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tion 15
-不要怕,悄悄,這次不同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01.「你不是一個人回去孤軍奮戰,你有我了。」
這些天,葉悄還在為怎麼開口跟方木深提他身世的事情而糾結,晚上照舊去陸城遇的公寓蹭飯。
陸城遇知道她要來,早就燉好了一鍋鮮魚湯。葉悄過去時,他正在準備飯後的甜點,繫著一條米白色的方格子圍裙,不快不慢地切水果,食譜還攤開了,放在料理台上。
葉悄忽而想起那首歌,「是誰來自山川湖海,卻囿於晝夜、廚房與愛。」
她從他背後竄出來,伸手偷走盤子裡的小番茄,覺得很甜,隨手再拿一個塞進陸城遇嘴裡。
「阿深的事,想要怎麼跟他說了嗎?」
「還沒呢,」葉悄口齒不清,「每次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實在是覺得很突兀。我總不能直接對他說,嘿,你有可能是我走散多年的親弟弟,麻煩你跟我去醫院做個親子鑑定吧……」
她用鬱悶萬分的口吻說出來,表情卻有點搞笑,陸城遇忍住了想要揉一揉她頭髮的衝動。
「如果需要我幫忙,你可以告訴我。」陸城遇向她提議,「我可以代你向他說清楚,或許……乾脆把人綁了去醫院,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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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悄笑:「你是道上混的嗎?」
陸城遇說:「可能我有時候解決問題比較乾脆。」
兩人嘻嘻鬧鬧吃完飯,九點多左右,葉悄卻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陸城遇從書房出來,原本窩在客廳里看電影的葉悄已經不見了人影。屋裡找了一圈,才發現她站在陽台上打電話,聽不清聲音。
透過玻璃窗,只看見她一直皺著眉,保持同一個姿勢,身體有點僵硬地站著。
等了兩分鐘,她重新走回屋內,像是全身的力氣被抽離,席地而坐,軟趴趴地賴在地毯上。
陸城遇拉她起來,把手裡帶著餘溫的杯子遞過去:「喝點東西。」
葉悄有點木訥,之前在餐桌上大快朵頤的興致已經不見,表情寂然,和說不出的落寞。
她機械性地按照陸城遇說的做,雙手乖乖地捧著牛奶杯,認真地一口一口咽下去,規矩得突然像換了一個人。
「悄悄。」
「嗯?」
像是突然被喚醒,終於魂魄回到軀殼之中,葉悄露出一個笑容,「怎麼了?」
「出什麼事了?」陸城遇問。
他坐在她身邊,雙腿伸展,幾乎把她包圍起來,讓她置身於他的領域之內,「或許你可以告訴我,雖然我不是很厲害,但是也應該能夠替你分擔,你現在看上去很難過。」
葉悄摸摸自己的臉,「真的有這麼明顯嗎?」
「嗯,你高興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的。」陸城遇說。
葉悄靠在他懷裡,依舊有點僵硬,醞釀了良久才說出口:「剛剛爸爸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說我媽上個月生病住院了,昨天才出院的,他說已經沒什麼事了,讓我不用擔心……」
她臉上充滿疲憊,低垂的目光中有種顯而易見的難過,「怎麼可能不擔心呢……但他們竟然現在才來告訴我啊,好像我只是一個無關痛癢的人。」
