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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河子發生的事畢竟地點遠,時間又早,而山中的吶喊聲和車馬號角的嘶鳴聲卻讓我大感興趣,就鼓動著舅舅和爛頭去看看聲響發作的地方。這時天色已暗下來,我們向東邊的那個山樑上走,山樑上長滿了樹,山樑下去分成兩面土坡,兩面土坡緩緩漫下形如人伸直的兩條腿,而土坡分岔處,也就是山樑下去突兀著一個石包,石包上一圈長著樹和藤蘿,中間卻是空地,空地上沁出了山泉,水便從石包上流下去一直流過土坡,溪水如線,白花花閃亮。吶喊聲再沒有出現,我拍攝了幾張照片,雖然知道光線效果很差,但好賴也要拍的。「你瞧瞧這山勢,是不是個好穴地?」舅舅說。我看不出山樑的奇特處。爛頭說:「像不像女人的陰部?」這麼一指點,越看越像。「你們也會看風水?」「看風水是把山川河流當人的身子來看的,形狀像女人陰部的在風水上是最講究的好穴。」爛頭就說:怎麼看怎麼看,「你倆聽著,我死了就把我埋在這兒!」舅舅猛地捂住爛頭的嘴,說:狼!

  

  果然就在石包上的水泉邊坐著了一隻狼的。狼是在哭,氣息一長一短,哽咽得特別傷心。我們都閉住氣了,輕輕地蹴下身,我終於看清坐著的狼的身邊並不是一塊石頭,而是平躺著的另一隻狼。狼哭了一會兒,用爪子打打那平躺的狼,平躺的狼動也不動,坐著的狼就又哭。

  「那隻狼死了。」舅舅說。

  緊接著,又一隻狼出現在了水泉邊,低著頭,來回地轉圈後揚了頭嗚地一叫,又來了兩隻狼。這兩隻狼幾乎並排走過來,步伐趔趔趄趄地要倒。四隻狼就圍著死狼哭。

  「不要開槍啊!」我趕忙低聲提示著。

  「沒有帶槍,」舅舅說,「看見左邊那個狼了嗎?那是昨晚來的大狼,左邊和右邊最後一隻同死狼是這一帶的狼,編號是三號,七號,八號。昨晚上那大狼是九號,另一隻是十號,它們原在龍王山的,怎麼也到這兒了?小青呢,不見那狼崽子了。」

  我跪在了地上,將相機鏡頭對準了狼群,光線模糊不清,我還是按了一下,但相機又出毛病了,我這台相機本來是名牌貨嘛,怎麼每一次為狼拍照的關鍵時刻就出毛病!我使勁搖晃了幾下,再試時,它又好了,就一連按了十幾下快門。我知道這是一隻狼死了,死掉的狼是不是老道說的曾讓他看過病的狼呢?反正它是死了,活著的狼在哀悼它,舉行葬禮。我只說狼像人一樣會用爪子在地上刨坑,然後把死狼埋下去,但四隻狼突然一起撲上去開始用口用爪撕裂死狼,死狼像是一塊豆腐似的,幾乎經不住撕裂就分成了數塊,然後狼們就抖動著身子吞食,或許是噎住了,揚著脖子左右扭動。整個過程,我拍照了幾乎一個膠捲,但舅舅和爛頭卻再也忍耐不住了,我剛要再換一個膠捲繼續拍照,舅舅大聲地吶喊了:

  「狼——!」

  喊聲震盪著山谷,像滾動了暴雷,一個聲浪也在回撞著:狼狼狼狼狼狼……

  我說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他們卻已從樹林子裡往下跑,黑黝黝的樹林子裡沒有路,便響起了樹枝的折斷聲和亂石的滾動聲。而狼群突然停止了吞噬,全坐在那裡支棱了腦袋,也就是腦袋那麼左右一擺動,倏忽間不見了。

  等我連跑帶滾地也到了石包上,舅舅和爛頭在那裡查看現場,水泉邊被吞噬的狼除了幾根狼骨和一攤稀糞外,肉塊沒有,連一團皮毛也沒有。

  在紅岩觀住過了第四天,我發現老道士的臉色越發青黃,後來他的全身都黃得像黃表紙一樣,幾乎透了亮色。他已經不能坐在那裡了,因為肚子凸脹如鼓,敲著就發出空音。舅舅就拉我到廟外,說師父黑氣上了臉,這病不輕哩。我的感覺老道士是一直患著肝病的,如今是不是到了肝功能衰竭開始腹水的晚期了呢。我在省城的鄰居老太太臨終時就是這個樣子,她三天三夜是在喊肚子要爆呀肚子要爆呀的。舅舅聽了我說的話,也有些害怕了,要背了老道士去山下看醫生,爛頭卻提出我們離開,他說還看什麼醫生,屍虱都上身了。我不明白屍虱是什麼東西,爛頭說人在死前衣服上就生出一種小白蟲子,像虱又不是虱,那就是勾魂的小鬼到門首了。如果老道患的真是肝病,咱們同他吃住了這麼多日,保不住也被傳染了,即使不傳染,他要突然死了,咱們留下當孝子嗎?爛頭話說得難聽,舅舅當下扇了他一個耳光,罵了聲:滾!舅舅的手重,爛頭的臉上就五個指印腫起來,爛頭竟也急了,真的賭氣下了山。我追他到紅石層的平台上,爛頭還是氣呼呼地說:「我叫他是隊長,他以為他真的是隊長了嗎?!我鞍前馬後跟了他,他倒打我?倒當著你的面打我?!」怎麼也不肯回頭。

