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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急了,斗大的一個窟窿也能鑽進去,」爛頭說,「狼更會縮骨法。」
我喪氣地坐在炕沿上。
「這家怎麼沒人?」我說。
「鬼知道。」
「就是出門了,柴棒也能當鎖?」
「鬼知道。」
翠花是這時候才從門外跑進來,它一定是發覺我們突然地離去,從樹上跳下追來的,渾身的毛已經蓬亂,甚至後腿上一片毛都沒有了,它對著我們叫,驀地圍著瓷缸轉了一圈,雙爪撓缸。
「翠花,翠花,你瞧你這樣子,」爛頭說,「做女人也是窩囊女人!」
缸上的篩子猛地跳起來,打在了我和爛頭坐著的炕沿,我們嚇了一跳,驚魂未定,一隻肥狼忽地從缸里躥出來,一股風般地衝出了門,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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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狼!」爛頭銳聲叫喊。
我們撲出了屋門,屋外什麼也不見了,爛頭端了槍四處查看,哪兒還有狼的影子?罵道:「狗日的它耍咱哩!」隨之兩人都笑得沒死沒活。
這就是我們在北山的奇遇。狼是最後也未露面的,我越是誇獎著翠花的嗅覺,爛頭越覺得臉上沒光,他承認他不行,如果隊長在,隊長是能聞到狼的氣息的,這隻狼就難從缸里再逃走了。既然這裡發現了一隻狼,會不會還有另外的狼呢?我們從土塬上下來,走到一條溝里,溝畔里有人在那裡挖土坑,有的已經挖好,上邊蓬了樹枝,爛頭就說:「挖陷阱,是套狼嗎?」他們說:「狼不是不讓獵了嘛,聽說沒有,捕狼隊的人都被抓起來判刑了!」「這是哪個婊子生的造謠哩?」爛頭罵了,「不套狼怎麼挖陷阱?」山民說:「套黃羊呀,黃羊只是害騷莊稼,我家去年秋季三畝地的穀子收不到兩成,全讓它們糟蹋了,狼怎麼就不來吃了這些禍害!」又走了五里,見幾十戶人家順著一個窄小的溝畔組合了一個村子,差不多是後晌,各家的煙囪上冒著炊煙,細滋滋地往上長。爛頭說:「今天就歇在這裡。」我問前邊還有沒有更大的村鎮,爛頭說是有一個寨子在後溝里,但住在這裡好,悄聲道:「這地方以前我來過,有一個漂亮小寡婦,我那時差一點就要把她娶回家了,或許現在還在哩,你瞧瞧,長得讓人心疼哩!」進了村子,他徑直領我去村後最邊的一家,一個老太太正抱了一捆柴草往廚房去。爛頭殷勤地說:「大媽,你看誰來了?」老太太說:「誰?」爛頭說:「我嘛。」老太太說:「你是誰?」爛頭說:「你認不出我了?」老太太還是沒認出。爛頭說:「翠花呢?」貓喵地叫了一聲,爛頭說:「不是叫你!」我這才明白爛頭給貓起名兒原來是寄託舊時的戀情哩。老太太突然說:「記得了記得了,你姓王嘛,後嶺開油坊的王家老二嘛!」爛頭笑著的臉慢慢不笑了,低頭低聲對我說:「人老了記性都是這樣。」雖然老太太最終仍不知爛頭是誰,但我們還是住下來,而且吃了一頓飯。飯中爛頭還是問翠花呢,老太太說出嫁了,就嫁在村前口的那一家,嫁過去日子仍不順,三天兩頭吵鬧,看來要嫁得遠遠的,吵呀鬧呀聽不著心也不煩了。爛頭就不住地吸溜著嘴。老太太聽說我們是來尋找狼的,便說:「有嘛,咋能沒有嘛,我估摸睡覺前它就會來的,你們得幫我捉嘛!」吃完飯,爛頭卻睡下了,只喊叫累,我說不是還要捉狼嗎,爛頭說:這老太太老得顛三倒四了,能有多少狼,她說來就來了?我想想也是,就倒在炕上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裡一陣雞叫,接著是哐啷一聲,老太太喊:「小伙子,小伙子,快來捉狼!」我和爛頭胡亂穿了衣服出來,老太太弓了腰抵著院牆角的雞圈門剛剛打開二指寬的縫,唰地一條東西噴出來,落在院中捶布石上,爛頭眼尖手快,將一個背籠倒扣下去,背籠里扣住的竟是一隻黃毛老鼠。
「這哪兒是狼?」爛頭說。
「黃鼠狼不是狼?!」老太太說。
原來這是黃鼠狼!黃鼠狼怎麼衝出來時是一條蛇樣的,爛頭說,這東西急了,酒盅大的窟窿都能鑽得進去。老太太一邊從屋裡拿了個小麻質口袋,一邊歷數黃鼠狼的罪惡,說五隻雞被咬死了三隻,你喝了我雞的血今日我得喝了你的血,就讓爛頭將背籠放一個口,黃鼠狼又鑽進了麻袋裡,她就扎了麻袋口,慢慢收攏口袋,最後隔口袋按住黃鼠狼的頭,腳就踩住了黃鼠狼的身子,叫爛頭用剪子剪開口袋一角,露出腦袋,再用剪子剪脖子。爛頭說:我來我來。將口袋和黃鼠狼一塊擰,擰得黃鼠狼一動也不動,聽得見吱吱叫又噗噗放屁,院子裡立時有騷臭味。爛頭把黃鼠狼脖子剪開,老太太在碗裡先盛了些溫開水,然後接血,自個喝了幾口,讓爛頭喝,爛頭一氣喝了大半。末了,爛頭又讓我喝,我不喝。爛頭說:「這血對腎好哩,害腎病的喝過五隻黃鼠狼的血,不吃藥也就好了!」他把剩下的全喝了,還伸出舌頭舔了舔碗,燈光下,嘴唇上腮幫上都是紅的。
「黃鼠狼肉不好吃,扔了去,尾巴送給你吧!」老太太對我說。
我要尾巴幹什麼?謀著捉狼哩,捉了個黃鼠狼,老太太真會戲弄人。爛頭說:你不要呀,這能賣錢哩,狼毫筆你以為都是狼的毫毛做的嗎?其實除了狼的毫毛,主要還是用黃鼠狼的尾巴製作哩。我仍是不要,回到房間重新睡下,爛頭卻沒了睡意,問現在幾點了,我看了表說九點十分,他說:你睡吧,我出去轉轉。還給我掖了掖被角,就出去了。
