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塵埃落定


  【(1)

  許秋意再次清醒過來,她聽到有急促的腳步聲向她靠近。思兔sto55.com

  她睜開眼,珊青正氣勢洶洶地向她走來,手上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小刀。

  她連忙爬起來跳下床,不顧身上的余痛,緩緩後退。

  珊青嘴裡輕輕地念叨著什麼,雖然她聽不懂,但珊青的怨恨溢於言表,光看表情就能看出來。

  珊青抿著嘴,深吸了兩口氣,而後發了瘋似的向她撲過來。

  她連忙躲閃開來,把身上裹著的毛皮一把扔在珊青的頭上,擋住珊青的視線,快速繞到珊青身後,勒住毛毯,從後面將珊青撲倒在地。

  珊青不似看上去那般強壯,被按到地上後,她拿著刀張牙舞爪地咆哮著,刀尖在地面上劃出一道一道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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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斷地嘶吼著,呼喊著,語氣帶著威懾,大約是在恐嚇許秋意。

  許秋意跟她語言不通,不打算浪費口水。許秋意警惕地摁著她,等著有人過來把她帶走。

  她記得胡姚說過,在和許折玉的交易出結果之前,他們是不會輕易傷害她的,珊青突然尋過來,她猜可能是因為珊青想為自己那個傻兒子出氣。如果她聽得懂珊青的語言,她就會知道,其實珊青來殺她的原因並不是這個。

  珊青比別人更了解許折玉,她料定這場交易是達不成的。

  珊青不向住在山洞裡的人們說明原因,一是她懶得說,二是山洞裡的人就指望著靠許折玉讓他們活下來,如果她說了,她就是在磨滅他們的希望。那群人到底是會信她的話,還是認為她胡說八道從而把她關起來,都不一定,她不想去冒這個險。

  山洞裡的所有人遲早都是要死的。

  許折玉害死了她最愛的丈夫,害傻了她的兒子。既然她殺不了許折玉,那她想殺了許折玉最重視的女人,讓許折玉體驗一下失去摯愛的痛苦,有什麼不對?可她萬萬沒想到,她原以為很柔弱的女人竟然這麼強硬。

  要不是當年那場黑雪害她落了後遺症,她未嘗不能殺了許秋意,都怪折玉!

  她的牙齒緊咬著嘴唇,滴滴血珠從被她咬著的地方滲出來,落在裹著她的毛皮上。

  珊青不再激烈反抗,趴在地上休息。

  許秋意原以為自己能堅持到有人過來,可她沒了毛皮,不過一會兒就覺得冷得渾身僵直,動作遲緩。對於她摁著珊青的力度,她都不知道是否如同一開始那樣重了。

  珊青感覺到許秋意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抓住機會,反手將小刀的柄靠在許秋意的手背上。

  許秋意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可因為寒冷,她的觸感也變得遲鈍,等她察覺時,珊青已經摁下刀柄上的一個小按鈕。

  一瞬間,電流從手上傳至全身,令她全身汗毛炸起。

  或許是因為經受過身體被撕裂的痛楚,這樣的電擊沒有讓她覺得疼到難以忍受,但本能反應令她迅速鬆開了珊青。

  珊青趁此機會迅速爬起來,扔開身上礙事的毛皮,刀尖對準許秋意,撲向她。

  許秋意躲閃不及,便用手去擋,下意識閉緊眼睛為刀刺破皮膚的疼痛做好準備。然而她等了許久,疼痛遲遲沒有到來。

  她聽到一聲悶哼,再睜開眼時,珊青已經不知被什麼東西打飛了出去,撞到牆腳下,刀也被扭曲成螺旋狀懸在空中。

  珊青捂著腹部,蜷縮成一團,眼睛在房間裡到處張望。她忍著疼痛爬起來,戒備地四處看。

  懸在空中的刀通身閃過一道幽藍的粒子光,刀瞬間化成細碎的金屬顆粒,閃著光,發出細小的破碎聲,嘩啦一下全部散落到了地上。

  許秋意冷得指尖都開始疼,她顧不得想究竟發生了什麼,見珊青已經沒有能力再來傷害她,她裹著毛皮回到床上。

  床上的溫暖驅散她身上的寒意,她被凍僵的手腳漸漸恢復知覺。

  珊青盯著地上閃爍的金屬顆粒,發狂似的低吼:「是你!你來了!你為什麼不現身?」

  沒有人回應她,許秋意坐在床上,一臉緊繃地看著她。

  突然,房間角落裡發出細小的破裂聲,許秋意看向房頂,牆邊一圈幽藍的條紋中,有光亮黯淡了下來。

  那是監控嗎?

  她記得她辦公室的監控,就是藏在這樣裝飾一般的條紋後面。監控碎了?被誰打碎的?

  她裹緊毛皮向四周看。珊青也在房間裡四處亂看,似乎在尋找什麼。

  房間裡肯定還有另外看不見的一個人。

  剛剛許秋意和珊青一直在打鬥,兩個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彼此身上,沒有注意到大門有沒有開啟過。

  「你出來啊!」珊青對著空氣嘶吼,猙獰地笑了起來,「這麼多年了,你才來這一趟,你連在你姐姐面前現個身都不願意嗎?難道你怕我嗎?」

  許秋意正注視著珊青,忽然感受到有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了她。她動了動胳膊,仍然能感受到手上有一種束縛的感覺。

  仿佛無形之中有人拉了她一把,她整個人身子向前傾,眼前閃過一道光亮,就好像一層銀白的布在她面前划過。

  不,不是好像,就是有一塊布輕飄飄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將她包裹住。

  她沒有撲倒在床上,而是撲進了一個熟悉而又溫暖的懷抱中。

  她抬眸,撞進許折玉溫柔且包含心疼的眼眸中。他用手摩挲著她的面頰,如同對待失而復得的寶物,輕柔又小心翼翼。

  她驚訝地瞪大眼睛:「你怎麼來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許折玉將她緊緊地摁進自己懷裡,像是害怕她會從自己懷中溜走,再次從自己身邊消失。

