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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起來,舅舅在後院裡練拳腳,他的套路我識不來,也並沒有電影電視裡武打好看,但爛頭就端一杯熱茶坐在一邊叫好了。舅舅把劈柴墩子抓起來舉過頭頂,能連舉三四十下,爛頭也叫好三四十聲。老頭的兒媳一直是靠在後門扇上,一邊也附和了爛頭叫,一邊用手抹抹頭髮,扯扯衣襟,和爛頭時不時地瞟眼兒。也就在這個時候,老頭叫喊著兒媳去打水呀,打了水,兒媳又倚著門扇,老頭又叫喊:你去刮土豆皮呀!兒媳回坐到灶火口拿刀子刮土豆皮,皮颳得很厚。爛頭還在叫:肚子扛碌碡!舅舅也真的邁了馬步走到院牆根的一個舊碌碡前,手剛一搭上,爛頭便是一聲:好!我說:你咋呼啥的,碌碡還沒挨身就喊?!爛頭說這和唱戲一樣,叫著彩,彩也就來了。我罵爛頭你只會當你的隊長,他倒說他是不斷培養他的獵人意識呀!但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噗的一聲,舅舅憋足了勁要用肚子扛碌碡,卻泄氣了,放了一個響屁。「爛頭,你嘴也爛了!我要你培養獵人意識?!」舅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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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爛頭正擤鼻涕,笑嘻嘻地跑過去,拍打著舅舅身上的土,但我清楚地看見他把擤過鼻涕的手在舅舅的背上擦了擦。

  「爛頭,」我說,「你知道不,商州有一個鬼,它的名字叫日弄!」

  中午時分,天空又出現了一團烏雲,圓圓的像一個笸籃,舅舅站在院子裡盯著烏雲看了半天。爛頭又和老頭的兒媳嘻嘻哈哈說話,似乎爛頭在誇耀著舅舅脖子上戴著的金香玉,那女人說我沒金香玉我卻自來香,嘿,爛頭直咧嘴,女人說我做姑娘時真的是香的,嫁了這家來,香才消失了,問爛頭能不能把那塊金香玉要過來送她。爛頭說你這是要殺了我嘛,女人就不嘛,我不嘛地吭唧著。我瞧著難看,站在窗口向外喊道:「掌柜的,從地里拔了菠菜了?」女人立即旋身去了廚房。舅舅還在院子裡看雲,我去說:「舅舅還會看天象?」

  「你瞧瞧那雲,」舅舅說,「我想起那天剝狼時,天上也是有這麼一團黑雲的,旁邊的一家孩子就落草了。」

  「這團雲該是什麼靈魂?」

  「我也這般想的。」

  從前門望去,街面上一隻公雞繞著一隻母雞轉,母雞臥下了,公雞爬上去,兩隻雞尾一左一右分開極快地碰了一下。那烏雲的靈魂要變個雞上世嗎?這麼一想又覺得無聊,我說:「舅舅,你說會有狼到這裡來的,怎麼沒動靜呢?這地方怪怪的,怕是不能再待了。」

  「你是說爛頭……」

  我吃了一驚,原來舅舅也看出了門道!但舅舅這麼一說,我倒不能再說什麼,笑了笑,回坐到我的房間看書去了。

  到了下午,狼的任何信息還是沒有,舅舅也有些灰心了,準備著動身離開生龍鎮,沒想爛頭卻病倒了。他患了尿不出尿的病,說已有感覺兩天了,只說是上了火,並未在意,可嚴重到尿憋得生疼卻尿不出來了。我懷疑爛頭患上了性病,一定是那女人給染的,舅舅就去鎮上請來了一個老郎中,老郎中一進爛頭的房間,就聞著不對,問床下的麻袋放的什麼。老郎中扒開麻袋看看,裡面儘是木瓜,說:這麼多木瓜在床下,木瓜氣上升,它是止尿的你當然尿不出來了,你們不懂,老掌柜他該知蠢,怎麼能把木瓜放在床下呢?爛頭登時罵道:「這老傢伙逼我走哩,我偏不走!」將鋪蓋搬到我的房間來。

  事情是明擺著的,掌柜的一切都是陰謀,我終於說破爛頭的羞愧處,警告他老老實實,老頭這麼做,已經給了他很大的面子了。爛頭也垂頭喪氣,罵老頭這麼樣護他的兒媳,是自己要爬灰呀怎麼地,又罵那女人肯定不是好東西,老公公如此防她,她以前就犯過花案?這回他也鼓動了舅舅離開生龍鎮,可他想走,一時卻走不了,他得歇一天,服用老郎中配製的丸藥。爛頭的情緒已經非常不好了,叫喊著頭又疼,哼哼唧唧的,我有些煩了,一個人背了相機出去拍山色風景。

  在山區里,無論是下鄉的幹部,還是要採風的文藝工作者,山民一般是敬而遠之的,但有兩種情況,你立即就會得到歡迎,與他們可以打成一片了。一是你會針灸,免費為他們服務。山里人的強壯那是能徒手扳倒牛的,吃生食,喝涼水,持久負重的能力使你驚訝不已,可說有病,不論癭瓜瓜、大骨節,每個人不是腿疼就是腰酸,住在他們家裡,常常半夜裡能聽見時不時發出的啊嗚聲,那是長長的吁氣,似乎這麼長聲呻吟就能把骨頭縫裡積聚的疲乏和不適也呼了出去。他們一般是不看醫生的,除非吃不動了,活兒干不動了,夜裡和老婆弄不動了,簡單的自救就是用瓷片割眉心放血療法,或者拔火罐,再不就是畫符念咒。有免費來針灸,他們就給你真誠的笑,稱你先生,做荷包雞蛋放上紅糖讓你吃。二是你有照相機肯為他們照相,他們會立即進屋去換上最好的衣服,用頭油或水抹光自己的頭髮,然後規規矩矩手腳併攏表情嚴肅地坐下讓你拍照。尤其是姑娘們和豐滿鮮麗的少婦,拍照完後可以讓你到她們的小臥房去,回答她們提出的這樣那樣有關城裡的提問,天若冷,都坐到炕上去,大團花的被子上人笑得沒死沒活,被子下十隻八隻腳亂蹬。我自然受到鎮子裡人的熱情配合,沒過半天,一卷膠片就拍光了,但我還得給他們照,只好按空鏡頭。看著他們認認真真為我留下姓名和地址,央求把照片能寄給他們,我對空按鏡頭的行為感到羞恥,便藉口離開他們,一個人到河邊去。這當兒,已經是黃昏了,太陽剛剛落下,月亮就出來了,河邊的土堤上儘是柳樹,這些柳樹怕已近五十年物事,樹樁始終不砍伐,而枝條年年被砍了搭雞棚牛圈或燒飯用,樹樁就越來越粗越老,差不多的樁都有洞,裡邊築著鳥巢也住著蛇。我不太喜歡蒼茫時分的河畔,於是跑回鎮街又買了膠捲再去拍攝,一個獨眼老者默不作聲地站在遠處看我,他看得久了,我回頭給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瞎眼使麵皮很緊張,扯得鼻子一動一動的,樣子有些可怕。

