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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們在鎮子上住了下來。我們的房東是位陝北人,已經十分衰老了,驢一樣的臉上垂抖著皺皮,他說他是流落到商州來的,雖然一直是農民,卻也是參加過革命哩。他說著的時候,嘴裡不停地掉口水,他不說是商州養活了他幾十年,只是抱怨他是陝北人,一條龍困在商州成毛蟲了。我覺得老頭神經有些不正常,但這並不妨礙他說話的有趣,在他的兒媳婦為我做了一頓豆麵條吃後,舅舅和爛頭去看鎮中的那塊「生龍鎮」石碑,夸講著這裡是商州最能出美女的地方,闖王在商州的夫人就是鎮子上的梁家女兒。闖王是夜裡騎著馬從鎮街上走,那時的鎮街是鋪了大青石條的,馬蹄聲脆,銅鈴泠泠,一街兩面街房的揭窗都打開了,姑娘們用桂花油抹頭,搗指甲花漿敷指甲,眼巴巴等著馬的噴嚏在門首響起:他要準備去誰家過夜,馬鞭子就掛在誰家的門環上的。當然,闖王的馬鞭總是掛在梁家的門環上,梁家就開始燒熱水,放進茉莉花葉,女兒就要湯浴了。梁家後院裡有一片青竹,數叢牡丹,竹見風拔節,花開碗大,可惜梁家的女兒有命沒福,生下一子後,闖王發兵北京,竟沒有再帶上她,要不,大順皇朝里她也該是一位娘娘了。我沒有去看那碑,在房中用草藥洗屁股。
我的口腔潰瘍和痔瘡一直是我在老婆面前不能得意的難言之苦,也為此,每晚的刷牙和洗屁股成了我的必做課目。前年曾做過一次手術,傷口是不敷藥的,要求自然癒合,十多天裡害得我飯不敢多吃,睡不得仰臥,咳嗽也儘量喘著氣咳嗽。老婆聽說一種頻譜儀可以治外傷的,就買了一台讓我照,沒想適得其反,照得傷口發炎紅腫,疼得我又在床上躺了一個月,而且不久痔瘡又復發。現在洗屁股的藥草是房東為我采的,他說這草藥絕對好,在戰爭年代,他的痔瘡就是這草藥洗好的,還有一個團長,爛屁股也是洗好了。藥草聞起來刺鼻子,煎成湯先是在木盆子裡讓我撅了屁股搭在盆沿上熏蒸熱氣,然後用藥水清洗,老頭就坐在後院裡滿地晾著的柏朵上一眼一眼看我。柏架是做香火的原料,鎮上許多人家都從事這種生意,他或許看見了我的什麼,便吹噓他命里是該做大官的,因為他的××上長著一顆痣的,我說那我也就可以做更大的官了,我有三顆痣哩。他不相信,要過來看,我忙將褲子提上,他就說:你哪兒會有三顆痣的,你以為你是誰呢?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翻動著柏朵,濃烈的清荃味使我覺得他可親可愛。當他得知我們是從州城來尋狼的,而且要為狼拍照,認作州城人真是閒得沒事,狼嘛,到處都是狼,就像人居家過日子就得有老鼠和蒼蠅,為老鼠和蒼蠅值得要去尋找嗎?我趕忙問:這兒有狼,你見到狼了?他說他在山上采柏朵,采著采著狼就來了,他坐下來吸菸,狼也坐在他面前看他吸菸,他把菸袋從口裡拔出來讓狼吸,狼也就接過菸袋吸。他還說,和他吸菸的狼年紀沒有他大,但狼是顧家的狼,為了它的老婆孩子,每天要到山上捉野兔,哪裡會像他的兒子,說是出去做生意,一去一年沒蹤影了。我蠻有興致地聽著聽著,便覺得他真的神經不大對了,清洗好了屁股,告辭著要上木板樓的房間去歇,老頭說:「你知道不,兒子在學我哩,我年輕時也是不沾家的,可我是出去鬧革命啊!」我已經上了木樓梯上,他開始招呼跨過門口的一個小兒,呵呵呵地笑:「讓爺摸摸牛牛,牛牛呢,噢,牛牛長得這麼大了!」
木樓上可以看清鎮子全貌,北山的一道峰梁逶迤過來,緩緩地突出一個山坡而收住,鎮子就散亂在山坡上,鎮街也就是公路,繞過坡後那一個水庫,而有的屋舍也就沿著公路一直到了水庫邊,像鎮子的一條尾巴。所有的街巷以及院落前後,都長著老松老柏,枝幹蒼勁,裂著掌大的皮斑,似乎一摳就能揭下一片來。但都粗而不高,有小兒在橫枝上吊了繩做鞦韆,從鞦韆上掉了下來,哇哇地哭。老頭的家差不多在鎮中央,斜對面有一個土場,場邊奇奇怪怪也是長著一棵柏樹,樹身臃腫如桶,枝杆短小緊湊,在我的第一感覺里,這樹上是吊死過人的,而且是個女的,穿著一雙白鞋。為什麼有這樣的感覺,我似乎也吃了一驚,就聽見樓下的後院裡老頭在給小兒說故事,陝北腔,鼻音很重,卻蠻有韻味。
「碎人,碎人你聽著,」他說,「第一天呀,敵人給我上老虎凳,我什麼也沒有說。第二天,敵人給我灌辣椒水,我什麼也沒有說。第三天嘛,敵人把我的指甲蓋一片片都拔了,我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到了第四天,敵人給我送了個大美人兒,我把什麼都說了。第五天哇,我還想說哩,敵人就把我槍斃啦!」