  「這是什麼?」她伸手摸了摸蓋在身上的布,柔軟微涼。

  這不是一塊布,是穿在許折玉身上的斗篷。

  她想要掀開斗篷,許折玉摁住她的手,輕聲說:「隱身斗篷,局限性很大的。」

  許秋意縮回手,並不是很驚訝,她以前就聽說過隱形飛機,許折玉這個世界的科技如此發達,能造出隱身斗篷不足為奇。

  珊青聽到許折玉的聲音,猛地爬起來朝許秋意的床邊奔來。腹部的疼痛令她虛弱得三步一晃,每一步都好似在走崎嶇山路般艱難。

  許折玉無視了珊青,將許秋意摟在懷裡用斗篷裹著,帶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處,他用一塊閃爍著銀光的東西在虹膜驗證的地方掃了一下,門便自動打開了。許秋意隨意瞄了一眼,那是一枚勳章,是之前他穿軍裝時戴在身上的。

  珊青聽到動靜,忙又朝門口走,嘴裡不斷地大喊著,像發了瘋似的。

  通道里設有許多道門,每次到門口,許折玉只要用勳章掃一下,門就會自動打開。

  許折玉和許秋意快步從通道里向外走,中間遇到了幾個穿厚重製服的工作人員。他們直接從他們倆身邊路過,進了一個實驗室。

  兩人沒走出多遠,許秋意就見原本進了實驗室的人匆匆忙忙退了出來,集體小跑著向某個地方奔去,互相轉告一些話。

  等他們離開,許折玉才打開旁邊的一扇門,閃身躲到了門後面。

  「就在這兒等吧。」許折玉緊緊地抱著許秋意,關心起她來,「你還好嗎?上一次疼是什麼時候?」

  「還好,那個人進來要殺我的時候,我剛剛疼過。」

  許折玉滿目心疼,憐惜地吻了吻她的頭髮:「對不起,我來得太慢了。」

  他一開始就不該放過胡姚,放過珊青和珊祖,放過這山洞裡的所有人,如果他早早地把這山洞裡的所有人除掉,她也不會受這個苦。

  「不用說對不起,你來得很快了。」許秋意安慰道。

  她說的是實話,他來得真的很快了。兩邊時間流速不同,即便她在這個世界經受了好幾次疼痛。他在那個世界,時間也只過去了一小會兒。

  他低下頭輕輕地親吻她的頭髮,如視珍寶般看著她,眸中有懊悔。不管她怎麼說,他都覺得是他的錯,他讓她受苦了。

  許秋意靜靜地靠在許折玉懷裡,安心地閉上眼睛。

  這段時間,她一直沒有休息好,她表面上是一副異常平靜的模樣,實則心中很是不安,各種糟糕的下場她都想了一遍。不是她不相信許折玉會來救她,是她害怕胡姚這邊事態突變。

  大部分人想留著她,但珊青、珊祖這樣的變數讓她不敢掉以輕心。

  她閉著眼睛在許折玉懷裡蹭了蹭,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整個人都靠在他身上。

  此刻,他比她記憶里的太陽還要溫暖。

  ……

  突然,外面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大聲響,整個房間都開始搖晃起來,地面和牆壁都出現了裂縫。

  她驚得睜開眼,不安地看著周圍。

  許折玉微笑著拍拍許秋意的背,安撫道:「沒事,是雲爭他們來了。我們待會兒出去。」

  他抬起手,看著手腕上的表計時。

  這塊表和許秋意之前見過的有所不同,它像是一個全息投影的映像一樣虛幻,鎖在許折玉線條優美的手腕上。

  看出她眼中對這塊表的好奇,許折玉笑著把手伸到她面前。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用手指碰了碰手錶。冰冰涼涼的感覺,與那種刺骨的寒冷不同,很舒服。

  他在表側摁了一下,表便從他手上解開了。他握住她的手,把表給她戴上。

  她立刻縮回手:「你自己戴著吧。」

  「你不喜歡嗎?」

  「還行。」

  許秋意不再看那塊表,臉上沒有一絲想要的欲望。

  許折玉執意抬起她的手,將表鎖在她的手腕上,順勢親吻了一下她的手背,而後一直握著她的手。

  「鬆開。」許秋意一直抬著手,怪累的。

  「我看時間呢。」他捏了捏她的掌心,笑得像一隻狐狸,稍微一低頭,就又吻了一下她的掌心。

  他溫熱濕潤的氣息噴灑在她的手心上,痒痒的。

  送她手錶不是他的目的,順勢握著她的手放在嘴邊親才是他的目的。

  許秋意皺了皺眉,靠在他懷裡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五分鐘之後,許折玉放下她的手,揉了揉她有些發酸的胳膊,順勢攬上她的腰,帶著她往外走。

  通道里已是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他們一路暢通無阻地走到一道巨大的門前,許折玉用勳章將門打開。