  「照相機能把人的魂也照了去嗎?」老者說。

  「那怎麼會呢,這又不是照妖鏡!」我說。

  老者立即迴轉了身,喊道:「都出來都出來,這個同志說了,照相不會照去魂的。」

  土堤後的蘆葦叢里一陣響,出來了兩個大人和兩個小孩,而且趕著一頭豬。四個人都穿得破爛,全是瘦子,大人目光羞怯,不敢直對了我看,唯獨小孩興奮得直蹦,大人拍了他一下,拉到身後,他在身後歪了頭,好奇地還看我。那頭豬確實肥,十分地乖順,脖子上或前腿上並沒有拴了繩被牽著,只是一個大人提了它的尾巴,它就一聲不吭地走。

  「是去收購站交豬嗎?」我說,「這麼肥的豬!」

  「是在鎮子上新買的。」老者說,「孩子們都嚷嚷著口寡了。」

  「日子不錯嘛!」

  「你覺得不錯?我煩得想上吊哩!」

  老者說,他知道我是城裡人,已經在鎮子上待了好多天了,如果我能看得起他們的話,邀請我去他家坐坐。那兩個大人趕忙說對對對,一起發出了邀請:「給你殺豬,殺了豬吃肉!」

  我謝絕了,但我被他們的真情感動,為他們拍照後,目送了他們過河去河對岸的那條溝里。這是由北向南注入大河的一條小河,他們在經過河面上的獨木橋時卻出現了困難,兩個孩子在橋上戰戰兢兢,總是邁不開步,後來就趴在橋板上嗚嗚地哭。我把相機挎在脖子上,主動前去背了一個孩子過橋,又過去背了第二個,孩子是長久沒有洗過澡了,渾身散發著難聞的味道。老者又在邀請我去他家了,我再一次謝絕,兩個大人就趕著豬從橋上經過,豬是太笨了站在橋板上邁不開步,前邊一人就雙手抓住豬的大耳,後邊一人拽著豬的尾巴,沉沉地吆喝著,豬才慢慢地挪腳,樣子可憐而有趣。在他們走到橋中間的時候,我按了一下快門,糟了,光亮一閃,老者呀的一聲竟從橋面上跌落下去,算他還敏捷,用右腿在落水的剎那間鉤住了橋柱,身子就掛在水面上,緊張得雙手要來抓橋柱,卻怎麼也抓不住。我趕忙叫道:鉤住,鉤住,我來救你!

  老者險些落水完全是我的過錯,但我踏上了橋,他終於抱住橋柱翻上了橋面,卻不小心將一截橋板撞翻,那截橋板漂流遠去,隔斷了我與他們的連接。老者遺憾地向我招手,我也回應,目睹著老少五人趕了豬從河灘走去了。

  回到鎮街,燈火已亮起來,有幾個掛著油燈賣烙豆腐的攤子,舅舅和爛頭坐在那裡喝酒。他們一人手裡竟握了一條草綠色的蛇,蛇頭是剛剁掉了,用嘴吮吸蛇血,沒頭的蛇還在動著,絞纏了他們的胳膊,然後慢慢地鬆弛下來,末了像一根軟繩被丟在地上。我嚇得毛骨悚然。

  「書記,書記!」他們已經看見我了,爛頭從旁邊的鐵籠里抓出了一條活蛇,刀起刀落,蛇身分離。「回來得早不如回來得巧,正趕上有賣蛇的,先喝喝蛇血排排毒吧!你瞧你那嘴爛的,蛇血比維生素好多了!」

  我不敢到跟前去。

  「你不喝?」爛頭拿手捏了掉在地上的蛇頭扔給翠花吃,蛇頭突然張嘴咬住了爛頭的手,他罵了一聲「狗日的還咬我?!」我越發不能近去,扭頭往房東家走,心裡還是怦怦地跳。舅舅和爛頭也隨著回來,嘲笑我膽小。

  「太殘酷了,哪有這樣喝蛇血的?」

  「這地方都是這么喝的。」

  「這地方就是怪,剛才我看見豬過橋了,就那麼一根木頭搭的橋,多肥的豬,四條腿挪著就過去了。」我說了在河邊的見聞。

  舅舅耳朵忽地動了一下,他的耳朵真的是會動的。「三個大人,兩個孩子?」他說,「河對岸溝里哪有人家,天又這麼晚了,是不是人販子?」

  商州常發生拐販婦女兒童的事件,這我在省城已經聽說過了,而且省報隔三岔五就有著警察千里迢迢解救被拐賣者的報導,來商州前老婆甚至還說:你小心別讓人把你也拐賣了去哪家當女婿!我說:那好呀,我就帶一個妾回來叫你為姐姐!惹得老婆一頓臭罵。現經舅舅這麼一說,我也真有些疑心了:那么小的孩子,連話都說不連貫,出門怎麼不見孩子的母親呢?而且那幾個大人,面容惡丑,神色又都是慌慌張張的嘛!

  舅舅便站起來繫緊皮帶,拿了槍要去看看。舅舅如此地敏感和激動,使我也緊張起來,但我猜想,舅舅一定是為撞車孩子的受傷事一直內疚著,而如果真的有人販小孩,他能去解救多少就可以心理平衡了。我們乘夜色趕到河邊,上了橋,但橋面上少了一截木頭,我說了那老者的行為,舅舅更懷疑老者是故意弄翻了一截木頭,成心不讓我過去的。他剛說完,突然張嘴吐了一口,說:怎麼胃裡難受?我批評不該直接吮吸蛇血的,舅舅卻擺了擺手,說:「怕是有了事了!」跳下水浮著過去了。我突然想到了舅舅說過老道士撿到金香玉時嘔吐了的,但老道士嘔吐避開了一場災難,舅舅卻蹬過河去了,還不迭聲地催爛頭也快過河去,爛頭卻在埋怨我:「真要是人販子,你的罪過就大了,是你親自把孩子背過去的!」我說:「我又不是神仙,我怎麼知道是人販子?」兩個鬥嘴兒,對岸河灘上就乒地響了一槍。