葉悄掰著手指頭數了一下,露出一個無比倦怠的笑,感慨道:「都已經數不清了啊,到底有多久沒有回去過了。」
在葉悄的內心深處,曾對家這個概念曾灌注過太多的希冀、期許和愛,後來無一不落空。
她想起那年冬天,她代表去學校去首都參見一次數學競賽,離開了一個周末。當時不知出於什麼心態,或許是存心想要引得父母注意,讓他們著急,星期五出發之前她沒有留下任何隻言片語。只是一個人簡單收拾了行禮,就出發了。
比賽完之後,她坐著火車回來,夜晚路過大片的荒原,漆黑遼闊,無邊無際,窗外不知不覺開始下雪。悉悉索索,被火車的聲音覆蓋。
她當時猜想,這次回去會要挨打,或許,是一頓臭罵。畢竟,她玩了兩天失蹤。
轉動鑰匙,打開門後,她發現母親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看見她以後,只是皺皺眉,以為她早上又跑去哪個同學家瘋玩了,現在才回來。只是看了她兩眼,就沒了下文。
兩天兩夜,沒有人發現她從這個家中離開過,出了一趟遠門。
她站在家門口,落了滿肩的大雪,連衣角都帶著風塵僕僕的味道。心就像那片路過的荒原,晦暗冷寂,野草在其中肆意瘋長。
「我那時候,沒有被競賽的壓力壓垮,沒有因為水土不服和連夜趕火車累倒,可是回到家的短短十分鐘裡,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從高空砸下來,幾乎讓我不能承受,差點奪門而逃……」
對她而言,比打罵更加殘酷的境遇,是毫不在意的冷漠,與徹底的忽略。
葉悄說起這段回憶,聲音平靜枯淡,已經沒有什麼波瀾。她閉上眼睛,身體往後仰了一個弧度,下巴抬起來,深深地呼吸。
她無比坦白地對陸城遇說起:「我總很失望,無可避免地沮喪,好像自己是沒有根的人。」
陸城遇安撫似的用手掌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脊,手指理了理她凌亂的短髮,觸感柔軟,就像她的性子。剝開強硬的外殼後,就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陸城遇用手指比了一下頭髮的長度,最近好像又長了不少。
他什麼也沒有說,直到她的呼吸漸漸地平緩下來,才溫聲向她提議道:「悄悄,和我訂婚吧?」
沒有戒指,也沒有鮮花,天邊半彎上弦月也灰濛黯淡,星辰寥落。她身邊的這個人卻這世界上最澄澈明淨的眼睛,望著她的時候,赤誠得沒有一絲雜質。
他在這樣一個令人有些傷心的深夜裡,對她說:「和我訂婚,搬過來,和我住在一起。」
質樸而真實,給了葉悄此刻最需要的安心。
臉上帶著點模糊的笑意,他說:「我知道,要是現在直接向你求婚。你毫無準備,也沒有心情答應我。我有自知之明,不如先退一步,把你提前捆在身邊總不會錯。」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葉悄愣愣地問他。
陸城遇鄭重地點點頭,說:「悄悄,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成為你的家人。」
他起身去了一趟書房,拿回一疊文件,交到葉悄手上。
「這是我所有的資產,現在全部都交給你,我希望你能接受。」嚴肅的語氣,確有託付終生的意味。
「我在美國讀書的時候,跟人合作,開了一家建築設計事務所,叫「紀秋」,是紀念我母親的意思,我擁有70%的股份,這裡是一份股權轉讓書。還有這裡,是我的投資收入和幾處房產,也全都給你。」
葉悄被他的行為逗笑,眼淚里還有些濕潤的淚意,心裡酸軟,還是忍不住打趣他:「我沒想到你竟然會來這招,真俗啊……」