  冰門外站著兩隊人,一隊是住在山洞裡的人,他們都穿著雪白的厚重製服,戒備地擋在門前,另一隊穿著黑金的軍裝,整齊劃一地佇立著,為首的是雲爭和韋周。

  聽到門被打開的動靜,所有人皆向門口看來。

  他們看不到任何人,但他們知道許折玉和許秋意從裡面出來了。

  穿白色制服的人開始瘋狂地在洞口揮舞著他們手裡的武器,想要把許折玉和許秋意打出來。

  然而許折玉早就帶著許秋意繞過他們,走到了雲爭和韋周身邊。

  外面的冷和房間裡的冷對比起來,就好像一個是北極的冬夜,一個是赤道的夏天。

  許秋意幾乎在出來的一瞬間就被凍蒙了,甚至有一種想回到房間裡去的衝動。她近乎貪婪地往許折玉懷裡鑽,汲取著他身上的溫度。

  明明雲爭和韋周穿的只是單薄貼身的軍裝,可不知為何,他們好像一點都不冷。許折玉也是,身上一直很暖和。

  許折玉脫下斗篷披到許秋意身上,取消隱身的功能。

  瞬間,斗篷里溫暖了起來,許秋意這才有心思關注其他的東西。

  眼前,是一片死一樣的白。灰白的天空底下,是灰白的大地,一眼望去,一覽無餘。

  許秋意有一種漂浮在大海中央,被未知的兇險包圍著的感覺,即便她周圍還有這麼多的人。

  這片大地,能讓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死亡的氣息。

  她不由自主地向許折玉身邊靠,幾乎半個身子都貼著他。她心裡生出不安的情緒,如同病毒似的蔓延至全身各個角落。

  她不敢想像,在這樣的環境裡,人要怎麼生活下去。

  許折玉摟緊她,輕聲安撫:「別怕,有我在。」

  突然,一道銀光從空中划過,發出輕微的呼嘯,許秋意甚至能感受到周圍寒冷氣流的顫動。

  「叮——」尖銳的聲音隨著物體碰撞時盪出的餘波震顫,那道銀光被擋了下來,瞬間消失不見。

  許折玉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緊緊地摟著許秋意,殺意與瘋狂在他眼底滋生,像看死人一般的目光投向了那個率先發起攻擊的人——珊青。

  2)

  珊青毫無察覺,走上前來,將槍一樣的武器對準了許折玉懷中的許秋意。

  許折玉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冷淡地看著她,微微抬起手,隨時準備示意身後的警衛隊動手。

  珊青扯唇笑了笑:「折玉,你還是那麼年輕,你看我,都快老得跟母親死時一樣了。」

  許折玉眼中毫無波瀾,他無視了珊青,看向胡姚:「現在山洞這邊的首領是你吧。你應該知道,我之前為什麼放你們一馬,沒有對你們趕盡殺絕,你們沒有資格奢求更多。我最後警告你一次,帶著所有人退回去!」

  眾人皆看向胡姚,疑惑不解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胡姚頹喪地笑了笑:「是,我知道。所以現在,你打算違背安全區與山洞的約定,對我們動手嗎?」

  許折玉平靜地望著站在他對面的所有人,以一種居高臨下的仁慈態度說話:「你們還有什麼遺言要互相宣告嗎?」

  胡姚身後的一人叫囂道:「什麼約定?我們怎麼從來不知道?」

  「你們當然不知道。」許折玉眼中帶著輕蔑,「如果你們知道你們居住的山洞,是我動用安全區的力量給你們的祖先造出來的,也是因為我的仁慈才留到現在的,你們還能安心地在這兒住下去嗎?」

  人群沉默了一陣,隨後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般紛紛譁然。

  他們從出生就被教導,他們和安全區永遠是對立的,他們是被安全區拋棄的人。可現在許折玉竟然跟他們說,他們的居所是他這個安全區區長造出來的,這簡直就是在告訴他們,他們能活到現在,其實都是因為他的施捨。

  珊青也難以置信地看向胡姚。她還以為她是靠自己才從許折玉手裡逃出來的,現在許折玉告訴她,她現在賴以生存的地方,竟然還是在許折玉的管控之內?這讓她難以接受。

  他們紛紛質問胡姚是怎麼回事,胡姚臉上頹喪的笑也散去了,低垂著眉眼不說話。

  韋周不耐煩地向他們走近兩步:「你們要是真想知道,不如來問我,我來告訴你們啊。」

  「你們知道你們的祖先都是些什麼人嗎?知道你們的祖先為什麼會被驅逐出安全區嗎?」韋周笑嘻嘻的,說出的話卻近乎殘忍,「你們的祖先曾經是安全區的罪犯。在折玉區長登位之前,我們安全區對待罪犯只有一個處置方法,那就是殺。」

  「在折玉區長登位之後,為長遠發展考慮,他廢除了死刑,改為將罪犯流放。無論罪業大小,只要犯了罪,通通流放出安全區。」

  「安全區外,四處死氣沉沉,不定時還有飄落的黑雪威脅,灰白的茫茫積雪覆蓋著大地,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讓那些被流放的人居住。這時,折玉區長又領著安全區內的人,將廢棄的研究基地——也就是現在的山洞,改造成了那群人的住所。」

  「他們在住所安定下來之後,許折玉只和他們的首領溝通過,並定下口頭協議,讓安全區與山洞裡的人們和平共處。」

  安全區內的人,壽命普遍都在幾百歲以上,所以這麼多年過去了,活著的還是原來那批人。而生活在山洞裡的人正常生活繁衍,幾百年過去,早就更新替換了許多代,對安全區的敵視在他們的骨子裡紮根。