  「怎麼啦,怎麼啦?」爛頭在叫喊著。

  月光下,一隻狼在奔跑著,突然前蹄跌閃,在空中陡然翻了個跟頭,摔在沙灘上不動了。狼,哪兒的狼?我和爛頭從橋上跳下去,爛頭很快地浮過河了,我卻被河水衝倒了,河中的石頭絆了一下,倒在水中,一時慌手慌腳,又順水漂去三丈遠,喝了幾口水,才勉強爬起來,濕淋淋地爬上了岸。

  「不要開槍!」我大聲制止著,「舅舅,甭開槍!」又是一聲槍響,有狼的嗥叫聲。

  「孩子在那棵柳樹下,快去救孩子!」舅舅在急促地說。

  我和爛頭往遠處的一棵柳樹下跑,爛頭邊跑邊訓斥我:「狼在吃孩子哩能不開槍?!」

  沙灘上月光清麗,沒有風,也沒有石頭,沙軟得一走一個窩,跑動起來像是在夢裡。經過了一叢老鸛草,草下是一攤豬毛和污血,旁邊滾著一顆豬頭。用腳踢踢,豬頭上滿是血和沙,一張臉苦皺著。我立即明白我見到的三個大人全都是狼變的,它們偷盜了鎮上什麼人家的一頭豬和兩個小孩來餐用的。又是成精幻變的狼!我怎麼又遇上了這種事?!腦子嗡地漲起來,不顧一切地往柳樹下跑,柳樹下卻並沒有小孩,是兩隻臥著的狼崽。狼崽實在是太幼小了,渾身瑟瑟著,一邊瞪著眼睛看我們一邊嗷嗷叫,要站起來,又倒下去,屁股後噗噗地響,拉下一攤稀糞。原來小孩也是狼變的!五隻狼,這是一個狼的家族嗎?上次舅舅打死的那隻白狼是這個家族的成員,或許就是狼崽的母親,它們已經失去了一個成員,卻還在這一帶不走,為的就是要報復嗎?!爛頭一下子撲了過去,將那隻略大的狼崽踢翻在地,又提起來使勁往柳樹樁上摔。狼崽沒有叫,或許來不及叫,摔著如摔一條布袋,眼見著小腦袋就碎了,絨毛和血點濺了爛頭一身,也濺在我的臉上。

  一陣奔跑聲,舅舅提著槍跑了近來,問看見沒看見一隻狼跑過來,爛頭把死去的狼崽丟在舅舅的腳下。

  「也是狼?」舅舅說,「他媽的×!」

  「狼小也鬼大哩!」爛頭說。

  「那一隻還活著?」

  「已經嚇得立不起身了!」

  「讓子明收拾去,你往南邊去截,我從北邊趕,還有一隻的!」

  舅舅和爛頭丟下我,不容分說地分頭跑走了。這個夜裡,我就站在樹下看守狼崽,如同看守著一個犯人,我當然沒有像爛頭那樣抓了它的後腿往樹樁上摔,但我握著一根從樹上折下的木棍,準備著若它逃跑,就先用腳踢沙迷它的眼睛,然後用木棒去抽。狼崽卻沒有動,只是嗷嗷地發著顫音,月光下,明晃晃的兩道眼淚從面頰上流下來。「你原來是狼呀,這么小就成精啦?!」我罵著罵著,心卻有些動了,我想到了我的孩子,孩子在看電視時,一旦有槍戰鏡頭就嚇得將頭塞進母親的懷裡,而這狼崽卻目睹了它的長輩被槍殺,它的哥哥或者姐姐被一下一下摔死,狼崽也是長心的,它該是多麼恐懼呢?我慢慢平靜下來,僵著的身子也放鬆了,拿棍子戳了一下它的腿彎,我對它說:「喂,你走吧!」

  嗷兒嗷兒,它沒有走,看著我還叫。

  我知道它是一時腿軟走不了的,而我若還守在這裡,舅舅和爛頭他們要來了,必然還是要殺死它。我極快地為它拍照了一張相,轉身離開了柳樹,在離開柳樹的剎那間,我的心裡閃過一個念頭:我或許是東郭先生吧。但還是迅速離開了現場,追攆到河灘的南邊。月光的迷濛處,是雜亂的跑動聲,我一邊銳聲叫著舅舅,一邊舉著照相機,就看見了又是一隻狼跑了過來,忙閃蹲在一個沙丘後為它拍照,我的主意是抓拍之後,便就勢往沙丘左邊的一個坑裡滾,不至於被它傷害。但是,咔的燈光一閃,狼的前爪一歪竟窩在了地上,慣性使它的整個身子打了一個旋,立即又掉頭往回跑,爛頭正從斜旁衝過來,聲巨如豹,狼又折過身來,和我打了個照面。你簡直不能相信,這時候一切都突然地寂靜了,狼沒有想到我立樁似的站在那裡,而我又哪能料到狼會又折了過來,登時愣在那裡沒有叫喊也沒有拍照。三米外的一對綠眼像神話中的寶石放著螢光,後來螢光一滅,它痛苦地倒在地上,一條腿蜷著,尾巴嘩嘩嘩地搖。「它受傷了!」我這麼想著,也就忘了懼怕,蹲下來拍照,相機這時候又發生故障了,我使勁拍打著相機,還未再照,一股沙子扑打在我的臉上,是狼用尾巴卷著沙打過來的,我的眼睛看不見了。「舅舅,舅舅!」我失聲叫著,待把眼睛揉了揉睜開,舅舅和爛頭已經追上來了,舅舅端著槍,一步一步向狼逼近,狼瘋了一般跳起,天呀,身子是那麼高大,像人一樣後腿立起,竟也迎著舅舅往前走,口裡發著咻咻聲。

  「你沒事吧?」爛頭一把將我拉到他的身後,護起來。

  「它沒有受傷,它壓根兒沒受傷,」我說,「它騙了我!」

  狼用後腿行走的時候,樣子如芭蕾步法,它的全身毛都豎起來,在月色的反襯下像是散發著一圈裹身的氣團,瞬間裡我想到了佛光,想到了蹩腳電影中那些英雄視死如歸的就義。舅舅站住了,甚至往後退了一下,但他的槍一直端著,並且拉動了槍栓。