爛頭一走,我也睡不著了,而且老太太在堂屋裡紡線,嗡兒嗡兒的蠻好聽,我就又穿衣下來,和老太太說話兒。老太太是前年把老頭子死了的,兩個兒子,大兒子分家後新蓋了房,就是前面溝岔口的那一家,她和小兒子過,今日兒媳的弟弟結婚,小兩口行門戶去了。「生了兒是給親家生的。」她說,這一去怕三天四天不得回來的。我當然就問到這裡還有沒有狼,她說狼確實是少了,她當年嫁過來的時候,一個冬天一隻狼糾纏上了她,是只禿尾巴狼,出門老碰著,碰上了狼就坐在路邊嘟嘟嘟地向她吹氣,然後就走了,她也不知道狼是為啥沒有吃她,現在倒是一年半載里真見不著一隻。今年正月,她去泉里舀水,看見泉邊坐著一隻狗在喝水,她確實以為是狗哩,說:狗子,狗子,你把水喝髒了,人怎么喝?那狗看著她,把尾巴往屁股下收了收,這一收她看見那尾巴又粗又硬,叫了一聲「狼!」狼被識破了面目,站起來慢悠悠地走了。「狼聰靈得很,它看我一個老婆子,走開時走得慢騰騰的,我還納悶:年輕時狼不吃我,年老了,一把干骨頭的,狼更是不吃了!」
我笑起來:「那土塬上的獨屋裡也住著個老年人嗎?」
「你是說鐵墩呀!」
「叫鐵墩?」
「鐵墩老倒不老,但是個光棍,一人吃飽全家都飽了,他住在那兒圖方便,白日黑夜門開著,盼著進來個女的哩!那老光棍,只要尾巴一揭是個母的他都要哩!」
「今日有隻狼就進了那屋的。」
「是不是?母狼都尋他啦?」
老太太呵呵呵地笑,臉皺得像個核桃。
「他呀,門開著是沒吃過虧,」老太太說,「這四條腿的都還能防,兩條腿的就防不住了。」
「兩條腿的?」
「兩條腿的人呀,前日門上來了一個人,可憐兮兮的,婆婆奶奶的叫,我只說要飯的恓惶,舀一碗飯讓他在屋裡吃,我就去場上抱一捆柴去,回來他人不見了,碗拿去了,連雞窩裡一顆雞蛋也沒了!」「那你不懷疑我們是賊吧?!」「背著照相機做賊啊?!」老太太有趣,我當下提出要給她照一張相,她高興地應允了,就到臥屋好長時間不出來,出來了已換上一身新衣,頭也梳得一絲不亂,搬出個老式椅子坐下讓我照。但照相的時候,她卻怎麼也是不笑的,我讓她笑,笑得特別生硬。一照畢,她便又恢復了能說能笑的樣子,直嚷嚷剛才把她緊張死了,她讓我看她的手,手心裡果然是汗。這當兒,爛頭碎步跑回來,臉色通紅,老太太說:「你在這裡還熟呀!串誰家了,勾引誰家媳婦了?」說得爛頭臉更成了紅布,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
重新睡下,爛頭說:「明日就住在村里,咱到旁邊的溝岔尋狼去。」我說:「你不是說只住一夜嗎?這裡恐怕也就只有那一隻狼。」爛頭作難了半會兒,終於神秘地說:「你知道剛才我見著誰了?」我恍然大悟:「你去翠花家了?!」爛頭說:「這你知道啦?你不要高聲,我給你說,我尋到她家,她正去了門前茅房裡尿哩,尿得嘩嘩嘩地中聽,我等著她出來,叫了她一聲,她愣了半天就把我手拉住了,嚶嚶地哭,你瞧你瞧,我這肩頭上還有她的眼淚鼻涕哩,我沒有擦。」我說:「爛頭,我和你可是約法了兩章的,這事到這一步為止,若再有個什麼發展,我知道咋辦,你也知道咋辦!」爛頭打自己嘴,睡下了。
又是一個白天,我們走遍了周圍的溝溝岔岔,一無所獲。天擦黑進村,爛頭說他頭開始犯疼,得去前邊的寨子裡看有沒有醫療所,要買些芬必得,就讓我先回了老太太家。吃了飯,老太太又坐在屋庭里紡線,爛頭還沒有回來,我在房間一時無聊,就整理起行李,在換襯衣時,突然急出了一頭的汗,因為掛在脖子上的金香玉不見了。一時把所有衣服口袋翻遍,又抖了被褥,仍是不見。爛頭回來,我立即拉住,問見著沒見著金香玉,爛頭愣了一下,就矢口否認,我感到了無望便悶悶不樂地睡下了。這裡原本是有電的,老太太紡線卻點的煤油燈,誇耀紡線又不是繡花,她年輕時在月光地里一紡一夜哩。老太太捨不得開電燈,我們也拉滅燈,黑暗裡,隔著界牆是紡車的嗡嗡響,先覺得吵,後來換個思維,權當作為音樂去欣賞,腦子裡便漸漸迷糊了。爛頭抱了枕頭聞了聞,說他的那個枕頭一定是兒媳的,有一種別的味兒,我蹬了蹬他,自己就睡沉了。突然轉過了一棵樹,一棵老得渾身有洞的樹,一個人在地上躺著,樣子很像舅舅,跑過去一看,耳朵尖聳尖聳,還會閃動,果然是舅舅。舅舅躺著的地方原來是個山洞,山洞很大,剛才我竟沒有察覺,往深處看了看,極遠的方位有了光亮,可能是另一個出口,亮一個白圓,而洞頂一層一層石頭上吊掛了無數的蝙蝠。舅舅睜開了眼看我,因為眼屎很多,一隻眼被糊著終於沒有睜開,他想坐起來,但動了動頭又躺下了。爛頭走進來,左手牽著富貴,右手抱著翠花,半跪在舅舅身邊,說:隊長,你想吃呀不?舅舅搖搖頭。爛頭說:隊長,你想喝呀不?舅舅搖搖頭。爛頭說:隊長,你想×呀不?舅舅還是搖搖頭。爛頭哭了,拉我到一邊說:你舅舅畢了,人要是不想吃了喝了×了,人那就畢了!我進去又問:舅舅你病了嗎?舅舅說:渾身發軟,你瞧瞧這手腕子是不是又細了?舅舅的手腕果然是細了。我說:舅舅你怎麼就躺在這兒,咱們回吧。舅舅說:我要死在這裡。我說:怎麼死在這裡,家裡人也見不上你的屍體了。舅舅說:你見過哪一個野獸的屍體了?野獸是感覺自己不行了,就鑽進一個洞裡悄然死去的。舅舅的話使我很傷心,我就一定要背了他回去,但我怎麼也背不起來,這時候爛頭使勁拉我,我氣憤地說:我要舅舅!我要背舅舅!
