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叄


  燕凝側身躺在床上望著屋內一片黑,毫無睡意。思兔sto55.com而後目光落在被月光折射至窗台的粼粼水波,腦子裡想的,都是日頭拿至手中的兩頁示意圖。

  倒是那穆睦猙獰的面孔,反而模糊了起來。

  收她為徒……

  燕凝心裡清楚,穆睦今日比用口型,不過是避免讓娘聽到。畢竟她是有夫之婦,而且身為柳府的大少夫人,跟著穆大夫習醫,不合禮數,也免不了閒言閒語。娘自然不會應允,因而穆大夫此舉無非是

  提醒她要暗中進行……

  輾轉之間思緒有些不穩,竟是躺不住了,和衣坐起,憑藉透進的微微月光點了蠟燭,燭光中又摸出那兩頁示意圖,好好的看了一番。壓了壓心緒,些微不解自己陌生的興奮,尤其是聽到那一句收她為徒,明明不解他突兀的言辭,也明知不可行,卻仍是忍不住點了頭。

  為何?答不了自己。

  手中紙張四面共四種針法,並無文字標註也無針法解說,禁不住聯想到娘的症狀,一時不知該如何使用,又想起穆大夫收她為徒的前提條件,反覆思詢,不得其解。

  

  其實穴位早已知曉,以前娘親會頭疼難耐,她推穴捻按以解其一時疼痛,倒未曾深入了解。紙上隱隱約約聞得到些獨特的藥香,思緒遊走,又是習慣性的去辨別當中的成分,分析了片刻,行至窗前推開窗戶,望了望偌大的庭院,恍了片刻神。

  突而一隻夜行鳥兒撲翅掠過前端樹梢,回神竟是聞到了夾帶風中早被她移置濤園的嵐草清香,快長成了。

  便是憶起幼時巧遇的那位奇人,他曾說她聰慧悟性高,且味覺嗅覺都較常人靈敏,讓她跟著他遊走四野山川,然而娘親是責任,於是拒絕,以為遺忘。

  倒是原本以為長期替娘親嘗藥試溫早已麻痹味覺,其實不然,只能心內排斥,排斥那彌留記憶深處的苦澀滋味。

  秋日的夜晚,風有些涼,和著湖面的些許濕意,難免讓人瑟瑟的冷,然燕凝靜立不動,瞧著風拂湖面推開的層層潑圈,銀光閃閃,庭院裡仍顯得繁茂的枝葉風中時而簌簌的擺動著,夾帶著落葉。

  再望去遠處群山連綿,靜謐中隱隱藏著些訴不清的豪邁。

  夜深了,突然發現柳雲韜尚未歸來。

  微微嘆了口氣,顯然他又是惱了。

  **

  一夜未眠,卻不覺犯困。平日起身後青兒會在庭院裡候著,待她吩咐,然而今日出門,天還未亮,沒見著人。

  娘親說即便關上房門,也莫讓丈夫瞧著自己狼狽模樣,而一日之初便是關鍵。但興許是旁邊有人,捨不得那暖意,較之未嫁前,她顯然是起得晚了。

  涼亭那夜更是意外,在他的目光下醒來,並非是她預期中的事情,似乎一切都無所遁形,因而每每提醒著自己,莫再犯下同樣的錯誤。

  只需履行妻子的職責,早起備水服侍丈夫著衣洗漱。

  又是靜立了片刻,才輕輕的邁下門前階梯。

  妻子的角色讓她知道自己應該做的事,然而昨夜思量了一晚,她知道自己想做的事。

  去旁邊的園圃中查看了下嵐草,微微泛白的蒼色之下隱約辨別出有些已經長成,便折了兩株,起身恰好迎上陸續進濤園清掃落葉的小廝們,有人不時打個哈欠伸伸胳膊,秋日的清晨,舒適得讓人軟綿綿的。