「爺,你被槍斃啦,爺?」小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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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斃啦!」
我在木樓上笑,樓前電線上的一隻鳥兒也撲地飛走了。這當兒從鎮街的坡彎處慢悠悠走過來一個邁著方步的人,剛剛走到土場邊的一家院門口,門裡正出來一個端著海碗吃飯的矮子,矮子收住腳:「村長,吃不?」村長說:「才吃畢,你怎麼還沒有拆掉那個二餅?」矮子夾著米湯中的煮洋芋塞進嘴裡,眼睛大睜,舌頭一時調不過,待到終於咽下洋芋了,說:「我想了想,村長,這不犯什麼法呀,屋脊上別人可以磚雕龍呀鳳呀的,為什麼就不能雕個二餅呢?」村長說:「你把事情鬧得沸沸揚揚,讓鎮長來抓賭嗎?」矮子說:「我早就洗手了,他抓哪個?」村長噎住,就走了過去,一邊走還一邊說:「二狗子,你能違抗了我,你有本事就等著違抗鎮長吧!」陽光下矮子細眯了眼睛,扭頭往堂屋的屋脊上看,我也往屋脊上看,屋脊上磚飾了一個麻將牌中的二餅,那個餅有洗臉盆大,塗著顏色。我從樓梯上下來,老頭還在柏朵上逗小兒說話,他的兒媳婦背著坐了門檻剪窗花,剪了「喜鵲登枝」,又剪「老鼠娶親」。我說:手真巧!她不剪了,說我笑話人哩,問我喝水不,老頭卻站起來說:「要喝我給咱熬去!」竟拿斧頭在台階上砸一塊磚茶,投進一個自製的白鐵皮罐里,掛在灶台上的鐵鉤去熬。我和那兒媳就油鹽柴米說著閒話,當然要說出剛看到的一幕,那媳婦就笑,說二狗子人長著個半截子,命卻硬得很,先前也是做香火生意的,積攢了幾年準備蓋房,可他染上了賭癮,一夜裡竟將要蓋房的錢幾乎輸個精光,別人都勸他罷了罷了,剩一點回去好給老婆交差,他輸得紅眼了,說肯定老婆不上吊也得離婚,再打一局,要是輸了,老婆就是贏家的,他也學著我那死鬼出去逛世事啊!但他就在停牌後需要個二餅能和時,一圈摸下來真的就自摸了夾張二餅,一下子賺回了輸掉的錢,而且還多出了許多,因此新房蓋起來,特做一個二餅的圖案磚飾在了屋脊上。「二餅是他爺著敬哩!」媳婦說,「咱那人一不會坑蒙拐騙,二不會吃喝嫖賭,可一年四季捎不回來幾個錢!」老頭接了話茬:「可以坑蒙拐騙,但不要偷,吃喝嫖賭不要抽。」媳婦說:「這些話你怎不給他說?」老頭說:「你信馬由韁了,我給誰說?!」兩廂頂碰起來,我就趕忙問茶熬好了沒有。老頭的茶還沒有熬好,我說你是熬中藥呀,他用筷子蘸了蘸,嚷道熬得汁兒能吊錢了,喝著一天身上都來勁哩。
我到門口去擤鼻,發覺富貴在街那邊逗著一群雞玩,突然地一陣喇叭響,一輛汽車呼嘯開過來,雞嘎嘎地炸了群,富貴也縱身跳到一堵矮牆上。我才要立住腳罵那司機,車過村鎮也不減速,車已經過了下邊不遠處的一個牆拐角,一男一女猛地推了一下身邊的小孩,小孩撞著了,彈起在空中,又脫葉似的落在街道的水溝里,車同時發出了可怕的剎閘聲,終於在地面上蹭出了長長的一道黑印而停住了。事情驟然間發生,如迅雷不及掩耳,街上全然寂靜了,風也不起,樹也不搖,過往的人在那裡如木如石,而對面小巷裡就驚呼著衝出來兩個人,竟是舅舅和爛頭。我看見舅舅的身體拉長拉細得像拋出的腰帶,倏忽在空中飄過,還未回過神來,那腰帶落在地上成個黑團,他把孩子抱起來了。孩子的額頭上往下淌血,哇哇地哭,那男人過去,用手將血在孩子的臉上來回一摸,五指上還滴著血點,立即撲過去拉住了已經下車的司機的衣領,厲聲吼道:「你軋了我娃!狗日的,你軋了我娃!」司機面如土色,急來抱孩子,孩子已站在了地上,舅舅幫著揉胳膊揉腿,反覆地問:這兒疼不疼?孩子只是搖著頭,爛頭就叫著孩子的父母快給孩子包紮傷口,問鎮子上有沒有醫院。孩子的父母卻扭著司機不放,嚷道著把他們的孩子軋傷了,是公了呀還是私了。司機說,沒出大事就好,公了怎樣私了怎樣。男人說:公了咱到十里外的劉公鎮,那裡有處理交通事故的;私了你得付錢,付一千元。司機半晌沒言語,開始在口袋裡尋煙,尋出了一支點著,卻點著了過濾嘴煙把,掉過來再點,一會兒將煙吸掉半截,說:我車行得好好的,小孩斜跑過來,責任應該不屬我的,公了走到哪兒都行,但我是過路車,既然孩子沒大事,我也耽擱不起時間,那就私了的好,可要私了,怎麼也給不了一千元啊!男人說:這樣吧,一千不行就八百元,我們也不是生事的人。司機便掏口袋,掏出五百元說沒了。男人說:你不是說笑話吧,軋傷個豬也得掏五百元的,何況是大活人!你再掏,再掏,上衣那個口袋。司機把所有口袋都翻出底兒,倒出了一攤煙來,還有十元錢,說:我總得吃頓飯呀,大哥!男人說:不讓你坐牢就是好的,你還吃什麼飯,吃屎去!一把奪過了那十元錢。司機還要說什麼,舅舅把他拉在一旁說:「好了好了,看在孩子的可憐分上,你餓一頓吧。」司機上了車,將車開走了,我們讓那男人快去抱孩子看醫生去,男人卻轉身抓住了屋檐下一隻雞,拔下幾根雞絨毛,一邊按在了孩子的傷口上,一邊拉著孩子順著街面撲撲嗒嗒地走遠了。