「書記,書記!」爛頭在大聲叫喊,而且扇了我一個巴掌。
我睜開眼來,爛頭果然在打我,炕邊站著老太太。
「你快醒醒,」爛頭說,「睡得這麼死,賊把你背走了也不知道!」
我莫名其妙,被爛頭強扯著就往門外走,迷迷怔怔繞到屋後牆,那裡躺著一個人,頭在牆角的窟窿里塞著,胳膊和身子在牆外。爛頭連踢了那人數腳,罵個不迭,遂對著牆窟窿喊:「取了凳子!」屋裡的老太太說:「好了!」爛頭就拉出了那人,像提了一條死狗似的把那人提丟在院子門口,對我說他要去喊女兒女婿的,手腳忙亂地向村道子跑了。
把那人拉回來交給了老太太,我才完全清醒了,原來老太太紡線紡到後半夜,發覺有賊在挖屋後牆,她沒有驚叫,也不理,只是停下紡線,坐了小板凳就看著那屋角牆土往下落。果然不一會兒,牆角根出現一個小窟窿,有賊的一顆腦袋探進來看,老太太就勢將小板凳墊了賊的下巴,賊被卡在那裡,動不得也說不出話,老太太才又拉開了電燈,過來叫醒爛頭,爛頭又打醒了我。
「你這龜孫子,做賊做到我家來了?!」老太太把一口痰吐在賊的臉上。
賊趴下就磕頭:「奶奶,叔叔,我再不敢來了,再來讓狼吃了我,吃得一個骨渣渣都不剩!』
「說得巧!」老太太說,「讓狼吃了你,你知道現在是沒狼了這麼說?!」
院門口哐哩哐啷進來三個人,是爛頭和一男一女,爛頭罵道:「沒狼?這就是狼!」從院台階上拿起了個棍子就打,血從賊的頭上往下流。那男子卻進了老太太的臥房,直聲問:「尿桶呢,尿桶呢?」提了半桶生尿就嘩啦澆在賊的頭上身上,賊吱哇著喊疼,而滿屋滿院一股尿臊味。
「你這是澆賊哩還是熏咱哩?」女人說。
女的瘦高高的,一對杏眼,頭髮上別著一枚白髮卡,她彎腰提了空尿桶要出去時,經過了我的身邊,我驀地看見了她的衣領沒有扣嚴,脖子上有佩戴掛件的繩系兒,繩系兒是黑色的。我的金香玉繩系兒就是黑色的!但我不敢肯定她的黑色繩系兒就是我的,更不敢肯定她掛的就是我的金香玉。
尿水和血水混合著把賊臉弄成個大花臉,賊用袖子擦,爛頭一棍子又磕在賊的屁股上,棍子斷了兩截。
「叔,叔,不要打我,」賊說,「娃認識你嘛!」
「認識我?我是誰?」爛頭說。
「你是捕狼隊的,」賊說,「今早我還見你們隊長了。」
「胡說!他在哪兒?」
「我不敢胡說,我是在紅岩觀下邊的溝道里見的。」
我們停止了毆打,問賊所見到的捕狼隊隊長是什麼模樣,他竟回答得一點不差。那麼,舅舅在紅岩觀了?!爛頭一拍腦門叫道:我這麼糊塗的,怎麼就沒想到紅岩觀呢,紅岩觀是你舅舅認識的那個老道住的地方,而你舅舅走失的三岔溝口往北一直往溝垴就是紅岩觀呀!我想起了剛才還在做的夢,我說不清這個賊的出現是一種什麼緣分,我說,我要見舅舅,咱們去紅岩觀。
爛頭去上廁所,在院子裡咳嗽了一聲,老太太的女兒就出去了,這情景別人沒留神,但我注意到了,直在心裡罵爛頭膽大,卻也站在門口,以防老太太的女婿去院裡。過了一會兒是爛頭先回來,他在對我說如果要去紅岩觀,還得原路返回到三岔溝口再進北邊的溝,需要二至三天,即使舅舅在紅岩觀,會不會就還待在那裡的,問我怎麼辦。接著是老太太的女兒也進來,手裡提著從廚房拿來的熱水壺,問我們喝不喝,都說不喝,她也不倒了,說:「從前邊的垴溝梁翻過去往東,是可以直接到紅岩觀的,只是路難走。」我看看她,卻發現她脖子上的黑色繩系兒不黑了,是條黃色的。黃色繩系兒是爛頭買來的彌勒佛掛件的繩系兒。我立即肯定了她先頭掛的就是我的金香玉,是爛頭偷拿了去送她的,剛才在院子裡他將自己的那掛件又交換了。我心裡一喜,說:「這就好,路難走卻捷快嘛!」爛頭又踢了賊一腳:「你知道路不?」賊說:「知道,我就是從這條路過來的。」爛頭說:「那你帶路!」
就這樣,意外的盜竊事件,賊竟成了我們的嚮導。老太太和她的女兒趕緊燒鍋做飯,一定要我們吃罷飯了清早趕路身子不冷。我和爛頭也就收拾行李,爛頭在彎腰繫鞋帶時突然叫道:「書記,你瞧那是什麼?」我彎腰看了,就在炕與柜子的夾縫處有了我的金香玉。爛頭說:「這一定是你睡覺時卸下來放在櫃蓋上掉下去的,要是沒尋著,我可是重大犯罪嫌疑人了!」我沒有說破,只笑道:「活該完璧歸趙給舅舅哩!」
賊是個瘦子,殷勤機靈,一路上對我們伺候得還好,我就慢慢放鬆了對他的警惕,讓他背著我們裝乾糧的袋子和槍。經過一片林子,爛頭的頭痛病犯了,我讓他靠在樹上替他捏頭,捏得我一身汗,疼還不能止,我就讓賊為他捏,後來拿拳頭砸,甚至脫了鞋啪啪啪地扇打天靈蓋,疼才減弱了,但人卻虛脫得躺在那裡如一攤稀泥,連眼睛也懶得睜。爛頭的病這是整個尋狼過程中犯得最嚴重的一次,他說他有死亡感,我也感到了他要死亡的恐懼,我叮嚀賊去林子裡找些泉水來,我當時想著把水找來了可以給他燒一缸熱水喝,我卻真傻,竟一時忘記了他的身份是賊,並沒有讓他放下背著的方便麵口袋和槍。賊去了好久的時間沒有回來,我氣得只是罵,但是沒有聲息,待我親自走出林子,林子外的一個崖腳處有一泓水泉,泉邊有賊跪下去喝水的膝蓋印,一棵小樺樹上掛著槍,而賊不見了,方便麵口袋也不見了。