  「不要打死它!」我撥開了爛頭,企圖站到狼與舅舅的中間,爛頭卻用他的頭撞了一下我的腰,我跌坐在地上。

  狼還在往前走,它完全是瘋了,頭顱高昂著,咻咻聲越發大,而尾巴像棍子一樣拖在後邊,沙灘上就出現一道深渠。舅舅或許是聽見了我的喊聲,或許他也被狼的舉動驚駭了,他往後退。但舅舅退到哪兒,狼就逼到哪兒,舅舅已經退到一個沙灘邊,一個趔趄後仰著倒下去,卻在同時乒地槍響了,狼的腦蓋飛起來,一股腦漿向空中沖了一下又落了下去,只剩下半個腦袋的狼靜靜地立在那裡。

  舅舅將槍拄撐著,身子慢慢地撐起來,坐在了河灘上,他說:「煙呢,煙呢?」爛頭並沒有將口袋裡的紙菸遞上去,他一腳蹬倒了狼的身子,問我:「狼崽子處理啦?」

  打死的是十二號狼、十三號狼、一號狼和六號狼。

  現在只剩下十隻狼了,而在一個地方一下子就槍殺了四隻狼,冷靜下來,這樣的慘案使我無法忍受,爛頭問了一遍又一遍,是把那個狼崽摔死的還是用腳踩死的,不懂世事的狼崽偏偏卻在遠處的柳樹下長聲叫起來,叫得那麼悽厲,節奏隨著河水的流動,月光和水霧迷濛得十步外什麼也難得看清了。舅舅和爛頭唰地都站起來,很快,爛頭從柳樹下提著狼崽的後腿過來了,他似乎怨恨地瞪了我一下,嘭地一拳就擊在了狼崽的臉上,狼崽的氣堵住了,發出嗝嗝聲,只說它就那麼也死了,但他卻又叫起來,是一種無奈的哭。

  「住手!」我說,「你們殺紅眼了嗎?一槍也把我打死吧!」

  舅舅和爛頭都怔住了,吃驚地看著我。沙灘上變得黑乎乎的,而河水一片白亮,遲到的富貴站在斷橋上向這邊吠叫,翠花也來了,後來嘩嘩一陣水響,富貴是游過來了。

  舅舅的樣子有些慌亂,喃喃地說了一句:是打死了四隻嗎,是四隻嗎?打獵是可以讓人瘋狂的,舅舅的話可以看出他從瘋狂中冷靜下來,也為自己的屠殺而尷尬了,爛頭永遠不會看眼色,卻在說:是四隻,三隻大狼一隻狼崽。舅舅提過了爛頭手裡的狼崽看了看,丟在沙窩子裡。

  「怎麼不殺了?反正你是沒孩子的,殺了這崽子就殺了!」我說。

  「子明你在罵我,我是活該要做絕死鬼啦?!」

  我的話刺激了舅舅,他是我的舅舅,比我年齡大,至今獨自一人過活,揭人不揭短的,舅舅一定會向我吼叫起來,憑他野慣了的脾氣,是要向我進攻的,即使不進攻,憤怒也將發泄到狼崽身上。但舅舅睜著眼反問了我一句後,站在那裡沒有動,站在那裡久久不動了,我明明白白瞧著他在縮小,如一個塑料氣包被針扎了一樣。我對我的話後悔了,可我仍堅持我的原則,沒有給他好臉,我說:制定條例時你是參加的,這次出來專員有專門的指示,狼是受到法律保護的,誰也不能隨隨便便就把它槍殺了,全商州只有十五隻狼,若咱們這麼普查下去,十五隻狼或許就讓你全打死了!你槍殺了一隻我可以包庇你,這又是四隻,你怎麼讓我拍照,我又怎麼給專員匯報,專員又怎麼對全商州的民眾交代?

  舅舅一言不發,他的身邊是那隻沒有腦袋的狼,傷口還往外流血。我挪了一下步,覺得腳下軟乎乎的,低頭看了,原來是一條舌頭,舌頭肯定是狼的,但舌頭竟長至足足一拃半,我的身上頓時一陣扎癢。我想起了往事,前年的夏天,我一位朋友的妻子遭了車禍,我去看的時候,她剛下了手術台,人昏迷著,頭腫得有面盆大,面目全非,我看見她的第一眼渾身就扎癢難耐。人的肉體突然遭到了毀壞,生命與死亡進行著強大而激烈的搏鬥,就會放射出強大的能量,今晚的狼是這樣,前幾日路過條子溝見到的一大片新砍伐過的樹林子時也是這樣。我抓了一把沙灌進衣領里來回蹭著衣服止癢,卻不願將這種癢說給舅舅。說給他他也是不懂的。舅舅還是立著,也不與我說話,我們出現了長久的僵局。我多麼希望爛頭在這時做一種緩和工作,滑頭而蠢笨的爛頭卻遠遠地躲開我們,他開始用手在河灘上刨坑,他的手像耙子一樣刨得極快,鬆軟的河灘上就刨成了深深的一個坑,然後費力氣將兩隻狼和那個苦愁著臉的豬頭一起埋掉了。

  「一埋不是什麼事也沒有了嗎?」爛頭說,「咱們尋著那十隻狼了,就說沒有找著另外的五隻,專員知道是咱們槍殺的嗎?回吧回吧,我的尿又憋得難受了。」

  爛頭走向河邊撒尿,尿了好長時間,他似乎還說了一句「我是尿長江呀!」我們誰也沒反應他的戲謔。我說:「回吧。」舅舅還是不動,我過去將他懷裡的槍拿過來,狼崽還在河地上嗷嗷地叫,我突然地就把它提起來,兀自浮水過了河。

