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是綁架?
【(1)
韋周微微揚眉:「為什麼問這個?」
許秋意抿著嘴不回答,過了一會兒又問:「那裡是不是很偏僻?」
韋周沉吟片刻,認真地說:「誰告訴你那裡很偏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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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許總打電話,沒打通。思兔閱讀雲爭說那裡偏僻,沒信號。」
韋周輕笑出聲:「他騙你的,那裡不偏僻,不過因為場地特殊,信號被屏蔽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覺得許秋意得臉色不對勁,問,「你是不是擔心許總?」
許秋意不說話。
他笑著安慰:「別擔心啦。可能他這次離開的時間是有點長,但是他還是會回來的。」
許秋意眼眸低垂,仍是閉口不言。他要多久回來?他會像余折那時候離開那樣,等上一年,才能以別的身份回來嗎?
她輕輕嘆息,看向韋周。韋周仍是笑嘻嘻的:「這幾天你就繼續放假吧,等許總回來,你再來上班。」
許秋意點點頭。
韋周說:「我送你回去吧。」
許秋意擺手:「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回到家裡。
艾麗婭與王遠兩個人在客廳呆坐著,兩個人都失魂落魄的。許秋意上樓回了房間,他們也沒察覺到。
許秋意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不知不覺中就這樣睡了過去。
她似乎做了一個夢。
夢裡,許折玉回來了,他穿著一身奇怪的制服將她擁入懷中。他身上散發著寒氣,像是寒氣已經滲入了他的骨子裡,可他的擁抱卻是溫暖的。
「秋意,我好想你。」他在她耳邊輕喃。
她沉默著,心跳如擂鼓,節奏紊亂,耳朵微微發燙。她回抱住他,低低地說:「我以為你回不來了。」
「瞎說。」他輕笑出聲,「有你在這裡,我就是死也要回來的。」
「你這才叫瞎說。」她嗔道,「什麼死不死的。」
許折玉抿嘴不語,抱她的手又收緊了些:「我說真的。」他繼續道,「你在哪兒,我就一定要到哪兒。要是不能留在你身邊,我就是死也不安生。」
她拍了一下他的背:「你別張嘴閉嘴都是死啊死的。」
他輕笑出聲,應道:「好。」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差點死了。
那一刻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她。他想啊,他就算要死,也要死到她面前,要叫她一輩子都記住他才行。他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來找她,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如此直白地回應他的感情。他還以為他這樣出現在她面前,她的第一反應肯定是冷冷淡淡地問他:你怎麼穿成這樣?
他輕吻她的發,吻她的額角,吻她的臉頰,一路向下,吻上她的唇。她沒有推拒,默默地承受著,抱著他的手也沒有鬆開。
她的不拒絕對他來說就是主動,這種行為簡直就是要在他身上點火。
他傾身將她按倒在床上,一隻手撐在她的耳側,一隻手輕撫著她的臉。
許秋意察覺到有些不對勁,忽地推開他,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她怎麼可能做這種夢?而且觸感還這麼真實。
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她伸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柔軟微涼,很真實。
她又輕輕掐了一下自己的臉。嗯,疼,她不是在做夢。
許折玉心疼地摸了摸她臉上被掐紅的地方,柔聲說:「你掐自己做什麼?要掐掐我。」
「下去。」許秋意的嘴角耷拉下來,微嘟著嘴,耳朵紅得發紫,滾燙的溫度逐漸爬上面頰,將她的面頰燒得緋紅。
許折玉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剛剛還好好的,她怎麼突然又這樣了?
他保持著原本的姿勢不動:「你怎麼了?」
「下去!」她的語氣中帶著急躁,推了他一把。
許折玉目露委屈,翻了個身坐在她身邊,一臉的疑惑。
她挪到床尾坐著,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穿著一身黑色鑲金邊的制服,稱得他的身姿挺拔蒼勁。制服是她從來沒見過的,肩上和胸前都佩有特殊的勳章,有點像軍裝,服裝布料與一般衣服的布料有所不同,仿佛外面塗了一層無形的膜,只能在燈光下隱隱看出有流光閃過。
她耳朵上的熱度漸漸褪去,平靜下來:「你怎麼穿成這樣?」
許折玉沒有回答許秋意的話,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剛才是她睡迷糊了才會回應他吧?他寧願她一直那樣迷糊下去。
她知道,他又有事瞞著她了,不過他回來就好。
她挪回到他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已經是正常體溫了。
他的眼睛唰地亮了,像一個在等獎勵的孩子,乖乖地坐著讓她摸。可她的手只觸碰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時間,都六點多了,外面的天色已是青黑。
她問:「你吃飯了嗎?」
許折玉:「沒有,待會兒一起吃吧,艾麗婭正在準備。」
