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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了峁梁,再走了二十里的下坡路,到了一個叫劉家壩子的小鎮上,天已經大亮。鎮街是一條長巷,都是裝板門面,粉刷著黑色,而露出一半在牆外的柱子一盡染著白灰,給人一種瘦而硬的感覺。有趣的是,北邊的街房一律往東傾斜,最東頭的那戶人家山牆被三根粗木頂抵著,南邊的街房一律往西斜去,西頭一家牆外是一棵大藥樹。小鎮上以前肯定是發生過地震,我瞧著就想笑,若是偷偷搬掉那三根粗木,或伐倒了大藥樹,劉家壩子就稀里嘩啦夷為平地了。但山民在悠然地生活著,一家鐵匠鋪里,穿著雨布做成圍裙的一老一少錘起錘落,周身火花四濺,一邊招呼著提了一吊臘肉匆匆跑過的婦女,一邊對著街對面在屋檐瓦槽里掏雀蛋的孩子問:有沒有?掏雀蛋的是三個孩子,一個踩著一個肩疊羅漢,上邊的那個應聲「有的」,將帶著麻點的一顆蛋丟過來,打鐵的少年跑出來慢了一步,蛋跌在地上碎了,蛋里竟有了小小的雛雀。再掏,是顆空蛋殼;再掏,掏出一條蛇來;一個驚叫,三個孩子摔倒在了街路上。
我們打問了三戶人家,三戶人家都可以接客,爛頭卻一一要看過女主人。爛頭的觀點是對的,女主人乾淨利落了,家裡肯定床鋪整潔,飯菜爽口。最後選中的是街正中的一家,女主人卻是個麻子。進了店,人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飯沒吃抱著枕頭便睡下,富貴和翠花卻精神大,叫喊著在屋裡跑出跑進。主人家的孩子在吃早飯時,屋樑上幾隻老鼠打架,一隻掉下來正好砸在米湯碗裡,米湯濺開燙了孩子的臉,碗也破碎了,孩子就將老鼠澆上煤油在街後的土場上點燃了,老鼠受痛拼命地跑,結果鑽進場邊的一個麥草垛,麥草垛就燒著了。街上人七手八腳將火撲滅,富貴和翠花也來回跑動,用身子滾著滅火,翠花竟把一根鬍鬚也燎焦了。鄰旁的一個青年瞧見翠花嫵媚可愛,便生了邪意,用一條小魚引誘了翠花到他家,富貴當然是要保護翠花的,也跟了要去那家,竟被青年踢出門外。富貴折身回來搖舅舅的床,我們實在是太乏了,撲救麥垛火災那麼大的聲響竟全然不知,富貴搖床搖不醒,叼了臭鞋放在舅舅的鼻子上,舅舅才醒了。待我們去了那家,青年正開了門放翠花出來,爛頭一把揪住了青年就打,問是不是想把翠花偷走或勒死吃肉呀。青年解釋了半天,方知是這裡興一種蠱術,即將貓尿撒在一塊手帕上,再將手帕鋪在蛇洞口引蛇出來,蛇是好色的,聞見貓尿味就排精,有著蛇精斑的手帕只要在女人面前晃晃,讓其聞見味兒了,女人就犯迷糊,可以隨意招呼她走。爛頭一耳光抽了青年個趔趄,罵道:「你狗日的比我還行嘛!」嚇得青年撒腿逃跑,等我們離開了鎮子也沒敢再回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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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是無法再睡下去,屋主開始做飯要給我們吃,爛頭主張吃鍋盔熱豆腐,幫著屋主去忙活了。舅舅卻悶不作聲坐在條凳上從窗子裡往外看,我問他怎麼啦,他說沒啥嘛。我跑上街買了一瓶白酒,他笑了一下,在兩個杯子裡倒了,推給我一杯,端那一杯自己要喝時手抖了抖,酒灑了一些在桌子上,舅舅低下頭在桌子上吮咂了幾下。
「這幾天了還沒見著狼哩。」他說。
「不打緊,」我說,「要是走到哪兒就見著,便不是只有十五隻狼了!」
「我心裡總慌慌的。」
他從脖子上掏出那塊金香玉來。金香玉是有過拯救老道士生命的故事的,我說:「你有什麼感覺嗎?」
舅舅說:「我普查的時候在街後的塬下發現了七號狼的。」
我說:「吃罷飯了,咱到塬上看看去。」
「用不著的,現在不在這裡了,」舅舅說,「凡是有狼,我能感覺來的,那狼皮褥子就扎人了。我也說不清,一到這鎮上心裡就不舒服。你聞聞,這金香玉味兒是濃了嗎?」
我聞了聞,奶油巧克力味很濃。
「這有些怪怪哩。」舅舅說。
我聞金香玉的時候,爛頭正端了一箱才出鍋的熱騰騰的豆腐往堂屋的飯桌上放,瞧見了問那是什麼稀罕物兒,舅舅卻將金香玉塞進了胸前衣服里,偏不讓看,爛頭就說:「一塊石頭片,有啥稀罕的,又不是珍珠瑪瑙!書記,我可有一件寶貝呢!」放下了熱豆腐,在懷裡掏,掏出一個小瓶兒,瓶子裡是一團紅色的棉花套子。我說是什麼藥棉,爛頭把我拉到後門外,悄聲說:「避邪的,是專門弄來的處女經血棉花套子。」我問哪兒弄的,他說戰利品嘛,一臉的得意。我就說:爛頭你真髒!爛頭卻說:你拉出來的屎還不都是從你嘴裡吃進去的?並要我不要告訴舅舅,舅舅沒真正見過女人,知道了會忌妒他的。舅舅在窗前喊:「爛頭,你鬼鬼祟祟嘰咕啥的?!」爛頭就走進去,大聲喊:「吃飯吃飯,掌柜的,把辣子醋快拿來,我們隊長要餓死啦!」
鍋盔是那一種類似鍋蓋大小的硬餅,豆腐則是用刀在豆腐箱裡直接下一大塊,劃開小塊了澆上辣子醋水兒,確實是可口。我吃了兩碗,舅舅吃了三碗,爛頭響聲很大地吃了三碗,又去盛第四碗。
「你瞧他像豬不像豬!」舅舅笑著說。
這時候,門外的街上一溜帶串地有人走過,男人們都是黑衣黑褲,在頭上或腰上纏了很髒的寬布,臉上脖子上卻皺紋縱橫著黑紅色的油肉,婦女們的衣服卻十分鮮活,差不多大紅大綠,且腰身窄狹,襟角翹起,像是牛皮影戲上的人物。我就拿了照相機出來拍照,才知道小鎮此日逢集市,我們就決定逛逛集市再趕路也好。
我是從未經歷過山區的集市的,四面八方山溝里的人都朝鎮街上湧來:買者的背著背籠,提著籃子和口袋;賣者的扛著木,挑著柴火、黃花菜、木耳、豬羊雞狗;不買不賣者多是婦女兒童,為的是小吃攤上的餄餎或煎餅,為的是人窩裡的熱鬧,大呼小叫,抖俏逞能。小街是青石條鋪成的一個慢坡,慢坡最高處是座石頭橋,石橋的欄杆斷了一半,在慢坡下去,街兩邊擺滿了各類小貨攤,大到糧食、蔬菜、農具、布料,小到油鹽醬醋針頭線腦,應有盡有。一擺一溜的涼粉攤、胡辣湯攤、麵攤、炸豆腐攤,五花八門,面前或蹲或站了一層人,大聲吆喝:辣子,辣子,辣子放汪啊!洗碗水涮鍋水就地潑倒,一股污水就沿著橋面流下來,橋頭慢坡的行人就跺了腳罵:流長江嘍?!我們在集市上轉悠,富貴不知從哪裡叼了塊骨頭,齜牙咧嘴在那裡咬嚼,我不住地叫:富貴,富貴!富貴說:汪!就是不肯近來。舅舅說:「狗是跑不丟的,貓卻是誰給吃的跟誰走的,翠花呢?」我回頭看看,翠花在爛頭的懷裡,爛頭卻在離我們很遠的後邊,一對眼珠骨骨碌碌四處亂瞅。他大聲叫我書記,惹得行人都朝我看,我便也拿出很有派頭的架勢,說:「有事嗎?」他跑近了,低聲說:「叫你一聲書記,你還真以為你就是書記!!」我說:「書記做大了,秘書也就大了嘛!」他說:「沒想這山圪(左土右勞)地方女人都有水色哩。」我說:不錯。他又說:「真不該扇那小伙的耳光,若要一條手帕來,試試真會迷惑了人?」舅舅走過來,爛頭就不說了,舅舅問我:想不想看看扁尾豬?