陸城遇說:「俗是俗了點,管用就行。」
葉悄撐著頭想了想,不確定問:「我們之間,會不會太快了?」
這種事情,兩人之間居然還有商量的餘地,就像是在討論這個周末要不要外出旅遊一樣。
「太快了嗎?」陸城遇思索,「我還是那句話,我們已經錯過了七年。每次我只要一想到這七年,我就覺得太慢了。原本,你現在就已經是陸太太了。」
他簡直大言不慚,「所以——悄悄,我們能不能節奏再快一點?」
葉悄雙手環住他修長的頸脖,吻了一下。
「你答應了嗎?」
「嗯。」她薄藤色的頭髮,糾纏在他的肩,雪白的棉襯衫被她蹭亂,起了褶皺的痕跡,「你要怎樣再快一點?」
陸城遇扶住她的腰身,給她支柱一般,「我明天陪你回一趟黎洲市。上門提親,拜訪岳父岳母,這樣,你很就難再跑掉了。」
「不要怕,悄悄,這次不同了。」
「你不是一個人回去孤軍奮戰,你有我了。」
02.她重回故里,已經找不到家。
回黎洲市之前,葉悄決定跟方木深說清楚。她把自己的發現、猜測,全盤托出,留給方木深自己去判斷和抉擇。
「我今天就會回黎洲,如果你對我說的感興趣,也想要弄個究竟,歡迎你去看一看。」葉悄對方木深說。
她從方木深的公寓出去,陸城遇把車停在路邊的一棵繁花樹下等她。后座上堆著兩個人簡易的行李,隨時可以載著她出發。
車子一路開上高速,陸城遇設置好導航,偏頭看葉悄,發現她閉著眼睛在假寐。她忽然問他:「你說阿深會不會跟著來黎洲?」
陸城遇說:「會。我有預感,所有的事情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你真是個樂觀主義者。」
「遇見你以後,我比較想得開。」
「你這到底是誇我還是損我呢?」
葉悄歪著頭笑,眼睛撐開一條縫來陸城遇,懶洋洋地伸手打開車上的收音機。
有些低沉沙啞的女聲安靜地在唱:「Flytheoceaninasilverplane,Seethejunglewhenitisyoua,Youbelongtome……」
蔚藍的天空上飄浮著棉絮似的白雲,車窗外灌進來舒服的涼風。
和一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大概因為太愛他,聽一首小情歌,就輕易想到了天荒地老。
葉悄已經徹底放鬆下來,把這當做是一場旅程。
到達黎洲之後,葉悄立即遭遇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尷尬處境。
她帶著陸城遇憑藉記憶,回到了當年的自己家樓下。敲門之後,探出頭來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你們找誰?」
葉悄再次看了一遍樓層,確認自己沒有走錯地方,「請問……這裡不是葉赫國老師家嗎?」
「他們家搬走了啊,你不知道嗎?你是他學生嗎?」
葉悄不知該如何回答,一時失了聲,陸城遇替她道:「你知道他們搬去哪裡了嗎?」
女人說:「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你們可以去問問小區的門衛和保安,他興許會知道。」
輾轉找了幾個人,最後才得到了一個新地址。
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十一點,兩人先去酒店住宿。陸城遇事有所準備,找好了歇腳的地點,倒是省去了很多時間,直接把車開了過去。
陸城遇不太放心葉悄,定了間寬敞的雙人房。房中點著安神的洋甘菊薰香,淡而悠遠的氣味,若有似無地飄蕩在空氣里。葉悄職業病,一向對各種氣味最敏感,這會兒卻反常的什麼也沒說。