  我回到廟裡,舅舅坐在那裡吃煙,見了我一個人上來,說:「我說見了狼要打的,可現在遇見那麼多狼不能打,倒霉的事情不是都來了。他走了?」

  「走了。」我說。

  「他狗日的真的就走了?!」舅舅說,「他走吧,他狗日的心硬得不如狼哩!」但舅舅這個下午也下山了,他是去尋找山下的醫生來給老道士看病的。老道士躺在炕上,痛苦得臉面失了形,卻是一聲也不哼哼,我問他想吃點什麼,他說肚子要脹死了,拿刀子給他捅個窟窿吧,說著就迷昏過去。我嚇得大聲叫他,用力掐人中,他終於又睜開了眼,瓷呆呆看著我,嘴唇翕動著。我知道他要說話,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趴在他的嘴邊用耳聽,聽到的是:「我這一去,它們來了找誰呀!」我說:「師父,師父,它們是誰?」老道士突然劇烈咳嗽,整個身子都從炕上跳起來,我忙給他捶背,門口裡走進來了爛頭。

  「爛頭你真的回來啦?」我歡喜地說,「到底捨不得隊長!」

  「我才不是為他回來的。」爛頭說,把手伸在我面前,手心展開,亮出的竟是金香玉。

  「你什麼時候又把金香玉拿去了?」

  「你知道了我曾拿過?」

  「我怎麼能不知道它掛在那個女人的脖子上,你這回又是怎麼拿的,我竟一點沒覺察?」

  「不說啦,書記,不說啦。」

  老道士哇的一聲,一股鮮血從口中噴出來,接著又是一股,又是一股,像射水槍一樣,血就噴在了牆上,牆上是一個紅燦燦的扇面。我急喊師父,老道士的眼睛就閉上了,臉上明明顯顯綻了一個微笑。

  「咱們是命里該給老道士當孝子的。」爛頭嘟囔著不讓我哭,但他畢竟有經驗,把廟裡所有的香和紙都翻騰出來燒了,說是人倒了頭要上陰間路,得有錢打發路上的小鬼的。又拿清水當酒奠祭,然後用手揉搓著老道的周身,使那彎起的胳膊腿伸直,再翻箱倒櫃,尋出一身依然破舊但還乾淨的道袍給他換上,他說:「師父是青龍相哩。」我不懂他的話的意思,他又說:「女人沒毛是白虎,男人毛過了股溝一直長到前胸後背的就是青龍,可惜師父是青龍他卻出家了。」我氣得哼了一聲,他不言語了,開始給老道士洗臉、梳頭。剛剛完畢,舅舅領著一個村醫滿頭大汗地趕來了,見了此狀,滴了兩顆眼淚,打發著村醫下山通知山下的人來處理老道士的後事。

  但是,這天夜裡,山下並沒有來人,我們不知道老道士的屍體是按一般人那麼盛進棺木入土為安呢,還是道教有道教的規矩,另有安葬法,便坐在廟裡等著。整整幾個鐘頭,我哼起了在半路上聽來的孝歌,舅舅聽著聽著也跟著我一起哼唱:「為人在世有什麼好,說聲死了就死了,親戚朋友都不知道。親戚朋友知道了,亡人已到了奈何橋。陰間不跟陽間橋一樣,七寸的寬來萬丈高,大風吹得搖搖擺,小風吹得擺擺搖,兩頭都是銅釘釘,中間抹的花油膠,有福亡人橋上過,無福亡人打下橋,早上的過橋橋還在,晚上的過橋橋抽了,亡者回頭把手招,斷了陽間路一條。」我們越唱越感到淒涼,淚水就嘩嘩地流下來。爛頭是沒有唱的,但爛頭始終沒敢說一句不恭的話。到了後半夜,門外有了響動,我還以為山下來了人,隔窗看時,來的竟又是一隻狼!我說:「狼!」舅舅和爛頭都吃了一驚,扒在窗台看了,舅舅突然淚流滿面,低聲說:「狼來悼師父了!」這隻狼就是前幾日生過瘡的大狼,它蹲在了門口先是嗚嗚了一陣,緊接著嗚嗚聲很濁,像刮過一陣小風,定睛看時,就在土場邊的柏樹叢里閃動著五六對綠瑩瑩的光點:那是一群狼在那裡。這麼多狼為什麼遠遠地躲著不肯近來,我還未多思量,門口外的大狼就抓門,嚓啦啦響,再是背過身去,用後腿揚土,土打在門上和窗上。我沒有動,同時使勁地按住舅舅和爛頭。狼又揚了兩下土,狼轉過身來,高高揚起了頭,然後頭一低,我看見它的口裡叼著一塊小石頭,放在了門口,轉身走掉了。

  舅舅打開了門,撿起了那塊石頭,說了聲「是金香玉!」我和爛頭過去看了,果然是金香玉。我突然醒悟過來,老道士生前是說了謊的,他的金香玉一定是狼送給他的,或者是狼引他撿到的,而他說出的那一套金香玉的來源全然是編造的;現在,狼又來感謝和悼吊他了,又給他帶來一小塊金香玉,狼一定是知道金香玉在什麼地方的。我們急忙往外攆狼,可直攆到紅岩山下,沒有攆上,寂靜的夜裡只有我們和我們映在月地上的影子。

  第二天,山下是上來了四個人,其中就有那個村長。村長見了我和爛頭,劈頭說:「哈,你們還哄我哩,我說你們是為金香玉來的,還說不是,弄到金香玉啦?」先前對村長是一派好感,現在看他什麼都不順眼,頭是梆子頭,鼻是鷹嘴鼻,牙縫裡嵌著滿是苞谷糝兒。我說:「你把金香玉全騙到手了,我們到哪兒弄呀?!」他噎住了,避了話頭指揮著收拾老道士的遺物,便將廟裡那些破爛一件一件抖著看了,堆在一起然後背了手四處查看牆壁,甚至還敲了敲是否有夾層。