  他們不願相信韋周的話,紛紛將期盼的目光投向胡姚,期待胡姚能夠站出來反駁。

  然而胡姚只是垂下了頭,默認了。

  前幾年,胡姚因為過人的能力被推舉為首領,尤其在胡姚意外獲取許折玉初期的穿越技術之後,山洞裡的人更是對他心悅誠服。

  而此刻,他們寧願懷疑胡姚和許折玉是一夥的,也不願意承認他們能活下來是因為許折玉放了他們一馬。

  胡姚一開始也不知道這些事,在他當上首領後,按照規定翻閱歷代首領留下的資料時,才得知了他們這群人生活在山洞的真相。

  他直勾勾地盯著許折玉,說:「但你們能活下來,不是因為安全區區長所謂的善良,是因為你們的生命對他來說有利用價值。」

  人們又驚又怒,就好像看見了一幅美麗的畫作被一層一層劃開,露出了其真正的、醜惡不堪的內涵。

  胡姚的目光從韋周身上掃到雲爭身上,說:「還有你們,你們真以為自己是他十分珍惜的部下嗎?」

  他譏諷地笑了笑:「你們都是他可以利用的對象罷了。」

  許折玉平靜地望著他,等著他把話說完。

  「他訓練出你們這群警衛隊,留下我們這些人,無非是想在他以後往別的星球開拓疆土的時候,把我們和你們一起派出去為他開路!」

  韋周和雲爭,以及所有警衛隊的人都不為所動。雲爭可悲地望著胡姚,反問道:「開拓疆土之後呢?開拓的疆土,難道不是用來給我們生活的嗎?」

  胡姚怔了怔,說:「倘若他真的為他的民眾著想,難道不該身先士卒嗎?」

  「這是你的想法,你也做到了。」許折玉不緊不慢地開口,「所以,我看在你願意為你的民眾身先士卒的分上,選擇對你往另一個世界的探索計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是我沒想到,能做到身先士卒的你,卻做出了綁架威脅這種下三爛的事。」

  胡姚一時哽住,說不出話來。珊青突然瘋癲地大笑起來:「下三爛?你竟然好意思說別人下三爛?你一個能對自己親侄子下手的人,怎麼好意思說別人下三爛!」

  許折玉側目而視,眼中有厭惡與高傲,懶得答珊青的話。

  知道一切內情的胡姚只覺得羞憤。當年要不是珊青進攻安全區,折玉根本不會對她趕盡殺絕。

  「夠了!」胡姚沖珊青低呵一聲,珊青一如既往地沒把他當一回事。她發狂似的沖向許折玉,咆哮著:「你說話啊!你知道我為什麼看不慣你做區長嗎?就是因為你總是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明明是你的姐姐,你卻總是用看螻蟻的眼神看我!」

  雲爭擋在許折玉身前,一腳將珊青踹飛了出去。她撲倒在雪地上,濺起些許雪霧。

  胡姚與珊祖同時衝過去扶她,她無視了胡姚,慈愛地看著珊祖,扶著珊祖的手站了起來。

  胡姚緩緩收回僵在空中的手,眼眸中閃過一絲晦暗。

  他身後穿厚重白制服的人們,也仿佛被濃厚的烏雲包裹住,壓抑與沉悶的氣息在他們之間肆意蔓延。

  他們再沒有了之前想要拼死一搏的激憤,甚至沒有了求生的欲望。

  他們是想活,但不想苟活。

  許秋意聽不懂他們的對話,但她能察覺到對面那些人情緒的不對勁。

  他們拿著武器的手低垂了下去,而雲爭和韋周率領著警衛隊步步逼近,將他們逼回了山洞裡。

  許折玉低頭看她,臉上是溫柔的微笑,仿佛方才那個冷厲又高傲的人不是他似的。

  他擁著許秋意走上不遠處一架看上去如同飛船般的巨大機器。機器內部與山洞內部相似,有通道,有房間,但比山洞裡要溫暖許多。

  從外面進入這架「飛船」,就仿佛從北極的冬天瞬間到了海南的春天。

  許折玉領著她走進最裡面的房間,裡面擺放著各種她看不懂的器械。

  他把她領到最裡面的休息間,扶著她的肩膀讓她在一張不大的床上坐下,彎下腰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你在這兒睡一會兒,你這幾天肯定沒休息好。」

  她確實很累,尤其剛剛在那樣的環境下站了那麼久。

  她點點頭,在床上躺下。

  許折玉為她掖好被子,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貪戀又後怕地注視著她。

  許秋意來到許折玉身邊後,緊繃的神經就立刻鬆懈了下來,疲倦在剎那間傳達至她身體的每一處。

  她根本沒心思顧及他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頭挨到枕頭,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她發現自己睡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罩里,她的身下是柔軟的床體,但邊緣的金屬框上有一根手臂粗細的線,連接著一個懸掛在房頂上的機器。

  她趴在玻璃上看四周,這個房間很大,周圍擺放著許多儀器,但房間看上去還是十分的空曠,就像空蕩蕩的實驗室一樣,毫無生活的氣息。

  忽然,她聽到身後傳來細微的響動,轉過身去,她看到一扇白色的大門被開啟,許折玉穿著黑金的軍裝快步向她走來。

  他摁了一下玻璃罩外一個銀色的按鈕,玻璃罩的門自動打開。

  他立即傾身過來,抱住她,在她臉的一側親了一下。

  許秋意問:「我睡了多久?」

  許折玉溫柔回道:「十六個小時。」

  許秋意微微瞪大眼睛。她本來估計的是,每四五個小時她就會疼一次的。那種疼,不可能是在她睡著時就體會不到的。

  許折玉看出她的困惑與訝異,笑了笑:「這台機器能穩固你的身體,所以你不會覺得疼。」

  「這是什麼機器?」許秋意本來還挺討厭這令她感到束縛的機器的,但聽許折玉這麼說,她又對它感興趣了。

  許折玉眯著眼睛笑:「這是我的休眠艙。在你回去之前,你得和我睡在一起了。」

  許秋意蹙眉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

  許折玉一個勁兒地沖她笑。

  她問:「你現在不能把我送回去嗎?」

  許折玉臉上的笑淺了些:「這次機器開啟後,埠會關閉,所以你得等著跟我們一起離開。」

  「埠關閉?那你以後也不回來了嗎?」

  「不回來了,這是我最後一次回來。」

  「那你要把所有人都帶到那邊的世界去嗎?」

  許折玉搖了搖頭:「不,只會挑選一些人帶過去,大部分的人還是得留在這兒。」

  「那他們怎麼辦?胡姚跟我說,這個世界很快就……」她皺著眉,沒有把那殘忍的話說下去。

  許折玉卻關注錯了重點:「胡姚?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他還跟你說什麼了?」

  許秋意對於他挑錯重點感到有些無可奈何:「胡姚以前跟我說的。這次胡姚綁我過來,還和我說了很多我一直想知道的事。」

  比如,許折玉為什麼會「復活」,為什麼會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模樣出現在她身邊。