什麼是扁尾豬,我不知道,爛頭就要我買一包煙給他,他可以告訴我。我真的買了煙,給他和舅舅每人一包,他說這問題簡單得跟個一字一樣,知道嗎,狼是常常到村里來叼豬的,但並不是什麼樣的豬都叼,叼去的都是尾巴尖是扁形的豬。我問為什麼扁尾豬是狼的一道菜,他答不上來了,「這些狼沒給我解釋過」,他說。下了橋那頭的慢坡,往右一拐到了河灘,那裡站著臥著上百頭待市的豬,舅舅並沒有詢問誰家的豬是扁尾,只是討豬的價錢,壓壓這一頭豬的脊樑,踹踹那一頭豬的肚子,提了一頭豬的尾巴,才說:價錢太貴了,夥計,這是扁尾豬!賣主說:「這不瞞你,是扁尾豬,可現在沒有了狼啊!」我提著豬尾巴,果然是扁平的,以此看了十三頭豬,竟有五頭是尾巴尖又平又扁的。
「怎麼會沒有狼呢?」舅舅和爛頭蹲在那裡與賣主抽旱菸。「要是沒有狼,政府也用不著頒布禁獵狼的條例了,等狼又來叼豬,打不能打,白白給狼交糧了?」
「已經沒有了還禁什麼獵?兩三年了,劉家壩子還沒聽過哪一家的扁尾豬叫狼叼了的,現在壞人這麼多,哪還會有狼?」
「變人了?你說說,哪個是狼變的?」
他們呵呵呵地笑起來,賣主從嘴裡拔出口水淋淋的旱菸袋遞給了舅舅,舅舅把旱菸袋塞進自己的口裡抽那麼幾口,又拔出來給爛頭。我沒有過去湊熱鬧,兀自拿了照相機為這些豬拍照,但相機出了毛病,擺弄了許久,可以照了,人群里一個男人背著一個男人匆匆而過,後邊跟著一個手裡攥著手帕的女人,女人抬頭看見了我,立住腳「啊」的一叫。這是山樑那邊羅圈腿的老婆。
「你也來趕集了?」我說。
「我哪有這閒福。你走吧,別讓他哼哼!」她吆喝著背著男人的男人往前走,繼續說:「老?貪嘴哩,吃了一顆棗,不吐核兒就咽了,你見過吃棗不吐核的人沒有,你見過棗核竟那麼大,兩頭尖得像錐子?屙的時候棗核堵住屙不下來,老?拿手掏哩,掏不出來,溝子眼血流了一攤,來鎮上給他看醫生了!」
我又驚又好笑,想羅圈腿是在捆王生的棗樹上吃的棗,那棗一定有王生的冤魂,才要問醫生看得怎麼樣,女人卻說:「你一夥的那個瘦子呢?」她問的是爛頭,我不願告訴他爛頭就在那不遠處,哄了說爛頭在橋那邊麵館里吃飯哩,女人哦哦地應著,一搖一擺地往前走了。但這時候又一個女人過來問我的話。
「小哥哥,」她說,「那邊蹴著吃煙的是不是姓傅?」
這女人其實已經在前邊的拴牛樁前站了許久,一直朝著我們看的,她一頭的黃髮,用一件印花布包著,剛才我瞥了一眼還想:山區的女人也時興把頭髮染色呢!抬起頭來,看清了那黃髮並不是染的,是從根到梢都黃,亮著光澤。我說:「是姓傅,你認識他?」
女人說:「真沒想到,能碰上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立即吶喊舅舅快過來。
「恩人,恩人!」女人給舅舅跪下去,額頭清晰地在地上磕響,舅舅莫名其妙,趕緊把她扶起來。「你,你是……」
「你不記得我了,我姓金!」
「哦,金長水的閨女,記得記得,長這麼大了?!」
女人笑著的臉尷尬起來。
「你真的記不得我了,」女人說,「你救過我的命。」
「我救過你的命?」
「在月照山,你還沒想起來嗎?你瞧瞧我這指頭。」
女人舉起右手,右手的中指斷了一半。但舅舅仍是一臉的疑惑。女人見舅舅還未覺悟,遺憾地搖了搖頭,對舅舅說她會一輩子記住舅舅的救命之恩的,她一直為舅舅祈禱,願舅舅這樣的好人壽而永昌。舅舅有些不自在,開始把腰帶解下來,有些熱,但立即又繫緊了。女人還是拿眼睛定定地盯著舅舅看,她伸出了手,捏去了粘在舅舅肩頭上的一隻小蟲子。這當兒,有人在長聲咳嗽,我抬頭看見遠處站著的爛頭給我招手,我走過去。
爛頭說:「你好沒眼色,站在那兒幹啥?」
我立即也悔不及地打自己的頭,卻問:「這女人是誰?」
「沒見過,」爛頭說,「漂亮得很嘛!」
我就偏移了身子,擋住了他的視線,問他跑到哪兒去了,剛才見到了王生的老婆,她今日可算是把臉洗乾淨了,還問到你的。爛頭卻說:哪個王生?我說昨日還謀算著住在人家屋裡不走,今日就忘了。爛頭說:我是猴子掰苞谷,掰一個撂一個,都記著累死我呀?歪了頭又瞧舅舅,立即努嘴示意,我回頭看看,舅舅和那黃髮女人還在說話,黃髮女人在懷裡掏什麼,但對襟衣的扣子是古式的布紐,一時解不開,終於掏出來了,是兩個桃子,桃子大而紅潤。爛頭說:「那不是桃子,是奶包。」我罵道:「誰你也作踐!」但驀地想:這四月天裡,哪裡就會有了桃子呢?一時疑惑不已。女人把桃子要送給舅舅,舅舅卻是不要,兩個人推過來讓過去,女人只好將桃子又塞進了懷裡,就從人窩裡走了。女人走遠,舅舅還站在那裡發愣,我和爛頭過去說:「是不是我們在這裡,你故意不肯與人家相認?」舅舅罵了一聲:扯淡!
