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這個問題,我們問過
玄珠站在院子中央,抬著頭望著玉蘭樹。思兔閱讀
玄梁走過來:「沒想到還活著吧?」
玄珠輕聲說道:「那麼多年,我唯一惦記的就是這棵玉蘭樹。」玄梁陷入了回憶中:「是我們和爸爸媽媽一起栽的,那時候我們是多讓人羨慕的快樂的一家人啊。」
他想起的是當年那個六口之家的快樂生活,臉上甚至露出了很少會在他臉上看到的那種溫柔,但玄珠似乎並沒有相同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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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片刻之後,玄珠說:「生活,快樂嗎?」玄梁臉色一變:「玄珠……你在記恨什麼?」玄珠輕輕地說:「我沒有記恨什麼。」
玄梁看著玄珠問:「那到底是為什麼,一走十五年不願回來不願聯繫,冷得像一個冰窟窿,我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玄珠反問:「這重要嗎?」
玄梁的語氣變得低沉:「你什麼意思?」
玄珠直視著玄梁:「你認真地想一想,在你那個回憶中的快樂生活里,真的有我嗎?
玄梁被玄珠這句話問得啞口無言,這是他從來都沒有想過的問題,當他突然之間需要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那個顯而易見的答案卻讓玄梁不敢直視。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的敲門聲。玄梁從來都沒有發現,原來敲門聲竟然這麼「好聽」。
玄梁幾乎是沖向門口去開了門。
打開院門,門外站的是袁飛和大力。
看到他們倆,玄梁當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沉聲問:「你來幹什麼?」袁飛看向玄梁身後的玄珠:「我要跟玄珠聊幾句。」玄梁側身看向玄珠,哼了一聲轉身走向屋子。
袁飛對玄珠說:「我們出去聊吧。」玄珠點點頭:「好。」
兩人走到河岸邊,袁飛抽出一支煙遞給玄珠,玄珠沒有接而是拿出自己的。袁飛開口說道:「我就開門見山了,上午你送完念玫,跟周亞梅見面了?」玄珠很平靜地反問:「你們跟蹤我?」袁飛說道:「別誤會,我正好從茶社經過。」玄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袁飛問:「你跟周亞梅學了多久的戲?」玄珠輕吐煙霧:「這個早就說過了。」袁飛說道:「我只想再梳理一下。」玄珠反問:「併案調查通過了?」袁飛很坦白:「還是沒有。」
玄珠丟下菸頭:「差不多兩個多月吧。」
袁飛問:「這麼喜歡崑曲,當初怎麼突然就不學了呢?」
玄珠抬腳踩滅菸頭:「沒興趣了,這話我當年也跟你師父說過的,你也在場忘了嗎?」
袁飛繼續說道:「對,是,我記得。我就是想,請你再幫我回憶一下當年你和玄珍在崑劇團學戲的細節。」
玄珠又抽出一根煙夾在手指間:「太久的事了,我不太記得了。」袁飛依然在提問:「案發的時候,你有多久沒有見過周亞梅了?」
玄珠轉頭看向袁飛:「你懷疑周老師,當年你不是自己跟我哥我姐都說她和丁團長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嗎?」
袁飛對玄珠這麼敏銳的反問並沒有太多準備:「是……」
玄珠轉頭繼續看向河面:「我約周姐出來,是因為在這個小城,真正能聊天的就是她了。」
袁飛問:「才學了兩個月,感情就那麼深?」
玄珠略帶自嘲地說:「奇怪嗎?那個家裡的人,我跟他們生活了十幾年不還是沒有什麼感情嗎?」
袁飛愣了一下才說道:「是不奇怪,有些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不在於相處了多長,你恨玄珍嗎?」
玄珠又轉頭看向袁飛,眼神中透著一絲古怪:「你這是什麼問題?如果我說
我恨她那麼兇手就有可能是我了?」
袁飛趕緊否認:「不,不。」
玄珠搖了搖頭,毫不掩飾語氣中的譏諷:「我現在認為領導沒有批你併案調查是正確的,要不然這麼下去連朱勝輝案都破不了。」
袁飛誠懇地道歉:「對不起,惹你生氣了。」
玄珠並沒有打算就此結束:「一個花季少女,美得全城人都知道,在一個放學的傍晚沒有等到來接她的哥哥,天又要下雨了,著急的她決定在下雨之前自己回家,為了快她抄了小路,那條小路少有人走,結果她碰上了一個流氓,這個結論在十九年前就是你們下的,這和我恨不恨她有任何關係嗎?」
袁飛問:「如果是小流氓,為了美色,為什麼沒有強姦她?」