  許折玉的臉色不大好看,眼睛瞥向一旁,不知在想些什麼:「是,但是他們不能跟我們一起離開。每個世界的發展是不同的,我們在你的世界屬於外來者,去太多的話,有可能會改變你們世界的發展。」

  那留下來的人就只能等死嗎?許秋意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她聲音低低地問:「胡姚他們只能留在這個世界等死嗎?」

  她的腦海里不由得迴響起胡姚說過的話:「我們也想活下去。」

  「不然呢?」許折玉的語氣冷了下來,「你那麼關心他做什麼?你很想要他活下來嗎?」

  許秋意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對他的同情就和她對其他人的同情沒什麼太大區別,只是其中還夾雜了一些因為他綁架她產生的複雜情緒。

  生命之重,不是她能承受的,亦不是她說幾句話就能決定的。

  她的沉默讓許折玉越發不高興,他以為她默認了。

  許折玉一臉古怪地盯著她,醋意十足地說:「你要是會為他的死感到難過,不如我讓你忘了他如何?」

  3)

  這醋味酸得,許秋意都能聞出來了。

  「我對他沒別的想法,別人死我也會一樣難過的。」

  許折玉撇了撇嘴,不想再提胡姚。他望著她微微勾起唇角,問道:「那你現在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許秋意認真思索了一下:「很多事胡姚都告訴我了。」

  許折玉的臉又冷了下來。

  許秋意眨了眨眼,揪著衣角說:「其實他說的也不多,我還是有很多事想問你的。」

  許折玉看出她在撒謊,雖感到不悅,但又無可奈何:「要不我還是讓你忘了他算了。」

  許秋意微微皺起眉,目光像在看無理取鬧的孩子。

  許折玉輕呼出一口氣,身體放鬆向後仰,頭枕在她的腿上,一隻手攬著她的腰,一隻手與她十指相扣。

  許秋意微微低頭,理了理他被蹭亂的頭髮:「我是真的有事想問你的。」

  「你問吧。」他的聲音悶悶的。

  「胡姚他知道很多關於你的事,就連你在另一個世界的事,他也知道,這是為什麼啊?」

  「胡姚在安全區內有內應。」許折玉不以為意,像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情,「這個休眠艙是直接連接大腦的,想要調取睡在休眠艙中的人的記憶很容易。」

  許秋意微驚:「那想害睡在休眠艙的人,豈不是也很容易?」

  「想害人得有主腦的控制權限,這個權利只有我有,而且……」他欲言又止。

  許秋意在他臉上輕輕掐了一下,他的皮膚又柔軟又細嫩,摸上去像摸嫩豆腐一樣,手感很不錯:「這時候了,你還想要瞞我?」

  許折玉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開,耳朵泛著緋紅:「而且他會獲取我的記憶,是因為我兩年多前剛回到這裡的時候,有一段時間神志不清。當時安全區內的醫生為了治療,讀取了我的記憶。」

  許秋意越聽越覺得不對勁,許折玉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羞澀:「我和你的事不止胡姚知道,雲爭、韋周,還有安全區裡的很多人都知道。」

  他抬眸對著她抿嘴笑,眨眼睛,一副小媳婦姿態。

  許秋意深吸一口氣,決定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她說:「可是胡姚還知道很多你開始做實驗之後發生的事。」

  「那個啊……那個就是因為安全區裡有內鬼了。」許折玉說,「研究穿越和維度融合的工程量很大,我一個人沒法兒完成,一直都是由我帶領的團隊在做實驗。每次我穿越過去再回來,記憶與身體變化都要被調出來作對比的。」

  他頓了一下,又說:「當然,這項工作是我自己做的,所以拿給團隊出去研究的記憶和體感都是被我篩選過的。只不過團隊裡有內鬼,對方直接去了主腦調取完整的記憶,所以胡姚才會知道那麼多。」

  「他也是通過我的記憶學習了我的初期研究,才成功穿越的。不過他造出的機器是一個殘次品,只能在另一個世界待四個小時,每四個小時他就得回來一次。」

  許秋意若有所思,喃喃地說:「穿越一次,真的好痛啊。」

  「是啊。」許折玉漫不經心地說,「所以你能理解我第一次重新回去的時候,看到你跟別的男人在一起,我有多恨你嗎?你明明都答應會等我了,結果你還忘了。」

  許秋意本不想解釋,打算直接認錯。可轉念一想,他都對她坦誠了,那她又何必繼續對他繼續隱瞞自己的想法?