許秋意望著他,房間裡又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她不抱希望地問:「你去哪兒出差了?怎麼去了那麼久?」
「我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許折玉輕勾起唇角,伸手抱住她,將整個人放鬆,體重全壓在她身上。她差點坐不穩,被他壓得身子向後仰。
「出了點小事,所以我回來遲了。」他問,「你想我了?」
她抿著嘴不回答。
許折玉繼續問:「你擔心我了?」
「嗯。」她的喉嚨里發出輕輕的聲響。
他心滿意足地舒出一口氣:「不管怎樣,你心裡記著我就好。」
他不敢對她奢求太多,不然每次受傷的都是他。可他還是忍不住對她抱有期待,誰讓他那麼愛她,她一個眼神都能讓他歡欣鼓舞,心潮澎湃。
許秋意的眼睛看向一旁,聲音不清晰,有些不大聽得出來在說什麼。她微張著嘴快速說了一句:「想了。」
許折玉緩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那一瞬間他的感覺,就如同春日裡,見驚雷細雨喚醒萬物;夏日裡,見晴朗夜空綻放煙花;秋日裡,見清爽微風親吻紅葉;冬日裡,見寒涼晨光晶瑩白雪。
見到四季美景的心潮澎湃與驚喜興奮全部在此刻堆疊,用欣喜若狂、心花怒放來形容他的心情,都嫌差了那麼一點。
他不自覺地用力,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許秋意拍了拍許折玉肌肉緊繃的手臂,皺著眉說:「疼。」
他略鬆開手,在她的頸間蹭了蹭,柔聲道:「我也想你。」肯定比你想我還要想。
自從第一次離開她,他就一直在想她。
自從第一次與她重逢,他就一直很想對她說一句:我也想你。可惜她不僅沒認出他,更沒對他說過一句想他。
能等到她這一句話,他就覺得什麼都值了,痛苦值,發瘋值,死了都值。
「區長!」
門猛地被推開,韋周欣喜地大喊。待他定睛看見床上冷下臉的許折玉,悻悻然地縮著脖子往後退:「對不起,打擾了。」
許秋意背對著韋周,臉上燥熱,推著許折玉,小聲說:「鬆開。」
「我不。」許折玉撒嬌似的對她哼哼,轉過臉來對韋周冷聲道,「出去,關門。」
韋周連連應是,退出房間,將門帶上。
許秋意仍然推著他:「他剛剛叫你什麼?」
「許總?沒聽清。」許折玉裝傻。
許秋意是真沒聽清,估摸著大約是她聽錯了,說:「韋周他們也很擔心你,你跟他們聊聊去。」
許折玉垂眸:「我只想跟你聊。」
許秋意回道:「聊什麼?聊你到底去了哪兒?」
許折玉靜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聊別的。」
「你到底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我一切?」
「等我們快結婚的時候。」
許秋意猛地推了他一把,他猝不及防地被推得往後沖了一下,很快又傾身過來黏上她。
她的態度冷淡:「你什麼都瞞著我,我不可能跟你結婚。」
許折玉眼眸低垂,莊重而又嚴肅地說:「我愛你。」
原本冷硬的她一下子泄了氣,但也沒有退步,只是態度柔和了些。她沒有再推他,任他抱著。
他靠著她,舒服得像是喝了酒,簡直要醉過去了。要是時間永遠定格在此刻,那該有多好。然而手錶上嘀嗒嘀嗒走著的指針在提醒他,時間永遠是流動的。
敲門聲響起,韋周待在門外,怕打擾許折玉和許秋意,輕聲說:「吃飯了。」
「知道了。」許折玉的語氣中略有不滿。
他還沒抱夠呢。應該說,他永遠都抱不夠,所以能多抱她一秒都是好的。
「吃飯去,鬆開。」許秋意沉聲道。
他只得依依不捨地鬆開她。她身上還殘留著被他抱住時那種禁錮感,她不自在地輕微活動活動身子,下了樓。
許折玉跟在許秋意身後,即便只看著她的後腦勺,都能笑得眼裡開出花來。
艾麗婭叫來廚師做了滿桌的菜,許秋意都有些懷疑,她叫人做的是滿漢全席。
許秋意落座時,廚房裡還傳出做菜的聲音。她朝廚房裡看了一眼,瞧見裡面的廚師和打下手的人還在忙活。
今天這頓飯主要是為了許折玉做的,所以她覺得自己沒什麼資格叫人別做這麼多。
許折玉在她身旁坐下,給她舀了一碗雞湯,撇去上面的油放到她面前。
許秋意隨口道了聲謝。許折玉不滿地靠著她輕哼:「你跟我道什麼謝。」
這張桌子大,全部人坐下來,也只有許秋意和許折玉兩個人是挨在一起坐的,其他人都是分散著坐開的。
他們倆說了什麼,其他人聽不見,只能瞧見許折玉往許秋意面前湊,貼著她,嘴唇嚅動,滿面笑意。
雲爭看不下去了,輕咳了兩聲。韋周用手肘戳了他一下,對他使眼色。
果然,沒一會兒,許折玉冰冷的目光就瞟了過來。
雲爭既不敢怒也不敢言,韋周幫著打圓場:「再不吃,飯菜都要涼了,趕緊吃吧。」
他們埋頭吃東西,不再看許秋意和許折玉。
許折玉笑眯眯地給許秋意夾菜、挑蔥,他自己反倒沒吃幾口。
許秋意阻止他:「你吃吧,我自己來。」
許折玉笑了笑,充耳不聞,夾了一隻螃蟹過來幫她挑蟹黃蟹肉。
許秋意摁住他把蟹黃放到她碗裡的手,說:「你自己吃吧,本來這桌菜就是做給你吃的。」更何況……
雖然艾麗婭他們埋頭「苦」吃,但他們的目光仍然時不時地往她身上瞟,看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許折玉望著她,面有不虞,好像怪她不讓他為她夾菜。
許秋意無奈,隨手拿筷子夾著蟹黃往他嘴邊送:「你自己吃。」
許折玉眼睛一亮,張嘴吃了下去。這是她第一次餵他吃東西,四捨五入,就算她在向他表白。
韋周那邊傳來咳嗽的聲音,循聲望去,他咳得臉通紅,一邊用紙捂嘴一邊要笑不笑地說:「不好意思,我嗆到了。」
廚師端上新的菜,許折玉繼續給她夾菜。每次都要她把菜送到他嘴邊,他才饜足地眯起眼睛把菜吃下去,仿佛吃的是只有天上才有的絕世珍饈。
許秋意明白了他的意圖,不再餵他。他怕她生氣,見好就收,一邊吃菜一邊看她,好像不看她,他就吃不下去似的。
許秋意加快速度吃完了飯,坐到一邊去。許折玉也丟下筷子跟過來,在她身邊坐著。
她無可奈何,又坐回餐桌邊,讓他好好吃飯,滿心莫名其妙。怎麼他出個差回來,就變得跟孩子似的黏人了?