這個半天,我和爛頭是沒有吃一口食物的,我跪在爛頭面前責備著我自己,爛頭卻安慰著我了。他完全像變了個人,說只要槍沒有丟,這就好,少吃一頓兩頓有什麼呢?我讓他多歇一會兒,重新去舀水來燒了給他喝,並要出去尋找能吃的東西,他扶著樹站起來,說不敢多歇的,歇久了就走不動了,必須限天黑得趕到紅岩觀。可想而知,我們行走得是多麼緩慢,直到天黑,才走到一個有著人家的溝里,拍打著門環要求投宿。
你是無法想像,深山中會有如此整端的四合院,雖然堂屋、廈房,以及柴棚磨坊牛棚豬圈院牆都是以石板苫頂,但寬敞乾淨,連一根柴草渣兒都沒有。更出奇的是大大小小六七口人,皆五官清朗,衣著鮮亮,你不得不感嘆在深山裡除了痴呆、羅圈腿和癭瓜瓜外,仍是有著英俊人物的。我們進去的時候,這一家人正在吃晚飯,在那麼一個灶台上安裝了一架餄餎床子,盤好的蕎麥麵團放到了餄餎床子的槽子裡,一個人騎在杆槓上往下按,餄餎便成形煮在鍋里。他們是按下一槽供一個人吃,滿屋子是濃濃的醋的酸味和芥末的嗆味,翠花連打了幾個噴嚏。我們說明了來意,從大炕上跳下來的男人說:「嗬,城裡人!這你們尋對了,我是村長,這一溝里再沒有比我家乾淨的了!坐呀,坐呀,給客人先按一槽子啊!」
麻辣餄餎是非常好的東西,我吃了兩碗,爛頭吃了三碗,出了一身的汗,頭痛是明顯地好多了。吃罷飯,男人和我們坐在安排我們歇息的廈房裡說話,翠花則被孩子們抱著玩耍。男人問爛頭還頭疼嗎,爛頭說老毛病了,不礙事的,男人就說我給你治治,說著拍拍爛頭的腦袋,舀碗清水呸地往牆上潑了,將一個大鐵釘叼在嘴角,又拿起一把錘子,問:你叫什麼名字?爛頭說:穆雷。男人說:一會兒我叫你,你就應著。爛頭說:嗯。男人低了頭嘰嘰咕咕念叨了半會兒,猛地把釘子往濕牆上揭,砸一下,說:穆雷!爛頭道:唉!錘子再咚地一砸,連說了三聲,爛頭應了三聲,錘子也砸了三下,男人說:還疼不疼?我看見爛頭在瓷著眼尋感覺,末了說:好多了。男人說:是好了還是好多了?爛頭說:我這病我知道是怎麼害上的。男人說:我雖不是醫生我卻知道害病不外乎三點,一是內傷,一是外感,一是宿業。內傷外感吃藥打針能治的,宿業就得還孽債了。爛頭說:你家有葫蘆嗎?男人說有,爛頭說:你找一個來,我得把釘子往葫蘆頭上釘了!男人果然找來一個葫蘆,爛頭就把三顆長釘往葫蘆上釘,一邊釘一邊說:你是往牆上釘哩,我老家那兒的老人讓我往葫蘆上釘,葫蘆權當我的頭,別人造孽了到陰曹地府受刑,我是現世報!那男人倒嘿嘿嘿地笑了一通。
「頭疼了用釘子釘,手腕子變細發軟了怎麼治?」我想起了舅舅,問這男人。
「誰有這病?」男人說,「前世若不是被人繩綁索捆,也該是今生里繩索捆綁過別人,是不是?」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院子裡一陣豬的叫喚,男人對著窗口朝院子裡喊:「給蒸些土豆吃哇,吃飽了少屙少尿也是分量嘛!把架子收拾好!」院子裡說:「這你得綁架子哩!」男人轉過頭對我們說:「明日得把豬抬到山下收購站,晚上要收拾好抬豬的架子的,咱這兒沒通公路,啥都要往山下抬哩!」我們忙說,你忙吧,男人就走了。爛頭卻對我眨忽眼兒,說道:「你不去阻止?」我說:「我阻止幹啥?」爛頭說:「把豬交到收購站就是為了殺豬吃肉呀!你總反對我吃葷,可都不吃葷了,收購站的人幹啥呀,屠宰場的人幹啥呀,肉店的人、罐頭廠的人都幹啥呀?!」對於民間廣泛流傳的輪迴轉世說法我是不以為然的,那是為了給芸芸眾生勸善,但我堅持靈魂是隨物賦形而上世的,人雖然是萬物之精華,從生命的意義來說,任何動物、植物和人都是平等共處的,強食弱肉或許是生命平衡的調節方式,而狼也是生命鏈中的一環,狼被屠殺得幾近絕跡。如果舅舅的病和爛頭的病算是一種懲罰,那麼更大的懲罰可能就不僅僅限於獵人了!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那你就慢慢地頭痛吧!」
「我活該疼,」他說,「可你說植物也是有生命的,你怎麼還吃糧食蔬菜呢?」
「不吃糧食蔬菜,滿世界都是莊稼草了!」
「可現在人吃得把所有能種莊稼的地方都開墾成田了,這怎麼說?!」
「這不就有了戰爭、災荒,不又要計劃生育嗎?」