  我竟然能把狼崽抱回來,走到鎮子裡我也為我的行為吃驚了,舅舅和爛頭在我的後邊嘁嘁啾啾說話,他們一定在議論我的怪異,我就賭著氣,偏不將狼崽扔掉,趁黑帶進了房間,用繩子將其拴在床腳上。舅舅當然進了他的房間就不再出來,而富貴和翠花卻興奮得從我的房間跑出跑進,它們先是對著狼崽叫,狼崽是出奇地安靜,只大睜著眼睛。後來富貴就去舅舅的房間竟把那張狼皮褥子也叼了過來,狼崽立即跳了上去,而狼皮上的毛倏忽間豎了,無風而似乎搖曳,柔柔地如田野里的躉片毛拉子草,狼崽嘰嘰吱吱叫著,在狼皮上翻騰打滾。我和爛頭一直在看著,我們一時都沒有了話,爛頭就使勁地撲摩它的頭髮,頭髮上叭叭地放射著小火花。爛頭的難以掩飾的恐懼使我有了一種快意,因為我畢竟經過了州城賓館的那一夜,我把煙遞給他,他卻說:「你要養狼嗎?」我偏不回答,我吸我的煙。他又說:「能養的,古時候人就把狼慢慢養成了狗的。」翌日一早我們離開了鎮子,我是早早在街上買了一個竹編的裝雞的籠子將狼崽裝進去,籠子外蒙了一件外衣,不讓房東和鎮子上的任何人看見。老頭知道我們要離開,情緒非常好,特意熬了一罐濃茶讓我們喝,爛頭說:「我會記著你的!」老頭說:「你不會記著的。敵人都記不得我,我卻記得住敵人的,第一天,敵人給我上老虎凳,我什麼也沒說……」爛頭說:「第五天,你還想說呢,敵人把你槍斃了!」老頭哧哧地笑,說:「你這小伙子!香香,拿些饃給客人同志,做個乾糧啊!」女人把一篩子的蒸饃一個一個拿著壘在爛頭的懷裡,說:「真的要走啦?」她眼圈紅紅的。

  𝓼𝓽𝓸55.𝓬𝓸𝓶

  獵槍當然是我拿著,沒有明說這支槍今後仍由我保管,但舅舅也明白我是把槍沒收了。他早晨起來再沒有那一身獵裝,虧著清晨鎮街上瀰漫了霧,我們不向任何人打招呼,誰也沒有注意到舅舅。下一站到什麼地方去,爛頭只說順公路走吧,這條路再走百里就該是山陽縣境,狼是沒有固定的住家的,走到哪兒就算哪兒吧。爛頭的話,使我懷疑這是舅舅的主意,舅舅能普查清十五隻狼,他知道狼都是在哪一帶活動,雖然狼不像人有固定的住處,但活動的區域相對也是穩定的。以我的想法,能直接儘快地趕到山陽縣城,我就可以將狼崽交給縣政府,由他們送往州城動物園去餵養,可我不願意將這想法說給爛頭,也不願意將狼崽籠子交給爛頭提。

  這一天是最為糟糕的一天,舅舅的情緒嚴重影響著我的情緒,雖然爛頭故意說趣話,我和舅舅都未能高興起來。曾經在胭脂坡下的一家山民家裡吃過一頓飯,但沒有什麼可以餵養狼崽,它甚至連水也不再喝,富貴和翠花愈是活躍,它愈是鬱鬱寡歡,我擔心它是快要死了。走到一個三岔溝口的地方,天黑下來,人累得要散架,遠近卻仍是沒有村莊,坐在路畔里,將最後的一個蒸饃人狗貓分著吃了,給狼崽,它還是不吃。「來個生娃娃的婆娘就好了,」爛頭說,「人可以吃狼奶長大,狼吃人奶不知道狼會成個什麼樣兒?」黑暗裡他由吃奶說到了女人奶的價值:女人沒結婚前是金奶,結了婚是銀奶,生過孩子了就是豬奶,有外人沒外人的只要孩子一哭,掀起衣服就把奶掏出來塞進孩子嘴裡了。

  「你一天不說葷段子就不知道怎麼過活了!」我說。

  「那好,」他說,「非洲有多少個國家呢?」

  「這誰知道?」

  「咱商量一下能不能顛覆模里西斯,把一個國家分裂成兩個國家?」

  我氣得沒有理他,拿腳踢了一下翠花,因為翠花用爪子不停地去抓狼崽,氣得狼崽嗷嗷地叫。

  「你把狼崽一直要帶著嗎?」

  「當然帶著。」

  「那它會餓死的。」

  「放了它死得更快。」

  「可是……」

  他俯過身來耳語,說哪兒有捕狼隊的人帶著狼的,舅舅的情緒不好,一定是嫌帶著這隻狼崽了。我偏要帶上狼崽,帶上狼崽了就提醒著舅舅再不能槍殺狼。

  這時候,河對岸黑黝黝的山嶺中有了幾處燈火,是燈籠和火把,從不同地方匯聚到一處,開始有了人語,但聽不清說些什麼,嗡嗡一團。今晚上,那山嶺上的什麼人家邀親朋好友為父母過壽吃長條子面嗎,還是聚眾要喝酒耍錢?而我們卻要在野地里安頓就宿了。砭道旁有一個石洞,進去看了看,挺避風隔潮的,爛頭將他的鋪蓋鋪在外邊,讓我睡在裡邊,但是洞子深闊,洞道靠左側又拐了進去,你不知道裡邊有多深,幾隻蝙蝠就撲撲稜稜地飛出來,舅舅便把爛頭的鋪蓋丟在裡邊,而他靠洞口將那張狼皮鋪下。爛頭先是對著洞裡吶喊了幾聲,說「沒事,沒事」,就忙活著用石頭支灶台,叫嚷著弄柴火在大鋁缸里燒開水呀。做過獵人的人生活能力極強,爛頭很快支起了灶,洞裡並沒有水,洞壁上只濕濕淋淋地浸滲著一道濕印,他拿刀子在濕壁上鑿一個渠兒,將一片樹葉嵌進去,葉尖上立即就有了細細的一脈水,而柴火是用手一把一把在洞外抓的枯葉敗草。但用火柴點燃的時候,火柴盒的磷面弄濕了,怎麼也擦不著,舅舅默不作聲地要過了火柴棒,在耳朵里焐了焐,僅僅在一塊石頭上劃了一下,火苗就像一朵羞怯的花,顫顫巍巍出現了。

  「舅舅真行!」我說。

  「你舅舅行得很哩,他在青石板上攤過煎餅!」

  「就你話多!」舅舅說,「這點柴能把水燒開嗎?」

  舅舅終於肯說話了,我立即快活地說:我們撿柴火去。我和爛頭出了洞,月光下往一塊田地里去,那裡有去年秋天堆放在地邊的玉米稈,就各抱了那麼一捆。爛頭是個饞嘴,嘟囔著既然有了這麼多柴火,有毛豆什麼的就好了!「有紅燒肉和酒才好!」我挖苦他。他還是放下玉米稈跑遠了,不一會兒,懷裡鼓鼓囊囊地過來,原來他是在一畦土豆地里,偷刨了十多顆才生長的嫩土豆。

  正是爛頭要吃烤土豆,在洞外多待了些時間,等到返回洞裡,鋁缸中的水已經燒得熱氣一片而沒有見舅舅了。我那時也以為舅舅是出去解手了什麼的,根本沒往別處想,把方便麵煮好了一缸,又燒好了幾個土豆,舅舅還是沒回來。爛頭在洞口喊:「隊長,隊長,你是屙井繩嗎?!」仍是不見動靜,而翠花卻叼著一隻田鼠回來了,並沒有富貴。