許折玉只覺得自己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人啊,似乎只有瀕死時才能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待活下來,便會分外專注地追著自己的目標走。
而她就是他唯一想要的,唯一追尋著的目標。
她說的那句「想了」,餵的那口螃蟹,都成了他的興奮劑,讓他無暇顧及其他,只想朝著她奔去。
2)
許折玉初回來的那天,像在放縱自己,給自己一天的假期。
一夜過後,他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許秋意回到公司上班,到了頂樓發現辦公室里空蕩蕩的,她打電話給許折玉,沒能接通。
她又打了個電話給韋周,這次接通了。
韋周說:「我們都在實驗基地這邊呢……你繼續放假吧,這段時間許總可能不常回公司。」
許秋意下意識地想關心一句,讓許折玉注意身體,但想想還是算了,閉口不言,回家去了。
艾麗婭和王遠在許折玉回來後明顯輕鬆了許多,她回到家時,瞧見艾麗婭和王遠正一起笑嘻嘻地整理花園。
他們倆很少有這麼平和地待在一起的時候。
見到許秋意,他們倆向她打了聲招呼,小聲嘀咕她和許折玉什麼時候會結婚。明明他們像在說悄悄話,說出的話卻讓她聽得清清楚楚。
她輕咳一聲,艾麗婭和王遠閉上嘴巴,抿著嘴笑。
她進了屋,上樓回房。
她推開房門,一股沁涼的氣息撲面而來,呼吸之間仿佛把空氣中的寒意全部吸到肺里去了,整個氣管到胸腔都是冰涼冰涼的。
是艾麗婭噴了空氣清新劑嗎?
她把包放下,走到陽台去開窗散味,讓溫暖的陽光碟機趕這股寒意。
她的頭突然昏沉起來,眼皮子打架。她皺著眉舒出一口氣,走路都有點走不穩,直打晃。她從陽台走到床邊,坐著休息。坐下沒多久,黑暗便如狂潮般襲來,讓她躲避不及,脫力地倒在床上。
她的耳邊一片安靜,眼前一片漆黑。
劇烈的疼痛從她身體的每一處散發出來,就好像她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被撕裂開來。她痛得緊皺眉頭,想睜開眼叫人。
然而眼皮好似有千斤重,嘴唇像黏合在了一起,全身的力氣都好像瞬間被抽走了,疼痛侵蝕著她的大腦,逐漸侵吞了她的意識。
有絲絲光線照亮眼前的世界,耳邊響起嘈雜的笑語。
疼痛還殘留在她的身上,那樣恐怖的疼痛除了給她留下無限的恐懼外,只讓她感到心中煩躁,如同有一股暴亂的力量在催著她發瘋。
她感到有人在拉她的胳膊,她皺著眉頭緩緩睜開眼,看見丁斐穿著一身寬鬆的校服把她往座位上拉:「上課了上課了,你還傻站著做什麼。」
眼前的丁斐清麗可人,稚氣未脫,渾身上下透著少女獨有的青春氣息。
許秋意茫然地被丁斐拉著坐下,低頭看看自己,也是一身校服。再看看周圍,窗明几淨的教室里,令她陌生而又熟悉的同學們安分地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頭互相靠在一起,笑嘻嘻地小聲說話。
丁斐拉拉她的衣袖,問她:「你猜新來的同學是男的還是女的?」
許秋意的大腦仍處於宕機狀態,呆愣愣地看著丁斐,抿著嘴不說話。
她這是回到高中時期了?怎麼回事,她只是倒在床上,怎麼可能一下子就穿越回過去了?
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近,同學們忙安靜下來,探頭探腦地向門口看。
穿著粉裙子的生物老師兼班主任走進教室,裙擺在腿邊蕩漾。
她身後跟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孩。男孩背部挺直,步履堅定,明明是在尋常走路,卻走出了一股特殊氣勢。
許秋意的視線定格在他的臉上,那是余折……十六歲的余折。
同學之間響起了小聲的議論,班主任用數學老師丟在講台上忘記帶走的尺子敲了敲桌子:「安靜!」
許秋意定定地看著許折玉,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現在身處的環境是真實的。
她的耳邊驀地響起了吱吱的電流聲,眼前的一切像是電影一般,被人加了速。各種雜亂的聲音化成尖銳而又細小的音調混在一起,不斷傳入她的耳朵里,刺激著她的神經。
難道她是在做夢嗎?