「你是文化人我說不過你。」爛頭揮了揮手,收拾床鋪要睡覺了。我們常常為這樣的問題爭論,但爭論從未有結果,我也恨我自己沒有更高的文化水平,一下子就說服了他。但每一次爭論完,我倒吃驚我現在怎麼蠻有了覺悟,已經不是以前西京城裡的那個灰不沓沓的我了?堂屋裡,房東的女兒打開了收音機,正播放著什麼曲子,音樂一起,我的感覺里,無數鋒利的刀子在飛。便想到西京城裡老婆這陣在幹什麼呢,那個小圈子裡的文化人又在幹什麼呢,他們一定都在疑惑:子明呢,子明到什麼地方去了?而我現在是躺在了商州深山的農家裡,窗外是鳥的鳴叫,床下有蛐蛐在吶喊,一直趴在東邊牆上的那隻簸箕蟲,這會兒也爬動了,發出嚓嚓的碎響了。爛頭鋪好了被褥,蹲下去往床下探望,他是睡過了一次有木瓜的床,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繩,又罵了一句生龍寨的老頭子。
𝙨𝙩𝙤55.𝙘𝙤𝙢
「那是人家故意要整你的,」我說,「哪裡會到處都在床下放木瓜?」
爛頭關了門,突然笑嘻嘻了一會兒,悄聲說:「我給你現在說哩,那婆娘是個好婆娘,水大得很哩。」
「你還真的得了手了?」我說。
「外邊人嘛,哪個獵人沒那個事?」他說,「你也是出來時間不短了,你就不想老婆?」我沒理他。
「我這陣想了。」他盤腳搭手坐在床沿,在席上掐個席眉兒掏耳朵。「一掏耳朵,注意力就到了耳朵上,下邊的就沒事了。這是你舅舅教給我的。」
「頭才不疼了就胡思亂想!」我摸了摸胸口,隔著襯衣,硬硬的,金香玉還在。「睡吧,睡吧,這兒是正經人家,你別讓人家聽見了賤看咱。」
「哎,幾天不見你托屁股了,痔瘡好了嗎?」
我動手去拉電燈開關繩兒,卻同時發現從窗欞到對面牆頭拉著的掛衣服的鐵絲上,一隻老鼠倒著身子,四腳吊著往過爬,就像人手腳並用過澗上的鐵索。我哎了一聲,老鼠已過了鐵絲,迅速地從窗上溜下來不見了。我和爛頭立即關嚴了門窗四處尋打,可就這麼一間房子,卻怎麼也不見老鼠的影。牆角有個草帽,我踢了一下草帽,草帽下也沒有。我和爛頭覺得奇怪,坐在床頭看動靜。翠花一會兒抓床角,一會兒刨刨枕頭,最後也臥在那裡發呆了。
就這麼大個地方,老鼠能跑到哪兒去?爛頭又用腳踢了踢那個草帽,草帽還是那個草帽,踢到門口。我說草帽是人家的,你踢到門口,夜裡開門不小心踩壞了給人家賠呀。過去把草帽撿起來往牆上掛,草帽卻沉沉的,一翻過來,老鼠竟四腳緊緊地扒在草帽殼裡,我一驚,猛地站起來,桌角正磕著額頭,血唰唰地流下來,老鼠就勢躥上門框從屋椽的縫裡逃走了。驚叫聲驚動了院子裡忙活的村長,進來忙為我燒了一些頭髮灰敷住了傷口,說:「這也好,你頭上一爛,你那同志的頭就不疼。」重新睡下,翠花上到我的床上來,還是那麼弓成一盤在枕頭下,我把它撥走了。爛頭笑著說:翠花翠花,你過來,真老鼠你抓不住,可別把我的東西當老鼠抓啊!
天未明,院子裡就一片響動,是村長和幾個孩子將豬捆綁在擔架上要抬下山去的,我們似乎醒來,又沉入夢境,一直睡到了太陽從窗欞里照進來,半個屁股都熱辣辣的了。家裡只有村長夫婦,吃早飯的桌上,我問起紅岩觀的方位,村長立即問:去弄金香玉嗎?他也知道紅岩觀老道手裡有金香玉?!「這誰不知道呀?」他說,「這一半年多少人都去弄金香玉哩,那老道手裡早都沒貨了!」老道不是撿了一整塊金香玉嗎?誰弄走的,能不能再弄到?我說:「我這個同志一心想弄一塊的。」爛頭就看著我,有些不好意思。「你們真的想要嗎?」村長說,「我可以給你們想辦法,也只有我有辦法,但價錢是有些貴。」爛頭問什麼價錢,村長的話卻使爛頭心涼了,我也心涼了:三百六十六元一克。如果真要,他可以去找一個人,聽說此人從老道手裡買走了全部的金香玉。「能不能少一點呢?」「這已經價低得不能再低了!」話說到這一步,買賣已不能再做,我們就告辭了。出門時,村長還在笑著說:還是去紅岩觀嗎?我們說:那兒有個人在等我們。他說:我的話你們要信的,就是去了紅岩觀找著老道士,你們也是弄不到一克重的金香玉呢。我們說:真的有人在那兒等我們的,他說那好吧,從這兒上前邊那個坡,坡樑上往東走二三里路順一條岔路下坡,沿溝道走,再拐一個崖腳,往西直走就能到紅岩觀的。路過崖腳,那兒有戶人家,你們捎個口信,讓他們上山去修梯田,就說是我說了,過五天我去檢查的,梯田還沒修好的話,春上的政府救濟款就徹底沒了。
我們按指定的方向走,所見到的稀稀落落的人家,都是茅屋,人穿得破爛,不是形容枯槁就是蓬頭垢面,就感嘆這一帶是窮,再沒見村長那樣殷實的人家了。中午飯後,我們鑽進一戶人家想買些飯吃,一進去就趕緊出來,滿屋子凌亂不堪,一個豁唇男人和三個孩子正吃苞谷糝糊湯麵,大鐵鍋里用鏟子一鏟一疙瘩,然後就盛在原木挖出的三個小坑裡,三個孩子坐在原木前狼吞虎咽。我疑問怎麼不端了碗吃,爛頭說:怕是沒有碗,你瞧瞧這日子,全部家當不值幾百元吧。但窗台上是有一隻碗的,半碗切成方塊泛著寡白色氣的熟肉,我說:「還有肉吃嘛!」男人說:「今日請人鋤地呀。」三個孩子立即都跑過來,滿口滿牙的苞谷糝,說:「不能吃我們的肉!」退出這戶人家,我抱怨日子這麼苦焦,卻還生一堆孩子,爛頭說:大山深處嘛,夜那麼長,你讓他們幹啥呀?世上的事就是那麼怪,家境好的不是生不出娃娃就是只生女娃,越是窮越能生,一生都是光葫蘆!
