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遇刺
蕭煜一路衝到了安詢的住處。思兔閱讀520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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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詢對此已經見怪不怪了,默默地打開地鋪,自己鋪床。
蕭煜心中氣憤,還在一邊念念叨叨:「你說她,居然說我是因為害怕她那幾個哥哥才會緊張她!」
「王爺若不是因為顧忌雪家和皇上那邊,那您對王妃好的原因是什麼呢?」安詢反問一句,頓時將蕭煜給堵得出不了聲了。
半晌,蕭煜才念著:「我心中有數,才不會對那個傻子動心!」
安詢輕輕「哦」了一聲,道:「喬裝打扮,瞞天過海,王爺還認為王妃是個傻子嗎?」
「那不是……都是因為安寧和安瑞那兩個丫鬟!」
「可是在安寧和安瑞入府之前,王妃就已偷偷溜出去過一回。屬下不知王妃到底是為何要三番五次偷溜出府,但她將府中侍衛玩弄於股掌之間卻是事實。」
蕭煜摸著下巴,仔細想了想,末了得出結論:「先生說得沒錯,府中守衛是該換一換了。」
安詢:「……」
和王爺打了這麼久的太極,安詢也有點膩了,開門見山道:「王爺,您或許自己還沒意識到,但是你已經喜歡上王妃了。」
蕭煜當即板起了臉,義正詞嚴地反駁:「胡說!我怎麼可能喜歡一個傻子。」
說起傻子,他就想到了雪傾城那天把自己畫成一個大花臉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完了才想起來自己正在安詢的房裡,復又正襟危坐,強忍笑意,道:「我若是喜歡一個傻子,那我不也成一個傻子了。」
安詢抖抖被子,臉色陰沉地念叨了一句:「你現在可不就是個傻子嗎。」
不過蕭煜沒聽到安詢的念叨,他的心此刻都被勾到知心閣去了。許是因為一個時辰沒見到她了,現在連她踢被子的樣子,想起來都覺得十分可愛。
第二天一早,蕭煜早早就起來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軍營,反倒是先找了連祁。
連祁對於王爺一大早跑來和自己討論王妃這種事,他的內心也是拒絕的。只是多年以來陪在王爺身側,早就讓他練就了泰山臨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本領。
他只是在聽完蕭煜的一頓念叨之後,冷漠地問道:「王爺既然覺得王妃有可能是在裝傻,那除去就好了。」
豈料這話卻徹底激怒了蕭煜:「你說我養你這麼多年,怎麼就養出了你這樣一副鐵石心腸的人。動不動就說除去,視人命如草芥嗎?」
連祁:「……」
他們暗衛生來就是為了殺人而存在的呀,以前也沒少干殺人舔血的勾當,王爺派他去取敵人首級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她裝傻或許是有苦衷呢?雪家幼女是傻子眾所周知,她雪傾城又不是什麼神算,總不至於算到我會娶她,然後提前十多年裝傻吧。」
連祁算是看明白了,王爺這是壓根兒就不想對王妃怎麼樣,所以與其說是來找他商量,倒不如說就只是想找個人談談心而已。
意識到自己的作用不過是一個談心的工具而已的連祁,也放棄了和王爺爭論的打算,直接問道:「那王爺您準備怎麼著。」