  「你再挖挖這地下,」舅舅說,「說不定就埋著金香玉哩!」村長嘿嘿嘿笑了,說:「得金香玉是要有緣分哩。」但他還是來看了老道士的肛門,又掰了掰老道士的嘴。

  有了村人料理,我們就離開了紅岩觀。下山的路足足走了半天,簡直是一步一徘徊,我感念著老道士,是他讓我看到了一個能庇護狼的善良的老人形象,也更使我有機會為五隻狼拍下了照片,我跪下來,面對了紅岩觀的方向磕了一個頭。舅舅站在那裡一直等我磕完了頭,就要回了送給我的那塊金香玉,卻把狼叼來的金香玉交給了我。爛頭有些眼紅,低頭踢路上的石頭,我對他說:到下一個縣城了,讓玉石店的人把它分開琢孔,我戴一個,你也戴一個。

  離開紅岩觀,下一步該往哪裡去,我們頗費了心思,以舅舅普查時掌握的情況,鎮安縣的李家寨有著四號狼的,山陽縣的黃柏埡一帶有十號狼和十五號狼,而雄耳川有兩隻狼的。狼雖然有固定的活動區域,但也常常遷徙,尤其在老縣城那兒見到了大順山一帶的狼,而在紅岩觀又見到了二龍山一帶的狼,遷徙的範圍大和數量多連舅舅也深感驚異。到底是去黃柏埡還是去李家寨,誰也說不定去了就能碰見狼,而雄耳川卻是這三處最近的一處,不妨先到雄耳川。

  雄耳川是舅舅的家鄉,這個家鄉從老縣城遷來,村人似乎與狼俱生有著神秘的關係。舅舅介紹,他們居住在老縣城時,老縣城是狼禍重災區,搬到山下雄耳川了,雄耳川又是狼始終不絕,越是有狼的地方越是產生獵狼的高手,而愈是有獵狼的高手,狼愈是來得前仆後繼。我笑著說,這就叫相生相剋。爛頭說:依你這話,狼現在幾乎沒有了,我們這些獵狼高手就該都去死了?我說:咦,你也算是高手?爛頭說:你到現在還不認為我是高手?!我說:算高手吧,世上往往在無法看好的病的領域內名醫最多。爛頭噘了嘴不再理我。當我們走到一個叫石門的小鎮,那裡是商州有名的石門玉產地,鎮街上有幾家玉器加工廠,爛頭竟沒忘掉分割金香玉的事,結果一分為二,各自系了繩兒掛在脖子上,我還笑著說:「你別把它送給什么女人啊!」可在飯店吃過飯,他就獨自去鎮上亂串去了,氣得舅舅一頓臭罵。我們分頭去找,他果然蹴在一家美容美髮店的門口和三個女店員說說笑笑,正把一個胖子的手握著看來看去。舅舅黑了臉說:「你幹啥哩?」爛頭說:「看手相哩,她原本富貴哩,可惜沒生好年代,要是在唐朝,能進宮當娘娘哩!」我一把扯了他的胳膊就走,他說:「書記,看手相是聯繫群眾哩,她們說到狼啦!」我說:「遇見色狼啦!」他說:「真的說到了狼,那個胖子的哥哥昨日才從李家寨回來,說是李家寨有人捕殺了狼啦,剝狼皮的時候還剝出個狼崽呢。」爛頭的話屬真屬假,卻使舅舅改變了行動計劃,我們就又直接去了李家寨。在李家寨找到了原捕狼隊的一個隊員了解,證實確有此事,是另一個捕狼隊的姓蔡的隊員乾的:捕狼隊解散後,姓蔡的就偷販獸皮,要命的是他在一次販賣娃娃魚時被公安部門查獲,搜他的家時,又發現了一張新鮮的狼皮,他承認是捕殺了一隻懷孕的母狼。舅舅就不願意去見姓蔡的,只從派出所有關他犯罪的資料中看到那張狼皮的照片,認定正是四號狼,就匆匆又領我們往雄耳川。

  在我的想像中,雄耳川也是同我們走過的那些山地小村一樣,地域狹窄,山黑樹雜,但沒料到雄耳川卻是相當大的一個盆地了。銀花河從西往東流了過來,經過一個叫月亮嶺的地方,突然折頭向南,緩緩地彎了一個大滿弓狀,又從烽火台的山峁下往西流去,而公路正從盆地的中間,即盆地的一半塬與一半灘的結合處橫穿而過,村莊便桃花瓣一般以公路邊的那個大村為中心,塬上分散兩個小村,灘上分散兩個小村。舅舅的家在塬上西村。

  西村與東村隔著一條溝,其實是一條河,下雨天河裡有水,平日裡乾溝荒壑,溝畔上卻立著一座像炮樓狀的鐘樓。事後我才知道,早先的村人從老縣城遷來時為了顯示曾是縣城的人,特意將老縣城鐘樓上的鐘搬了來,依照著原建築在這裡修建,但十年前樓台塌垮了,鍾在泥土裡埋沉了數年。禁止獵殺狼的條例頒布後,這裡發生了許多怪事,一天夜裡,突然在鐘樓下出現了許多小衣小褲和鞋子,還有玩具和奶嘴。這些東西全都是城鎮裡孩子們的用品。人們就議論紛紛,有說這是狼幹的事,可誰又沒有發現狼在周圍出沒。再就是數月後,先是豬牛口唇和蹄角發炎潰爛很快死掉了一批,後是一些捕狼隊的隊員和一些不屬於捕狼隊的但仍能打獵的人患上了奇奇怪怪的病。再是灘上東村三家接連失火,中心村的磚瓦窯上的主窯塌陷。村人就起了哄,嚷嚷著要修鐘樓壓風水。但是,村里卻沒了好木匠石匠,他們以習慣於修墓碑樓和家院門樓的手藝修了這座炮樓狀的建築,將鐘聲撞了整整三天三夜。舅舅領我們來到盆地,並沒有直接回村,就從鐘樓下經過往乾溝的北面走,那裡一片土峁上密密麻麻都是墳丘,他是要我先來給舅爺墳上磕頭的。