  一眾小廝抬頭瞧見了一襲藕荷色的少夫人,忙是行了禮,但也未見慌張,大少夫人的性子,倒從未計較過這些。

  接著三兩個小丫頭也走了進來,說說笑笑的,突然一聲驚呼,「呀,少夫人,今日為何這麼早?」便是青兒。

  淡淡應下幾人行的禮,點頭示意青兒跟上。

  先是依慣例去了廚房裡熬了一小煲粥,讓後洗了洗手中的嵐草,折了些丟進去攪拌了一下。

  青兒便是好奇,又聞到了不同以往的清香,見燕凝眼神示意,忙將煮好的粥移開灶上,才問,「少夫人往裡邊丟了什麼?好香!」

  燕凝拿長勺有輕輕的攪拌了一下,「嵐草。」

  「哦哦!就是你平時照料的那個,那到底是什麼?」也是習慣的從旁邊捧來兩個小盅。

  「藥草。」分裝到兩個小盅內,「寧神也益消化。」

  青兒幫著將小盅分裝到不同的托盤上,突然呀了一聲,「少夫人,多了一份,今日大少爺不在……」

  一個月前大少夫人突然進廚房,不顧勸阻自己動手熬了點小粥,分別送給大夫人和大少爺。聽小紅姐說,那日大夫人不但都吃完了,還稱讚廚子的手藝進步了呢。只是大少夫人沒讓她說出去,至於大少爺什麼表示她不知道,因為沒能跟在旁邊,但收拾碗碟時,麗丫頭也說見了底,可見大少夫人的手藝。

  之後便是成了習慣,每日大少夫人都會在裡邊放點不同的配料,然而今日大少爺不在呢!唉,也難怪,他們夫婦二人新婚至此尚未分開過,大少夫人定是念掛著大少爺!

  偷偷的笑了笑,人家說小別勝新婚,看來不假。

  「剩下的那份,你給穆大夫送去。」燕凝用紗巾抹了抹手,而後不再多話,行了出去。

  什麼意思?「那個……」那個、不會是她想的那個穆大夫吧,柳府里還有第二個穆大夫麼?這是為什麼呀?

  想到穆大夫那張臉,青兒垮下臉,一臉哀怨。

  剛抱怨著,燕凝突然停下腳步,微微側頭,「粥先擱著,吩咐下去便是,你隨我來。」

  「是!」青兒忙呼來個倒霉丫頭,樂呵呵的跟上。

  **

  天已是亮了。

  燕凝讓青兒備了頂轎子,去了城內華珍閣。

  表明身份後,自然被請至貴賓房,那掌柜的,一臉諂媚,直拍胸脯擔保讓君滿意。

  卻是要求見了資格最老的陳師傅,靜靜待他雕磨完手上的珠飾,才表明了來意。

  陳師傅倒是憨厚,望望這個有著淡而堅持目光的女子,愕了愕,「九針?」又是瞧瞧手上娟秀字體寫的要求——

  一曰鑱針,長一寸六分。二曰員針,長一寸六分。三曰緹針,長三寸半。四曰鋒針,長一寸六分。五曰鈹針,長四寸,廣二寸半。六曰員利針,長一寸六分。七曰毫針,長三寸六分。八曰長針,長七寸。九曰大針,長四寸。

  「嗯,拜託師傅了。」而後又道,「約莫何日能辦妥?我上門來取。」

  一旁掌柜忙笑,「少夫人請放心,一定辦妥,且怎敢再勞煩夫人?不出十日,一定親自送至府上!」

  「嗯。」燕凝示意青兒擱下些銀錠,「這是定金,餘下的貨至兩訖。」

  「是是,大少夫人下次還有什麼吩咐,差人來傳個話便可,無須上門,擔當不起,擔當不起啊!」

  燕凝靜靜的撇了他一眼,又是朝陳師傅點頭示意,「勞煩了。」而後轉身離去。

  陳師傅摸摸頭笑了,這行干久了,什麼首飾都打過,還真未打制過針具,新鮮了。

  「少夫人你寫的是什麼?」

  「九針針具。」

  想做的事便是,習醫。

  **

  第二日大片嵐草皆能採擷,放置篩中擇空地曬曬太陽,又去了書房內找了些針灸內的醫書。

  第三日陰了天,在湖中亭旁的小榭中燃了火爐,將嵐草放置一旁焙乾,窩在軟榻上研讀醫書。

  第四日起風,燕凝用嵐草葉做成香包,早有此意,香包外的繡工一早完成,倒也不花工夫。

  第五日雲層掩蓋住了秋高氣爽,將繡著不同花的香包親自給五位娘送去。

  第六日繼續做著柳雲韜的長袍,咬下線頭,又是黃昏。

  第七日下了點雨,天突然冷了許多。燕凝不畏寒,然而早膳過後,床上墊的添了層軟褥,錦衾加了厚度。立置長廳門外,仍飄浮的雨絲沾上發梢,望了望濤園的大門,心想為妻者得提醒柳雲韜添件衣裳。