我們在飯店裡吃飯,商量著今天下午往北邊的塬上去還是明日去南三十里的高壩坊。舅舅說高壩坊在明清時是有名的金礦區,現在是廢了,留下了無數的礦洞,礦洞都曾是狼居住過的。他這麼說著,突然就擊掌叫道:「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我和爛頭倒嚇了一跳。
「還記得上午見到的那女人嗎?」舅舅說,「她是一頭金黃頭髮吧?」
「是一頭黃毛。」
「你在哪兒見過這麼黃的頭髮?」
「電視中的外國人。」
「那是只金絲猴?!」舅舅說,「肯定是金絲猴!」
「她是金絲猴?!」
「是金絲猴。」舅舅說:那一年他是和成義在月照山打獵,遇見了一隻狼,狼和他們在梢林里兜圈子,狼的智力絕對不比人差,周旋得他們都快要神經了。成義這時候發現了目標,連放了數槍,過去看時,打得趴在地上的卻不是狼,是一隻金絲猴。這隻金絲猴的前爪被打斷了一根腳指頭。成義把它抓起來,金絲猴大聲尖叫,成義怕讓人知道,用繩子扎了它的嘴,脫下衣服包住。金絲猴是不能捕殺的,他請求成義趕快放了,但成義偏不,說金絲猴的皮值大錢,南方有人來收購的。他拗不過成義,成義把金絲猴帶回到鎮上,就把金絲猴縛了四肢藏在村外的一個破窯里,去和收購金絲猴皮的南方商販聯繫,他就去報告了派出所。
他的原意是能搶救金絲猴就是了,可派出所的人去了破窯,並沒有見到金絲猴,卻正碰上成義在強暴一個女人,女人在竭力反抗,而成義則撕爛了人家的衣服,將人家的乳頭咬破,下身也摳出了血來。派出所的人來後,那婦女哭著逃走了,但成義承認他是抓住了一隻金絲猴藏在破窯里,卻發誓他沒有倒賣金絲猴,他來破窯里取金絲猴時,金絲猴不見了,偏偏有那個女人在這裡。這是他思想敗壞,起了歹念。派出所很快抓到了南方來的商販,並搜到許多金絲猴皮和蟒皮,商販也交代了曾經要和成義做一回金絲猴買賣的事,成義便一塊被逮捕了。
「這金絲猴在這兒碰著我,它來感謝我了,它竟然還能記得我!」
「舅舅不是在說夢話吧?」
「咋的?」
「你救的是金絲猴,可來感謝你的是一個女人!」
「沒腦子!」舅舅噎了我一句,「金絲猴成精了,成義強暴的也肯定就是它。」
「還真有這等事?!」
「這有啥詐唬的?」
「這麼說,什麼都可以幻變成人的,那個賣豬的人說狼都上世成人了,也不是一句戲謔話!」
「菩薩都有三十六相哩!」
爛頭卻叫苦他的艷遇里會不會也有著一些並不是真人的,我疑惑昨日在王生家,舅舅堅決不讓住在那兒,又說過王生老婆的長牙,是不是舅舅感覺到那老婆也不是正經的人了?
這次進商州,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事情太多,但令我思維發生改變的莫過於野獸是可以以人的面目出現。過去讀書,書上說神祇常常以人的形狀在大街上、商店裡,或普普通通的飯館內出現,說不定你身邊的就是神仙或者妖魔,我總以為這是比喻和文學家們的藝術之語,原來深山裡的山民也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並看得那麼平常自然,而現在又使我真真切切地目睹了。我突然有了一種浪漫之想,舅舅和那個金髮女人的奇遇既然有著如此美麗的故事,何不再了解清楚,寫出一部小說或一齣戲劇呢?我和爛頭耳語起來,相信那個金髮女人沒有走遠,還在劉家壩子裡,就決定出去尋找,但舅舅卻抬起頭來說,他得到北邊三十五里外的丹鳳縣城去一趟。
「你們同我一塊兒去不?」他說,「壩子裡有蹦蹦車,一會兒就到了。」
說的是關於尋找狼的故事,但真正要尋找的狼遲遲沒有出現,而舅舅卻又要到丹鳳縣城去,作為故事中的我多少產生了懷疑:能尋找到狼嗎?舅舅普查到的十五隻狼數目是準確的嗎?他這次出來是真心協助我呢,還是僅僅為了心理的慰藉?他豪爽剛烈的性格漸漸在我心目中變得陰冷,古怪,難以捉摸。但舅舅畢竟是舅舅,畢竟是領導著我們的隊長,我不能違拗他,爛頭也肚裡不滿嘴上不說,我們坐上了一輛三輪摩托改造成的運貨車,他的頭痛病就發作起來,哼哼唧唧,隨著貨車劇烈地顛簸,腦袋在車廂上一磕一碰,後來就頭抵著廂角,令我想起了生產著的大熊貓。州城離我們是越來越遠了,黃專家是繼續在醫院裡接受治療呢,還是送進了瘋人院?施德主任會改行嗎,改行又能改到什麼單位去?運貨車開得飛快,路面的土坑又一個接一個,車就像跳舞,我的思緒便不停被打斷,在懸崖峭壁上開鑿出的路面拐彎處幾乎都是硬折成的,有幾次險些和對面開來的車輛相撞,我緊張得抓住廂欄蹲著,叮嚀道:師傅,開慢點!司機叼著菸捲兒說:這還快呀?你不就是帶了個照相機嘛!一進了縣城,車停下來,我的痔瘡就犯了。我是上下都有毛病的人,口腔潰瘍還沒完全好,現在痔瘡一犯,感覺大腸頭子掉了下來,只好走路匡起腿,且不住要靠邊用手托托屁股。而富貴也成心噁心我,我靠在牆上一托屁股,它就乍起後腿,露出那一節不潔之物將尿撒到牆上去。
縣城有縱縱橫橫的幾條瓦房街,順著一座山坡直蔓延到河邊,舅舅一直黑著臉,他在前邊走,我們在後邊跟著,也不知道他這要去幹什麼。街上似乎有許多人認識他,他一和人打招呼臉上才活泛開來。
「舅舅好人緣!」我說了一句。
「當然嘍,捕狼隊的嘛!」爛頭說。
「可沒人招呼你?」
爛頭說,十年前他在青陽山的小煤窯里下井當煤黑子哩。那時候,一股狼偷襲過丹鳳縣城,城東關的十八碌碡橋上一連咬死咬傷三個上夜班的人,弄得滿城人心惶惶,縣政府就請來了捕狼隊,三天三夜潛伏在橋頭等候狼的出沒。果然在那裡打死了兩隻老狼,又查尋狼蹄印,在縣城北十五里的青陽山尋著了狼窩,一舉打死了另外兩隻大狼和三隻幼狼。原本那裡是一個狼的家族,四隻狼分別是兩隻公狼兩隻母狼,母狼生了幼狼,兩隻公狼為了獲得妻子的食物來叼人叼豬的。從青陽山下到縣城有一條簡易公路,拉煤車從那裡經過,兩隻公狼常常在山崖上等候車輛,車輛經過時從崖頭上跳下去藏在車上,到十八碌碡橋頭再跳下來。捕狼隊就是潛伏在橋頭發現了狼的來龍去脈的。消滅了狼,縣上召開了慶功會,捕狼隊的人都披紅戴花,每人獎勵了千元。爛頭就是那一次尋著了舅舅,死纏硬磨參加了捕狼隊的。