「去查,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在裝傻,如果是真的在裝傻,背後的原因又是什麼。」
連祁嘆了一口氣,認命地道:「領命」。
他就知道,王爺一大早來找他准沒好事。
得,又給他加活來了。
連祁是蕭煜的外公賜給蕭煜的,在蕭煜五歲被趕出皇宮之後,連祁就一直以暗衛的身份陪在蕭煜的身邊,默默保護著蕭煜,後來戰場上刀劍無眼,連祁多次救蕭煜於危難之際,三軍將士也漸漸都知道了連祁這個人。只是京都中知道他的人還是很少,再加之他輕功了得,出入皇宮都能如入無人之境,更何況只是小小的太傅府,要打聽消息簡直是再輕鬆不過的事。
不出三天,連祁就回來了。
「王妃的確是從七歲發了一次高燒之後就神志不清,期間雪太傅也遍尋名醫,為她醫治,但始終不見成效,三年前,雪太傅將王妃送上山去清修,直到婚禮前幾天接回來,這一切都與外界傳聞的一致,並無出入。只是有一處頗為蹊蹺。」
「何處?」
「我在雪家發現了兩處小姐閨房,均不像是有人居住的痕跡。一處是王妃出嫁前的閨房,一處似乎是他人的。而且我時常聽雪府公子提起一個二小姐,但據我所知,雪太傅就得了王妃這一個女兒,也不知道這個『二小姐』是何方神聖,就好像憑空出現的一般。」
「有沒有可能是雪家的遠房親戚?」
「這一點,屬下也想到了,去調查過,目前尚無結果。但是有一物,王爺您還是看看為好。」說著,他呈上了一沓宣紙。
蕭煜攤開宣紙,宣紙上有兩句話,分別是兩種字跡,一種字跡粗獷,寫著:「春蠶到死絲方盡。」
一種字跡娟秀,在後面續著:「蠟炬成灰淚始干。」
這擺明了是情詩。
「這是從何而來?」
「這是屬下從王妃出嫁前的閨房帶出來的。」連祁說著,指著底下的另外幾頁紙張,那幾頁紙上的字,對比起之前的字跡,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是從另一處不知是何人的閨房裡帶出來的。」
歪歪扭扭,慘不忍睹。而且這落筆之人似乎還在練字,寫的都是「一、日、永」這些最基本的字。
這個筆跡就有點熟悉了。
蕭煜皺皺眉,從桌子底下抽出一沓宣紙來,將兩沓紙擺在一起對比,果然字跡相同。
連祁見狀,也頗為震驚。
「唉,王爺您此處,為何會有……」
「這是王妃寫的,伺候的丫鬟因為不知道王妃到底是在寫字,還是在畫圖,所以依樣描了過來。王妃自入府開始,每天都寫一張,如今已經近一百張了。我辨了很久,才知道她是在計數,卻不知她是何意。」蕭煜抬眼,看著連祁,臉色凝重,「連祁,你確定沒弄錯順序吧?」
連祁不假思索地點頭:「王爺放心,屬下能夠保證,絕對沒有弄錯順序。」
「也就是說,傾城以前並沒有住在那間房裡,可是雪家隱瞞這件事,到底意欲何為,還是說……」
蕭煜正在思索間,手中下意識地捏緊了宣紙,異樣的手感卻讓他回過神來,詫異地看著手中的宣紙。
連祁察覺到他神色的變化,關切地問:「王爺,怎麼了?」
蕭煜看著手中的宣紙,他如今拿著的,正是寫有李商隱《無題》情詩的那一張。他沒有回答連祁的話,用手搓了搓,而後甚至乾脆將紙撕開。
連祁被王爺異常的舉動弄得一頭霧水,看著他把一張好好的宣紙撕成好幾瓣了,才聽到蕭煜口中蹦出了一個結論——
「這是涼國紙。」
「什麼?」連祁奔上前去,仔細檢查那些紙屑,在他看來,這都是白紙,並無不同啊。
「涼國地處偏寒,造紙的材料和工藝都與我國不同,涼國紙更硬挺,撕開聲音清脆。我和涼國打了這麼多年的仗,截獲他們的軍信無數,涼國紙我肯定不會認錯的。」
「可是……雪太傅家裡怎麼會有涼國紙?難不成……雪太傅他……」
「不會的!」連祁的猜想還沒來得及蹦出口,就被蕭煜一口否決了,「雪太傅絕對不是那種會通敵賣國的人!」