我們一直在幫著處理事故,奇怪的是在不遠處的當地人卻沒一個過來幫忙,即使不幫忙,也似乎對孩子遭了車禍漠不關心,連進來說一句體貼話的也沒有。回到住屋,老頭在門檻上喝茶,喝得悠悠哉哉,他把茶碗遞給我,茶是濃得成了黑乎乎,喝下一口我就吐了。
「給了多少錢?」他說。
「五百零十元。」我說。
「這一次倒賺得多!」
「這一次?」
老頭哼了一下。
「這兒人誰也不管誰的事呀?!」
「喝吧喝吧,讓你那位同志也喝喝頭就不疼了!」
我們永遠生活在一個黑洞裡,前人的發明如導引深入的火把,我們似乎並不關心火把的存在,一任地往裡走吧,心裡儲滿了平庸和輕狂。今夜裡,房東鄰居的大兒子,鎮上唯一在州城工作的馬先生回家探親,聽說了我是從省城來的幹部,便到小樓的房間裡吃茶聊天。舅舅和爛頭先是和我們一塊坐著,後見我們盡說文化方面的事,便覺無聊,起身回他們房間去了,但這時候,電停了,以為是房東家的跳了閘,出來看看,整個街道一片漆黑,便感覺我們是在半空的一朵烏雲上,上不著天,下不挨地,我真的有點恐懼了。這種恐懼是瞬間的,因為我知道這種斷電是暫時的,鎮子上有人會著急,或許電工正在檢查線路了。「咱吃咱的茶吧。」我說,話頭也就轉到了電上。
電給我們帶來了什麼?當然是生活的方便。但是,電也帶來了我們生活的淺薄。在沒有電話的年月,我們與家人的聯繫是寫信,一封「家書抵萬金」,每一個字都常常使寫信人和收信人熱淚長流。現在只是撥一個號碼問候一下便行了,有誰還抱著個電話筒泣不成聲呢?馬先生講他初到州城,正逢春節,有人在電話里向他拜年,他立即上街買了豐盛的食品在家設宴,等待著客人到來,但客人終未光臨。年後見著了那人,他還說:你說拜年怎的不見來啊?那人說:不是已經拜過年了嗎?鄉下人要提著四包禮籠去親朋家拜年的,城裡人嘴一說拜年就拜年了?!更簡單的是出現了漢顯傳呼機,電話里也不願多說了,乾脆留個言,「給你拜年了」,就沒事了。馬先生還說,以前村里演戲,戲報出來,前幾日就通知方圓十幾里地的親戚朋友,演戲那天半下午就端了凳子去戲台下占地方,若沒有占下地方,就疊羅漢一般爬到戲台的兩邊台口上,自然被人三番五次往下攆,有時人家用髒水潑,慌不及地跌下台口,一瘸一拐又蹲在戲台後的木柱下聽戲了,一邊聽一邊隨著鑼鼓點子哼著唱,一邊瞄著是否有穿著戲裝的演員從後台出來小便。我說,如今有電視了,城裡人連電影也懶得去電影院看,即便窩在沙發里看電視,也從未專注一個頻道,整夜用遙控器翻檢。更要命的,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就可以有大學問的,現在的味道全變了!古人那是騎一頭毛驢飲風餐雪,一路上飽受著艱難也飽覽著山光水色,又是走到哪住到哪,採集風物,體察民情。現在呢,除了這次我特意地要尋找狼,別的人和我別的時候不是坐了電氣火車和飛機,萬里路幾個小時就到了呢,早晨在這個城市,晚上又到了那個城市,城市與城市還不一樣是水泥的街道和水泥的房間嗎?再是又普及開電腦了,我那讀小學的孩子懶得去做加減乘除的筆算,而手術式飛彈戰爭再也不能產生浴血搏殺的英雄,天下這個詞越來越沒了意思,太陽真的是一滴水裡的太陽,一葉就是秋。
我和馬先生說著說著,小樓上的電就來了,我們就停止了說電,但我的心底卻驀地泛了一陣驚悸,今夜的斷電是我明白鎮子上的線路發生了障故,而如果這個世界突然地沒了電,徹底地沒有了,怎麼辦?我看著馬先生,又生了懷疑,坐在對面凳子上的他,是房東鄰居的兒子嗎,機器人呢還是複製人和精怪?!
「馬先生,」我說,我一時竟沒了詞,「我該說什麼呢?」
馬先生看著我,他不知道我要說什麼,我也不知道我要說什麼。
「吃油糕嘍!」爛頭不知什麼時候去了街上的小藥鋪里買芬必得,回來捎了幾塊熱炸的油糕。馬先生連聲道謝,但他沒有吃油糕,便起身告辭回家去了。我吃了油糕,卻在包油糕的州城報紙上讀到了兩則消息。一則是北街口開了一家最大的涮蛇館,店名過山風。四人席一頓用蛇十六條者,優惠價壹仟捌佰捌拾捌元;六人席一頓用蛇二十六條者,優惠價貳仟捌佰捌拾捌元。另一則卻是商州熊貓繁殖基地解散,一批專家下崗在家待業。不禁嘆喟良久。又趕忙將報紙揉成一團從小樓窗中拋掉,沒想在街上遊逛的富貴發現了拋物,又將它叼了回來,我罵了一句:狗東西不識字!卻不見了翠花。翠花在白天裡總往磚飾了二餅的二狗子家門前叫,是不是二狗子家也有了什麼貓?