「噢,」我說,「舅舅之所以要到這裡來,是要重溫英雄的光榮啊!」
「扯淡!」舅舅回頭罵了一句。
「傅隊長,傅隊長!是縣政府又把你請來的嗎?」被舅舅罵了一句,我臉上有些掛不住,靠了一根電線桿託了一下屁股,從對面小巷走出三個人高聲叫喊舅舅。他們的聲音顫顫的,似乎有些口吃。
舅舅站在那裡,陽光照在臉上,眉毛皺了倒八字形。
「你說什麼?」
「縣政府沒有請你?」
「我是省里州里的領導啦?!」
「是省里州里的領導,他們只有挨訓的份兒了!」那些人說,「你不知道啊,縣東十八里地的黃家堡出了殺人狂啦,你聽聽,叫尤文,多雅的名字,可他殺了四十八個半人,在他家後院刨出了四十八具屍體,還有一條人腿!殺了這麼多人,你以為他是人高馬大一臉橫肉吧,不,個頭才一米五八,老婆還是個癱子,但他就是殺了四十八個半的人!殺人總得有個殺人動機呀,比如圖財因奸或者有冤有仇,全不是,這就怪了,我們還以為縣政府請了你來,看尤文是不是狼變的。」
「你說天話!」舅舅說。
「這麼大的事,我敢造謠?」那人說,「你到黃家堡去看嘛,屍體擺了一大片,警察圍著,上面還搭了帳篷,說是別讓外國的衛星拍去了照片丟咱的人哩。你去看看嘛,尤文不是狼變的怎麼就殺那麼多人?或許你一見他,他就顯狼身了。」
「他就是個狼,我又能怎麼著?」舅舅說。
「你是捕狼隊隊長啊!」
「捕狼隊早解散了。」
「你不是還這一身的打扮?!」
舅舅的臉陡然漲紅,他明顯地不自在,轉身在一家雜貨店攤上翻看著一堆瓷器,問了一下價,就兀自往前去了。我和爛頭緊追不捨,拐了幾道彎,一邊是高牆一邊是菜畦地,遠遠地有一個黑漆漆的鐵門,門上有崗樓和鐵絲網,站著帶槍的武警。我看到了那一個牌子,上面寫著「丹鳳縣監獄」。
「咱怎麼到這兒來了?」我站住了不動。
「來看看成義。」舅舅說。
舅舅到丹鳳縣城來,原來是為了探望在押的成義,是那個金髮女人勾起了他對另一個獵人的懷念還是內疚嗎?我和爛頭交換著眼色,默默地看著他向武警說明著什麼,武警似乎並不同意,他掏出了證件,又解了上衣讓武警看他的傷疤,最後算是通融了,他跑過來,徵詢著爛頭和我:願不願意一塊兒進去?爛頭拒絕了,他說他頭痛,而且他負責拿槍和管著富貴和翠花,監獄是不允許帶這些東西進去的。「我也不去,」我說,「我不認識那個成義,我得去買痔瘡膏了。」舅舅勾頭想了一會兒,轉身往監獄門口走去,等我們差不多走過那畦菜地頭了,他咔咔咔地跑了來,對我說:「你能不能借我一百元錢?」
「錢?」我說。
「我給他捎條煙吧,他是個菸鬼。」
我掏了一百元錢給他。「你們在巷口那家飯館等著我,我不會待久的。」他說。
我和爛頭坐在飯館裡要了兩碗麵湯來喝,爛頭說:「我倒沒啥,你一個省城人了,坐在飯館裡只喝麵湯,你瞧老闆連桌子都不願給咱擦!」我說:「等隊長來了一塊兒吃吧。」爛頭說:「我口裡寡得很,咱是不是先來一碟蠍子?」蠍子,我嚇了一跳:「你就是敢吃,哪兒來的蠍子?」爛頭努了嘴往窗外,巷對面的一間門面真的寫著「劉家蠍子宴」。爛頭就出去了,很快端了碟活蠍,叫嚷著說是酒泡了的,捏出一隻提在手裡,拿牙輕輕咬掉了蠍尾尖,然後丟進口裡嚼起來。我膽小,不敢動。「你不吃?」他說,「香得很的!」我說:「我原本以素食為主,今日看著你這麼個兇殘勁,往後我是徹底不動葷了!」於是,我們以吃葷吃素是兇殘還是善良發生了爭論,我沒有想到爛頭為了證明他吃活蠍的正確,竟給我算帳:正是有吃活蠍的,才有人去捉蠍子、養蠍子,有人開飯店賣蠍子,這使多少人有事干、有錢掙、有飯吃呢?「我雖沒在這個縣上獵過狼,但我吃這碟蠍子也是對丹鳳縣的經濟發展做了貢獻的!」他拿筷子在碟子裡搗,一隻蠍子醉醺醺地爬出了碟子,他夾起來又丟在嘴裡,嚼了嚼,將一張空皮一樣的蠍渣丸拿舌頭頂出嘴邊,說了一聲「嚼不爛嘛」,喝一口麵湯沖咽下去。我賭氣不和他坐一張桌子,而坐到鄰桌,鄰桌上的兩個人談論的仍是尤文殺人的事。當街上的人給舅舅說那個殺人狂,我以為在說誆話,而飯桌上又有人說起了殺人狂,才確認了真有這等事,忙問到底是怎麼個情況,兩個人爭著敘說,好像都要過口癮似的。原來黃家堡的尤文因為個頭小,又家貧如洗,三十歲上才討了個癱子老婆,矬子和癱子成一對,當農民也不會是能過好日子的農民,加上他們家在村外是個獨莊子,平日狗大個人也不去他們家的。這樣,他們就有殺人的機會了。他們殺人從不用刀,每每有人從門前過,尤文說:鄉黨,進屋喝口水嘛!來人進來了,坐下來喝水,尤文從門後拿一把斧頭,不用斧刃,用斧背,就在來人的後腦勺上一敲,來人就倒地死了。然後夫妻倆剝死者衣服,上衣褲子鞋襪全脫下來,用褲帶一捆放在樓板上,屍體就靠在後院柴火棚里,等殺夠五人了,在後院的土坑裡擺好,蓋一層土,再殺五個人了,再放進去蓋一層土。案子的破獲是一個去紙廠賣麥草的人被尤文殺了,發現了死者的口袋裡有一張紙廠欠款白條子,紙廠常以白條子欠款,需一月後方兌現,而尤文後來竟拿了白條子去兌現了八十七元錢。死者的家人一直找不著死者,曾去紙廠詢問,證實來賣過麥草又有另外模樣的人來兌過現金。一日尤文去鎮上趕集,恰碰上死者家屬和紙廠的人,認出了他,便把他扭到了派出所,以為他是小偷,偷了死者的白條子,並追問在哪兒偷的,想查出死者的下落。