到了崖腳,歪歪斜斜了兩間土屋,土屋是蓋在半坡的,前面的牆很高,後面的牆卻低,椽頭幾乎就挨著了崖石,翠花突然興奮地歡叫,黑乎乎的門洞裡就忽地躥出一條狗來。我拔腿便往回跑,爛頭也蹴下身抓石頭,狗卻後腿立起來,前爪使勁搖動,爛頭叫了一聲:「富貴?是富貴?!」聽見叫富貴,我定睛看時,可不就是富貴!而那一瞬間裡,舅舅就站在門口,他披著一身的陽光,眯著眼睛在看我們了。
我們和舅舅的再次聚會就在這兩間醜陋的土屋裡。我和爛頭歡喜得抱住了舅舅;舅舅看著我們,他沒有那麼張狂,一臉的難堪和愧疚,但他的眼角潮濕了。我們卻不提他離開的那一幕,問他的身子,問他這幾天的日子。富貴和翠花就挽作了一團在門前小土場上打滾兒,直打得塵土飛揚,台階上的雞群也亂了,嘎嘎大叫。舅舅說:「這都是緣分,這都是緣分!」
我當然是把槍交給了舅舅,還有那塊金香玉。舅舅怔了怔,雙手在衣襟上擦拭,末了還是把槍接住,但他沒有接收金香玉。
「舅舅見到老道士了嗎?」
「他病得很厲害,已經沒有金香玉了。」舅舅說,「這家老漢十幾年來一直自願去廟裡掮石頭修廟前塄坎,老道士把剩下的那些金香玉交給了他,我是來問老漢的,老漢說金香玉讓村長拿走了。」
我和爛頭立即叫苦不迭,才明白了村長曾說過的話,爛頭是×娘搗老子地罵了一通,甚至要折回村去尋那村長。舅舅擺了擺手,說:「看來,得金香玉也得有緣分,這就像十四號一樣。」
「十四號?是十四號狼嗎?」
舅舅沒有回答,卻要我們見見屋中的老漢。走進屋裡,黑黝黝如進入一個山洞,停了半會兒,才看清屋裡一個大土炕,炕洞前有著大的火炕,明著疙瘩柴火,火上有一根鐵絲吊了的大瓷罐,咕咕嘟嘟地煮著什麼,旁邊窩著一團坐著一個老漢和一個老嫗。我們在門外說話的時候,他們沒有出來,我們走進去,他們只抬眼看了看,深山裡的貧困和寂寞,常常使山民對外來人有極端的反應,要麼過分地熱情,要麼過分地冷漠。我說了一句:「大伯大媽好!」回應是「坐吧坐吧」,他們終於說話了,很白的眼仁又翻下去,從身後拉過幾個木墩子,並用手使勁擦了擦墩子面。
「大伯,」我說,「我從下邊村子來的,你們村長讓捎話,讓你修屋後坡上的梯田哩。」
「我不修!」老漢倔倔地說。
「梯田總該修的吧。」
「不修!」
「……」
老漢突然站起來,惡狠狠地盯著我,我還以為他要撲過來打我,卻猛地雙腿一分開列個騎馬式,他穿的褲子沒有襠,垂吊下一根黑肉,他說:「我沒褲子!
這場面使我大吃一驚。
爛頭卻似乎並不以為意,他蹴下去用手抓起一個柴棍點火吸菸,說:「沒褲子?!越不修田越窮得沒褲子,懶和窮是連在一起的,兩個人輪流著穿褲子也得修田啊!」
「我才不給他褲子哩!」老嫗神經質地叫起來,而且起身離開了火炕邊,坐在了門檻上,「我給了他一條我的褲子,三天兩晌褲襠就磨爛了。」
「大伯,」我制止了爛頭,「我們只是捎個口信兒,村長說五天後他來檢查的,田堰還沒修好,春季的救濟款就徹底沒有了。」
老漢破口大罵:「沒有了?國家給我的救濟款就沒有了?狗日的劉天水,他說把金香玉給他了,他給我發救濟款的,現在又說不給我了?他不就是嫌我沒給他狼崽子嘛!」
「狼崽子,什麼狼崽子?」
「我就是不給他!大前年秋里,西林窪張家老二捉了一隻老鱉,我要了去放生,他說他去放,結果他拿回家煮著吃了;我要放狼崽子,他知道了又要狼崽子,我看清他的心肝子,他不但不放狼崽子還要用狼崽子招引狼哩!他心沉得很,給啥吃啥,不給就黑著臉要哩!」
「狼崽子是哪兒來的?」
「不就是老道士給的嘛!」
「狼崽現在呢?」
「讓狼領走了。」
「這兒是有狼?」
我看著舅舅,舅舅卻別轉了臉,我恍然大悟,明白了舅舅離開我們當然出自內疚和難堪,但他是帶走了狼崽到紅岩觀的,見老道並不僅是為了再討要金香玉,而是為了狼崽。突然腦海里浮現出一幅圖景:在紅岩觀有一個秘密的地方,或許是木頭圍起的場子,或許是洞穴,那裡餵養了各種幼小的野獸,一旦這些野獸有了生存的能力,老道就放生了。舅舅於是就將狼崽帶了去,但老道卻病了,病得厲害,便將狼崽託付給了這位貧窮的山民,山民餵養了幾天,然後讓別的狼領走了。我相信我的感覺是準確的,歪了頭從門洞裡往外看,土屋外那個茅草搭成的廁所邊,一根木樁上拴著一隻老母羊,母羊的奶頭老長,這羊的奶供應著這對夫婦的飲用,也曾餵養過狼崽的。我離開了火炕,直直向舅舅走去,舅舅蹴在那裡吸菸,用的是老漢的竹管子長菸袋,我拿過了菸袋吸了一口,說:「舅舅,你偉大哩!」
「偉大?」舅舅似乎沒有聽懂,目光有些散亂。
「我只說你把狼崽子摔死了,原來你帶到了紅岩觀,紅岩觀真應該建立一個基地,專門餵養失去生存能力的幼小野獸。」