自她回到黎洲之後,整個人渾身縈繞著一股蕭索的氣氛,連話也變少了些。
一個人從外地回鄉,深夜裡卻發現,連自己家的地址都找不到了。那種失落感,恐怕少有人能體會。
《詩經?採薇》里寫邊塞的戍卒返回家園: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大致意思是,回憶起當初我離開家鄉時,楊柳紙條在風中輕盪。如今我回到家鄉,大雪覆蓋歸途,風霜交加。
連飽經滄桑的邊塞戰士都難以承受的感情,何況她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
葉悄去浴室洗了個澡出來,就往被子裡躺,平靜地看著陸城遇,話里卻故意露出輕佻的意味:「嗨,先生,過來給我催個眠。」
坐了一天的車,她又乏又倦,卻依舊難入睡,偏偏裝著安眠藥片的瓶子不知被陸城遇扔到了哪個垃圾桶里,她剛剛在行李箱翻了好一陣,也沒有找到。
陸城遇拿過毛巾,坐在床頭,細緻輕柔地給她擦頭髮。他很想安慰她,但安慰的話說多了,也顯得蒼白無力。
帶著薄繭的指腹,用上適當的力度幫她按壓太陽穴,葉悄微不可察地呼了一口氣,似乎放鬆了不少,有了點說話的欲望。
「你晚上沒吃什麼,要叫夜宵嗎?」陸城遇問。
葉悄拒絕了。
陸城遇想了想,又說:「悄悄,我給你講個笑話,但這其實是一首很不錯的詩。」
葉悄有點好奇,豎起耳朵來聽。
「《大雨》,作者曹臻一。」
「那天大雨,你走後,
我站在方園南街上,
像落難的孫悟空,
對每輛開過的計程車,
都大喊:師傅!」
葉悄腦補字裡行間的畫面,果然咯咯地笑起來,她笑得裹著半床被子倒在陸城遇懷裡,笑得眼睛酸澀,漸漸滲出某種透明的液體。壓抑了許多的情緒,像溪澗一般流露出來,浸濕了陸城遇的衣服和掌心。
他等她這一場宣洩過後,吻了吻她通紅的眼睛,快速地催眠她,讓她進入夢鄉。她像個小動物一樣趴在他身上,露出毛茸茸的發頂。
「好好睡一覺,悄悄。」
陸城遇拿毛巾給陷入深度睡眠的葉悄做了個熱敷,又泡好了一杯蜂蜜水,放在床頭柜上。等他終於能夠閒下來,桌上的手機不安分地震動了一下。
是方木深發來的簡訊。
——我已經趕到黎洲市了。
陸城遇再看一眼手錶,時間是凌晨一點半。他嘆氣:「怎麼一個個的都不讓人省心?這麼晚趕過來,是來作死嗎?」
明天飛過來也不遲啊!
陸城遇一直搞不明白,方木深這人為什麼會如此熱衷於三更半夜趕路。他是嫌命長,想過勞死嗎?
陸城遇把酒店地址發過去,想想還是算了,直接打電話問方木深:「你現在在哪裡?我開車出來接你。」
03.他想擔任她世界裡的所有角色,讓所有人都不能傷害她。
第二天,葉悄醒過來看見方木深,也驚訝於他的速度。
她刷牙的時候,滿嘴泡沫,含糊不清地跟陸城遇提起:「沒想到阿深的速度會這麼快,我們前腳走,他後腳就到了……這是不是也說明,他也很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
陸城遇不忍心太打擊她,但有些話還是要說清楚:「你不要對他期望過高。以我這麼多年對他的了解,他這次百年難得一見的積極性,很有可能不是因為想要認祖歸宗……」
「而是因為只有他認祖歸宗了,找到屬於自己的真實身份,脫離方木深的人生,解除和夏覺晴的姐弟關係,他以後才能娶夏覺晴。」
「……」
葉悄被這個無情的現實戳中了膝蓋。
陸城遇勸慰她說:「這樣一來也好,他肯定會無比配合,你讓他做親子鑑定,他就會乖乖陪你去親子鑑定。」
在陸城遇看來,方木深其實和葉悄很相似,一樣的親情寡淡。曾經在夏家生活的如履薄冰的經歷,讓他對親情的希冀所剩無幾。