  「我沒忘。」她否認道,「那時候我以為你真的要……我想讓你安心閉眼,就隨口答應了。」頓了一下,她問,「既然你那麼恨我,為什麼還要追求我?又是什麼程式設計師又是蘇玉的,我都記不清你一共換了多少身份了。」

  她又掐了一下他的臉,手感好:「你還瞞著我,不肯把真實身份告訴我。怎麼著,你還想我一開始就腦洞大開,把你猜出來嗎?」

  「對啊。」許折玉坦蕩蕩地承認,「我就等著你把我認出來呢,可是你一直沒認出來。」

  他哀怨地看著她:「我那時候才離開多久啊,你就和別人在一起了,還對他那麼專一,我稍微靠近你一點,你就躲開,跟我說:『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了。』你讓我心裡怎麼想啊?」

  「那……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跟我說?」

  「你都對我那種態度了,我要是直接跟你說我就是余折,你是會把我當成調查過你的變態,還是會相信我說的話?」

  許秋意沉默了,可能她會把他當變態吧。

  這也怪不了她,任誰見一個陌生人衝到自己面前說他就是自己死去的未婚夫,都不太可能會相信他說的話,反而會認為他別有用心吧。

  「那……那我之後認出你來了,你為什麼不承認?」許秋意憶起去電影院那回,「我買帶芒果的飲料試探你,你為什么喝?」

  她輕輕地問了一句:「你那時候過敏嚴重嗎?」

  「嚴重啊,你走之後我就進醫院了。」他委屈地沖她眨眼,「你以後得補償我。」

  許秋意眼中閃過一絲心疼:「那你還喝……我都看到過敏留下的痕跡了,你還說是被蟲子咬的。你跟我賭氣呢?」

  許折玉抿著嘴輕哼,喉嚨中發出含糊成一團的回答:「就許你認不出我,無視我,還不讓我賭個氣嗎?我都提醒你到那份上了,你才認出來。」

  許秋意也怪委屈的:「你那臉總是變,你讓我怎麼認?」

  「可是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認得出啊。」

  許秋意語塞,低垂眉眼,說:「嗯,是我錯了。」

  她在山洞裡,那張臉變得她自己都認不出來了,他還能找到她,立刻就認出她。

  許折玉見她情緒低落,又心疼起她來,為她找理由:「不過你也想不到我會變樣,認不出來,也算正常吧。」

  這理由說出口,他仍是有些不情願的,他不過是不想讓她不高興罷了。

  不管她變成什麼樣,他都能認出來,這和他知不知道她會變成另一副模樣沒有關係。他對她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從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他就感受到了。這感覺就如同離水的魚兒見到清澈河流,愛花的人見到奇花異草。他一看見她啊,心臟就忍不住亂跳。

  他打心底里渴求著與她親近,這種感覺,是他在其他人身上從未有過的。

  許秋意知他是在寬慰她,主動握緊他的手。

  就好像本能反應一般,他眼裡登時升起了欣喜之色,亮如星辰的眼眸直勾勾地看著她,摟著她腰的手收緊了些。

  她毫無察覺,問道:「那你後來為什麼不承認呢?你把我調去你們公司,還什麼事都瞞著我。」

  「那時我本是想向你坦白的,只是那時的實驗出了些問題,我不太有把握能夠留下來陪著你。」許折玉認真地說,「你默認了,你沒喜歡過我,我一直記著。」

  他的語氣低沉下來,如灰濛濛的天空飄著細雨般陰沉:「我那時就想,如果我坦白了,能留下來跟你一直在一起,那自然好。可萬一實驗失敗了,我再也沒有辦法去你的世界了呢?」

  不是說他實驗失敗就放棄,不再實驗了,而是這實驗本就有生命危險,就像他前一次返回的時候,機器出了小故障,他在一個又黑又空、仿佛黑夜倒懸的地方滯留了好幾天。

  那時候,他以為他真的要死在那兒了。

  他摩挲著她的手,輕輕地說:「如果我坦白了,卻沒法兒留下來,你會像余折死時那樣,很快就和別人在一起,很快就忘記我……」

  「我沒忘!」許秋意再次強調。

  許折玉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有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他繼續說:「可我要是不坦白呢?關於我是誰的疑問,肯定會永遠留在你心裡。以後,即便我不在你身邊,你也會一直記得我。」

  他輕笑起來,毫不掩飾自己的算計:「就好像你永遠不會忘記維也納的那一天。」

  許秋意沉著臉,又掐了他一下,隨後又無奈地輕笑:「是啊,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維也納了。」

  許折玉握著她的手,送到唇邊輕吻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也永遠不會忘記我了,以後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

  許秋意淡淡地微笑著,沒有說話。

  許折玉望著她,靜默良久,情不自禁地問她:「那你現在喜歡我嗎?」

  他的心在他把話問出口的那一剎那懸了起來,搖搖欲墜。只要她說出一個不字,他的心就要摔得稀巴爛了。

  許秋意低下頭,在他的額角如蜻蜓點水般輕吻了一下:「喜歡。」

  她的話音落下,他的心也被狂喜包裹著悠然落下。

  他如同吃了興奮劑般,猛地坐起身將她壓在身子底下,眼眸像是染上星光般璀璨。

  「下去。」許秋意神情淡淡的,語氣也淡淡的,既不生氣也不害羞。

  許折玉勾唇一笑,傾身把頭埋在了她的頸窩裡,緊緊摟著她,到底沒從她身上下去。

  4)

  從得知許秋意被綁到現在,許折玉一直沒合過眼。他先是擔心她會出事,後是擔心休眠艙無法抑制住她的疼痛。

  現在他總算可以放鬆下來,愉悅輕快湧上心頭的同時,困意也席捲而來。

  他伏在她身上,竟是這樣睡著了。

  他溫熱濕潤的氣息緩緩地噴灑在她的皮膚上,仿佛在那處點了火似的,熱度往臉上蔓延,漸漸叫她臉上呈現出不正常的緋紅。她伸手推開他。

  許是他太累了,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她輕輕一推就將他從自己身上推了下去。她坐在柔軟的墊子上,讓他睡正,給他蓋上被子,準備出休眠艙在房間裡轉轉。