連祁知道他,王爺哪裡都好,偏偏就是重感情,他嘆了口氣,放下紙屑,看看王爺的神色,揣度著主子的心思。
「王爺您還是念著雪太傅當年的恩情呢?可是這麼多年了……」看蕭煜的臉色越來越差,連祁很識相地換了個說法,「那也許太傅不知情呢?王爺您看這紙上的詩,分明是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情意相通,您說,會不會是……」
蕭煜的臉色更黑了,黑得發綠。
連祁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連忙改口:「王爺您別著急,不是已經核對過字跡,證明王妃並非這回信之人,所以,王爺您並沒有……」「被戴綠帽子」這幾個字還沒說出口,看著蕭煜能殺人的眼神,連祁嚇得一個哆嗦,「這詩應該,哦,不,肯定是那個二小姐寫的。屬下這就去查,這就去查。」
連祁說著,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地就要衝出了房間。
蕭煜盯著桌面上一大沓紙出神。
雪家只有一個小姐,卻有兩處閨房,還有一處閨房中,居然出現了涼國紙,著實令人生疑。
他拿起桌上的一張紙,上面歪七扭八地寫著:「第六十六天。」
這幾個字,還是蕭煜連猜帶蒙才認出來的,雪傾城每天都在計算日子,誰也不知道她寫這些是作何用處。
他看著那張紙出神,嘴中喃喃念著:「雪傾城,你到底想幹什麼?」
看著那張紙已經被王爺捏成了團,即將要出門的連祁出聲提醒,將他的心思喚過來:「爺,王爺……」
蕭煜回過神來,將手中的紙團丟進紙簍中,問道:「還有事嗎?」
「王爺之前不是讓屬下去打聽涼國太子夜訪定北王府是為何事嗎?屬下探得,這涼國太子是為了尋太子妃而來。」
「太子妃?」
「是的,太子妃在外出時意外失蹤,因事發在我國境內,所以涼國太子才連夜去定北王府要人。好像他不僅沒有要到人,還在定北王那裡吃了癟。但是屬下不解的是,這涼國太子妃失蹤,乃是大事,涼國完全可以上書皇上要人,不知為何要如此偷偷摸摸。」
蕭煜分析道:「涼國太子此人,我曾偶爾見過一兩回,看上去純良無害,心思卻極為深沉。太子妃一事,只是他下的一盤棋,意在挑起兩國戰事也未可知。」
連祁一聽這話,慌神了。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別無他法,只能靜觀其變!不過,若是他涼國真的想打仗,我定會讓他知道,我南征軍也不是吃素的!」
而此刻,正橫躺在房頂上曬太陽的雪傾城,突然感覺鼻頭一癢,打了個噴嚏。
這動靜驚動了廊下路過的男人。
他走出長廊,伸頭一望,就看到房頂上大大咧咧躺著的小人兒。
雪傾城也聽到了腳步聲,還以為是蕭煜過來了,偏頭一望,看到來人,眼神一亮。
「美人公子?」
蕭玟已經十分自然地接受了「美人公子」這個稱呼,甚至看著她如此歡喜地喚著自己,他的心裡也跟吃了蜜一樣甜。
「怎麼我每次見小六姑娘,你不是在牆頭,就是在屋頂啊?」
雪傾城坐起來,拍拍身邊的位置,對蕭玟道:「我在曬太陽啊,每天悶在家裡,都悶壞了,自然要曬曬。美人公子要不要一起來?」
在別人家上房揭瓦,這不太好吧。
蕭玟想了想,笑著道:「我不擅武功,這房頂太高,我上不去,還是算了吧。我在這底下陪著小六姑娘說話就成。」
雪傾城聽到蕭玟這麼說,看著他,一副弱不禁風的公子哥兒模樣。想著這人倒也可憐,肯定也是那種從小便被拘在家中讀四書五經,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哥兒。