  舅爺的墳修在峁頂上,別人的墳丘周圍都是千枝柏樹,舅爺的墳丘上長滿了狼牙刺。舅舅站在了墳頭,他說:「爹,我給你領回來了個城裡人。」然後他就直戳戳地站在那裡,沒有跪拜,也沒有祈禱。我磕了三個頭,坐在了墳前的荒草中,舅爺的故事在腦海里一一掠過:現在,一代英雄就這樣與土同在了,狼牙刺,它曾是獵人的唯一象徵嗎?乾溝畔里,有人捕捉著崖雞,肥得滾圓的滿身黑麻點子的崖雞蠢笨至極,它們落在溝的北畔,被人吆喝著飛落在溝的南畔,又被人吆喝著飛往北畔,永不歇息地飛來飛去,一群成十隻的崖雞有四隻在空中飛著飛著就氣絕而死,石塊一樣垂直掉下來。而一個尖銳的聲音在喊叫了:傅山哥,傅山哥,回來了嗎?天黑了過來吃崖雞燉豆腐啊!

  從墳地回到了塬上西村,雨季踏出的稀泥路幹得凹凸不平,我們的腿都不齊起來。舅舅並沒有帶我和爛頭去打開他的那所院門,或許光棍的家裡冰鍋冷灶,一無所有,他只那麼指了一下方位就往他的堂哥家去。現在我才知道他還有個堂哥,而我也應叫大舅的人。大舅的院門也是鎖著,但那是把假鎖,舅舅那麼一拽,鎖子就開了,而堂屋門根本沒有鎖,門環上插著一把雞毛撣子。我站在打開兩扇的堂屋門口,看院裡的磨棚雞圈、梨樹桃樹,院牆頭上架著的紅苕、干蘿蔔和堂屋牆縫裡塞著的廢鐵絲、破鞋、頭髮團,又看堂屋內的板櫃、八仙桌、長條椅、土炕和土牆頭上放著的旱菸末匣子和苞谷纓擰成的火繩。我坐在了一把老式的核桃木椅子上,暗想多少代人在這裡扭動碾子轉著身子。舅舅說:你不感到這裡熟悉嗎?

  「我從沒有來過。」我說。

  「你是沒有來過,但你沒有夢過類似這樣的地方?」他說,「人常常有這種情況。」

  「……」我搖了搖頭。

  「噢。」

  他輕輕地嘆息了,目光有些暗淡下來。他的意思我完全懂,他一定是認為我的根不在這裡,外甥畢竟是外甥。

  我們自己燒水沏茶,正喝著,大舅回來了。他是去村前的那個峽谷里挖龍骨的,我起先還真以為峽谷里有什麼真的龍骨,聽大舅講了,原來是峽谷兩邊的土岸上多有著古生物的化石,如大象骨的、野牛骨的、魚骨的、鹿骨的,這些化石並不可能石化得真如石頭,而是還能用小刀刮的粉末。村裡有人偶爾一次割草鐮刀砍傷了手,拿這骨粉塗了一下發覺極快地止疼止血,於是幾十年來村人就去挖化石來做藥用,外傷外敷,內傷內服,他們將所有化石統統稱為龍骨了。龍骨有藥用價值使我增加了一門知識,但更令我感興趣的是這些化石是古生物石化。可以想像,這裡,大而化之到整個商州,遠古時期它並不是窮山惡水啊,或許是海洋,是沼澤,是山地,生存著各種各樣的動物、植物,而人也只是其中的一分子,但是,現在,大象是沒有了,野牛沒有了,鹿也沒有了,只留下了人。

  「還有一樣東西跟著人。」爛頭說。

  「什麼東西?」

  「虱呀,」爛頭笑嘻嘻地,「古時候人身上一定也是生過虱子的。」

  大舅的手正伸進懷裡抓著,停止了,尷尬地笑了。我對爛頭的戲謔發出了恨聲,我說「你去給富貴洗澡吧,把黑毛往白了洗」,把他推出了門。

  「我聽我外婆講過的,」我說,「咱們這個村子從老縣城那兒遷過來的時候狼卻也過來了?」

  「可不就是這樣!」大舅說,「老縣城廢棄後,商州狼最多的地方是鎮安縣,鎮安縣狼最多的是咱這兒。你到村里看看,幾乎每戶人家都是受過狼害的,現在四十歲以上的被狼吃掉孩子的有五戶吧,被狼咬掉胳膊的有六七人,被狼抓傷過的還有十四五戶吧,方圓百里的人說起咱雄耳川,總認為咱雄耳川與狼有仇冤的。但是,狼多是多,雄耳川人口卻旺,據老輩人講,從老縣城遷過來時只是盆地中心那個村子,如今中心村大到一個鎮子,周圍又有四個小村。只是人越來越多,地越來越少,人均不到八分耕地了。」

  「美國有個電影叫《與狼共舞》,這才真正是人與狼共舞。」

  「《與狼共舞》?」大舅搖頭了,他可能沒有看過這部電影,他以為我嘲弄他們。「人和狼跳什麼舞?你外婆是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日子!子明,你是城裡人,知道得多,你說怪不怪,世世代代是狼害糟人,說沒有了突然就沒有了?!先前是沒有獵戶的,人人都可以說是獵人,後來才有了獵手,這就是你這舅舅的角色,現在商州的捕狼隊也沒有了,只剩下你這舅舅一個了,你瞧這變化多快!」