  外面的寒冷與死寂給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她不想再出去面對那樣的環境。

  許秋意挪到休眠艙邊緣,往下看,發現自己沒有鞋可以穿。

  她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倒回床上,乾脆繼續休息。

  她不是很困,睡得不深。不知過了多久,她隱隱感受到有一道灼熱的視線在盯著她,她睜開眼,一下子撞進了許折玉溫柔專注的眼神里。

  他離她很近,近到兩人的鼻尖互相蹭在一起。

  他的唇角向上揚著,手搭在她的腰上。當她還迷迷濛蒙,頭腦發蒙的時候,他突然向她靠近,在她的唇上親了一下。

  她緩過神來,坐起身向艙外爬,問:「你把我的鞋放哪兒去了?」

  「那鞋踩在雪地里都濕了,我叫人扔了,待會兒我給你拿一雙新的過來。」許折玉跟在她身側,眼睛一直黏在她身上。

  許秋意坐在床邊,說:「那你快去,我都睡了好久了,想下床走走。」

  許折玉下了床,站到她面前,又往她的臉上親了一下:「好,我這就去給你拿鞋。」

  沒一會兒,他拿著一套衣服和一雙鞋過來。他將鞋放在地上,衣服遞給她,說:「待會兒我帶你出去參觀參觀,你先換身衣服吧。」

  許秋意來這兒之後一直沒洗澡,實在太冷了,她不敢洗。

  她捧著衣服,問:「這裡有地方可以洗澡嗎?」

  「有。」許折玉問,「你現在要去洗澡嗎?」

  她「嗯」了一聲。許折玉叫她拿好衣服,傾身將她攔腰抱起。

  突然被迫懸空,許秋意驚得差點叫出聲。她張了張嘴,便把即將喊出口的驚呼吞了回去,說:「放我下來,你帶路,我自己走過去。」

  「我抱你過去,待會兒再抱你回來。」許折玉無視她的要求,徑直走向房間左側的一扇金屬門。

  通過虹膜檢測後,金屬門自動打開。

  門內霧氣氤氳,溫濕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人感受不到絲毫的寒冷。

  房間頂部有通風口,用特殊的材質做阻隔,既能保證空氣流通,也能保證不讓外面的寒意侵入。

  房間中央是一個泳池大小的水池,清澈得一眼就能看到底,那溫熱的霧氣就是從這兒冒出來的。

  許折玉輕手輕腳地將她放在水池邊上,指著房間右側一個小隔間說:「那裡面可以沖澡。你先在這兒泡一會兒,驅驅寒,再去裡面沖一下。」

  許秋意的臉上有些紅,悶聲點了點頭,她催促許折玉趕快出去。

  她都這麼大的人了,哪裡用他來教她洗澡。

  許折玉蹲在她身邊,沒有要走的意思,雙眸澄淨地對她眨眼:「你不用我幫你搓背嗎?」

  「你出去。」許秋意的語氣里隱隱透露出要發怒的意思。

  許折玉望著她紅得要滴血的耳朵,知道她不是真的要生氣,是害羞了。

  他側過臉,在她的臉上親了兩下,站起身來向外走:「那我出去了,有事叫我,我就在門外守著。」

  許秋意看著眼前裊裊的水霧,更覺得臉上發燙了。

  她在裡面洗澡,他在外面等著,一門之隔,總讓她覺得怪怪的。

  她把手當作扇子對著臉扇了扇風,臉上的紅熱沒有一點緩解,便作罷,脫了衣服下水泡澡。

  水有些深,但池邊有台階,她就在池邊泡了一會兒,然後赤腳走去隔間沖了個澡,換上許折玉給她的衣服。

  許折玉拿來的這套衣服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很是修身。材質與他的制服布料一樣,很輕薄,但穿上身之後十分舒服。這件衣服仿佛是一台可調節溫度的機器,不管外界是冷是熱,它都能保持一個人體最舒適的溫度。這也是許折玉他們能在冰天雪地間不怕冷的原因吧?

  換好衣服後,許秋意坐在門邊的軟椅上叫許折玉。

  門應聲打開,許折玉將她從浴室里抱出來。他的眸中映著她紅潤的小臉,他沒忍住,走向休眠艙的途中又親了她一下。

  許秋意抬手捂住他的嘴:「你夠了啊。」

  許折玉眼中閃過一道流光,許秋意的手心突然感到一點溫熱濡濕,她立刻收回手。

  他竟然舔她!