  「我舅舅走了?」我緊張起來。

  「富貴不在了,他的鋪蓋卷不見了,他把方便麵放在這裡,分明是有意走掉了。」

  「可槍還在哩。」我說。

  「你是把槍沒收了的呀!」

  我和爛頭還是不能相信舅舅會離開我們,他為什麼要離開我們呢,就因為我指責了他嗎?狼崽呢,狼崽呢,更糟糕的是狼崽和裝狼崽的竹籠子都不見了。

  「我說不要帶狼崽,你偏要帶,他一定是因為狼崽才不願意和我們一塊行動了!」

  但我發現了在灶台的那幾個石頭上黑乎乎一片,俯身看看,竟是彎彎扭扭一行用炭寫成的字:我是不配當獵人,也更不配陪你去拍照了,爛頭你得留下,你一定要協助子明完成工作。舅舅還是你的舅舅,沒能領你回家去看看,等以後的機會吧。石頭上還放著金香玉。

  舅舅的離去,對我來說是沉重的打擊,如果沒有見到他,我是不可能下來尋找狼、為狼拍照的,他這麼離去,這不是把我像一條魚一樣撂在了干灘上嗎?我一下子發起火來,撲哩撲鼕踩滅了火堆,罵起來:一聲不吭,說走就走了,就算不認了我這外甥,這也配做一個獵人一個男人嗎?!爛頭拿了金香玉在鼻邊聞,不住地說:香。聽了我的埋怨,卻說:隊長才是男人哩,我幾次說走呀走呀,可就是沒走了,他是說一不二的人,要走就走了!我說:「走了胡屠戶,難道我就要吃連毛豬不成?」爛頭不愛聽了,反問:誰是胡屠戶,隊長怎麼成了胡屠戶了,沒了你舅舅,你又不殺狼,碰上狼就埋到狼肚子裡去!我也賭氣:誰不死的,與其死在床上,真還不如死在狼肚裡,把墳墓安在狼腹里也是光榮的事。我冷著眼說:「你走不走?」爛頭說:「我聽書記的。」我說:「我還算什麼書記,你要走也可以走,我尋不著狼了,我可以取消拍照工作,回州城給專員匯報去!」爛頭說:「匯報你舅舅的事?」我說:「這當然。」爛頭又說了一句:「處罰你舅舅?」我說:「誰犯法誰就受罰啊!」爛頭說:「你才是狼變的,你那麼護著狼,狼是你同夥同志嗎?我們為什麼出來?都是為了治病,你沒見你舅舅在生龍鎮的精神多好,從鎮上出來身體又變得虛弱嗎?」我說:「我護狼還不是為了人,狼全殺完了,那人不就變得更虛弱了嗎?」爛頭肯定是舌戰不過我的,他說:話有三說,你們文人就會巧說!最後我們都吵累了,坐下來,爛頭向我發出最後通牒:他可以陪我完成任務,但不允許我把舅舅的事如實匯報給專員。我同意了,但也約法兩章給他:一,以後不能再殺狼;二,一路上不要拈花惹草。

  我走出洞外,四處查看了有沒有狼崽的屍體,一無所獲。回洞裡吃了方便麵和烤土豆,悶悶不樂地睡下,總還希望著舅舅會回來,或許沒有被摔死而被丟棄在什麼地方的狼崽能尋著來,影影乎乎了一夜。天明繼續趕路,到了一個村子,查問附近有沒有過狼,村人對突然提到狼的事感到驚訝:是呀,不說狼倒把狼忘了,這幾年怎麼就沒見過狼呢?又到了一個鎮子,鎮上人說,甭說現在,過去狼多的時候狼也不到鎮子上來,因為這鎮子家家都打鐵,白日黑夜爐火通宵,狼是怕火的,但鎮東頭有個皮貨收購站,北山一帶的人常去那兒出售山羊皮、狐皮、錦雞皮,也有狼皮。我和爛頭就尋到了那個收購站,收購站卻於一年前倒閉了,三間板式門面房緊鎖著,門環上繡著個蜘蛛網,一隻肥胖的蜘蛛正吐著一條絲往下吊。爛頭將蜘蛛捉住,拔著蜘蛛的腿,我說:你這人這麼殘忍?爛頭說:這有啥哩,政府又沒有頒布保護蜘蛛的條例!我倆在門口說話聲高,幾個人就過來問我們是不是來出售獸皮的。

  「收購站怎麼不開門?」

  「沒貨源了嘛!」

  「北山人不來了?」

  「收那些野兔皮、錦雞皮能賺幾個錢呀?」

  「那麼狼皮呢?」

  「現在哪兒還有狼呀,在地上畫狼呀,你們是哪兒來的?」

  「州城。」

  「聽說州城裡那幾家軍工廠的工人效益不好,都下崗了,加工牛皮的工人現在不如咱農民了,是這樣嗎?」

  「是這樣吧。」

  「聽說州里頒布了禁殺狼的條例,還要從別的地方給商州投放一批狼種哩,是這樣嗎?」

  「是這樣吧。」

  我隨口應答著,應答完了想:投放新的狼種?咦,這話是哪兒來的,怎麼會有這種想法,這想法不失是個好主意,蠻有價值嘛!我們離開了收購站,我問爛頭投放新的狼種有沒有可行性,爛頭說,以前只知道烏克蘭豬是從蘇聯引進的,長毛絨兔是從安哥拉引進的,沒聽說過狼也引進,外國的東西都比中國的厲害,新狼種是什麼樣兒?如果引進投放了,還能不能讓打獵?我沒有再和他討論下去,這天晚上我們住在鎮上,我衝動地給專員寫了一封長信,大略地匯報了我出來後的情況,重點建議如果僅僅保護剩下的十五隻狼那是很難使狼群發展的,能否從別的地方捕捉和繁殖一批新的狼種投放到商州來,建立新的生態環境呢?