而他唯一出的岔子,大抵就是無法自拔地喜歡上夏覺晴。
記得當年在美國,他被人打傷,倒在冬天零下幾度的冰冷地面上奄奄一息,手裡還攥著夏覺晴的一張照片,死死不肯鬆開。
他入了魔一般的執念與熱血,好像通通給了夏覺晴一個人。
「你知道『剃頭門事件』嗎?」
葉悄搖頭,陸城遇說:「那也是一年前發生在美國的事了,在華裔圈子裡傳得比較厲害……」
「有個痴戀阿深的女粉絲,為了見他一面,引起他的注意力,在美國的一家社交網站上直播剃光頭。」
「結果呢?」葉悄問。
陸城遇說:「……結果他打電話報警了,說那個女孩嚴重打擾到他的私生活,給他造成了干擾,並且還給人家按上了一個巨大的罪名,說她行為舉止偏激,做出了錯誤的示範,容易誤導未成年人追星群體,對社會的治安和穩定造成了惡劣的影響……」
「那個女孩因此還被拘留了,引起了一陣討論的狂潮……」
陸城遇做無奈狀,說:「你看,他就是有這麼不要臉。」
葉悄也確實被他這種彪悍的做法,給震驚了。
一行三人在酒店吃過早餐,按照新的地址找去葉家。這次為了保險起見,出發之前,葉悄還是給葉父去了一個電話,「爸爸,你今天在家嗎?我可能會回來一趟。」
葉父說:「在家在家,小悄啊,我跟你媽沒有住在以前學校分配的老房子裡了,去年的時候搬了一次家,我忘記告訴你了,地址是……」
葉悄打斷他:「我知道。」
葉父驚訝地說:「你怎麼知道了?你媽告訴你了?」
葉悄若無其事,淡淡地說:「昨天回了以前的公寓,問了小區裡的門衛。」她昨晚在那種情況下,撐死不肯打電話詢問地址,僅剩的一點自尊心在胸腔里發燙,現在也不願意多提,匆匆結束通話:「好了,爸,那就先這樣吧,我掛了。」
她看了看不遠處的兩個大長腿發光體,忍了一下,還是沒有交代說自己會帶人回去。
而且一帶帶倆。
「誒,先別掛,你大概幾點到?」
葉悄估摸了下時間,說:「大概十點左右。」
「行,」葉父的聲音里聽得出有點興奮,「中午爸爸給你做好吃的!」
葉家搬的新址離原來的地方不算遠,隔了幾條小街而已。
葉悄帶著陸城遇和方木深抄近路,穿進小巷,旁邊有不少的商鋪在修繕,以前葉悄熟悉的那些舊招牌也換了模樣。只有長著幽綠色苔蘚的牆壁依舊佇立在哪裡,腳下青磚鋪就的路面彎彎曲曲地延伸。
舊日時光,已經遙不可及。
她兜兜轉轉,好幾次,差點帶人走錯了方向。
新家所在的小區是剛開發不久的,道路兩旁種的都還是矮矮的綠樹幼苗,南邊還有部分地方在施工,放眼望去是裸露的黃土地。
葉父站在三樓的陽台上望著,遠遠看見葉悄,叫了她一聲。
葉悄一愣,抬起頭,逆著陽光看見了許久不見的父親的容顏。
葉悄事先也沒說自己還會帶人回來,葉父看見她身後站著的陸城遇和方木深時,神情愣怔,問:「小悄,這是你朋友啊?」
陸城遇主動上前一步打招呼:「伯父你好,我叫陸城遇。」
葉悄實現跟他再三商量過,這次主要是回來看看葉母身體究竟怎麼樣了,他們倆的事緩一緩,先不提。陸城遇略有不滿,說好的上門提親,他可不是鬧著玩的。
手上準備的禮物送出去,陸城遇笑容溫邇得體。
兩手空空的方木深就顯得隨便多了,他目光豪不避讓地打量葉父,和眼前的這個家。自我介紹時,也只簡單地介紹了自己的名字,「您好,我叫方木深。」
葉父招待幾個人坐,葉悄拘束地坐在沙發上,倒顯得像是個客人一樣。
「你媽媽出去買菜了。」葉父說:「她剛才知道你今天會回來,特地出門去買菜了,這會兒也應該要回來了……」
話音未落,樓道間已經傳來一陣腳步聲。
葉悄前去開門,發現葉母站在門外,手臂上垮了個菜籃子,身後還有一個陌生的二三十來歲的男人。
「媽——」
葉悄主動打了聲招呼,葉母應了一聲,又看見陸城遇和方木深,不知怎麼卻尷尬起來,「你帶朋友回來了啊……」