周圍的一切還在加速播放著,她想讓這樣的世界停下,卻沒有任何阻止的能力。
不斷播放著的畫面明明全部是她經歷過的事情,是她腦海中的記憶,此刻卻變得如同被別人掌控著遙控器的電視劇。有人正將劇情快速過濾,似乎想要在這些記憶中找到些什麼。
終於,畫面在余折躺在病房中時放慢了下來,恢復了正常速度。
余折平躺在病床上,四周一片安靜,只有監測著他生命的機器在嘀嘀作響。
她猶疑地向躺在病床上的余折走去,忽然聽聞耳邊傳來一聲咆哮。她只聽得出有人不耐煩地大吼,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說的是一種她有點熟悉,但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的語言。
眼前的畫面開始破碎,黑暗重新吞噬了她的世界。
在這樣的黑暗中,疼痛變得更加明顯。她好似跌進了無盡的深淵,身體不斷下落,耳邊連風聲都沒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一會兒,她又聽見有人在用陌生的語言交談。除了疼痛以外,如墜入冰窖般的寒冷開始刺透她的皮膚,侵入她的骨骼。
她努力地睜開眼睛,縷縷光線終於進入了她的視野。她的眼前被蒙上一層濃霧般,看什麼都是模糊不清的。有幾個人在一片淡藍的世界裡行走,腳步聲離她越來越遠。有人將一條厚重的毛皮隨手扔在她的身上,緩解了她所感受到的寒冷。
世界漸漸變得清晰,扔給她毛皮的人站起來,質地堅硬的鞋底踩在如玻璃般的地面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
他的身影和側臉讓她感到熟悉。疼痛和寒冷讓她的大腦仿佛被凍住似的,運作遲緩。
過了一會兒,那人已經走出兩米多遠,她才緩過神來,驚愕地喚了一聲:「胡姚?」
她太虛弱了,發出的聲音像蚊子一樣輕。
但那人還是聽到了,他頓住了腳步回過頭來看她,臉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醒啦。」
沒有東西束縛她,她強撐著從地上坐起來,裹緊身上的毛皮,抬眸望著他,滿目不解與質問。
她張了張嘴,想問出她的疑惑,胡姚卻對她搖了搖手指:「你不要問太多問題,我會嫌煩的。」
她蹙起眉,問道:「這是哪裡?你是怎麼把我帶到這兒的?」
胡姚在她面前半蹲下,與她平視:「這裡是我的故鄉,也是折玉的故鄉。至於我是怎麼把你帶到這兒來的……」他撇了撇嘴,「我現在心情不太好,不想跟你說。」
許秋意只是眸光沉了一下,並沒有被他這句話刺激得失了理智,變得氣憤。
胡姚饒有興致地望著她:「你倒是挺淡定。」他轉身向門外走,「那你就一個人淡定地在這兒待著吧。」
許秋意與他對視著,雙唇緊抿。
胡姚心中莫名地顫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撞擊到了。他看了看她,又垂下眼眸,過了一會兒才離開。
一道門從地下自動升起,將她所處的空間與他離開的通道隔開。
許秋意靜坐著,還沒完全緩過神來,做什麼都有點慢半拍。待她稍微理解了自己的處境,她裹著毛皮站了起來,在這地方來回走。
這地方很大,四周空蕩蕩的一片,只有一張床和一個小隔間。她看了看,隔間是一個衛生間,十分簡陋,但異常乾淨,像是新造的。周圍都是幽藍的牆壁,牆壁上附著一層閃著光的粒子,宛如波浪般一層一層滾動翻湧。
她用毛皮裹著手摸了一下那堵牆,刺骨的寒意穿透層層阻礙直達她指尖的骨頭,簡直要把她的手指凍掉。她急忙收回了手,把手指搓揉了好一陣。
這地方雖冷,但沒有冷到會讓她凍死的地步。她試著開了衛生間裡的水龍頭,裡面噴灑出來的水是溫熱的。
她用水暖了一會兒手,裹著毛皮坐到床上去。
這張床像是會自己發熱,她坐上去之後,舒適的溫度立刻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她靜靜地坐著,思考著等胡姚待會兒過來,如何弄明白他抓她過來到底有什麼目的。
她不知道現在是何時何分何秒,每隔一段時間,她就會感受到那種恐怖的疼痛一次又一次地席捲全身,就好像把她撕裂了又重組起來。
每次疼起來,她的周圍都會變得黑暗又安靜。她就像是在疼痛的時候被關進了一個與世隔絕的黑暗空間,有一種即將在這兒孤獨老死的奇怪想法會在大腦里冒出來。
疼痛要不了她的命,可疼痛時的可怕孤寂感蠶食著她的冷靜與理智,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大腦和心中填充痛苦。
其間,有人來給她送飯送水,他們把一種特質餐具扔過來就離開了。
她因為身上殘留著的痛苦在床上蜷縮成一團。他們毫無反應,既不為之可憐,亦不為之愉快。他們像在做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不值得他們為此做出什麼表情。
她只能數著疼痛計算時間,等疼痛過後,吃下他們送來的食物和液體。
液體不是清水,喝進嘴裡有一種黏稠感,好在還算能解渴。食物是一種非常粗糙的一粒一粒的、像米飯一樣的東西,卻比米飯要難吃百倍,為了飽腹僅能勉強自己吞下。這東西咽下時,還會磨得喉嚨疼。
唯一的好處是,那些餐具很特殊,即便周圍溫度這麼低,可不管她隔多久去吃東西,食物和水仍然是溫熱的。
大概在她吃了兩頓飯,疼了四次之後,胡姚來了。