  「我也不是獵手了。」舅舅說。

  「你不是還有這桿槍和一身行頭嗎?」大舅說,「現在的孩子們夜裡再黑要出門,屁股一拍就出門了,只有我們這把年紀的人出門在外還習慣手裡拿一把杴或一個木棍的。」

  當天的晚上,我的兩個舅舅為他們的外甥接風洗塵了,嚴格地說,大舅曾經當過幾年村長,後來又經年種植香菇,人是比舅舅顯得年輕又活泛,他做東,四葷四素乾果陳雜滿滿擺了一桌,招呼來了村里十多位人作陪。他把來人一一給我介紹,我一下子輩分低了許多,不是叫那個舅爺就是叫這個舅舅,說起我的外婆,全說著外婆的小名,念叨我的外婆是雄耳川最有晚福的人,當年差一點被狼吃掉,卻活下來,他們就看出我的外婆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他們又說我長得像我的舅爺,舅爺在世的時候也是這麼高這麼瘦,眼泡微微有些脹。「但他沒有鬍子!」舅舅說。我不好意思起來,摸著腮幫和上唇,他們就說,真可憐,如果有一副大串臉胡就好了。我的這些七拐八繞沾親帶故的外家長輩待我十分地熱情,可他們全沒有我的兩個舅舅長得英俊,他們的形象我不敢恭維,不是梆子頭就是歪瓜臉,且少胳膊短腿的,甚至還有一個頭不住地搖晃,吃菜喝酒的時候倒還正常,一停止嚼動,口裡就流涎水。這頓酒席吃得時間很長,我是不能多喝酒的,他們尋找多種理由勸我,喝得我滿臉通紅,甚至解開上衣,讓他們看著渾身都出了小紅疹點,他們才說:「到底已經是省城裡的人了!」不再勸我。而他們自己就相互坐莊,大聲划拳,妗子便一瓢一瓢從內屋的大酒瓮里往外舀自釀的柿子酒。差不多到了子夜,酒席還沒有散的跡象,我就一邊附和著他們的笑而笑,一邊和鑽在桌下的富貴和翠花逗玩,將一杯酒讓富貴喝,富貴長舌頭沾去了半杯,連打了幾個噴嚏,這當兒院門口噔噔走進一個人來。院門一直在洞開著,院子裡沒有燈,黑乎乎的,來人的眉眼看不清,大舅並沒回頭看的,一邊盛酒一邊喊:「喜生來了,自己到廚房拿一雙筷子吧!」

  𝓼𝓽𝓸55.𝓬𝓸𝓶

  叫喜生的果然腳步很重地去了院子左角的廚房拿了筷子進了堂屋,還拿了一根剝開的蔥,咬了一口說:「傅來傅山你們擺酒席也不叫我,你沒酒了到我家提去!我說栓子你總不是鑽到老鼠窟窿去了,說你在傅來這兒,果然在這兒!」那個胖子說:「你是狗鼻子,尖得很,你尋我幹啥?」喜生說:「德順讓我尋你的,你肚裡明白。」栓子說:「我和德順的事我和德順說,你不要管!」喜生說:「我拿人家的錢,我怎麼不管,討帳的也有討帳的職業道德!」大舅就說了:「到我這兒吃酒只說吃酒話!」兩人都不再說話,繼續輪流喝酒,大家又都喝熱了,把上衣褂子丟剝,或是一副豬的肚皮,或是瘦得肋骨歷歷可數,而所有人的褲帶上都纏著紅布條子。喜生喝下三杯酒,又問了舅舅這樣那樣的事,然後舉了杯子挨個兒敬,就是空過了栓子,栓子臉色不好,低了頭拿指頭在桌面上蘸酒寫字。喜生說:「知道不,苟興他爹又睡倒了,我去看了,人已失了形了,不是今黑兒的事,就是明早的事,才轉到你們西村,又一晃去東村了。苟興他爹一倒頭,不知又輪到誰該抬出門啊!」大家立時沉默。大舅說:「喜生你這是怎麼啦,高高興興喝酒哩,盡說敗興話!鄉政府老批評西村工作疲沓,西村是貫徹政府批示不積極,貫徹閻王爺的傳票也不積極嘛。」大家才哄地笑了一下。舅舅讓我和爛頭端起酒杯和喜生碰了一下,互相做了介紹,喜生就坐到我的旁邊,說:「我說哩,名額才到西村怎麼又那麼快地去了東村,是西村來了省城人了,狗咬穿爛的,鬼怕有錢人啊!」又要和我劃幾拳,我解釋我真喝不了了,他說:「是不是我的額顱沒有栓子的好看?!」栓子的額顱有一個長疤。我說:「那疤是碰的?」喜生說:「狼挖了的,他就憑這個疤賴帳嗎?那我就也來一個!」話落點,抓起酒瓶子當地磕在自個額顱上,酒瓶子碎了,一股血就流下來。眾人都站起來,罵著「胡來胡來」,先將栓子勸著回家,又抱著喜生進了臥屋,燒棉套子灰敷在傷口上。

  酒又重新喝起,直喝到雞叫兩遍,等眾人一散,兩個舅舅就醉得睡下了。爛頭卻喊叫頭疼,翠花梳了半天頭,又吃芬必得,仍是疼痛不止,我幫他用拳頭砸頭,他把吃喝過的酒菜一股腦兒全嘔吐出來,才像一隻死狗一樣躺在那裡輕聲呻吟。雞叫過四遍,我方睡下,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中午,舅舅早都起來掃地了,爛頭卻安然地睡著。

  「他折騰了多半夜?」舅舅說。

  「你們都一醉了事,倒害騷我。」

  「他這病……」

  舅舅不願說下去,我也就不再多說,提出能不能帶我去村里看看,他應允了,又是一身的獵人行頭,把槍也提了。「我一回來,也就覺得這兒那兒地不舒服,不穿這身衣服,我怕我也就不行了。」在西村轉了一圈,又去了中心村子和另外三個小村,許多孩子就一直跟隨了我們,他們口袋裡都會有一把彈弓,一見到有鳥飛過,就射擊,沒有不應聲射中的。到了盆地南端的河堤上,太陽正紅,河邊的岩石上時不時就有水鳥棲落,孩子們嚷著要使用舅舅的獵槍,舅舅當然是不能答應的,他們就用彈弓打中一隻,又等待著另一隻出現,連打了五隻。一隻鱉從水裡爬上了石頭上曬蓋,彈弓射出的石子都集中在鱉蓋上,鱉蓋沒有爛,鱉卻打得翻了個個兒,掉在水裡不見了。這時候,舅舅端起了槍,也僅僅是那麼一抬,水面上濺起一團水花。