爛頭說:它怎麼就知道了那家有貓?我說它和你一個樣,前世怕都是嫖客吧,爛頭髮了一聲狠,下樓去了。我和舅舅商量晚上去不去牛肉店門前的土台等候狼,屋外又有了大聲的吵鬧,我們都以為是爛頭和什麼人吵架了,忙從樓上下來,老頭靠在堂屋的框上一邊吸菸一邊往街面上看,問外邊怎麼啦,他說:又撞車了。又撞車了,這鬼地方怎麼如此容易出交通事故?!這次出事故的地點在坡街的下邊,而令人驚奇的是被撞了車的又是白天的那個小女孩,小女孩的父親仍是扯著一個司機問公了呀還是私了。可怕的是這次小女孩被撞傷了一條腿。舅舅抱了孩子到近處的一家店門口借了燈光包紮,一解孩子的衣服,身上竟傷痕累累,就問:「這麼多傷,是誰打了你?」孩子說:「車撞的。」舅舅說:「都是車撞的?你怎麼老被車撞?!」司機和孩子的父親卻爭吵得更厲害了,司機認為一個子兒都不給的,燈光里他瞧見了孩子的父親把孩子推了過來,這明明是訛錢!那男人說:你見過有父母將自己的孩子推著去撞車嗎?司機卻指著那男人說:你就是這樣的父親!兩人越吵越凶,幾乎要動手。我忽然記起了下午似乎看到的一幕,我也被這樣的父親震驚了。舅舅還在問小女孩:是不是這樣?小女孩哇哇大哭。舅舅一下子瘋了一般撲過去,揪住了那男人的頭髮,吼叫:「你拿孩子訛錢?!」
男人說:「馬槽里哪兒伸出你這個驢嘴?」
出言不遜,這男人欠揍了,果然砰地一拳,我感覺那男人的腦袋裂了,榔頭般的拳頭隱在裂口裡拔不出來,後來男人向後仰,後仰,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
我忙過去抱住了舅舅,爛頭也跑來了,我們倆好不容易把舅舅拉回屋裡,舅舅還在大聲叫罵那男人不是人,是狼,狼變的,「你瞧瞧,他那三白眼,他不是狼變的是啥變的?子明,子明,你為狼拍照哩,你去把他的嘴臉拍下來!」可是,我出去真的給那男人拍照的時候,他還躺在地上,但他沒有死,一腳踢飛了我的相機,我的相機掉在地上摔壞了。
相機是我工作的工具,雖然我出來是帶著兩個相機的,但拍照工作還剛剛開始,如果以後再壞了一個怎麼辦,所以,趁還在鎮上必須得修好這個機子。我跑遍了鎮子,鎮子上竟沒一家修理相機的鋪店。房東的兒媳請來個叫「十三能」的人,能修自行車能釘鍋,也能在木頭火里熔了銀毫子打制戒指,他打開了相機蓋把零件拆下來卻怎麼也組裝不起來。「我陪你去尋我師父吧。」他只好說。師父家在劉公鎮,十五里地,「十三能」騎了自行車帶我,也就用不著富貴廝跟,舅舅卻把他戴著的金香玉掛在我的脖子上,叮嚀黑夜出門,要多生個心。舅舅顯然對「十三能」有疑心,但「十三能」長得雖賊眉鼠眼,其實人還厚道。路上他都在罵那個扔孩子撞車的男人,「你瞧著吧,他不得好死!」他說那男的姓郭,先是在縣城東大橋收費站里當了一年臨時工,與警察打交道多了他便以為他也是警察,回家來在鎮子路口也設卡收取過路費,被鄉政府取締了。他也做香火生意,但他生意做得不好,做得不好慢慢做就是了,但他是那種得不到就破壞的人,夜裡擔了糞尿倒在別人家攤晾的柏朵里;如今又想出這點子,在公路上扔孩子撞車訛錢。孩子也命苦,是他抱養來的,估計被扔撞過十多次了,每次得訛二百元或五百元,去年冬天斷過一次腿,那次訛到了一千五百元。我問:出了這種事鎮上也沒人管管?「怎麼管呀,他扔撞的是他家的孩子,」「十三能」說,「你們來教訓了他,能打斷他一條腿就好了!」趕到了劉公鎮,不巧的是「十三能」的師父偏偏去了丈人家,又用掉了數個小時尋到他丈人家,待將相機修好,差不多已是第二天的清早。當我們終於返回了鎮上,舅舅和爛頭卻正在那棵很奇怪的樹上剝一隻狼,狼皮剝下了一半。
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著剖狼!時間是四月二十三日,天氣晴朗,陽光燦爛,樹的上空低低地凝集了一疙瘩雲。狼是白色的,皮毛幾乎很純淨,像我數年前在省城的一家皮貨店裡見過的銀狐的顏色。它被吊在樹杈上,大尾巴一直挨著了地面。狼頭的原貌已無法看到,因為狼皮是從頭部往下剝的,已剝到了前腿根,剝開的部位沒有流血,肉紅糾糾的,兩個眼珠吊垂著,而牙齒錯落鋒利,樣子十分可怕。圍著樹擁了一大堆人,有個婦女牽著孩子往跟前擠,對著爛頭說:「他叔,他叔,娃把你叫叔哩!」婦女長得銀盆大臉,爛頭說:「我比你大哩,該叫伯吧。」婦女說:「他伯,待會兒割下狼奶,給娃娃嘴上蹭蹭,娃娃流口水哩!」那孩子果然嘴角發紅,流著涎水,前胸也濕著一片。爛頭說:「好的,好的。」他走來把一直蹲在地上的一個人提起來,踢著那人腳,讓往跟前站。站起來的就是扔撞孩子的姓郭的。舅舅的雙腿是分叉站著,一身的獵裝,口裡叼著一把刀,一手扯著狼皮,一手伸進皮與肉間來回捅了幾下,然後,猛地一扯,嚓嚓嚓一陣響,狼皮通過了前腿一直剝到了後腿上。