她眼神清明,表情淡然,完全不像一個飽受折磨的階下囚。
胡姚挑了挑眉,既驚訝,又覺得很有意思。他在她的床邊坐下,問道:「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話嗎?」
她啟唇反問:「什麼話?」
「我問過你,一杯水蒸發成氣體又凝結成水的過程換到人身上,會不會疼。」胡姚笑眯眯地說,「現在你感受到了。如何?是不是很疼?」
許秋意直勾勾地盯著他:「你帶我來這兒到底有什麼目的?就只是想讓我感受一下這種疼痛嗎?」
「當然不是,我只是想跟你說,我每去見你一次,都得經歷一次這樣的疼痛,你還對我那樣冷酷……」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你這樣多傷我的心啊。」
「你去見我,難道就只是為了找我?不為別的事?」
「嘖……」胡姚咋舌,「雖然找你是順帶的,但我好歹也算為你經受了很多次這樣的痛苦,不是嗎?」
許秋意因著那詭異的疼痛變得躁動易怒。她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所以你到底想做什麼?」
3)
胡姚眯了眯眼,問道:「你來到這裡,難道不開心嗎?這裡可是折玉的故鄉啊。要不是這裡環境不太好,怕你出去容易凍死,我還想帶你出去參觀參觀呢。」
許秋意不說話,冷淡地盯著他看,不願陪他演假惺惺的戲。
胡姚許是覺得沒意思,不再逗她,神情嚴肅起來:「你這麼看我做什麼?你覺得我是壞人?」
她仍是不說話。
胡姚說:「你還記得我給你講的故事嗎?我只不過是住在山洞裡、想要活下來的人之一。」
他的目光冰冷,眼神中帶著憐憫:「你別擔心,我們暫時不會對你做什麼。你能不能離開這兒,全看折玉願不願為了你給我們這群人一條生路了。」
許秋意仍是目光灼灼地望著他,不憤怒也不狂躁,那樣平靜的眼神,讓他的心再次被觸動。
他不再看她,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被吸入身體中,他清醒過來,時刻記住自己所處的是與她對立的位置。
「你就安心地在這裡待著吧,他肯定會來救你的。」
「所以這裡到底是哪裡?是南極還是北極?」
胡姚笑了笑:「都不是,這裡是瀕死的地球。換句話來說,這裡其實是你所處世界的平行世界。」
許秋意瞪大眼睛,眼中有著濃烈的難以置信。
這樣的神情讓胡姚感到一絲滿意,他饒有興致地和她說:「曾經我們有可能會是一個世界的人,但當我們祖先做出不同的選擇後,世界線便從選擇後開始分裂,牽引出不同的結果。」
「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與事態變化因為祖先的選擇,呈現出不同的發展狀態,這就導致我們的地球瀕臨死亡,而你們的地球依舊生機勃勃。」
「我們算是你們的後人,但又不完全是。」
在簡短的話語中,巨大的信息量衝擊著她的思維。她整個人變得呆滯起來,眼睛直直地看著某面空蕩蕩的牆壁,努力消化著胡姚的話。
「對了。」胡姚笑眯眯地說,「我得向你道個歉,我騙了你。」
「什麼?」
「我騙了你很多很多,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想明白了。」胡姚擋住她的視線,迫使她看著他,嘻嘻一笑,像一個惡作劇的孩子。
他頓了一下,又說:「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余折明明已經死在了你們的世界,卻又以其他身份在你們世界復活了?」
是,她對此感到奇怪,她想知道原因,可是……她垂下眼眸,不作回答。
可是,她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被胡姚以逗弄的態度告知。
胡姚看出她的想法,偏偏不如她的意:「這和宇宙的法則有關係。」
「由於時間的流速不同,我們和你們已經不能完全算是同一個緯度的人了。折玉第一次穿越至你們的世界,是因為一次實驗意外。
「我們這個世界的人並不適應你們世界的維度。從他到達你們的世界開始,他的身體就一直處於緩慢衰竭的狀態。徹底衰竭——也就是所謂的死亡後,他就只能以量子的形態存在,同時失去對自身的控制,順應本世界的吸引,重新回到我們的世界『復活』。」
「他後來到你們的世界,由於各方面的限制,在你們的世界最長只能待上兩個月。之後他要麼選擇主動回來,掌控對自己身體的主動權,要麼化成量子,再次順應維度吸引回來。」
「他在你們世界發行的全息遊戲《幻世》,對他來說既是支撐他研究的金庫,亦是他用於穿梭兩個世界的媒介。」
「你之前不是關注過《幻世》遊戲裡的折玉嗎?其實那個NPC就是他。不僅是他,還有雲爭、韋周他們,也都是通過《幻世》作為媒介,才進入到你們的世界的。」
許秋意不可思議地看著胡姚。她除了對真相感到不可思議外,更讓她感到震驚的是胡姚對她和許折玉經歷的了解。
他和許折玉明明是處在對立面的人,他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她的冷靜逐漸崩塌,這反而讓胡姚越發開心。
胡姚還想繼續說些什麼,外面的通道卻傳來說話的聲音。有人喊他,他應了一聲,回頭看了許秋意一眼,離開了這個房間。
喊他的人是珊青,也是他的母親。
珊青冷著臉,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許秋意。