  她睜大眼瞪著他:「你屬狗嗎?」

  「我們這裡沒有生肖這一說法,要按你們世界來算的話,我跟你同一個生肖。」

  許秋意輕哼一聲。

  許折玉將她抱到休眠艙邊坐下,蹲下身拿起鞋子為她穿上。

  她彎下腰阻止他:「我自己來就行了。」

  他抬眸看她一眼,眼中滿是柔情:「我來。」

  他為她穿好鞋,牽著她往外走。

  房間大門打開,外面是一個客廳,走出客廳的大門,天空出現在她眼前。

  這片天空與她先前看到的灰白不同,是碧藍色的。天上的雲在流動,但是沒有太陽。

  這片天空下的大地上鋪著雪白的地板,溫度是正常的,沒有讓她感到那種索命般兇狠的寒冷氣息。

  她好奇地盯著天空看,許折玉在她耳邊解釋:「這是假的,是隔溫的穹頂,安全區就在這片穹頂下。」

  許秋意瞭然地點了點頭,與他走了一段路,卻只見到穿軍裝的警衛隊,沒見到其他人。

  她問:「生活在安全區裡的人都在休眠艙里嗎?」

  「不是,他們住在下面。」

  「下面?」

  許折玉沒有解釋,領著她繼續走,走到一處欄杆處,示意她向下看。

  距離她現在所處高度十米以下的地方,坐落著大小不一的房屋。

  穿著不同款式衣服的人們,紛紛向不遠處一個空曠的廣場走去。

  許折玉說:「你要過去看看嗎?他們馬上要開始抽籤了。」

  「抽籤?」許秋意不解。

  許折玉面上帶了一絲沉重:「嗯。他們得靠抽籤決定,到底是哪部分人會和我們一起離開這個世界,活下去。」

  許秋意神情複雜,眉間生出淡淡的憂愁。她說:「去看看吧。」

  許折玉應了,在他的手錶上摁了幾下,一個「飛行機器」飛了過來。

  許折玉跨進機器,載著許秋意直接從欄杆處飛躍下去,比人群先一步到達了廣場。

  廣場中央的一個圓形石台上,韋周和雲爭正在調控一個講台大小的機器。韋周抬眼瞧見許秋意,對她笑了笑,讓出一個位置給她參觀機器。

  機器屏幕上顯示著她看不懂的文字,她匆匆掃了一眼,便沒有再看。

  很快,人們向石台聚攏過來,在石台外井然有序地圍出一個又一個圈。許秋意一眼掃過去,粗略算了一下,大概有一千多人,其中還有孩子,最小的孩子看上去只有兩歲。

  人們的臉上全部帶著溫和的笑意,看向彼此的眼中帶著祝福。沒有人在為不能活下去而擔憂,沒有人想要嫉妒別人的運氣。

  許折玉牽著許秋意站在一旁,人們看著他們的眼裡帶著笑意與尊敬。

  韋周清點完人數,清了清嗓子,肅穆地用許秋意聽不懂的語言簡短地說了一段話,而後雲爭開始操作機器。

  機器屏幕上的文字不斷在跳,最後跳出來二十個字。

  許折玉附在許秋意耳邊為她解釋道:「那是編號。」

  二十個字,代表二十個編號。也就是說這一千多人中,只有二十人能夠隨許折玉他們離開。

  這肯定是許折玉計算過後,得出的最適宜的數字。

  許秋意無權置喙,她靜靜地看著雲爭報出編號,人群中有人開始哭泣,有人歡呼一聲後,看著周圍的朋友與親人無聲地流淚。

  許秋意隨著這些人表現出的不同情緒,與許折玉交握的手不由得緊了緊。

  許折玉安撫地捏捏她的手,說:「其實你可以這麼想,這挑出的二十個人,包括我,本來都是該留在這個世界等死的。」

  許秋意此時尤其不願聽到死這個字眼,她說:「但是你會活下來的,就別提死了。」

  台下的人都看得開,她這個旁觀者反而覺著心像是被一座大山壓著,壓抑得難受。

  「我們回去吧。」他摟著她輕聲說,語氣帶著哄人的意味。

  許秋意輕嘆一聲:「我之前聽胡姚說,在安全區內生活的人們是沒有感情的。」

  現在看來,事實不僅並非如此,這群人的感情還十分純粹。

  「所謂的沒有感情只是因為生存環境的惡劣,這裡的所有人在誕生之初就與父母兄弟姐妹朋友隔絕,生活在休眠艙內,沒有人教他們什麼是親情什麼是愛情。不過自我從你們世界回來後,他們就都走出休眠艙了。」

  許秋意將目光從這群人身上收回,望了許折玉一眼。

  她的眼眶微微發紅,眼裡有水光閃爍,像是要哭了。

  許折玉領著她從這兒離開,回到他住的地方,一把將她抱在懷裡,悶聲說:「早知道我就不帶你過去看了。」

  許秋意回抱住他,輕聲說:「看看也好。」

  她看一看,能感受到許折玉生活的這個世界並不像胡姚說的那樣。

  人們有這樣純粹的感情,說明這個世界其實也很美好。

  在抽籤過後的第三天,許秋意登上了許折玉所說的機器,啟程回家。

  回到她生長的世界的那一剎那,她竟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天空流雲,樹木花草,遼闊土地,高樓霓虹,人潮湧動,車來車往……無一不在展示這個世界的一切是多姿多彩、豐富絢麗的。

  看到人們初見到這個世界,臉上露出驚喜又悲傷的表情,許秋意忍不住輕聲嘆息。

  許折玉吩咐先前已經來到這個世界的人帶新來的去籌備辦戶口,而後他摟緊她,輕輕吻了吻她的頭髮,說:「我們回家。」

  許秋意點點頭,回到她在別墅的那間房間,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

  這最後一批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們,來之前不像雲爭他們一樣做好了準備。

  從安全區過來的他們語言不通,看不懂文字,便整日待在家裡,由艾麗婭和王遠閒著的時候教他們說話和寫字。好在他們的學習能力比一般人強上許多,不過一個多月,就能勉強正常說話了。

  這一個多月里,許折玉一直在安排他們的戶口問題,等安排好之後,已經快要過年了。

  許秋意開始準備收拾東西回平江。與此同時,許折玉也在著手做一件事。

  在法定年假前一天,幻世公司提前放了假。

  許折玉開車載著許秋意往申城郊區行駛。他後面跟著十幾輛車,車裡坐的都是許折玉曾經的部下,如今的員工。

  車行駛到一處私人墓地停下,許折玉牽著許秋意,領著眾人走進墓地。墓地中央有一塊巨大的碑,上面刻滿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文字。

  每一小段文字,就是一個人的名字。

  這是他們為留在那個世界的人設的墳墓。

  人們陸續走上前來,按照這個世界的習俗送上白菊花。

  他們立在墳前,既是為那些人哀悼,也是在與自己的過去告別。

  從今天起,他們原本的人生結束了。

  從今天起,他們嶄新的人生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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