接著,刀尖劃開了狼的肚腹,竟是白花花的一道縫,咕咕嚕嚕湧出一堆內臟來,熱騰騰腥臭味熏得看熱鬧的人都往後退了一步,舅舅便極快地從狼腔里摘下一塊油塞進口裡吱溜一聲咽了,而同時爛頭趁機割下狼的奶頭冷不防地在那一個婦女的嘴上蹭了幾下。婦女驚笑著說:「錯了錯了,是娃娃流口水哩!」爛頭又將狼奶頭在孩子的嘴上蹭,一邊說:「給你蹭了,再生下娃娃就都不流口水了!」眾人哧哧笑。我沒有笑,看舅舅的臉,舅舅臉黑得像包公,我就往天上看那疙瘩雲,疙瘩雲的影子罩著樹,也罩住了我們。爛頭沒有注意到我已經回來,我是一直站在他身後的,但舅舅是肯定看見了我,他在極快地咽下狼油的當兒,眼睛的餘光是掃著我,雖沒扭過頭來,後脖子明顯地僵了一下,又不顧一切地往外掏狼的內臟。舅舅假裝沒有看到我,我也一時尷尬不知場面如何應付。罩在我們身上的陰影驀地消失了,一切又恢復了燦爛。我看看天,疙瘩雲沒有了,而幾乎同一刻里聽見了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五百米遠的一戶人家有人跑出來銳叫:「生了生了,是個長牛牛的!」許多人跑了過去,舅舅也扭頭看看,一用力,牙把刀咬得咯咯響,雙手就從狼肚裡掏心掏肝,掏出一件了,歪過頭來用半個嘴問那姓郭的男人一句。
「叫什麼名字?」
「郭財。」
「大聲說!」
𝔰𝔱𝔬55.𝔠𝔬𝔪
「郭財。」
「郭財你睜眼看著,這是什麼?」
「狼心。」
「這是什麼?」
「狼肺。」
「這是什麼?」
「狼小腸。」
「郭財郭財你聽著!」
「聽著。」
「你要再敢把娃扔撞車,我就把你的腸子拉出來,一節一節撕!」郭財的頭上冒著汗,飛來的蒼蠅落在他的臉上,他不敢動,蒼蠅也不飛,像是一臉的黑豆麻子。舅舅呼地把那張狼皮從狼後腿處捋了下來,一下子披在了郭財的身上,一腳又把他踢倒在了地上。郭財爬起就跑,跑出一百多米了,回過頭來,罵道:「你是傅山,我認識了你,你是能捕狼,可政府頒布了禁殺狼的布告了,你在這兒公開殺狼,我要告你的!」郭財竟會這樣,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舅舅也肯定沒想到,聽他這麼一喊,舅舅先怔了一下,呼地從爛頭的手裡抓過了獵槍,叭的一聲就放響了,子彈並沒有朝著郭財打,而是朝空打下了一股樹枝,咆哮道:「老子是殺了狼又怎麼著?老子還要槍斃了你哩!」
舅舅在拉動第二下槍栓的時候,我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抱住了他,爛頭就勢也奪過了他的槍,「男不跟女斗,人不跟狗咬,你制他什麼氣?!」並將他連抱帶拖地弄回了住屋。
在房東的小樓上,舅舅的罵聲歇了,他說你回來了,我說回來了,他再說相機修好了,我說修好了,他不再言語,便輪到我來訓責他了:那狼是怎麼回事?怎麼就把狼打死了?咱們是為了十五隻狼來建立檔案的,為什麼卻要知法槍殺了狼呢?舅舅鼓著眼睛看我,似乎要和我爭辯,卻說不出來,粗聲粗氣地吁著氣,然後就坐在二樓的窗子前吸菸,煙吸得很急,菸頭在突突突地抖。我還是潑水般地向他發難,他抬起頭來,對我說:「你就少說兩句吧。」
我回坐到我的房間,爛頭跟著進來了。
「你沒瞧見你舅舅怪可憐的嗎,你要再數落,我真怕他受不了。」
「可他是殺了狼!」
「狼重要還是我重要?」
「這話怎麼講?」
「他殺狼是為了救我,行了吧?」
「救你?」
「你去了劉公鎮,我倆就睡下了,到了半夜,你舅舅睡不著,他說他鋪的狼皮毛扎人哩,他這麼一說,我頭上的毛也都豎起來了,我倆提了槍就去了牛肉店前的土台那兒,果然就發現了狼。狼一身白毛,坐在那裡,像個穿孝的婆娘。你舅舅端起了槍瞄,我提醒他不敢打吧,你舅舅瞄了一會兒,放下槍來,放下槍了,又瞄準著,最後嘟噥著:子明偏就不在這裡!我們是轉了身往回走的,可那狼卻站了起來嗷嗷地叫,其實我們看著狼的時候,狼也是看見了我們,它壓根兒不把我們當回事,它這麼一叫,你舅舅擰頭端槍扳了槍機,狼應聲就倒了。」
「它死了?」
「是死了。」
「那這怎麼是為了救你?」
「你舅舅說狼在叫著:喂,獵人,過來麼獵人!你舅舅能聽得懂狼的叫聲,他哪兒受得這份羞辱,就控制不住了。」
「我問怎麼救的你?」
「……你總得給我們個台階呀,書記。」
「就算是狼羞辱你們,就那麼一句,就把狼打死啦?!」
「你不是獵人!」
我看著爛頭心裡想,再爭執下去,爛頭也不肯同我合作了,我閉上了嘴。我不是獵人,但職業性的自尊我是知道的,現在倒擔心的是十五隻狼只剩下了十四隻,若將來拿回照片,專員他們問起為什麼只有十四隻,那一隻呢,我該怎麼回答?