許秋意怔怔地望著她。
她就是那時候想殺許折玉的人。
珊青沒搭理許秋意,轉過身去邊走邊問胡姚:「你剛剛跟她說了什麼?」
「沒什麼,隨便聊聊。」胡姚顯得十分拘謹。他低垂著眉眼,若有所思地看著地面。
「你有這時間跟她隨便聊聊,不如去陪你哥哥說說話。」珊青的語氣帶了一絲嚴厲,「你哥哥最近又想起了從前的事,情緒不太穩定。你去陪陪他。」
他們的腳步聲在通道里「嗒嗒嗒」地響著。
胡姚沉默了一會兒,說:「您總是說讓我去陪他,但您也知道,他情緒不穩定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吧?」
珊青的腳步頓了一下,回眸冷厲地瞥著胡姚:「你去了那個世界一趟,就生了許多心思,把我從小教導你的都忘了,是嗎?」
「沒有。」胡姚不願多說,按捺住心頭的不快,跟著珊青到珊祖的房間。
他們通過虹膜驗證,門自動打開,房間裡卻是空蕩蕩的。
珊青立刻變了臉色,急匆匆地往監控室去了。胡姚趕緊跟上,走到監控室門口,他就聽見珊青扯著嗓子喊:「快!快調監控,看看珊祖去哪兒了。」
珊祖不是罪犯,在他房間安裝監控是因為他是一個瘋子,而且是一個身份特殊的瘋子。
監控室的工作人員趕忙調出珊祖房間的記錄,就見珊祖在珊青離開後,悄悄跟上了她,一路跟著她到許秋意的房間。趁著她和胡姚說話,兩人一起轉身的工夫,他從通道的小縫後竄了出來,在門自動關閉前竄進了許秋意的房間。
而許秋意靠在床上休息,沒有看見從門口竄進來的珊祖。
胡姚見狀,沒有再看下去,立刻朝許秋意所在的房間奔去。
珊青愣了一下,瞥了一眼胡姚,沒有緊跟上去,反而略帶恐嚇地對監控室的工作人員說:「把記錄都刪掉!」
工作人員應聲刪除了珊祖離開到許秋意房間的記錄。
胡姚趕到許秋意所在房間的門口,匆忙將門打開。
門一打開,他看見許秋意坐在床上,緊緊地裹著身上的毛皮,身子微微發顫,手有意無意地摸著自己的脖子。
他隱隱看到她脖子上的一圈紅印,是被猛地掐出來的。
而珊祖在角落裡,像一隻野獸似的發出沉悶的吼聲,一副既想上前攻擊,又有所忌憚的模樣。
「你沒事吧?」胡姚下意識地衝到許秋意面前,關切地詢問。
許秋意自認是階下囚,聽到胡姚的關心,愣了一下,而後搖了搖頭,認真地問:「你們會殺我嗎?」
「我說了,暫時不會。」就算會,也要等到許折玉表明,他不願意拿離開這個世界的名額來換她才行。
許秋意半信半疑地看著胡姚。
胡姚望向珊祖,神情複雜:「他是……」
沒等胡姚說完,珊青領人沖了進來。瞧見珊祖鎖在角落裡,她立刻「嗷」的一聲撲上前去,擔心地在珊祖身上摸來摸去,檢查他有沒有受傷。
珊祖一直雙目通紅地盯著許秋意,牙齒緊緊咬合在一起,用力到脖子上暴出青筋。
珊青安撫地抱了抱珊祖,珊祖仍是死死地盯著許秋意。她立刻像受了什麼刺激似的,憤然走過來,一副要對許秋意動手的架勢,咆哮道:「你對他做了什麼?」
許秋意只聽得出她很憤怒,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胡姚伸手擋在許秋意面前,蹙眉看著珊青:「是珊祖傷害了她,她什麼都沒做。」
其實他到這兒來也就一會兒,還沒弄清楚真實情況,但不知為何,他下意識就想護住許秋意。
「珊祖是你哥哥!你這是在幫誰說話!」珊青瞪著胡姚呵斥道。
胡姚目光堅定,沒有讓步:「你不能對她動手。如果她受了傷,我們就沒有資格跟折玉好好地談條件了。」
珊青氣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許秋意看了珊青一眼,她竟然長得和許折玉有三分相似。
許折玉長得很漂亮,五官精緻得和旁人一比就能立分高下,眼前的女人也是一樣的。
不過比起許折玉,她很顯然要蒼老許多。
許折玉看上去只有二十多歲,而她看上去足有五十多歲。
許秋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胡姚,輕聲問道:「她在說什麼?」
胡姚被珊青的不理智刺激得心情暴躁,諷刺道:「你最好弄清楚你現在的狀況。你一個人質來讓綁架你的人給你做翻譯,合適嗎?」
許秋意平靜地說:「那你們打算一直在這兒爭執嗎?」
胡姚一臉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他真的從來沒見過這麼奇怪的女人。
胡姚看著珊青,對許秋意說:「她沒說什麼,就是想弄清楚你對那邊那個男人做了什麼,他為什麼會這麼怕你。」
「我不知道。」許秋意說,「他進來就掐我,看到我戴著的項鍊後,立刻就縮到角落裡去了。」說著,她從衣領里將那閃爍著幽瑩光亮的項鍊拿出來。
這條項鍊,胡姚也知道,他那時候想控制許秋意的時候看到過。後來他放棄控制許秋意,也是因為這項鍊將他手上的粒子吸附了。
項鍊的材質是這個世界特有的一種礦石——銀月礦。銀月礦十分稀有,不僅會放射出輕微的益於人體的物質,而且可以預防這個世界的黑雪對人體造成的影響。
像她戴著的這種純度的銀月礦,只有許折玉一個人能使用。
胡姚仔細地看了眼她的項鍊,看到項鍊珠串上刻有的繁複花紋,瞬間明白過來,為什麼珊祖會害怕。
珊祖怕的不是她,而是許折玉。
自那場事故發生後,珊祖的心智變得不如常人。看到這樣的花紋,在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會立即想到許折玉,更何況被許折玉傷害過、對許折玉有著巨大心理陰影的珊祖呢?