這樣可不行,日後被人欺負了,可怎麼辦。
雪傾城生出了一副好為人師的心,她從屋頂上站起來,看得底下的蕭玟膽戰心驚,連說了好幾句「小心」。
雪傾城無所謂地擺擺手,道:「不礙事,我每天都這麼爬。其實上房頂,根本不需要什麼武功,會爬樹就行了。美人公子你就在原地,別走開,等一下我就來教你。」
蕭玟見她在房頂上行走,如履平地,相信了她所說的「每天都這麼爬」,也放心了不少。聽到她說要教自己,俊臉如春雪化開,笑著道:「好。」
走廊的拐角處,有一棵歪脖子杏樹,雪傾城攀上那樹枝,像一隻猴子一般,三兩下就爬了下來,看得蕭玟目瞪口呆,直嘆:「小六姑娘好功夫。」
雪傾城拍拍手,對蕭玟道:「看到了吧,很簡單的。」說著,她就想為蕭玟示範如何往上爬,只是她身上的裙子到底礙事,她想了想,提起裙擺的兩邊,在腿前打了一個結。
如此豪放的作風,直把蕭玟看得目瞪口呆。
就在雪傾城搓搓手,躍躍欲試的時候,牆那邊傳來丫鬟的聲音:「王妃,王妃,您在哪兒?」
雪傾城就像是被人戳破了的氣球,頓時就泄了氣。
她挪到蕭玟身邊,一臉的抱歉。
蕭玟已經看出來了,臉上依舊掛著好看的笑容:「又是尋你的?」
雪傾城點點頭,低低地吐槽了一句:「煩死了!」
蕭玟想起那日和大哥來六王府,卻意外聽到六王妃偷溜出府的消息,想必因為這丫頭貪玩,所以蕭煜才格外看得她緊。
蕭玟瞭然地點點頭,道:「小六姑娘你快過去吧。」
「好,那我下次再教美人公子爬樹!」
蕭玟笑得一雙眼都彎成了一雙小月牙,溫柔地應下:「好。」
雪傾城和蕭玟告了別,順著聲音的方向跑過去。
來尋她的丫鬟看到了她,忙迎上來。
因為她有前車之鑑,這次來找她的,除了安寧和安瑞,還有管家。管家眼尖,老遠就看見雪傾城似乎在和人說話,於是問道:「王妃,您剛才可是在和人說話。」
雪傾城不疑有他,隨後就回:「是啊,美人公子。」說著,回頭去指,可那棵歪脖子樹下,早就沒有人了。
雪傾城狐疑地回過頭,正想著這美人公子看著弱不禁風,跑起來可真快。一抬眼,撞上了管家冰冷的眼神。
雪傾城嚇得一怔。
只聽管家的語氣都冰冷了幾分:「王妃,您既已嫁給王爺,就應該要恪守本分。」
這話聽得雪傾城一愣,難不成管家在說她爬樹上房的事。這點事就算沒有恪守本分了嗎。
雪傾城撇撇嘴,不甘不願地嘟囔一句:「我下次不做了就是。」
而在花叢的另一邊,因為怕給雪傾城招惹是非所以特意尋了隱秘花徑走,無人察覺的蕭玟,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也是一怔。
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父皇當年對他的怒吼再次在他的耳邊響起:「朕給你取名蕭玟,就是要你恪守本分,你是蕭玟,瓀玟,次玉,永遠都不可能越過界去!」
蕭玟苦笑一聲,不再停留,負手往前走去。
許是因為觸到了心底的感傷,蕭玟在與蕭煜喝酒的時候,無意之間說起了父皇偏愛嫡子的事。
蕭煜的眼神閃了閃,看著素日裡有閒雲野鶴清名的蕭玟,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四哥,似乎並不像表面上表現的這麼簡單。
父皇可不是他們能夠隨便討論的,他不敢置喙,只道:「父皇與母后感情深厚,又是多年夫妻,父皇會看中皇后生的嫡子,也是正常的。」
「感情深厚?」蕭玟像是聽到了什麼好聽的笑話一樣,卻也知道自己今日話已經說得比較多了,不再繼續往下說,換了一個話題。
「涼國太子前日派人給父皇遞了請求開通兩國貿易的書信來,你說他們涼國這次真的能消停嗎?」