玄珠嗤笑:「為什麼,當年這個問題我的家人也問過你們,想一想你們是怎麼回答的。我是回來看我母親的,不是來配合你辦案的,而且是一個陳年舊案。如果還是說這些,我想以後我們就沒有必要再聊了,再見。」
看著玄珠離開的背影,袁飛多少感到有些無奈。預想過跟玄珠的談話不會太容易,但眼下這個結果卻是比預料中更糟,而且這個糟糕的局面還源自自己這邊。
剛剛那個關於流氓的問題,並沒有體現在案卷上。所以袁飛也沒有能第一時間想起當年玄家人也的確提出過這個疑問,而當年警方給出的回應是,獲得性滿足不僅只有一種方式。
一直躲在不遠處的大力從拐角處走了出來:「師父,這怎麼辦?」
袁飛嘆了口氣:「能怎麼辦,換個角度繼續調查。你去和念玫聊聊,我看她對你倒是比較放鬆。」
這個安排讓大力多少有點措手不及:「現在?」袁飛反問:「你有急事?」
幾分鐘後,大力走到玄念玫的臥室門口敲了敲門。
臥室門開了,隔著老遠袁飛也聽不到他們說了什麼,念玫終於把大力讓進了門,門關上。
其實大力只說了一句:「我們去醫院找田老師了。」
走進玄念玫臥室之後,大力顯得有些拘謹,只是站在門口沒有再往裡走。而在屋外,不放心的袁飛和更加不放心的玄梁都已經悄悄地湊到了門邊,他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裡面的對話。
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大力說:「4月17號晚上,是田老師跟蹤你到了八角亭,
他是出於對你的關心,才做了合情合理但是又不怎麼恰當的行為,你能理解或者說願意原諒他的行為嗎?」
玄念玫的反應很平靜:「他是一個負責任的老師,如果非要說有什麼問題,那就怪他倒霉遇到我這樣的學生。」大力很意外:「幹嗎這樣講?」
玄念玫平靜說道:「出過兇殺案的家庭,並且是長年未破的兇殺案,這樣家庭成長的孩子人格可能健全嗎?田老師才三十出頭,他怎麼可能有這個能力處理好我這樣子學生的心理問題?」
少女的聲音很輕,語氣也很平靜,但這段話卻如同巨錘狠狠地砸在了玄梁的心上。
玄梁痛楚地閉上眼睛,而袁飛看他的眼神中則是充滿了同情和無奈。
對門外偷聽一無所知的兩人繼續著他們的對話。大力拿出筆記本:「能核實一件事情嗎?」
玄念玫輕輕點頭。
大力問:「田老師給你拍照,是你提出來的嗎?」玄念玫點頭:「是的。」
大力問:「為什麼要讓田老師給你拍照?」
玄念玫說:「田老師很單純,我信任他,並且他拍的照片很美,我想讓他幫我留下一些照片,萬一我死了起碼有人會記住我的樣子,而不是像玄珍姑姑,她在這個世界上有過十六年的生命,最後卻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大力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個只有十六歲的少女,竟然會因為想要留下自己存在過的證據而去拍照片。這是在什麼樣的家庭環境下,才能產生的心態。
黃昏時分,丁橈烈回到家裡,關好門後將鑰匙放在鞋柜上。他站在玄關嗅了嗅,然後徑直朝臥室的方向走去,推開半掩的房門丁橈烈看到周亞梅面朝著窗外正在抽菸。
聽到響動,周亞梅轉過身看到丁橈烈,她有些慌亂地將半支菸蒂按滅在菸灰缸里。
丁橈烈蹙緊了眉頭:「你這是幹嗎?怎麼又抽起煙了。」
周亞梅攏了攏頭髮解釋道:「最近感覺壓力大,有點吃不消。」
丁橈烈皺著眉頭從她手裡拿走了煙盒:「醫生囑咐絕對不能抽菸,是絕對!你這樣做,是在作死!」
周亞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離演出沒多少日子了,我覺得雯雯還不到位。」
丁橈烈吁了一口氣,走到周亞梅的面前:「到底怎麼了?」周亞梅搖了搖頭,避開丁橈烈的目光。
丁橈烈輕輕握住周亞梅的手:「上午你接完電話去見誰了?」周亞梅躲避著他的目光:「……洗衣機停了,我去晾衣服。」周亞梅轉身要走,丁橈烈突然開口:「你是不是去見了玄珠?」
周亞梅停頓片刻背對著丁橈烈說道:「你不要再去找玄念玫了,我告訴你,那是玄念玫!當年的玄珍還不夠嗎?」
說完周亞梅就走向門口,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
練習廳內的窗簾都拉得死死的,屋裡黑壓壓的一片。死寂,沉靜,只有一束頂光映在地板上。
一個女子,身穿戲服,邁著婀娜的步子入台,她背對著我們,輕輕地吟唱著。
「甚西風吹夢無蹤,人去難逢……」待她轉過臉來,竟然是周亞梅。
她眼神直直地盯著前方,輕聲唱道。
「……須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別是一般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