  剛逢他出現,望著她似靜守夫歸的模樣,柳雲韜頗為得意的揚起嘴角。

  作者有話要說:久等了……

  偷偷摸摸的說一句,終於實習完了。

  拾肆

  驟起一陣強風,讓燕凝低垂了頭。

  待風勢過去,瞥見雨水也大了些,然柳雲韜靜立在園子入口處,並無舉動,顯然是等待她的反應。

  未料他的突然歸來,卻不表詫異。行至門邊,這幾日天色不好,便有下人備傘在此處,緩緩撐開油傘,一手提高裙擺,舉步下了門前階梯,朝她家夫君走去。

  人至面前,柳雲韜才動了步子,卻未聲響,顯然仍在待她主動。

  燕凝先是喚了聲夫君,而後柔柔跟上,未及他高,得將手肘舉過肩膀,才能用傘遮去他頭頂的那些雨滴。

  傘卻是不夠大了,加之風兒不定向,僅遮住了他,自個倒也濕了。

  柳雲韜也不顧她,步伐也是慢慢悠悠,不慌不亂,這行至大廳還有些距離——等她過來,也是等得夠久了。

  今日下雨,也不便打掃,燕凝讓下人們早早離去,因而園子裡並尋不到人。恰得青兒一手夾著托盤護著個藥盅,一手撐著傘行色匆匆的沖了進來。見到二人,驚呼一聲大少奶奶,想上前給她撐傘。

  柳雲韜定住,回頭看她。

  青兒趕緊低下頭,唯唯諾諾的又喚了句大少爺,剛想上前,卻是被燕凝喚住,「讓阿大阿二去備些熱水,供大少爺沐浴更衣。」

  「哦,那——」

  「藥盅交給我便是。」

  青兒瞪大了眼睛,「這怎麼能行?」

  燕凝不再說話,僅僅是看著青兒。然而這時柳雲韜輕哼一聲,又邁開步子,燕凝又是等了青兒片刻,青兒不敢遲疑,趕緊送了上去,畢竟瞅著大少奶奶的眸子就無法反抗,只能急急忙忙的跑出去喚人備水。