  可以說,我是為我有這樣的建議而得意的,如果這樣的建議最後能得以實現,那算是我為商州的生態環境改善做出了最重要的貢獻了。當我寫信的時候,爛頭出外閒逛去了,回來後咯咯咯地笑,我問笑啥的,他說他路過前邊那排房的東頭,窗口透著光,裡面有雞的叫聲,隔窗縫一看,那個雞販子正抱了一隻雞用×弄雞屁眼哩。白天裡我是見到那個雞販子的,人老得一臉的黑斑,竟還有這股勁頭,我說:滾滾滾,怎麼啥骯髒事都讓你看著了!他問我幹啥哩,我說寫封信,他說:你也是想老婆了嗎?!書記,咱整天翻山鑽林的,我這秘書也沒給你尋個女人,如果你願意,我拿刀把我腿剜一個窟窿你弄吧!我說你閉了臭嘴快去睡去吧,別影響了我給專員寫信。爛頭聽說是給專員寫信,臉唰地黑了,問:寫的啥?我知道他的心思,偏不告知信的內容,他就佯裝睡著了的,而且打著很大的鼾聲。信寫完後,我睡下了,我聽見爛頭在輕輕地叫我,我沒有吱聲,他就坐起來,拉開了燈,偷偷地看我寫成的信,他擔心的是我匯報了舅舅槍殺了五隻狼的事,但我沒有寫,他就重新睡下,而且為了舒服,褲頭在被窩裡脫下,用手一丟,恰好掛在了對面牆上的一個木橛子上。

  第二天,他高興地把信拿到鎮上的郵電所替我寄發了,還給我買了一盒煙,我們就往北山方向去。但這一路,我卻覺得好像什麼都變了,路邊的花開了一層,蜂也特別地多,尤其樹上的鳥兒一個叫起來,立即十個八個鳥兒都在叫。過路的人和我們擦身而過了,總是看著我微笑,我問爛頭是不是我臉上有黑,爛頭說沒有呀,是不是瞧著你長得漂亮啦?!

  去北山要從前邊十五里公路處的一條溝往北走,爛頭誇耀溝口有一座廟,廟裡香火很旺,咱們可以去廟裡許願,他當年路過那裡求能找個媳婦,結果當年婚姻就動了,你是不是也去許個願,讓你這次在商州也遇上個相好的?我就說你嘴裡給咱吐個象牙行不行?他說,那我給你學狼叫吧,就屈腿坐下,雙手湊在嘴上,先是把頭勾到地面上,然後發出嗚嗚嗚的叫聲,頭也隨之揚起,以至於臉面朝天,那喉骨就上下滾動。又說:我給你瞪狼眼吧。雙目一睜,瞳仁幾乎全部翻白,只留一點黑在左上角。「這是狼發情時的眼光,你見過沒?」「我沒見過。」「狼發了情猛得很!可狼專一,若是公狼和母狼那事幹上了,這公狼就一直只和那個母狼干。」「那倒比你強!」「但狼那××不大,不像這些驢。」公路上的人不多,除了過往的汽車外,騎自行車的少,陸續卻有著毛驢拉車。爛頭就又介紹這裡離縣城不遠了,山區農民的交通運輸全靠這種毛驢拉車,家裡若是毛驢死了,肉是不吃的,只割下驢××,還要給毛驢燒紙過喪事的。這裡的驢子樣子特別有趣,長耳朵,矮身子,小若大狗,跑起來四蹄歡快,節奏碎而脆。這時有一輛驢拉車又過來了,車上的主人在睡覺,毛驢只低著頭噔噔噔地走,凡有汽車過來,驢就自動避讓一邊,主人依然沉睡如泥。爛頭給我做個鬼臉,便前去擋住了驢,牽著掉過車頭,一拍驢的屁股,毛驢噔噔噔又拉著車子朝來的方向去了。看著爛頭的惡作劇,我倒想起了舅舅,舅舅若在,爛頭就不至於這麼放肆了。可舅舅這陣在哪裡呢?

  「你不快去讓驢掉頭,要把車拉回縣城的!」

  「那老漢總有醒來的時候。」爛頭說,「有一年我們在二龍山打獵,一群熊被我們攆著,一個跑著跑著收不住腳從崖上衝下去了,後邊的也一個接一個地衝下去,就像西邊天上的太陽,看著看著,咕咚,掉下去了!麝卻不是這樣,你攆著它的時候,它也知道你攆它是為了麝香,它就在你快攆上的當兒,前爪就將自己的麝囊抓下來弄個稀巴爛。狼成了精就和狐子一樣會迷惑人,我和你舅舅一次攆狼,到了一個蘆葦灘上,明明是走幾步就可以到岸上的,可就是發迷狂,整整半個小時尋不著路,等我們上了岸,狼坐在對岸石頭上唱歌哩!」

  「舅舅是不是……」

  「想你舅舅了?」

  走到十五里處,果然一條溝口有座寺院,寺院前是偌大的池塘,爛頭就進去燒香許願了,我坐在山門前看三三兩兩的香客都是一個竹盤盛著鱉,端著去了大殿,不一會兒又端著往池塘去,原來要放生。拉住一位放生者,問怎麼這樣多的鱉。回答山門左邊的坡下賣鱉的多得很。在省城,飯館裡的鱉湯是一道名菜,那鱉多是人工飼養的,山區的鱉當然是野生,可哪兒竟有這麼多鱉出售?我從山門往左,下了一道慢坡,但見一片雜貨攤點,大都是賣香賣表和刻有彌勒佛像的小掛件,有四家專售鱉。「這麼多鱉!」我說。「買一隻吧,放生了你會延年益壽哩!」一個賣鱉的婦女說。「鱉都是哪兒來的?」「捉的嘛。」「哪兒捉的?」「池子嘛。」「什麼池子有這麼多鱉?」婦女看著我,臉上不好看起來:「你買不買?不買了請你別擋著櫃檯。」旁邊有人就給我招手,我過去了,他說:「什麼池子,放生池嘛!白天裡有買鱉的去放生,夜裡又撈回鱉來賣,錢就這麼賺嘛!」我恍然大悟,卻不明白這種事寺里和尚難道不管。老頭說:「和尚也得吃飯啊!」我喟嘆良久,抬頭見慢坡上爛頭滿臉大汗向這邊張望,看見了我埋怨道:「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瞧我這是什麼?」他脖子上掛著一件質地極差的玉片,玉片上刻著一個如來。「多少錢買的?」「應該說請。」「請。」「咱倆換一下行不行?」他原來在謀著舅舅留給我的金香玉。「你想得美!」我說,不換給他。