珊青也明白過來。她突然伸出手,想要扯下許秋意脖子上的項鍊。
許秋意下意識往後一躲,讓她抓了個空。
「把項鍊給我!」珊青大吼。
胡姚蹙眉擋在許秋意身前,示意那幾個哄珊祖離開的人快過來。
珊青狠狠地瞪著胡姚,像在看仇人似的。不等那幾個人上前,她便去哄珊祖,與珊祖一起憤憤然離開了。
胡姚注視著珊青呵護著珊祖離開的背影,眼眸中閃過一絲落寞。
他閉了閉眼,輕輕嘆息,輕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到人耳邊就化了。
許秋意垂眸看了一眼項鍊,將項鍊緊緊地握在掌心中。項鍊堅硬的一段刺著她的手心,她不覺得疼痛,只覺得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再次襲來。
她眼前一黑,暈倒在床上,卻仍舊能感受到那種撕扯她全身的疼痛。
待疼痛漸漸平復,她隱約聽見有腳步聲向她靠近。
4)
有了之前被珊祖突然襲擊的前車之鑑,許秋意強忍著疼痛,戒備地睜開眼,看見來人是胡姚。
他低垂著頭,在床邊坐著,沉默不言,隱隱能看出左臉有些紅腫。過了良久,他開口:「你還記得我給你說的故事嗎?」
「國王和他姐姐的故事?」閒著也是閒著,她不妨轉移一下注意力,緩解一下身上的疼痛。她靠在床頭,呼吸還有些沉重。
「嗯。」胡姚喉嚨里發出一聲輕輕的應答。
又是一陣沉默,他過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國王對他姐姐的孩子下了手。孩子命大,活了下來,卻變成了時不時發癲的瘋子。」
「國王的姐姐後來為了保障自己和孩子的生活,與山洞裡的一個小領導在一起了。他們又生了一個孩子,但這個孩子剛出生不久,他的父親在一次外出時出了意外,去世了。
「與王國內的人不同,住在山洞裡的人是會把孩子帶在身邊養著的。國王的姐姐在第二個孩子懂事之後,每天都告訴他,他出生就是為了照顧他的哥哥。
「小的時候,這個孩子覺得照顧哥哥是應該的。直到他長到十歲,國王的姐姐把他單獨和哥哥放到一個房間裡,讓他陪哥哥玩。哥哥在她離開後,突然發起瘋來,把這個孩子打暈了過去。國王的姐姐回來後,明明知道一切,卻只是去哄哥哥,並訓斥這個孩子肯定刺激到了哥哥,哥哥才會打人。」
胡姚說到此處頓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紅腫的左臉,扯唇露出了一個譏諷的笑。
許秋意心裡有些觸動,面上依舊平靜:「這個被打的孩子就是你?」
「國王是折玉,國王的姐姐是我的母親,而哥哥是之前進來掐你的人。」胡姚說,「我就是那個被打的孩子。」
他看向她,突然笑起來:「有沒有很驚訝?」
許秋意睨了他一眼,敷衍地點頭。
他苦澀地笑了笑:「你早就猜到了吧。」
「也沒有。」許秋意實話實說。她確實猜到了,但她也猜錯了。
她還以為,胡姚是國王的姐姐的大兒子。
胡姚看著他,忽然露出些許得意的神情:「你想知道我母親為什麼被驅逐嗎?這裡的其他人都不知道真相,只有我知道。」
她平淡地反問道:「知道得越多,會死得越快嗎?」
胡姚笑出聲:「如果他不來救你,你是肯定要跟我死在一起的。」
「那你說吧。」
胡姚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緩緩敘述:「在我母親被驅逐出安全區……哦,安全區就是我說的王國。在她被驅逐出來之前,她幾乎跟折玉一樣年輕。他們兩個人都已經活了好幾百年,也統治了這個星球好幾百年。」
「在折玉的父母死之前,他跟我母親還是一對很要好的姐弟……起碼錶面上很要好。因為我母親造反,他將我母親驅逐出了安全區。那時候他並沒有想要對母親的孩子下手。直到他因為量子實驗引發爆炸,從這顆瀕死的星球上突然消失後,我的母親覺得機會又來了。她帶著孩子和山洞裡的小部分人進攻安全區,甚至試圖說服安全區裡的人與她一起謀反。」
「但她忘了,生活在安全區內的所有人對摺玉都擁有著絕對的忠誠。」
「為什麼?」她一直以為沒什麼是絕對的。哪怕再忠誠,折玉消失了那麼多年,群龍無首,難道就沒有人會和胡姚的母親擁有同樣的想法嗎?
胡姚沉吟道:「這個就和安全區內的人的生存方式有關了。我們的生活和你們幾乎一樣,可是他們的生活與我們的生活截然不同。」
「出生在安全區內的孩子,在出生後的第二天就會被抱進特製的休眠艙內。休眠艙會向他們灌輸各種各樣的知識,上到天文,下到地理,他們什麼都得學。在休眠艙內,他們肉體的時間是靜止的,而大腦卻在不斷地成長。」
「休眠艙在向他們的大腦中輸入知識的同時,也會向他們輸入這樣的觀念:要對安全區區長的命令絕對服從,要對安全區區長保持絕對的忠誠。」
「他們從小就這麼被教育長大,對他們來說,區長等同於絕對正確。由於我母親是區長的姐姐,她沒有被輸入這樣的觀念。她在造反的第一時間就被安全區內的人們囚禁起來了。」
許秋意緘默了,先是不由得對這樣的成長方法感到膽戰,轉念卻又想到,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如果不讓人們有這樣的觀念,恐怕這個星球的人們會更早滅亡。
人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休眠艙內度過,事實上許折玉並沒有統治他們什麼。這麼換一個角度思考,她又覺得可以接受了。
她的臉色不斷變化,胡姚有些譏諷地笑了笑:「盲目地忠誠,這是不是很可笑?在折玉回來後,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研究當中。安全區內的所有人都以為,折玉是為了他們才承受那樣的痛苦,在兩個世界之間不斷穿梭。」
胡姚凝視著她:「但他去你們的世界之後做了什麼?他就只是圍著你打轉而已。不知道安全區內的人如果知道他們的區長是為了兒女情長才搞研究的,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他說的是實話,可這麼坦誠地說出來,讓許秋意有些臊得慌。同時她也不忘思考,否認他的想法:「無論折玉的出發點是什麼,折玉沒有忘記安全區內的人,並且也確實帶他們離開了這個不適宜居住的地方。」
幻世科技頂層的溫室,不就是許折玉為了照顧安全區內的人的喜好,特意為他們設置的嗎?