尤文當然說不出來,派出所的人就去他家搜查還有什麼被偷過的東西,一查查出了柴火棚里的死人,死人是三個,這事就大了,縣公安局便來了人審問,一問將一樁驚天大案問出來了。尤文總共殺了四十八個半的人,那半個只有一條腿沒有身子,尤文也說不清,把院子刨了個底朝天,仍是尋不到那身子。殺了四十八個半的人,所得錢財一共是一百八十三元五角二分,尤文是記著帳的,死者沒一個在生前被尤文強暴過,也沒一個是死後奸屍,死者又都是從不認識的人,殺人的動機難以定下,尤文說:幹部我不殺,年輕力壯的我不殺,殺的都是老弱病殘和痴呆人,我是幫政府優化人口哩!說到這兒,那兩個人嚯嚯地笑了,我也笑了一下,沒有笑出聲來。爛頭聽見我們說話,也坐過來聽,罵道:這狗東西,殺人還有原則!就問我去不去黃家堡現場看看,這可是個大新聞。那兩個人說要寫文章使不得的,現場封鎖著,上邊有指示,拒絕任何記者去採訪哩。爛頭「噢」了一聲,又回坐到他的桌邊吃活蠍了,我卻走到店門口,望著街上的忙忙人發呆。
𝙨𝙩𝙤55.𝙘𝙤𝙢
「喂,」爛頭說,「你發什麼呆?殺人狂專門殺痴呆人的,你好好發呆!」
「他殺病殘的人呢,怎麼就沒遇上你這害頭痛的!」我打擊著他,說舅舅怎麼還不回來,便起身去監獄門口要接,爛頭還說:「你沒口福,你給隊長說我給他留些著的。」
在監獄門口,舅舅抱著頭蹲在那裡吸菸,他竟然還沒有進去,因為我們走後,州城監獄的一位領導正好來檢查工作,所以停止了對犯人的探視。我們待了一會兒,一群人從大門裡走出去了,舅舅被召喚著可以探視了,舅舅就讓我陪著他。幾分鐘後,我們在一間平房裡,隔著鐵柵欄,見到了成義。
成義是一個胖子,胖得難以讓人置信他曾經是一個獵人,他光著頭,左臉上有一個大的發紅的疤,陰著目光看著舅舅,說:「我知道你會來的。」
「我來看看你。」
「你怕是為你來看我的吧。」
「……你家裡我每月去一次的,你老婆和孩子還都好……你好嗎?」
「……」
「你不要操心外邊的事。」
「……」
「我前幾天去德順那兒了,大家都念叨著你,盼你能早日出來。」
「……」
「成義,成義,你怎麼不說話,你還恨我嗎?」
成義突然吼叫了一聲:「我恨狼哩,我怎麼沒就讓狼吃了,讓狼把骨頭咬得碎碎的屙上一泡屎!」
「狼挖臉,你聲往低點!」站在旁邊的看守訓斥道。
「你們叫他狼挖臉?」舅舅站起來生氣了,「那是他的綽號,只有原先捕狼隊的人叫,他是犯了法,但他還是人,你們應該叫他成義,吳成義!」
「是他這麼讓我們叫的,」看守說,「他說他不喜歡成義這個名字,他就叫狼挖臉。」
我們都看著成義,他沒有反應,把目光斜著不對視舅舅。舅舅把煙從鐵柵欄縫裡塞了進去,成義依然紋絲不動。
「成義!」
「我叫狼挖臉!」
「狼挖臉兄弟,」舅舅咽了一口唾沫,說,「現在政府頒布了條例,咱們捕狼隊解散了。」
「是嗎,」成義哼了一下,「制定條例你是有功嗎?還普查了狼,挖我臉的那隻狼你也見著了?」
「是誰告訴你的?」
「王偉來過了,捕狼隊解散了好嘛,他們都失業了,只剩下你一個獵人了嘛!」
「我不是獵人,不能獵狼了我算什麼獵人?!」
「你不是還穿著這身行頭嗎?」成義說,「你打了一輩子狼,你又保護起了狼,你當然不是獵人了,你還配什麼獵人呢?你來看我什麼,我不是被人出賣的那個成義,我是狼挖臉,被人保護的狼挖過臉的犯人!」
「……」
「你不要再來看我,再來看我我也不肯見你了!」
「……」
「你也不要去我家!」
那條煙被從鐵柵欄縫裡塞了出來,成義站起來要離開了,舅舅的眼淚嘩嘩地流下來。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就訓責著成義不該這樣對待我的舅舅,我說:你捕殺販賣金絲猴犯了國法,舅舅告發你有什麼錯?政府頒布保護狼的條例是為了保護生態環境,舅舅理所當然做普查工作,那是有功的!他今日念朋友之情來看望你,你如此損他,狼挖了你的臉,難道你就這樣挖他的心嗎?
成義卻沒有理睬我,他轉過身盯著舅舅:「那我要謝謝你了?!你要我給你說話,那我就說給你一個故事吧。這是獄中那個殺人犯告訴我的。說是有一個英雄,他自以為是英雄,他確實也是一個英雄,來到一個村子,村子裡的人訴苦說山上有個白虎常來傷害他們的。英雄未聽完就上山殺虎了,他和虎搏鬥了一天一夜,自己被白虎抓得渾身是血,但還是把白虎殺死了。他回到了村子,村人設宴款待他,他問村人:現在還有什麼事讓我幫忙嗎?村人說,山上的白虎沒有了,潭裡有一條青龍也是常常興風作浪,天旱時它吸乾了潭水不能讓他們澆田灌溉,天澇的時候它又吸了潭水噴吐在農田裡,能不能幫他們除了青龍?英雄就去了潭裡,與青龍格殺了三天三夜,險些被青龍吃掉,最後還是提著龍頭回到村中。村人歡呼他,又是設宴慶功,他喝下一壺酒,得意地說:是英雄就要為民除害,你們還有什麼事可以讓我去幹嗎?村人說:沒有了白虎青龍,但還有一個害,如果這個害除了,天下真的就太平了。英雄問:是誰?村人說:是你。英雄吃了一驚:是我,怎麼能是我?但他低下頭,不再言語了,站起來要離開,剛剛站起來卻撲倒在地就死了。因為他喝下的酒里,村人早放下了毒藥。」
成義說完這個故事,轉身離開了會見室,會見室里只留下了我和舅舅,舅舅一動不動地呆坐了五分鐘。