樓底下,老頭又不知對誰說著他的故事:第一天呀,敵人給我上老虎凳,我什麼也沒有說;第二天,敵人給我灌辣椒水,我什麼也沒有說;第三天嘛,敵人把我的指甲蓋一片一片都拔了,我還是什麼也沒有說;第四天,敵人給我送了個大美人,我把什麼都說了;到了第五天……是一個婦女抱了個嬰兒來串門了吧,接口道:「我還想說哩,敵人就把我槍斃了!他老老爺,你別賣你那五馬長槍了,再賣,不知被槍斃了幾十回了!你去翻柏朵吧,我和我嫂子說幾句話呀!」兩個女人就議論街上新生的那個嬰兒渾身是毛,嘴裡還長著牙哩,這孩子肯定長不了,就是能活下來,將來說不定成什麼禍害。接著又說生這怪胎得整治哩,用瓷片兒劃眉心點硃砂,還得在堂屋門檻里埋一個犁地的鏵,五年前根勞家生的孫子就是個毛孩長牙的,也是這般整治過。「咱這地方怎麼總生長毛長牙的孩子?這碎人不聲不響屙下啦,她娘的,狗子,狗子!快來舔舔!」女人尖聲銳叫,富貴臥在樓道里不動,女人又皺了嘴嘖嘖地招呼,爛頭就吼了一句:「富貴是獵狗,富貴是舔屎的嗎?」嚇得女人抱了嬰兒順門就走。
「咱得想個法兒吧。」我說。
我和爛頭終於共訂同盟,這也是受爛頭說舅舅是為了救他的話所啟發的:舅舅那天的情緒不好,他是把對郭財的仇恨無處發泄而發泄在了狼的身上,在不應該窮追不捨時把狼攆得從地塄上跌滾下去,而當爛頭也跳下土塄時,狼撲倒了爛頭,為了不至於爛頭受到生命的威脅,舅舅開了槍。
被殺死的狼,舅舅說是二號狼。
現在,我得交代故事之外的一個故事了。就在我們踏上尋狼之路後,沙河子村,軟骨人的本家侄兒去漲了水的河裡撈柴草,撈出黑乎乎的一塊東西,奮力將其拖上岸,發現既不是動物,也不是植物,通體深褐色的一個大肉團。他自認晦氣,將肉團丟在沙灘,背了撈上來的柴草回家吃飯去了。回到家裡,小伙越想越奇怪,撈出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呢?第二天又到河邊去看,那肉團竟然還在,未凍僵也未死,背回來用秤稱量,重達二十三公斤,三日後再稱,已達三十五公斤。從其身上割下幾塊肉,肌體呈純白色,且無血流出,放進鍋里煮著吃,也沒什麼特別的味道,再用油炸著吃卻奇香無比。更奇怪的是它能自生自長,原來割下來的幾塊肉,沒過幾天便又長好了。小伙就背了軟骨人去看稀罕,軟骨人經見世事多,軟骨人也不識為何物,給軟骨人看病的醫生卻驚呼:天哪,這是「太歲」!太歲本是木星的名稱,民間傳說里太歲卻是神名,認為太歲之神在地,掘土興建要躲避太歲方位,否則便遭受禍害。醫生說,《本草綱目》上將此物叫肉芝,秦始皇當年派徐福東渡尋找仙藥,尋的就是這肉靈芝,遂讓軟骨人喝了浸泡肉團的水。軟骨人喝了水當然沒能立即站起來,但自覺神清氣爽,渾身有力,竟能坐在地上揚钁頭挖了半天地。此事轟動了沙河子村,有人就報告了州行政公署,專員便聞訊趕去,巧的是省城一所大學的生物系師生在商州實習,隨專員也一塊去了,立即將活體標本帶回州城研究,認定所謂的太歲是罕見的黏菌複合體,並下結論為:通常認為真菌與植物的親緣關係要比與動物的關係近得多,而分析了某一核蛋白、核糖核酸的排列順序,發現人類與真菌的共同祖先顯然是遠古時代的一種鞭毛類單細胞動物。既然動植物有著共同的祖先,那麼太歲就是由原始鞭毛的單細胞生物分化而來的,其自養功能的加強和動物功能的退化,便進化到單細胞綠藻,由之發展成植物界,相反,運動功能和異著功能的加強和自養功能的退化,便進化到單細胞原生動物,由之發展為動物界。總之,太歲和大熊貓一樣是大自然漏遺的古生物活化石,它產生的年代可以追溯到地質年代的白堊紀,它是人類和一切動植物的祖先。既然太歲是人類和一切動植物的祖先,專員便有意將太歲保護起來,保護人員他首先考慮到了待業在家的施德,抽調了施德負責籌建一個「太歲館」。「它不是動物,也不是植物,更不是文物,」專員對施德說,「但咱們得像古人保存『和氏璧』一樣地把它保存起來啊!」
專員安置了施德,當然就想到了我和我的舅舅正為保護狼而進行的工作,當他批示著他的秘書要打聽我們的行蹤時,我將我們在生龍鎮發生的事情向秘書進行電話匯報,秘書告訴了我州城裡的故事,並叮嚀我們先在生龍鎮待著,因為專員以為關心,特意買了三雙旅行膠鞋要送給我們,他會很快讓順車將鞋捎到鎮上的。
旅行膠鞋是第二天中午就順車捎來了,但舅舅沒有穿,他說他幾十年一直穿麻鞋,腳浪得又大又厚,還是穿著麻鞋舒服。「你是嫌穿了不像個獵人了,」爛頭說,「你不穿我穿!」爛頭當下扔了腳上的舊鞋,換上新鞋,而另一雙就掛在肩頭上。
就在我們換新鞋的中午,準確地說,是太陽剛剛從屋檐上跌到台階下,郭財蹬了蹬腿,喉嚨里發了一聲痰響死了。據村人說,舅舅再次拉動了槍栓而我把他拉走後,郭財是逃走了,逃走了還拿著那張狼皮,回到家裡對老婆說:「他傅山怎不往我身上打呢,他不敢嘛,他踢了我一腳權當是踢他爹,我可是白白得了一張狼皮哩!」晚上,他將狼皮鋪在身下,但狼皮卻裹住了他,狼皮見熱收縮,越收縮越裹得緊,幾乎要把他約束窒息,他老婆用刀子一條一條割那狼皮才解脫出來。可從此身上生出血泡,起不了炕。第三天從炕上往下爬,一頭卻從炕上栽下來就死了。
消息傳開來,爛頭有些緊張:這會不會與我們有關呢?我說,從死的情況看可能是死於心肌梗死或腦出血吧,舅舅冷冷笑了三聲,就拉著我們去小酒館喝酒。