  「沒打中鱉,沒打中鱉!」孩子們說。

  但一條綠色的蛇卻翻起了肚皮漂在水面上,悠悠地漂過來,停在了淺水灘。我看見蛇有兩尺余長,並未死亡,開始劇烈扭動起來,身子的綠顏色和紅的血水攪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而孩子們卻興奮了,跑過去抓住了傷蛇,竟用樹皮把蛇的尾巴固定在了樹枝上,蛇還在微微扭動,他們就在十米之外比賽打彈弓,蛇就一截一截被打短著去。

  孩子們的行為令我反感,我不讓舅舅再用槍瞄準別的小動物,也不讓孩子們再跟隨我們,遂問起昨天晚上酒席上的事:有許多問題搞不明白,比如為什麼人人腰裡纏有紅布條?為什麼喜生說才轉到西村便又轉到東村了,什麼在轉?喜生是討帳的,和栓子有什麼過節兒?舅舅說:哪一壺不開你倒提哪一壺!在前五年吧,有風水先生來看了這裡地形,認為塬上有一處好穴,結果有數家大姓都想占有這塊穴地,後來變成宗派勢力鬥爭,你猜忌我,我記恨你,並各自從外地請了神漢巫婆念咒畫符。有一天夜裡,這穴地就被人用炸藥炸毀了。誰炸毀的沒有人能說得清。沒有了好的穴地,村子裡就接二連三地死人,又常常是先集中在一個村子然後在另一個村子發生,弄得人心惶惶,不知道下一個輪到誰家。也因此修蓋了鐘樓,又突然傳出褲帶上系紅布條能避災的話,男女老幼都繫上了紅布條,連商店裡積壓了多年的紅布也一搶而光。栓子的婆娘就是從德順那兒買了一批紅布,而錢遲遲未還,德順就雇用喜生來討帳的,若不是昨晚在酒席上,栓子是少不了被喜生一頓飽打。

  「這麼亂的,」我說,「鄉政府也不管管。」

  「怎麼管,鄉政府就那麼幾個人,催糧催款,刮宮流產,就夠他們忙了!如果你舅爺在,還有個說公道調解的,你舅爺一死,沒個德望高的人壓得住陣了。」

  「我看大舅倒行嘛。」

  「他呀,嘴是能說,膽兒小。」舅舅說,「當年狼多的時候,他和二狗去北山攆狼,狼沒攆上,讓狼攆著他倆爬上了樹,十多隻狼圍著樹不走,我去解的圍,二狗從此嚇得搖頭流涎水,你大舅也嚇得睡了十天,後來怎麼也不參加捕狼隊。現在看不到狼了,就他說的,出門還得拿上個傢伙,你沒看見他家前牆後牆上還用石灰畫著嚇唬狼的白圈嗎?這……」

  舅舅突然想起了什麼,打住話頭,叫了我一聲:「子明。」

  我說:「嗯。」

  「你做夢不做夢?」

  「咋不做夢,常做的。」

  「白日所想,夜裡所夢,這我是知道的,可偏偏白日想的事夜裡沒夢,想都沒想的倒有了夢了,你給我解解。」

  我問舅舅做了什麼夢,舅舅說昨兒夜裡,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打了幾十年的獵了,從沒夢到過狼,可昨晚夢到了小時候曾經叼過他的那隻狼。那狼已經很老了,他正在門口坐著的,一抬頭,狼在門口站了,而且叫他:傅山,傅山!他沒有害怕,只是問:你是哪只狼,在十五隻狼數里嗎?狼說在十五隻狼數里,你卻認不出我了,我叼過你嘛!他再看了看,果然是曾經叼過他的那隻狼。他說:你還活著?!狼說:我還活著,我一百五十歲了!這時候他就醒過來了。

  「我怎麼就夢到了它?」舅舅說。

  「怕是你昨夜酒喝多了,傷疤發炎作痛,潛意識裡又回憶到了小時候狼叼你的事吧。」

  「……」舅舅似乎信了我,又似乎不信,他說:「你說,不會有什麼事吧?」

  我說:「就是那狼真活了一百五十歲,它現在還能再來叼你嗎?」

  「這倒也是。」

  我們從河堤上回來,我留神了大舅家的院牆,院牆上果然畫著許多白灰圈兒,而安放在院牆角的狼夾子竟夾住了翠花的前爪,大妗子一邊為翠花卸狼夾子,一邊罵大舅:「現在哪兒還有狼,你放這夾子夾你的骨殖呀?」

  「小心點為好嘛,越是沒狼的時候越要防備著有狼呀!」大舅回著話,見我們進院,就不言語了,只笑著問我:地方好吧,好地方啊!

  我說:「蟲子吃過的蘋果是最好的蘋果,狼來光顧的地方當然是好地方。」

  「可不敢說這話!」大舅說,「你是貴人,貴人嘴裡有毒,說啥來啥哩!」

  他煞有介事地看著我,低聲說:「我倒有話問你哩,前十多天西南村口有了狼屎,河灘里也發現了狼蹄印子,怎麼又有狼了?有人傳著說是州政府頒布了禁殺狼的條例後,又從外地進過來了一批新的狼種到了商州,得是?!」

  我笑著搖頭,心裡卻納悶:雄耳川人怎麼也有了這種想法?