從監獄出來,舅舅不願意在丹鳳縣城再待了,甚至恨恨地說再也不會到這個縣城來了。舅舅有舅舅的心酸事,但他未免太專橫,全然不顧及我和爛頭。離開縣城,他又不願從原路退回,竟領著我們順著監獄的高大院牆繞過去到了城外河邊,偶有人過來,還低了頭匆匆走過。河岸上除了遠處有幾個婦女在石頭上搓洗衣服外,並沒有往來閒人,捶打衣服的棒槌落下去又起在半空中,才咚地響一聲。柳樹上的蟬鳴一片,而岸邊的水田裡蛙聲也此起彼伏,翠花就不時站在水田埂上往水裡瞅,幾次為魚撲下去,魚沒抓到,弄得渾身濕淋淋的水。舅舅顯得很煩躁,用石頭甩到柳樹上,也甩到水田裡,石頭一甩蟬蛙就寂靜了,過一會兒鳴聲又起,連甩了三個石子,後來就拿腳踢翠花。爛頭也生氣了,說:「隊長你是煩翠花哩還是煩我?!」舅舅說:「煩你哩,咋啦?!」爛頭說:「你要是皇帝,你就是皇帝中的秦嬴政;你要是個和尚,你就是和尚中的玄奘。你心血來潮了說到丹鳳縣城,我和書記就跟著你到丹鳳縣城;你說要離開丹鳳縣城,我和書記就跟著你離開丹鳳縣城;可你知道不知道我正頭痛著,你去監獄後我吃了三片芬必得。可你總不能還給我念緊箍咒呀?」他倆一吵,我就趕忙打圓場,說:「咦,你把你說成是孫悟空了?!」沒想爛頭卻說:「當不了個孫悟空,還算個豬八戒吧,你把我不當人了,我可以回高老莊去,可書記是你外甥,他更是省城來的幹部,交襠里大腸頭子都累出來了!」舅舅說:「你回你的高老莊嘛,是我稀罕了你,請了你來的?你回去吧,你滾!」唾了一口,又說了一聲:「滾!」
爛頭真的扭頭就走。河岸往西一條石條路,路不遠處是沿著塄坎修築的屋舍,屋舍門前是城最南頭的小街,屋舍與屋舍之間有石台階分隔著,因為房子都是吊腳小樓,長長的木柱就一根一根撐立在塄坎下,廁所當然也在樓上,糞池卻在坎下,有人家正大便,穢物掉下來。我叫著爛頭:「你往哪裡去,去吃屎呀?!」爛頭已到了一家樓下,樓上的揭窗打開著,一個濃妝的女人向他招手:「船哥,船哥,上來喝喝茶,好耍哩嘛!」爛頭竟從石台階上走上去了。
「爛頭,爛頭!」我急忙叫他。
「甭叫他,讓他去吧!」
河面上咿呀地撐過來一隻船,船夫要上岸來去城中買酒的,舅舅和船夫嘀咕了幾句,氣呼呼地兀自就坐到了船上。我趕緊去把船夫攔住,問這要把船撐到哪兒去,船夫說:「下商南縣啊。」我讓他歇著,應稱著我去買酒,就跑向吊腳樓那邊,也從石台階上去到了街上,買了一瓶酒,還有一隻燒雞,待找爛頭,卻不知在哪家茶館裡。粗聲喊了一通,爛頭應了聲,邊繫著衣扣邊站在旁邊的髮廊門口。我拉了他從石台階往下走,身後女人在說:「船哥,船哥!」爛頭說:「錢在床頭上撂著的!」我說:「這麼快就上床啦?」「我讓她給我捏捏,」爛頭說,「他媽的,走到哪兒都走不出四川妹子!」我看見他的衣領上有一小圈紅,說:「快把那口紅擦了,省得隊長再罵你!他是隊長,年紀又比你大,剛才見了成義,心裡不好受,你就不會讓著點,何況都是一個捕狼隊裡過來的。你是屁也崩不得?你往哪兒去,說走就走了?!」爛頭說:「他讓我滾嘛!」從地上抓了土在衣領上抹,還問我看得見看不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說:「我能滾到哪去,嚇唬嚇唬他哩!」
和船夫都上了船,舅舅還坐在船艙里呼哧呼哧出粗氣,我說:「隊長!」他陰著臉說:「叫舅舅!」「舅舅,」我說,「你別生氣,爛頭確實是犯頭痛了,頭一痛就說昏話了。」舅舅說:「讓他走嘛,吊腳樓上還少一個嫖客哩!」船啟動了,河面寬闊,船夫也放任著船去漂流,抱了槳坐在那裡,舅舅卻招呼船夫來喝幾口。爛頭便嬉皮笑臉地說:「只要你讓我滾,我就去墜河呀,看你心疼不心疼!」舅舅也不看他,他又對著富貴說:「隊長才舍不下我哩,沒了我誰給他站崗放哨呀,誰給他拉馬拽蹬呀,誰給他當惡水罐子出氣筒呀?!」舅舅說:「子明,把這酒拿過去占住那×嘴,屁話把人熏死了!」我笑著把酒遞給爛頭,爛頭不喝,一下子倒在船頭一堆劈柴上喊叫起翠花給他梳頭,他的頭痛又犯了。
我當然不敢喝酒的,鑽到艙里解了褲子換衛生紙,痔瘡已磨出血,染了一褲襠,換上一件新的,髒褲頭就提出來丟到水裡。爛頭說:「書記來月經嘍!」我罵他頭痛得不厲害了就閉上眼睛睡一會兒吧,再鑽進船去一個人坐了。舅舅和爛頭的矛盾解除了,但我也擔心舅舅這樣下去,為十五隻狼拍完照片,不知需要多少時間啊,就從背包里取了撲克自己擺牌算卦。舅舅和船夫還坐在船頭喝酒,船行得晃晃悠悠,酒也喝得消消停停。我差不多是躺在那裡要睡著了,艙窗外的天黑下來,山峰似乎很高,月亮在峰的背後一會兒出來一會兒隱去,河面上白花花的。
不知什麼時候,聽見一陣響動,是爛頭在說:書記,書記,你往裡一點兒,讓隊長躺下。我坐起來,舅舅醉得一攤泥似的,我把他放平在竹蓆上,船夫還拿了一塊磚墊在他脖子下,說:「沒彩,才喝了多少酒,就撂倒了!」爛頭說:「他酒量大哩,自個兒喝半斤還能一槍打下天上飛著的麻雀哩,今日怎麼就不行了?」船夫說:「那麼好的槍法,是獵人?」爛頭說:「當然是獵人,你知道傅山不?」船夫說:「哪個傅山?捕狼隊的傅隊長?你說他是傅隊長?他怎麼會是傅隊長,傅隊長坐了我的船?!」我挨著舅舅的身邊躺下去,又睡著了。第二天天亮,睜眼看看,舅舅又是坐在船頭和船夫喝開酒了。我有些氣惱:昨晚喝醉了,醒來又喝,要是又喝醉了,今日尋狼的事就得再泡湯!舅舅卻銳聲在喊我:「子明,子明!」我沒有回答。
「爛頭,子明還睡著嗎?你聽聽,有狼叫哩!」
我一下子從艙里跑出來,問:狼在哪兒?「我聽見叫了兩聲。」舅舅說。
「這裡是有狼的,」船夫說,「夜裡行船,常常有狼就坐在岸頭樹根下,一動不動,你以為是塊石頭哩,撐船的篙往那裡一點,它才起身走了。也有過狼抱根木頭從河那邊游過來,在岸上的柳樹杈上跳,就有一隻狼跳上去把頭掛在樹杈上吊死了,但還有狼往上跳,掛不上去,抱了木頭又從河這邊遊了過去,像是來尋自殺的。」
「狼也自殺?」我驚奇地問。
「人會幹啥,動物也會幹啥。」他說,「我們老家門前的那條河上,去年秋天魚自殺了上百條,都是從水裡往沙灘上蹦,沙灘上白花花一片。你聽聽那兩隻鳥兒在說啥哩?」
岸邊的樹上果然有兩隻鳥彼此長長短短地叫,我不知道它們在為什麼歡樂著,爛頭說,鳥兒一個對一個說:瞧呀,那個沒長鬍子的男子是爛溝子啊!