殺死了二號狼,舅舅的情緒似乎好轉,雖然沒有了寬長腰帶,又繫上了一條買來的極寬的生牛皮帶。生龍鎮子上的人都知道了他就是那個捕狼隊的隊長傅山,這一家那一家輪流著叫他去吃飯,那情景真有些景陽岡上打了虎回到陽穀縣的武松。舅舅完全被這種崇拜陶醉了,終日酒喝得昏昏沉沉。住過了三天,他竟再不提離開鎮子的話。我穿上了專員送來的旅行膠鞋,心急如火焚,更是對鎮子上的生活無法忍受,街面上店鋪極少,除了兩家出售從州城販來的低檔服裝外,幾乎所有人家在後院晾曬搗碎著柏朵,而門面上從事的小吃買賣,種類又不外乎是鍋盔、燴麵和餃子,再就是平底鏊鍋里烙豆腐塊,澆上辣子醋水汁兒。我第一次吃覺得蠻有味道,可連吃了三頓,胃口就全倒了,一看見那賣豆腐的人黑乎乎的手和在胳膊下夾著擦擦遞過來的筷子,大腸小腸都在痙攣。我們住的這家基本上還算乾淨,但一次吃蒸饃時突然發現了饃里有一隻乾癟了的虱子,我說:掌柜,你這是怎麼搞的,饃里有虱子啊?!老頭拿過看了看,把虱子摳下來,說:這有啥呀,摳掉不是沒有了嗎?酵面是在炕上焐了被子發的,能沒一半個虱子跑進去?舅舅開心笑:吃吧吃吧,權當吃沒骨頭的肉哩!我嘟囔著幾時離開啊,總不能在這裡待十天八天吧。
「這是飯沒吃好發躁了哩!」舅舅說,「我總覺得別的地方的狼要跑過來的。」
「這可是真的嗎?」
「真不真就得問狼它舅哩。」
民間的意識里,狗是狼的舅,爛頭就把富貴摟到懷裡,問:狼來不來?富貴叫:汪。又說了一句:汪。是來還是不來,爛頭聽不懂,一口濃煙噴在富貴的臉上,富貴跑到門口咳嗽了半天。
這一天,鎮子上過「廟會」,廟是指山根處的一座荒廢不堪的李義廟,李義不就是在「英雄嶺」那兒為著李闖王的夫人生育而殺了幾百人嗎?竟然給他還修了廟,過的什麼廟會?但廟會其實成了另一種集市,只是多了一項:請戲班子唱戲。村人如何在土廟前祭奠,我懶得去看,待搭了台子叮叮哐哐戲已演開後,我們是被請了去看戲的。舅舅沒有讓富貴去,因為富貴沒有尾巴,那兒人多,怕孩子們逗富貴,會惹出一些事來,但爛頭說他也不去。舅舅一唬眼說:「你不去幹啥?」爛頭就跟著一塊走。到了那裡,才知道廟小得可憐,那個李義不是泥塑的,也不是石鑿的,竟為一塊木雕。此時木雕前的案桌上插了香,還點了蠟,蠟油流了一攤。疑惑的是木雕兩邊又有木架,上面放著四根棗木棍棒。我走過九州十八縣的各類廟宇,從未見過有放棍棒的,問旁邊的人,他們說這是祈雨時用的。祈雨應該給神位貢獻豬頭羊頭,瓜果香酒,反覆歌頌,百般祈求的,哪有棍棒相逼?旁邊人就嘿嘿笑,說李義在沒成為英雄前,隨隊伍駐紮在鎮上,他看上了鎮西頭魏家的女兒,常去魏家幹活或送東西,但李義面貌醜陋,魏家並不願將女兒嫁給他,但凡他再去就遭到毆打。李義成了英雄後,由李自成出面,才算與魏家女兒完了婚。這麼一說,我倒覺得這李義還有點可愛了,便點了一把香在案桌上插了。出了小廟,卻發現廟門扇上有一幅碩大的狼畫,這就好玩,是誰畫的呢,是在舅舅打死了狼後畫的,還是在我們來之前就畫上了,畫在這裡是為狼祈禱呢?還是對狼的兇殘無奈了而又把狼當了神來敬著?我尋不著答案,只覺得這畫畫得非常誇張和生動,用手去擦,也擦不掉,似乎像是長在門扇的木質里,突然就有了奇思妙想:這是一隻狼曾經靠過了門扇,或許是狼被壓扁了貼在這裡?那麼,饃是虛的,把饃壓扁了就成了餅乾;人是活的,把人壓扁了就是照片吧。這麼一想,忙掏出相機來拍照,但相機卻又出了毛病,擺弄了半天,它又好了,咔嚓一聲,我把這狼畫和李義木雕裝進我的相機里了。
在廟門口前的場子上,就是新搭的戲台,戲台前排了一溜桌子,我去的時候,桌前早坐了那個村長和一幫白鬍子和黑鬍子老者,桌面上放著酒罈子和核桃花生棗,場邊的小吃攤上有人正一碗一碗盛了醪糟往上端。看戲還擺酒席,這是我第一回所見,還納悶,村長悄聲問我:傅山隊長除了獵狼隊隊長還有什麼官銜兒?我說現在沒有獵狼隊了,他已不是隊長,但他是商州生態環境保護委員會的委員。村長說:是科級還是處級?我說算個副處吧。村長又問:他是名人,政協里沒安排個位兒?我說:那就看以後吧,問這些幹啥?村長笑著,秘而不宣。
戲是《殺禿子》,一個頭套著豬尿泡,豬尿泡上滿是彩泥做出來的癩疔瘡的人在台子上跳呀唱呀的,好像是做壞事,後來就有人提了繩索來捉拿他,他的妻便從幕簾後跑上來要奪他,妻是大男人扮的女相,粗大的腳上纏綁了木刻的金蓮鞋,鑼鼓在「吃打,打打打打,哐哐,一哐,一才,哐」地敲,金蓮鞋一拐人就摔在地上,台下的人哄地笑。我覺得無聊,爛頭更是坐立不安,我說你貪吃咋不吃核桃棗兒,他說我尿呀,起身就離開桌子。戲台上開始演了要鍘禿子,抬出來的果然是明晃晃的鍘刀,禿子被按在了鍘板上,才驚疑真要鍘人?但見押禿子的人把禿子一抱,禿子的頭朝了台里,抬起來的下半身已不是了禿子身,是半個假身,而假身擱在刀口下的部分是豬的脖頸部肉,刀按下去,肉明顯鍘斷,而舉了假半身的人極快捅破一個紅彩水袋兒,血就瀝瀝淋淋地灑在戲台上,眾人一聲叫好。或許我坐得離戲台太近,一切都瞧得太明白,更覺得粗俗不堪,見爛頭久時不復來,知道他去街上逛了,也想溜走。卻見村長就上了台子,對著戲台上的一人耳語,立即,演出中斷,一個演員戴了笑臉面具,身著大紅袍,手持「天官賜福」的條幅走向台中,而村長在幕布邊高聲喊道:「今日看戲的有商州生態環境保護委員會的委員,副處級,以後的政協委員傅山傅委員,給傅委員加官嘍!」鑼鼓大作,滿場喝彩鼓掌。突如其來的事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舅舅也措手不及,站起悄聲對我說:「你裝錢了沒?」我說:「有二百元,他們這是啥意思?」舅舅說:「這是『跳加官』,山裡的風俗,我得賞錢呢!」他走上台把二百元交給了那個「天官」,朗聲說:「我傅山感謝各位,但我不是什麼委員,也不要什麼官位,我只是個獵人!」走下台來,眾老者就開壇倒酒相賀,台上的戲繼續演,舅舅和村長、老者們就不停地喝酒。我是不能喝酒的,應酬了幾杯後,就喝了那碗醪糟,趁他們不注意也溜了出來,回往住屋。