胡姚不置可否,不再討論這個話題,繼續說回他母親的事:「在折玉回來後,他們立刻將我母親一家交由折玉處置。由於他們成長的方式特殊,人們之間的感情幾乎是沒有的。折玉回來後出了些意外,處置的命令隔了幾天才下達。之後我母親一家就被驅逐出了安全區。」
「他們在被驅逐出安全區的第一天,就不幸地遇到了黑雪。」
不等許秋意提問,胡姚就解釋道:「黑雪是一種有重污染的顏色渾濁的雪。它不一定是黑色的,也可能是別的顏色。不管是什麼顏色,它都對人體有著巨大的傷害。」
「母親的第一任丈夫身體本來就不好,他出了安全區的第一天就死在了黑雪中。我母親被住在山洞裡的人救了回來。她本就對摺玉恨之入骨,在我哥哥變成瘋子之後,仇恨變得更加濃厚。」
「她從小就跟我說折玉有多陰險,多狠毒,她想讓我也恨折玉。也不知道是她在我耳邊念叨太多,把我念叨煩了,還是我天生叛逆,其實我對摺玉並沒有那麼仇恨。」他頓了一下,又說,「當然,我還是非常討厭折玉的。」
許秋意:「那你母親以前和折玉的恩怨,你都是聽你母親說的嗎?」
「一部分是她說的,還有一部分是我自己調查出來的。」
許秋意「哦」了一聲,對此不做評價。
生育自己的母親值得人尊重,可胡姚的母親很顯然沒有對胡姚盡過丁點的責任。她把胡姚當作一個為她和她大兒子服務的工具,完全不考慮胡姚的感受,自私自利,任意妄為……
或許她對她的大兒子來說確實是一個盡職的母親,但在胡姚這兒,她就是不配為人父母的那一類。
許秋意畢竟不是當事人,她沒法兒將這些話直白地說出口。
四周又安靜下來了。
胡姚低垂著頭,失落地坐著。
壓抑的氣氛在原本就冰冷的房間裡蔓延,許秋意扯開話題,問出自己的疑惑:「既然你想和他做交易,為什麼以前不綁我,非要等到現在?」
「你是說我綁你綁遲了嗎?」胡姚發笑。她真的太理智了,理智又清醒,仿佛她不是被綁來的人,只是一個旁觀者。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好奇你為什麼等到現在才綁我。」許秋意沒把他的話太放心上。
如果他不願意說的話,那就算了。
「本來我只是想借你的口說服折玉,誰知道你油鹽不進。」胡姚盯著她笑出聲,待情緒平復後,他問,「你疼嗎?」
許秋意抿著嘴,抬頭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認。
「這種疼是我每一次穿越都要經歷的,而我每次在你的世界能待的時間最多只有四個小時。如果我把你提前帶來了,許折玉那邊的維度融合的研究還沒有完成,那你每四個小時都得經受一次這樣的痛苦。」胡姚嚴肅起來,說,「這樣的疼痛經受多了,人是要發瘋的。你有沒有覺得,你心裡現在像有一團火在燒?很想要發泄一通?我們又不是什麼窮凶極惡的壞人,我們沒有想折磨你的意思。」
他們都把她綁架過來了,還不算壞人嗎?她一邊聽一邊思考,輕輕問了一句:「折玉穿越的時候,也是這麼疼嗎?」
「是啊,跨維度穿越怎麼可能不疼呢?這是一個把你的身體分解成最小的微粒,再重組的過程。」
胡姚盯著她的臉看,忽地起身離開了。她不明所以,也沒叫住他。沒一會兒,他又回來了,手上拿著一面鏡子,舉著鏡子照她的臉。
鏡子上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許秋意訝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鏡子裡的人也同時抬手摸臉,並與她做出了同樣的表情。
「這是怎麼回事?」她困惑不解。恍惚間又想起,她以前見過這種情形。折玉用不同身份出現在她身邊時,就是不同的容貌。
「我們臨時把你帶過來的,沒法兒讓你保持原來的模樣。」胡姚很坦然,「這也是我需要跟折玉做交易的原因。」
「我們的穿越技術用的是折玉初期研究出的技術,並且沒有全息遊戲這種東西當作媒介,在你們世界的存留時間只有四個小時。而折玉的研究現在基本成功了,他馬上就可以帶著安全區內的人永遠搬離這個即將死亡的星球。」
「我們需要這樣的技術,我們也想活下去。」
許秋意沉默不語,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在生命的沉重面前,一切都不值一提,可這不能作為他們綁架她、令她經受這種痛苦的理由。
正想著,她感覺身體內又開始隱隱作痛。一瞬間,那疼痛鋪天蓋地而來,令她眼前一黑,直接疼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