  我們順著溝往北走,話題就一直圍繞了金香玉。我說古代傳說中的香妃,其實哪兒有香,就是佩戴著這種玉石的。爛頭卻說你還講究是城市人,你不懂,真的有自來香的人哩。他一生見過兩個奇女子,一個就是下邊有香氣,一個倒長得像菊花瓣,緊起來緊得很哩。我罵他:「你活該著頭痛哩!」不想這一罵,他真的頭疼起來了,趕忙吞了兩片芬必得,讓翠花梳了一陣頭。溝越來越深,人家也越來越少,有一種像牛虻的飛蟲繞著我們身前身後地飛,奇怪的是飛蟲並沒有叮了我,而爛頭背上被叮了幾個紅疙瘩,他拔了撮草就不停地拍打,說:這飛蟲從來不叮你舅舅,怎麼也不叮你?我說:飛蟲都是母飛蟲嘛!他就嘿嘿嘿地笑,說舅舅什麼都能行,就是對女人不行,不沾女人,就連看都不看,要沾了就來真的,那不把人累死了?自己把什麼都搭進去了,結果事情不成,他見女人就怕啦!路過一個山埡,一堆墳墓和一片密樹林子的旁邊是三戶五戶人家,矮牆茅屋,籬笆院落,有婆娘們和孩子端了大海碗吃糊湯煮土豆。土豆並不切片,大若小兒拳,吃時皆睜大眼,然後哽噎著脖子。瞧見我們走過,全拿筷子敲了碗沿,叫道:「來吃飯啊!」我招手致意,狗卻吠聲如豹,且一路猛撲過來,我遺憾舅舅走了,富貴也走了,平白遭這些土狗欺凌。爛頭在我後邊斷後,用槍桿已打翻了一隻,但三隻四隻還是窮追不捨,吃飯的孩子就過來呵斥,我們已踏上一條小溪獨木橋了,孩子雙腿夾住了為首的那條狗,還在說:「來吃飯啊,怎麼就走啦?」到了溝前,樑上獨獨長著一棵皂角樹,樹上卻生有九種葉子,可能因樹的奇異,樹前有一個塌了的土廟,牆邊一塊碑,殘破不堪,隱約能看的是「春□□□□□□,□□□□□□江」,不解其意。我和爛頭坐下來,吃乾糧。翠花則爬上了皂角樹,摘一個干皂角擲下來,打著爛頭的頭,再摘一個干皂角擲下來打著我的肩。我說:翠花,翠花,我打死你!

  翠花在枝頭上得意洗臉,爛頭卻叫道:書記你快看!

  樑上可以看見梁前梁後左左右右的溝岔,溝岔里都有彎彎曲曲的路,路被樹林子遮得時隱時現,樹林子在雲霧中半藏半露,而在溝岔底沿路的地方,這兒那兒有些土屋茅舍,聽見誰家的雞在叫,是那種才生下蛋的顯夸地叫。就在東溝岔上的那個土塬上,梯田一層一層圍上來,土塬如一個孤島,孤島上有一所房。山區常常有這種情況,麥收後碾干一塊地做打麥場,碾打過麥後,麥場又耕犁了種莊稼,所以離土房不遠的一塊地角有一個小的麥秸垛。爛頭要我看的是兩隻犄角奇大的黃羊就在麥秸垛前的土地上抵仗。這簡直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戰爭,兩隻羊都不動不哮,各自相持在十米之外,突然間一起相對著跑,頭那麼低著,脊樑拱起,砰,聲音悶悶的,頭與頭相撞了,盤角扭在一起。然後各自又以極快的動作掉頭跑開,又回到了十米之外,然後再突然間衝去,又是一聲沉重發悶的相撞聲。如此分開,相撞,相撞,分開,如古時戰場上的大將搏殺,來來往往四五個回合,最後一次相撞,就再沒有分開,而是互相推著,一個將一個呼呼呼往左推了五六米,接著那一個又推著這一個呼呼呼往右過來了五六米,八條腿幾乎沒打彎,就那麼如鐵打的棍子撐著,地上犁出了深渠兒。再再最後,左邊的那個一口氣推著右邊的那個往前,往前,還往前,竟從麥秸垛中穿了進去,又從麥秸垛的那邊冒出來,仍在推著,麥秸垛就塌了。這樣的場面,我沒有見過,甚至看電影,西班牙的鬥牛也沒有這鏡頭,我取出相機拍照,爛頭說,這地方什麼野物都有,最多是狼和黃羊,黃羊抵角粗大有力,狼多的時候,它們怕狼,狼也怕它們。狼是鐵頭麻稈腿豆腐腰,黃羊就專門抵狼的腰,一頭撞過去狼就癱在那裡了。現在狼少了,黃羊就稱王稱霸。它們愛窩裡鬥,抵開仗了人是輕易不敢靠近的,常常就相互殘殺,數量也越來越少了。

  「噢。」我應著,照下了三張照片。

  「吃羊肉不?」爛頭突然說。

  「你可不能隨便打!」

  「放一槍,我往高處打。」乒!

  槍聲使兩隻黃羊凝固在那裡,且都擰過了頭看,倏忽就全不見了。但槍聲引出了一條狼,拖著一條長尾迅疾地躥進了那土屋裡去。

  真沒有想到,這隻狼竟如此容易就露面了,它剛才藏在哪兒?是在躲避著黃羊呢,還是在觀察著黃羊爭鬥,要等著黃羊體力耗盡時而突襲嗎?我在抓拍黃羊時突然鏡頭裡出現了狼的,當我意識到這是狼時,狼已經消失在土屋裡,但我相信我是為狼拍下了一張照片。這令我十分激動。為了要清楚地拍下這隻狼的形象,我舉著相機從樑上往下跑,爛頭一邊叫喊著危險,一邊提了槍來追我,山道上的荊棘掛破了我的衣服,腳脖和手也不知被什麼撕爛了幾處,殷紅的血道如蚯蚓一般爬在腳面和手背上。

  跑近土屋,土屋竟無人,很顯然,狼是鑽進屋裡去了,因為用一根木棒兒拴著門環的門開著,折為兩截的木棒兒掉在台階上。進了屋,屋裡一個鍋台,鍋台上掛著三串油乎乎的鹹肉,鍋台旁一個大瓷缸,或許裝著酸菜,或許是盛水的,缸上放著一個篩子。再就是一個石板砌成的大炕,炕頭牆上有木橛,橛上架了木板,堆放著這樣那樣的口袋和陶罐。炕邊著一台小石磨,小石磨的手搖柄套著長長的搖杆,搖杆的一頭用繩系了吊在屋樑上。土屋裡的設備就這麼簡單,狼在哪兒呢?會不會是我剛才看花了眼,或是狼真的跑了進來,而在我們從樑上跑下來時它又從門裡跑出去了?或是從後牆那個小窗逃走的,可小窗僅僅是個洞,洞極小,狼能逃得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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