  「先前的狼屎是一疙瘩一疙瘩的,西南村口的狼屎堆堆是大呀,木碗那麼大的!」

  「你別見風就是雨的,連我都不知道,他誰就知道了?」舅舅說,「就是引進投放了新狼,新狼偏偏就到咱這兒了?!?!」

  兩個舅舅在院子裡說話,我就回到屋裡,爛頭滿臉枯黃地坐炕沿上,頭是不疼了,人仍是沒精打采。我悄聲問他能不能走得動,爛頭說幹啥呀,我說西南村口發現了狼,不知是真是假,得去看看。

  我和爛頭拿著照相機去了一趟西南村,壓根兒就沒有什麼狼屎,一個老太太說迷糊老漢拾糞拾得勤,是不是他把狼屎拾去了。尋著了叫迷糊的老漢,老漢正與幾個年輕的媳婦說浪話,說到某某的兒子已經在省城當了什麼領導了,老漢就大發感慨,不知道當那麼大的領導該有多少好事占著。「我要是當官了,」他說,「雄耳川的糞誰也不能拾!」我們就問老漢拾著沒拾著過狼屎,老漢說,狼屎是白顏色,裡邊有毛,好像是拾到過也好像是沒拾到過。他領我們去糞池裡查看,結果仍是一無所獲,到了下午,大舅家卻來了一伙人,都是問舅舅是不是行署給商州地區投放了新的狼?這麼多人嚴正著面孔詢問投放新狼的事,再一次引起我的警覺,投放新狼的話是我們在考察拍照的路上的突發奇想,而我確實也以此給專員去了信,可雄耳川的傳言是哪兒來的?

  「這絕不可能!」舅舅向人們解釋,「我可以如實告訴大家,我的這個外甥就是專員派來考察狼事的,他曾經設想過投放新狼,但僅僅是一個設想,哪兒就真的投放了狼,從哪兒引進,紙上畫呀?拿泥捏呀?」

  「傅山,咱這兒就你一個獵人了,可不敢再有個狼了!」

  「沒出息,就那麼怕狼?!」

  「怕狼?笑話!真要是有新的狼了,雄耳川也不至於鬧成這個樣子!」

  舅舅給我解圍著,但舅舅卻暴露了我的身份,村人都知道我是建議過專員投放新的狼種的,對我就冷淡起來,更嚴重的是他們認為既然我寫過建議,說不定行署真的就已經投放了。舅舅的話沒有起到消除疑慮的作用,反而使村人更有理由恐慌起來。就在我和爛頭又一次去河灘尋找狼蹄印時,總有人遠遠地在身後監視,指指點點,我向他們尋問關於狼的事,目光有急切的,有仇恨的,有慌張和警惕的,反倒不停地追問我是不是投放了新的狼,「你不敢哄了我們啊!」我誠懇地解釋,甚至指天發咒,我感覺到我已經很不宜在這裡再待下去,同時生出了幾分悲哀,鄙視起了雄耳川人:長時期沒有了狼,他們在生存競爭中已經變得很虛弱了。

  下定了離開的決心是第五天的早晨。

  到雄耳川時舅舅就講過,說這裡的蚊子是非常多,而且大,身有花紋,一道一道白的黃的顏色如穿了海軍衫。現在,天慢慢熱起來,汗又不痛快淋漓地出,皮膚上黏膩膩的只覺得難受,蚊子就趕也趕不走。水田多,茅草多,村人又都使用水茅廁,村巷裡家家將沒遮沒攔的水茅坑挖在屋後,卻也正在後一排屋舍的門前,終日散發著熱騰騰的臭氣,蚊子和蒼蠅就一團一團在那裡醞釀聚集。村子裡,每年都發生小孩跌進了水茅坑裡的故事,就在我們來到的第三天夜裡,有喝醉了酒的漢子回家時一頭栽進了水茅坑,半清早肚子膨大如鼓地漂浮出來才被發現。夜裡出門,我和爛頭都是打著馬燈的,小心著是出不了事的,每每上廁所就拿一把麥草在蹲坑旁煨煙火,防止蚊子的進攻。但午休卻是難以合眼的,蚊子會冷不丁地叮你,一拍一攤血,你不知道這是蚊子本身的血還是你自己的血,腥氣難聞,而蒼蠅更是在身上臉上爬落,疼倒不疼,卻比疼痛更難受。天一黑,屋裡得掛蚊帳的,我和爛頭睡在一個土炕上,爛頭睡覺不老實,半夜裡總會把蚊帳蹬出一個洞兒,蚊子就鑽進來,你在迷迷糊糊中不停用手拍打著身子的部位,折騰得實在沒勁了,閉著眼心裡說:叮吧叮吧,你總不能把我全吃完!但忍耐實在是有限,爬起來點了燈去燒蚊子,竟差一點燃著了蚊帳,生出一場火災來。可恨的是爛頭還喜歡抱著翠花睡,翠花身上就是跳蚤躲藏的好去處,我把翠花抓起腿扔到了炕下,終於發了脾氣:我忍受得了飼虎,忍受不了餵這些小動物!爛頭嘿嘿嘿地笑,笑省城人嬌氣,笑知識分子的白皮細肉和不長體毛,他竟還有興趣給我說可以創造兩種刑罰:一是對犯人不要拷打,可以脫光衣服塗上蜂蜜捆在柱子上讓蚊子叮;二是對死刑犯不必挨槍子,捆在那裡架起一隻腳,讓羊呀狗呀的去舔腳心,讓其笑死。「你活該頭疼!」我拿了席往村口的打麥場上去睡了。