我氣得不再理他,側耳又聽了聽,依然沒有聽到狼叫,問船夫:近日還見過狼自殺嗎?船夫說,有足足一年的光景了吧,倒沒見過狼自殺,甚至連狼影兒也沒見過了,沒想隊長一來狼也來了!
爛頭說:「啥,這是怎麼話,隊長把狼引來啦?!」
我沒有聽到狼的叫聲,更不見狼的身影,舉目四望,清涼的河面上沒風沒浪,北岸的山峰陰影鋪了半河,南岸是稀稀落落的蘆葦和水蒿,霧氣像煙一樣升起,正貼著水皮子瀰漫過來。但是,我相信舅舅的話是真的,狼是該出現了,今夜裡它們沒有蹲在岸頭像塊石頭無聊地坐著,也沒有抱了木頭游過來往樹杈上跳著要把腦袋掛上去自殺,卻一定在兩岸的什麼地方,我們沒能看見它們,它們卻能看見我們的,我們的一舉一動全在它們的眼裡。我取出了相機,說:「怕是狼也想隊長了!」
本來的一句玩笑話,舅舅卻生氣了,他紅著眼睛說:「你說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是不該配做獵人的?」他一下子把身上的獸皮馬甲扯下來丟進河裡,也撕了裹腿和腰帶,甚至把那桿槍在船幫上狠勁磕打。爛頭趕忙把他抱住,說:「隊長你這是喝多了!」爛頭奪下了槍,又彎腰在水面上撈馬甲和裹腿腰帶,馬甲裹腿抓住了,腰帶卻順水極快地漂走。舅舅賭氣進了艙里,還在粗聲說:「成義他唾在我臉上我也認了,你憑什麼說我?」我有些傻眼,同時強烈感受到舅舅的暴躁中那一份幾十年人生追求的缺憾所導致的不平衡和不甘心,他還要與什麼來抗爭呢?難道他不知道狼是不能捕殺了,而他僅僅是陪伴了我來為狼拍照的嗎?難道我竟能成了舅舅的狼?!爛頭說:「這回得你去賠個情了。」
我回到艙里,我說:「你別誤解了我的話,舅舅,我是說,狼也一定是知道頒布了保護它們的條例。狼是在你和你的捕狼隊的獵殺中長大的,一旦不獵殺了,它們才那麼去樹杈上要自殺的,才在你到來時大聲嗥叫……」
舅舅沒有說話,但他似乎原諒了我,喃喃道:「狼也沒對手了。狼也沒對手了?」
是的,狼沒對手了,舅舅也沒對手了。可是,舅舅,你總不能把村人當作你新的抗爭的對手,把你的舊時隊友當作新的抗爭對手,也不能把我認為抗爭對手,更不能把你自己認為了對手啊!但這話我沒敢說出口。
狼的面目終究沒有出現,舅舅沒讓船夫停下船,船極快地向下漂流,糟糕的事情偏又發生了。我是怕痔瘡一時好不了,在給船夫買酒時也買了「舒而美」的衛生巾,才要取出來換用時,交襠里卻一陣奇癢,抓了幾下,越抓越癢,而且周身也癢開來,舅舅掀了衣服看了看那一片片的紅疙瘩,說你這城裡人長的是什麼身子,這般不中用,又中上了漆毒。爛頭就在船頭的劈柴堆里翻尋,果然抽出了幾塊漆木,就拍了手說:「嬌氣,嬌氣,我在柴堆上睡了一夜都沒事,你坐了一會兒倒成這樣?」隨之從艙里弄來一抱麥草點著讓我脫了褲子從麥草火上跨過來跨過去。我不肯信他的,以為他在惡作劇,舅舅也一本正經地說:你按他的來,口裡說著你是七我是八,漆毒就退了。我那麼可笑地脫了褲子,一邊跨火跳躍,一邊說:「你是七,我是八,我不怕你!」然後坐下來癢得想哭,又覺得好笑,哭笑不得。
害著痔瘡,又中了漆毒,舅舅就不執意直接到商南縣去,船在一片樺樹林子邊靠岸了。現在輪到了舅舅扛負所有的行李,爛頭則將我背起來往遠遠的一處鎮子上走。天已經大亮了,而且很快就出了太陽,天地一派清明。沿著河灘地的小路上去,爬一個大的緩坡,轉過山峁彎兒,有公路就彎彎曲曲在那兒,路邊分別有一里半里相隔的小店,門前懸掛著無數的紅燈籠。爛頭小聲說:「瞧見沒,凡是遠離村鎮而掛紅燈籠的,店裡都有那個!」我說:「哪個?」他笑笑地不說話了。後來他把我放在路邊,自己先跑去了,過會又跑來,說店裡能住能吃,是住呀還是吃呀?舅舅的意見是要住得住在鎮上,吃的是些啥吃貨?爛頭說:「啥都有,偏偏沒有消毒餐巾紙,可有好東西哩,書記你吃不吃?」我說什麼好東西,在商州山里能有什麼好吃的呢?爛頭說:「正因為山里沒大菜,這店裡才變著法兒出彩呢,頭明搭早地已經有了兩桌人了!」起身要走時,富貴從後邊碎步跑過來,它是叼著狼皮捲兒的,把狼皮捲兒一放下,就汪汪地叫,我看見了狼皮上的毛豎起來了。舅舅登時怔住,扭頭環顧,指著近旁的一個土台子說:「那裡是臥過狼的,你聞聞這臊臭味!」富貴遂也附和著,汪汪地叫。
舅舅的話說得邪乎,即使最厲害的獵人,也不至於在狼待過的地方就能聞出狼味。爛頭也就立定了腳,皺著鼻子,說了句「我有鼻炎」,跑到土台子上去,果然撿到一撮狼毛。舅舅催著爛頭去店裡,我托著屁股上到土台上拍照,土台子正遠遠地對著那家飯店,甚至能看見店的後院,倒奇怪離店這麼近的,狼竟敢臥在這裡,它臥在這裡要幹什麼?
待我進了店,店裡有五張桌子,兩桌上坐了人,模樣像是過往的司機,吃著蒸饃和炒牛肉片兒,並沒什麼特別的。一個三角眼的人是店主吧,稔腰暢亮地說:「來嘍!上坐——,來一盤炒牛舌!」一個小夥計就提了明晃晃的刀往後院去。我說:「還有什麼菜,難道就只有牛肉?」店主說:「先生是第一回來吧?牛肉是牛肉,可這天下也就咱這一家。」我說:「你家牛肉難道不是牛身上的肉?!」店主說:「說得好,它正是牛身上的肉!」話未落,後院傳來一陣牛的嚎叫聲,爛頭已喊我,叫著:書記你吃啥呀,吃啥補啥,要不要大腸頭子?兩張桌上吃飯的人都住了筷子看我,交頭接耳:這是個書記!