不自在的神情,跟方才葉父臉上的一模一樣。
葉母替葉悄介紹旁邊的陌生男人:「這是你陳阿姨的兒子羅鑫,你們小學初中都是一塊兒讀的,你還記得吧?」
葉悄一愣,忽而有點明白葉母的意思了。
羅鑫和葉悄打招呼,把手伸過來。葉悄的手臂筆直地垂在身側,無動於衷,絲毫沒有要搭理人的意思。
她和羅鑫其實不熟。
雖然讀書時曾是校友,但是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交集。葉悄之所以知道有羅鑫這麼個人,是因為葉父和葉母經常在家裡提起那個鼎鼎大名的羅校長,說他今年又升職了,今天晚上又要去吃慶功酒。說他還有個兒子叫羅鑫,和小悄是同年生的……
而現在,葉悄回來的第一天,羅鑫就隨葉母出現了,手上還提著禮品盒。
葉悄似笑非笑,上挑的眼尾斜飛出一抹淡而冷的譏誚,「你什麼意思?」
羅鑫猝不及防地被她這麼一問,絲毫沒有心理準備,只好尷尬地照實回答:「是葉阿姨和我媽叫我過來看看你……」
葉悄反問道:「我有什麼好看的?」
羅鑫面子上過不去了,臉色也一點點沉下來,惱羞成怒地開口:「她們說讓我過來看一下我們倆合不合適!」
葉悄冷笑著說:「你現在看完了,我們倆沒一個地方是合適的,你趕緊回去跟你媽較差吧。」
「葉悄你什麼意思啊!」葉母也發火了,她的臉面被這個許久未見的女兒在短短几分鐘之內丟盡了。
「我就是字面意思!我跟他不合適!我才回來,你們就安排這一出,你們想幹什麼啊?」葉悄聲音的分貝也大起來,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她從沒有這麼憤怒過,身體裡的血都往上涌。
「我是為了你好!你一個人在外面這麼久不回家,我是想讓你在這邊結了婚,安定下來……」
「你不是不想見到我、不想我回家嗎!現在裝什麼天下慈母心,想賣女兒就直說!找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混帳東西!」
葉母抄起手邊櫃檯上的玻璃花瓶,向葉悄砸過去的時候,所有的人都來不及阻攔。
玻璃碎在地上,四分五裂,仿佛昭示著破裂的感情,和永遠也無法再縫合的傷口。
葉悄的額角破了一個菱形的口子,一股溫熱的鮮血蜿蜒地順著她的臉頰流淌下來。她像一個沒有聲息的木偶,在滿室的剎那安靜中,忽然揚起手指向方木深,對葉母說:「他很有可能就是你兒子……我把小尚找回來了,我不欠你和這個家什麼了……」
方木深卻下意識地側過頭,去看陸城遇的臉。
陸城遇站的位置離葉悄有點兒遠,他幾乎貼在灰白的牆壁上,一瞬之間,所有的神情都斂去,仿佛秋風乍起,頭頂有蕭瑟的灰塵和草屑簌簌而落,他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
他慢了半拍走過去,走到葉悄身邊蹲下來,聲音又低又沉,偏偏又柔和地不可思議,他說:「悄悄,我們去醫院。」
方才的那場爭吵,仿佛耗盡了葉悄的所有力氣,她點點頭,乖巧地伏到他背上,雙手牢牢地環住她。
血跡低落在陸城遇的白色襯衫上,顏料般染紅,擴散,暈開一片,觸感溫熱潮濕。
他的鼻息間有淡淡的血腥味,難以名狀的窒息感像堅固粗糲韁繩,緊緊勒住他的肋骨。他不知該如何忍耐下去,那是生下葉悄、養育葉悄的父母,他無法回擊,她也不會允許他回擊。
他有種瘋狂的念頭,他恨不得自己是她的父母,她的愛人,她的知己,她的摯友,她的手足,她的一切。
他想擔任她世界裡的所有角色。
這樣的話,再也沒有人能傷害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