  燕凝將托盤固定在腹部及手臂之間,而後托著傘看著已經邁出兩步的柳雲韜,遲疑著要不要趕上去,最終只是跟在後邊,說實在的,已經全濕了。

  柳雲韜餘光瞥見她並未追上,蹙眉立住,隨即轉了個方向朝著湖邊走去。

  備水麼?哼。

  燕凝望著他轉身,又是開口,「夫君衣衫全濕,再淋雨恐怕會傷了身子。」

  她語調沉穩不見擔憂,柳雲韜稍有不滿仍不應話,也不望她,似乎刻意冷落她。

  燕凝托傘立了片刻,心裡明白,柳雲韜在給臉色她看。他不是消了氣才回來的麼?心裡多少有些無奈。托盤上是娘囑人給熬的補藥,利於養生。最終決定先將藥盅送去屋裡。

  柳雲韜已是察覺到她的舉措,便是眯了眯眼,一言不發的走到湖邊立住,湖邊的風更是大,夾帶著雨。

  燕凝抬頭望望天,這雨恐怕還得下些時候。

  進了屋將托盤放下,燕凝稍稍抹了抹臉上的雨珠,多少覺得柳雲韜自討苦吃,但她為人妻子也不能置之不理,否則顯得任性,會失禮了娘,讓其他幾位娘見笑。

  便是又出去,卻並未撐傘,畢竟他在惱她。

  未多久見到青兒又急急的奔了過來,未待她出聲,燕凝已是輕聲開口,「忙完了先退下,有事我吩咐阿大便可。」

  這個時候,柳雲韜定是不喜有人在旁。

  青兒遲疑了一會,望望大少爺,結果兩位主子淋著雨就她撐著傘,「少夫人,瞧你!都淋濕了!」而後想將傘送過去。

  「下去罷。」燕凝不再多話,已是朝柳雲韜走去。

  **

  「夫君仍不進屋麼?」

  柳雲韜已是有些不耐煩了,終於待她行近且主動開口,憋了一口氣,不搭話。想來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燕凝握了握拳,風雨中這語和湖自是別有一番景致,朦朦朧朧的。

  秋日的雨也不似夏天,沒有雷鳴電閃也不暴躁,安安靜靜的時大時小,卻是冰涼的,滲進人的肌膚,著實涼。

  陪著站了一會,雨勢又是大了些,燕凝也是覺得有些冷,望望柳雲韜,心裡隱隱有些惱了。她娘親身子一直不好,這事困擾的從來不止一人。她其實並不多事,但有時見著人身子不適,會忍不住提個醒。而今柳雲韜在秋風涼心之際淋雨……

  才是開口,語調也稍稍多了些硬朗,「請夫君進屋。」

  且非問句。

  柳雲韜終於看她,揚了揚嘴唇,「上次已是娘子做主,怎麼,這次也不聽聽我的意見?」

  燕凝抬眸直直望入他眼神里,而後輕輕欠了身子,「夫君隨意,那燕凝就不相陪了。」於是轉身。

  柳雲韜一把扣抓住她的手,將她拽進懷裡,手章內冰涼的溫度讓他眯了眼,語調卻也是接近那溫度,「我有說你可以走麼?」

  「然而夫君並未喚燕凝過來。」不怕他,燕凝也不掙扎,望著他說到。

  「然而你來了。」

  「嗯。」燕凝點頭,「只是夫君不肯回屋。」

  雨珠在她臉上匯成一道道,沿著她臉頰輪廓滑進頸窩,柳雲韜望著她的眼神多了些熾熱,意外這幾日竟如此念著她。

  「我不回屋你可以……」他突然一笑,舉高抓住她小手的大手,「像這樣握著我,把我拉進屋。」又送到嘴邊咬住她食指關節,用了些力道,笑笑,「我會不依你麼?」

  燕凝倒也不痛,心跳卻是微微不穩,手掌也是有了溫度,微微閃開了些視線,而後化被動為主動,將手心換了個方向輕握住他的,身子微退一步,沒有再接話,卻是想依他所言,拉他進屋便是。

  柳雲韜看著她的動作大悅,突然將她拉進懷中,緊緊鎖住,「為何不撐傘?」

  「……」使了些力氣徒勞,燕凝沉默片刻,「夫君在淋著雨。」

  「唔……」他揚唇,「想我麼?」

  燕凝望了他一眼,垂眸不到半刻,便是望向他,並無閃躲,語調沉穩,「自然掛念。」

  柳雲韜聽完這話眼神頓時一黯,「如何掛念?」聲音也是徒然降下來,輕如細雨和著呼吸吐在她的臉龐上,溫溫熱熱。

  顯然不願意放過她。

  燕凝便是沉默了。

  柳雲韜這次倒不計較,剛想壓低頭吻住她,鼻頭卻是不合時宜的有些痒痒的,突然一個重重的噴嚏——

  可憐那燕凝被攬在他懷中,就那麼實實在在的承受了下來。

  先是低頭蹙眉,抬頭時柳雲韜臉色有些難看,卻是放開了她。

  燕凝面無表情退了一步,極為鎮定的抹了抹……雨水,而後望望他,沒有開口。

  明明是面無波瀾,柳雲韜卻清清楚楚看到燕凝眼中寫著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一時有點惱,握住了拳漲得臉頰微微泛紅,乾咳一聲,「便是回屋罷。」

  走一步瞧見兩個小廝合力捧著個大桶,有些愣愣的樣子。

  呃……

  木桶蓋子軲轆軲轆的滾下來。

  **

  倒是這場雨很是適宜,朦朦朧朧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燕凝抹去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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