我繞過一攤猩紅的污水,進了後院,後院非常大,堆著無數的牛完整的骨骼架,一個粗糙的木架子裡固定著一條肥而不大的小牛,牛的一條後胯已見骨骼,肉全沒有了,血在地上流著,而木架上垂吊著兩串香草繩,點燃了冒著青煙,使嗡嗡飛來的蒼蠅蚊蟲不能靠近。那位小夥計高挽了袖子,口裡叼著柳葉刀,提一桶水過來了,桶水放下,卻彎腰打開木架旁的碌碡上的收音機,《二泉映月》的胡琴聲便瀰漫在空中,像吸菸人口鼻里飄出的煙霧,像悄然飛來的蝴蝶,我看見小夥計突然提起了那桶水,嘩地潑向牛的右前腿,牛沒有叫,卻張大了嘴,渾身抖動。牛的四肢完全是沒有了力氣,但木架子固定了它,使它不得屈跪下腿去,而那一對眼睛卻流著淚水,是黏稠的泛黃的液體,從臉頰上滑下去。小夥計似乎看也沒看,柳葉刀在牛背上備了備,問道:「要牛舌嗎?」
「不,要紅燒的牛尾!」舅舅說。
刀一起落,牛尾就斷了,快捷得好像牛尾是安接上去的。牛尾在地上動著,撲上來的蒼蠅蚊蟲被它扇遠。
「我得要牛鞭!」
爛頭彎下身去,用手摩搓著牛的生殖器,一根東西就長出來,他的後脖子裡便爬上了一隻八腳蚊蟲,小夥計一掌按下去,後脖上沒有血,是一攤黑墨的東西。
「從根來割,從根割!」刀尖沒有伸向牛的胯下,而是在牛的肛門下扎進去,用力一攪,小夥計說:「從前邊拽吧!」爛頭再次彎下身去,將牛鞭抽了出來,足足有一尺長。
「書記。」爛頭叫我,「你害痔瘡,來大腸頭吧?」
「不,不……」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算吃算割活牛肉的,只覺得自己周身都在疼痛著,「這太殘酷了,這怎麼吃呢?」我趕緊逃出後院,又逃出了前廳,一撲嗒坐在店前公路邊,店裡的《二泉映月》還在悠悠地飄浮,我看見天空一片燦爛,朝陽染紅了一道一道雲彩,這些雲彩不停地變幻,像是爐膛中的火焰一層一層向外輻射,而店的上空卻漸漸凝聚著一團黑雲。回頭四顧,店的周圍是有一些樹的,而樹都已經半枯,連路邊的草也黃蠟蠟的沒一點綠氣。舅舅和爛頭從店裡出來叫我,他們一臉的疑惑,說:「你不吃?」
「不吃!」我說。
「你要不吃葷,給你盤豆腐吧,這裡的豆腐嫩哩。」
「不吃!」
「什麼都不吃啦?!」
「這是什麼地方?」
「前邊的鎮子是生龍鎮,這裡叫英雄嶺。」
抬頭看那店門上的牌子,一塊本色桐木板上,用黑墨寫著「英雄嶺牛肉店」,字跡惡劣透頂,而店左邊緊靠著的紅石崖,崖壁上卻鑿刻的什麼,密密麻麻一片。舅舅和爛頭無奈地又進店去了,爛頭還特意扔給我一包煙來。我站在崖壁下,認清了那是一段刻文,許多字跡已經駁脫,但內容大概是闖王李自成屯兵在商州的時候,他的妻子在前邊的鎮子裡臨盆生子,明朝的官兵突然撲來圍剿,李自成手下有個叫李義的在這裡與明兵搏殺,他如《水滸傳》中的李逵一樣,也是使著板斧,連劈二百名敵人。待官兵潰退,他割下每一個死者的左耳,用繩子穿了,懸掛在這石崖壁上。我不禁感嘆了:英雄就是屠殺嗎?李義斧劈了二百人他是英雄,舅舅捕獵了半輩子他也是英雄,如今一個牛肉店,來吃活牛肉的也都是英雄嗎?身後來了兩個人,正是剛才店裡吃飯的顧客,他們也像是過來看刻文,一個說:「在這兒住不?後院東邊那一爿店裡,新來了個婊子,嫩得很,奶卻大哩!」一個說:「又當嫖客呀?小心你老婆知道了又和你鬧!」一個說:「我給她明說了,和婊子上床快活嘛,人家會叫床,和你在一搭,我是奸屍哩嘛。老婆說,叫床,叫床誰不會?可我們幹起來了,她雙手拍打著床沿叫:床呀,床呀!氣得我一腳把她蹬開了。不一樣嘛,老婆和婊子那是兩回事嘛!」我趕緊遠離了他們,坐到了路邊石頭上吸菸。
舅舅和爛頭終於打著飽嗝從店裡出來了,爛頭似乎在問:「你覺得怎樣?」舅舅說:「肉燒得不爛。」爛頭說:「真起作用,我現在得彎著腰走路了。」爛頭果然前彎了腰,嘿嘿地笑。舅舅看了我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是不該在這裡吃飯呢,」他說,「子明不願意,恐怕連狼都要嘲笑咱了!」爛頭說:「狼蟲虎豹也是不吃腐肉的嘛!」
我抬頭又看了一下那個土台,突然想,狼一定是在那裡臥過的,臥在那裡肯定也不是一次兩次,要目睹著人怎樣一塊一塊地從活牛身上割肉。而在河船上聽到嗥叫的狼就是來這裡臥過的狼嗎?它嗥叫著的是對牛的遭遇鳴不平呢,還是在對割活牛肉、吃活牛肉的人的一種詛咒?商州是貧困山區,早就聽說在各地有許多店是經營著野味,但自從一系列野生動物保護條例頒布後,這些店又想出這麼個法來招攬顧客了!迎著舅舅和爛頭走過去,舅舅彎腰從路邊折下一根樹枝在嘴裡剔牙,問我:「……你,身上還癢嗎?」「一見那牛的樣子,驚得漆毒都沒了!」但我的痔瘡似乎更嚴重了,我不願意把這些都告訴他,竭力邁開步子,重新進了店,拍照了爐灶台前的木樑上掛著的山龜蓋、羊頭骨和剝了皮露出猙獰面目的野兔,又在後院裡拍照了牆角一大堆支立著的牛的骨骼,還有那頭已被宰割得血淋淋的不完整的活牛。在給小夥計拍照的時候,小夥計正持刀割牛耳朵,他瞧著我照,竟停下手來,立得端端正正地做出微笑狀,他的顴骨上有兩團紅肉,眼睛小得像指甲掐出來的。出了店門,店主拿著煙來敬我,說:「謝謝這位先生了,多給我們宣傳啊!」一揚相機,咔嚓一聲,我照下了他的嘴臉,心裡說,老婆嘴。他長著一副老太太的嘴,嘴巴上有一顆痣,痣上有一根長毛。你等著吧,我要拿上證據後去報紙上披露,須叫關閉了你的飯店不可!
「要是逢上災年了,這家飯店能賣人肉包子哩!」我說,「舅舅,那土台子上肯定是常來狼的,咱們到生龍鎮住下,然後守在這裡一定會拍上狼的照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