「你說些什麼?子明,我聽不懂。」
「老道是野生動物保護者?」
「這我不知道。」
「是你把狼崽給了老道?」
「這,這怎麼可能?這不是害我嗎?」
舅舅貓腰從門洞裡走出去。
一直瓷了眼看著我們說話的爛頭,見舅舅走出了屋,便大聲說:「這不可能的,隊長是獵人,他怎麼養狼崽子?!富貴你說是不是?」富貴汪了一聲,爛頭說:「你們文化人不如一條狗,靈起來就你們靈,笨起來卻比誰都笨!」哦,我算是醒開了,拿巴掌拍我的腦門。走出屋子,屋外紅日當空,伸長四肢活動了一下筋骨,對著舅舅說:屋子裡的酸菜味太重,熏得我快出不來氣了。舅舅說:這裡是商州最窮的地方,讓你到這裡來,真是丟人了。我說也確實丟人,這日子怎麼個過呢?舅舅說也正是在這樣的地方才有狼哩。我說:了在半路上見到過的那隻狼的事,舅舅定住了眼光,詳細問了狼的肥瘦大小和毛色,說那是九號狼,這一帶還有四隻的。
就是為了再為另外的四隻狼拍照,我們決定著還將在這一帶留下來。但我和爛頭不肯住到山民家裡去,首先是衛生條件難以接受,更有一點,老夫婦這般窮,拿什麼給我們吃喝?舅舅就提議還是再到紅岩觀老道那兒為好。於是,我們留給了老漢一百二十元後,離開了土屋,爛頭又突發怪論,說凡是燒香念佛的沒一個能發達,一心向善放生的也都是窮光蛋,這老漢長的那個模樣,一看就不是個有福的相。正說著,天上飛過一隻鳥,不偏不倚一粒鳥屎掉在他的鼻樑上,他再也不敢言語了。又是一個大半天,我們趕到了一座山崖下,崖是紅沙石崖,並沒有特別出奇處,沿著之字形的小路上去,是一個紅石層疊起的平台,而平台北又是一個崖,密密麻麻長著柏樹,鑽進柏樹林子,路旋著往上,紅岩觀就到了。紅岩觀實在是小得可憐的一個石洞,石洞並不怎麼深,依洞口蓋了小小的土廟,廟門口的一棵古柏老得空了樹身,幾乎像是一塊木板豎在那裡,但頂梢上的柏葉卻綠,樹下的石碑上刻著一句話:汝砍我樹我不語,吾要爾命命難逃。老道士已經十分地年邁力衰了,坐在一塊發綠的方石上,皺皮包骨,面如土色,一對發白的長眉撲掛在臉上,而束起來的頭髮是那麼稀少、乾枯和骯髒,發束綰在頭頂,別著一個柴棒兒。廟裡冷冷清清,沒有塑像,也沒有香客,案桌上燃著一炷香,你不知道是敬的神仙還是老道自敬,案桌下堆了一堆算盤珠般大的土豆,而且顏色發綠。說實在的話,我滿懷了虔誠和莊嚴的心情而來,這環境這老道的形狀,使我覺得這老頭兒住在這裡似乎並不是為了傳道或修煉,倒更像路上見到的那一對老年夫婦一樣,在困苦中熬度殘年罷了。面對這樣的廟和道士,我不明白他竟有尋到金香玉的緣分,而且會餵養和放生幼小的野獸。爛頭壓根兒就沒有一絲敬畏,他在我和舅舅招呼老道的時候就一屁股坐在案桌下,脫了鞋揉腳,一邊揉一邊問金香玉的事,老道只說了一句,「我沒有金香玉了,我也不知道哪兒還有金香玉」。氣得爛頭哼了一聲,靠在案桌腳上就垂頭呼嚕開來,立時涎水流濕了一大片胸衣。
做晚飯的水是我們親自去崖後的山泉舀的,柴火是在廟門前撿的,飯也是自個做的;苞谷麵糊糊煮洋芋,沒有辣子醋,只是一股兒鹽。爛頭就嘟嘟囔囔地不滿。
飯後,難得的風清月白,老道又在案桌上的香爐里焚香,而爛頭就歪靠在案桌腿吸菸,他吸了一根又一根,我示意他不該在案桌前吸菸,他卻讓我給他照張相,說:燒香供神,吸菸自敬嘛!虧他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但老道卻明顯地冷下臉,坐在那裡把眼皮撲塌下來。舅舅便尋著別的話頭,可畢竟問十句老道常常只應酬一句,爛頭又總是說困,大家就說睡吧,上炕睡了。
廟裡只有一面土炕,原本是東西睡向,現在南北一排兒睡,腦袋就都枕在炕沿上。我很快就睡著了,但不久又醒來,因為渾身發癢,且有什麼在腰裡爬動,手輕輕伸過去,感覺是按住了一個東西,揉了揉再捏住,微微睜開眼,廟裡黑乎乎的,而窗子發白,我將那小東西放在窗台,就勢用指甲去壓,啪一個小響。「是虱嗎?」一個聲音說,「虱咬著你了?你把它揉一揉扔了就是了。」
我嚇了一跳,抬起頭,模模糊糊的光線里,發現老道士靠坐在炕牆角的。「師父你沒有睡?!」
「睡著哩。」
「是我們占了炕,我坐起來,你老睡吧。」
「我是坐著瞌睡的。」
老道士也是坐著瞌睡的?我看了看炕那頭的舅舅,舅舅的身下鋪著狼皮,盤腳搭手也剛醒來,爛頭熟睡著,張著嘴,樣子十分可怕。
「睡吧睡吧,你的睡相好哩。」
「師父一輩子都是這麼睡的,我是上回來見了師父,才學著師父的樣兒的。」舅舅小聲說,「我怎麼心裡慌慌的,這狼皮也奓起來了,師父,這附近有了狼了呢。」