住屋門卻緊關著,搖了搖門環,仍是紋絲不動,樓上的小揭窗里富貴伸出了頭,它的脖子上拴著繩,只努力地將前爪向我招搖。
「富貴,富貴!」我叫。
「汪!」富貴應著。
「屋裡有人嗎?」
「汪!汪!」
「噢,兩個人,怎麼不開門,幹啥哩?」
「嘿哧嘿哧嘿嘿嘿!」
門終於打開了,開門的正是爛頭,他滿頭熱汗,頭髮亂糟糟的,我同時瞧見裡邊的小房門門帘下有一雙花鞋腳,立即不見了。我醒悟了舅舅出門時對爛頭所說的話,拿眼睛瞪他,爛頭說:「我頭疼,先回來了。戲散了嗎?」
我沒有理他,徑直上了樓,坐在床上。
爛頭也跟著上來,上來踢了富貴一腳,還對我說:「其實啥事都沒有,這兒媳肯定不是正經貨,是狐狸變的,你沒聞見她有狐臭嗎?你要回來晚些,我或許就犯錯誤了,你回來得正好!隊長呢,他還在喝酒看戲?」
我歪在床上,取出了帶在包里的那本《聊齋志異》讀,爛頭覺得沒趣,說句「街上人越來越多了,你去不去」自個下樓了。隨便一翻,《聊齋志異》里的一篇正好也是寫狼的故事,說是一個人從集上買了一吊肉回家,路上遇見了兩隻狼,他把肉掛在身後的腰帶上,舉了扁擔打狼,兩隻狼不停地向他進攻,但總是不能近身,一隻狼就垂頭逃走了。剩下的那隻仍是齜牙咧嘴和他糾纏,並且向他撲一下,伏在那裡,他才鬆一口氣,又撲一下,他鼓足了勁才要舉了扁擔打過去,不想身後猛地被撞了一下。扭頭看時,原來另一隻狼不知從什麼地方繞到了他的身後,從後腰帶上將肉叼走了,才明白前邊的那狼一直在迷惑他,掩護著另一隻狼從後邊攻擊。看著看著,迷迷糊糊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一陣急喊:「書記,書記!」睜開眼,爛頭理了發,塗著摩絲,用電熱風吹成個大背頭的,但變臉失色地說:「街東頭核桃樹下有一隻狼哩!」
「狼?」我叫道,「大白天街上有狼?你怕是讓我欣賞你的大背頭吧,理得是不錯,可頭不像你的頭了!」
「誰哄你誰死在五黃六月!」
「這還是真的?!」
「可不就是真的!我出去後在酒館喝了二兩酒,喝畢去理髮店理了個發,理完後就在街上走,才到坡那邊的店門口,店的窗子是玻璃的,在玻璃上照看我的髮型,玻璃上照出個狼來,一回頭,斜對面土塄上有棵核桃樹,樹下臥著一隻狼哩。」
我忙拿了照相機和他往核桃樹下跑,但是,樹下並沒有什麼狼,我聞了聞爛頭的嘴,一股酒氣,我說:你是喝醉酒了說醉話,還是自己做了錯事要討我高興了給你封口是不是?爛頭說:二兩酒能醉了我,我沒攔路強姦又不是誘姦幼女,我讓你封什麼口?我說:好好好,是你看見狗了吧。他更生氣了:「你這不是打我的臉嗎?我好賴也是個獵人的,我不認識是狼是狗?!」我們從核桃樹下往前走,不遠處的一個土場子上,那裡有許多人在買賣,一副剃頭挑子邊圍著一圈人看剃頭匠給一個孩子剃頭,孩子是個梆子頭,或許難剃,或許剃頭匠的刀子鈍了,孩子殺豬一樣地叫喊,他的父母就強按著孩子的腦袋。我就分明看見了站在那裡也伸長脖子往裡看的一個人肩上挑著一根扁擔的,扁擔上的牛皮繩一頭垂下來;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去,繩頭就磕打著他的屁股,而扁擔頭上挑著一張狼皮。我的反應是爛頭一定喝多了,錯將這張狼皮當作活狼了。但頒布了禁令後,竟還有人挑著狼皮來出售,這狼皮是哪兒來的,在哪兒打死了狼?我們撥開人群,追趕那人,一直追了差不多兩千多米,追上了再看,扁擔頭上挑著的卻不是什麼狼皮而是一件髒兮兮的粗布褂子。真是怪事,難道我也看花了眼?
「一定是活狼,」爛頭說,「狼在給咱施幻術哩,這人群里肯定有狼。」
我想起了在劉家壩子鎮上遇見的金絲猴女人,不能立即否定爛頭的話。幾年前在省城,我見過一位氣功師,他問我願意不願意見見鬼,我當然願意,他是幾個晚上領我去城河岸上,但一個鬼也沒有見到。我也是在電視上看過一個關於西藏山區牧民的專題片,那裡的人崇尚神靈,祭祀大山,現實的生活里確也發生著離奇的事。於是我想,世上確實有種種奇異發生,如果不是迷信,那都是大自然的力的影響,這種大自然的力的影響隨著人氣的增多在減弱著,因此古代的比現代的多,鄉村的比城市的多,邊區的比內地的多。生龍鎮正該是這樣吧。我和爛頭就觀察著每一個人,企圖看出哪一個人是狼所幻變的,我甚至尾隨著每一個人看他的衣襟,衣襟下有沒有毛烘烘的尾巴露出來。沒有。一直這麼走過了整個鎮街,戲場上的戲已經散了,終沒能發現某個人有狼的破綻。而舅舅卻喝醉了,醉成一攤爛泥,被人架著,從一條巷裡出來,喃喃地說:「我的腿呢,我的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