  在打麥場上鋪席睡覺,是外婆以前常講過的情景,那時天熱,熱得人恨不能揭了身上的皮去,但男人們才敢去打麥場上睡,而且場邊四角要生上篝火,狼是怕火的。「睡到半夜,尿憋醒了,能看見篝火之外遠遠地閃著十幾個幾十個的綠光,那就是狼在那裡趴著。」外婆說,膽小的人家再熱再癢也不敢去打麥場上睡,大不了在自家院子裡鋪席,睡下還是年紀大的,皮肉老的睡在外圈,孩子睡在中間,而且一條繩一頭拴在孩子的腰裡,一頭拴在大人的手上。如今,打麥場上橫七豎八地睡了許多人,有老的,也有少的,微微的風吹過來皮膚受活,又沒了蚊子,我聽見有人在舒坦地笑,旁邊人問笑啥呢,回答是我笑皇帝哩,皇帝大不了也是夜夜能睡個安逸覺嘛!到了後半夜,人差不多是涼下來了,而露水開始泛潮,一些人卷了蓆子和被褥回去,一些人仍睡得死死沉沉。我第一回在打麥場上睡過之後,爛頭在第二天晚上也到打麥場上來睡。舅舅始終是沒有來,他一直認為還沒有到仲夏,有什麼熱的呀,他更不怕蚊子咬。「我的肉苦!」他打趣地說。這可是真的,我們身上都有被蚊子跳蚤叮出的紅疙瘩,他卻一點也沒有。我和爛頭一人一張蓆子,他睡在打麥場的西南角,他的鼾聲大,我睡在打麥場的西北角。後半夜有人往家去了,迷迷怔怔里我抬頭看著爛頭,他依然睡得如《水滸》里的赤發鬼劉唐,四肢展開,肚腹坦蕩,我就又躺下。躺下卻沒有了睡意,仰面看著天空,月亮已經瘦得是一根香蕉了,雲彩不停地從它的面前經過,是一絲一縷的銀白的紗,村中的狗叫了一聲,接著又叫了兩聲,我聽出是富貴的口音。似乎有人的腳步響,似乎又沒有腳步響,一直如雷的鼾聲突然消失了,這爛頭,我想,他是翻過了一個身又睡了。但是,已經是很久的時間消失了鼾聲,爛頭怎麼啦?他往日翻身的時候停止呼嚕,卻很快又鼾聲驟起的,難道這回是閉住了氣嗎?我半爬了身子又看了一眼,這一看差一點令我銳聲驚叫,在那張蓆子上,爛頭仰面躺著,身上坐著一隻毛烘烘的狼,狼仰著頭,搖了幾搖,從胸前取下兩個東西放在席上。竟然是兩個碩大無比的桃子,而狼就前爪撐下去,屁股高高撅起,然後扇動,其聲嘭嘭作響。我第一反應是人與獸怎麼能交媾,而且是和一隻狼,又是如此大的聲響,不遠處睡著的那些村人會立即發覺的!還有,還有這狼會不會傷害了爛頭呢?我忽地坐起來,猛地一下咳嗽,爛頭很快地推開了狼,狼站了起來,站起來的卻是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是女人?真的是女人,這女人離開了爛頭一腳高一腳低沿著場邊走。天呀,她經過了我的席邊,我看見這是一個臉色臃腫並不好看的中年婦女,那一件短小的褂子開了懷,兩隻肥胖的奶子咕咕涌涌抖動,但眼睛是閉著的,從我席邊走過去了,又走進打麥場中的一片睡著的人中,在一張寬席上睡下,什麼都無聲無息了。我一下子跳起來,卷了蓆子就到爛頭那兒去,爛頭卻安然平睡著。

  「你幹什麼了?」我說。

  「夢周公呀!」他給我打馬虎眼。

  「剛才怎麼回事?」我說,「是遇見狼嗎還是鬼?」

  「你全看見了?」他說,「不是狼也不是鬼,她患夜遊症。」

  「那你就做了那事……?!」

  「是她尋到我席上來的,又不是……肉送到你口裡你不咬嗎?」

  我一把拉起他,又卷了他的蓆子和被褥,拉著就往舅舅家裡走:這女人是患了夜遊症,你就這樣對待她嗎?你就是流氓,你也該收斂些,夜遊症也有清醒的時候,萬一清醒了知道吃了虧尋過來可怎麼得了?!從打麥場走到村巷裡,爛頭掙脫了我的手,說:「這下沒事了,她就尋到我,我不承認能把我怎的?」我罵他真是賊膽,第一眼發現的時候不是女人是狼,莫非那女人就是狼幻變的?「就是狼又怎的?」他甚至厚顏無恥地給我講故事,說一群考官考核老鼠的本領,第一隻老鼠上場,考官們拿了老鼠藥問它怎麼辦,這老鼠竟把多種鼠藥放在嘴裡嚼,嚼得嘎嘣響,這隻鼠就被通過了。第二隻老鼠進來,考官們讓它試鼠夾,它掄起了鼠夾像表演雜技,一會兒敲腿一會兒磕膊,末了一屁股坐在鼠夾上,鼠夾被壓成了扁的,這隻老鼠也被通過了。輪到第三隻老鼠了,考官們想,老鼠們不怕鼠藥和鼠夾了,還能有什麼辦法來考核呢,一時出不了考題,那老鼠就有些不耐煩了,說:你們放快點呀,我還急著要去×貓哩!回到家見到舅舅,天還未亮,舅舅覺得奇怪,我說天亮得立即離開雄耳川,舅舅問清了情況,臉色驟變,令爛頭脫下褲子,爛頭就把褲子脫了,舅舅用手在爛頭的塵根頭上一沾,扯出一條細線,一個巴掌扇在爛頭臉上,自己卻哭了。

  「隊長,隊長……」爛頭已做好了再挨揍的準備,他現在手腳無措,臉上的五指印由紅變白,凸了出來。

  「爛頭,」舅舅說,「你已經頭疼得要死要活的,你還要再添病嗎?你沒見我腳脖手腕都成什麼樣兒了嗎?」

  舅舅的哭聲,驚得大舅和妗子也起床了,得知我們要離開,滿腹疑惑,百般勸留,最後總算說好了吃罷早飯了再走。

  但是,正吃早飯哩,村子裡有人失了聲調地大喊:「狼來了!」

  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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