「盼它來領狼崽的時候它不來,這陣兒它來幹啥?」
我立即過去拍醒了臥在炕下的富貴,我相信舅舅的感覺,但老道又說了一句「來就來吧,這裡除了鬼就是狼蟲虎豹的,你不要讓狗驚動它」。我一時毛骨悚然,又拍著富貴睡了,但富貴偏是不睡,兩隻耳朵聳得直直的。舅舅就把富貴抱上炕,捏了一下它的下巴,富貴就伏下睡著了,也有了細細的鼾聲。一切又都安靜了,各人又都睡下,約莫個把小時,我偷偷地在堅持著清醒,卻不知不覺又要迷糊時,隱約聽見了門被抓撓的聲音,忙支起身,看見老道士趴在窗口往外看,而舅舅也趴過去,是老道士在悄聲說:來了。
「誰呀?」老道士高了聲。
「唰。」一把沙土打在廟門上。
「是狼嗎?」
「唰,唰。」兩把沙土打在廟門上。
老道士起身下炕去開門了,吱的一下,門半開,跌進來的是一片三角形的白光,一大一小兩隻狼出現在白三角光里。我立即認出那小狼就是曾經被我抱過的狼崽,它明顯地強健多了,但有些羞怯,先在大狼的前面,後來就躲到大狼的身後,使勁搖尾巴。老道士在說:「怎麼不是我治的那隻狼了?」大狼嗚嗚了兩下,聲音頗像個結巴。老道說:「不是的。噢噢是你碎崽子領來的,尋我有什麼事?」大狼轉了一下身,掃帚一樣的尾巴先是夾在屁股上,慢慢伸長翹高,半個屁股上沒有了毛,腫得一個大包。「喲,你也要看病呀,長這麼大的瘡,這我怎麼治?」大狼的頭彎過來看著老道,又是嗚嗚地叫,像是哭了似的。老道士開始在地上摸,什麼也沒摸到,他就從頭頂的發束上拔下了那根木棍兒,對著那個大包猛地一戳,大狼嗷地大叫了一聲,後腿倒在地上,而一股膿血噴出來,難聞的氣味頓時熏得我閉了氣。幾乎是過了一分鐘,大狼方從地上爬了起來,迴轉身了,這回竟將前爪跪地嗚嗚嗚了三聲,然後兩隻狼從三角白光里消失了。老道士重新關上門,回坐在炕牆角合眼又睡了。
這一幕如天方夜譚,說給誰誰也不肯相信,但確確實實是我親眼看到的,也是我當時目瞪口呆忘掉了去拿照相機,等狼從廟門前土場的月光下消失之後,我後悔得直扇自己的臉。
「師父還是醫生呀?」舅舅說。
「屁醫生。」老道士還閉著眼,「狼尋到我了,生瘡出個膿就行了。這是怎麼啦,前不久一個狼病懨懨地來了,這一個狼也是生瘡,現在你們不獵殺狼了,狼自個倒不行了?!」
「師父,」我說,「狼還會再來嗎?」
「這得問狼哩。」
「狼要再來,我能為它們照個相嗎?」
「這更得問狼了。」
「你能聽懂狼的話,狼也能聽懂你的話?」
「狼通人性嘛。」
我對老道肅然起敬了。佛教是崇尚虛無的,但也有活佛,道教講究的是修煉成仙,這老道一定是仙了!這回進商州,山民們常說到狐狸精、蛇精、老樹精,如果任何東西真能成精,老道就該是人精了。第二天,我說起夜裡的事給爛頭聽,爛頭卻是不信。「他還是郎中?」爛頭說,「我說個郎中的故事吧。有一個人娶了三個老婆,臨終時,三個老婆圍著哭。大老婆抱住了男人的頭,哭道:郎的頭呀,郎的頭呀!二老婆抱著男人的腳,哭著叫:郎的腳呀,郎的腳呀!小老婆是男人最疼愛的,見兩個姐姐分別抱了男人的頭和腳,她就抱了男人的塵根,哭著說:郎的中呀,郎的中呀!這老道就是這樣的郎中!」我惱了,不理他,他也覺得說了不該說的話,越發唆弄著舅舅離開這裡,說吃不好,睡得也不好,渾身儘是虱咬的紅疙瘩。但我堅持不走,我相信再住下來,肯定還會有狼出現的。這一天裡,我殷勤地去山泉里給老道士挑水,並幫他把那些南瓜切成片,用繩一片一片穿起來掛在廟牆上,下午又和舅舅、爛頭去掮石頭砌廟前的地堰。黃昏時分,突然間遠處有了激烈的吶喊聲,甚至能聽見車馬號角的嘶鳴,約莫幾秒鐘,聲響消失。我以為是產生了幻聽,問舅舅:「你聽見什麼聲音了嗎?」
「這是山響。」舅舅回答得很坦然。
「山響?山里怎麼有吶喊聲,還有馬的嘶鳴和號角?!」
「你知道李自成在商州屯過兵嗎?」
「知道。」
「當年這裡有過戰爭,山把聲音吸進去,現在時不時就放出來了,打獵的時候我遇過幾次。」
「有這事?」
「不信你問爛頭。」
爛頭點點頭,見我還是疑惑,便說:「我給你說一件更奇的事你聽不聽?」
我說聽的,但不許說髒話。他講就在沙河子,他們老家東邊五里地有個叫甘溝村,村後山根下原來有所學校,十年前一次滑坡,把學校三十個學生埋在裡邊了。後來半夜裡就常能聽見一片驚喊聲,他是聽過一次叫喊聲中有叫:「敏敏,快跑!」他親自做了了解,果然被埋的學生中有一個叫敏敏的學生,那年才十五歲。爛頭說完了,仰頭朝空中呸呸吐了幾口唾沫,又讓我也呸呸地吐:「甭讓鬼魂尋著話附在咱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