說到了蕭煜最熟悉的話題,對涼國國情的分析,蕭煜可謂是信手拈來:「我與涼國太子交過幾回手,他有手段,也有魄力,若不是我們註定要在戰場上相見,興許我們還能成為知己。但是這個涼國太子在涼國卻沒有多少實權,現在涼國國王病重,涼國當權的是攝政王蘇淼,此人陰險毒辣,可不是好對付的。而且蘇淼和太子向來立場不同,政見不合。」
「賢弟的意思是,涼國太子這次來信,並非涼國皇室的意思,有可能只是太子一個人的意思,涼國攝政王並不知情。」
蕭煜搖搖頭,道:「我並非涼國人,其中是否有何隱情,我也不得而知,目前我們也只能等,等涼國太子的下一步動作了。」
蕭玟抿了一口清酒,點頭道:「想來,也只能如此了。」說到這裡,他心中感慨萬千,「說來,我也是羨慕六弟你的,想你還能在戰場上奮勇殺敵,拼出自己的一方天地。而我,只能每日困在這身份中,與詩酒山水為伴,有志不得展。」
蕭煜覺得今日的蕭玟著實有些奇怪,似乎格外感懷。
他不知該如何去接他這話,反倒是蕭玟自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放下了,卻又更像只是在逃避,他舉杯,對蕭煜道:「既已如此,何必自找苦吃,給自己尋不痛快,還不如乾乾脆脆,喝個痛快,來,六弟,幹了。」
說著,不等蕭煜舉杯,自己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蕭煜沉默著,跟在其後,將酒倒入腹中。
兩人推杯換盞,直到喝得盡興才算散場。蕭煜命人備馬車送蕭玟回去,自己則顫顫巍巍地往知心閣走去。
管家見他走路都有些虛浮了,忙過來扶他,看他方向是往知心閣去的,管家想起白天的事,正猶豫著要不要跟王爺說。蕭煜此時已經醉得十分迷糊,大半個身體壓在管家身上,管家與他說什麼,他也是胡亂應著。
管家正為難時,卻見安詢捧了個火爐子,正往這邊過來。
管家一下子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忙將王爺遞給安詢身邊的護衛,並將安詢拉到一邊,將上午發現王妃在府中與一男子相談甚歡的事說了。
「奴才當時離王妃比較遠,沒有看到那男人的面容,只是聽王妃叫他什麼『美人公子』,想來王妃心智不全,不知男女大防。奴才怕惹得王爺煩心,不敢將此事告訴王爺,已經私底下勸誡過王妃了,只是王妃那樣子,似乎並沒有聽進去多少。」
「你確定王妃所見之人,並非我六王府中人?」
「奴才打理王府這麼久了,若是府中人,奴才定能一眼就認出來。」管家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安詢點點頭,看著已經徹底醉迷糊了的王爺,揮揮手,對底下人道:「抬我房裡去。」
這一下,就連管家看著安詢的眼神都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了。
早就聽說王爺這些天,天天在安先生房裡留宿,兩人莫不是,真的有某種不可告人的關係吧。
安詢向來擅長識人辨物,又怎會不知管家已經想歪了,他不想與這些俗人爭辯,自顧自地往前走,走了兩步,還是覺得心裡不安,折回來,捉著管家的衣領,一字一句地重申:「我這是為了照顧王爺,並無其他心思,你可懂?」
那新王妃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還沒弄清楚,要是趁著王爺喝醉,對王爺欲圖不軌又怎麼辦。
管家覺得自己的命就被捏在安詢的手裡,他但凡要說半個「不」字,估計今晚就得去見閻王爺了,於是趕快點頭如搗蒜。
安詢這才鬆開手,跟上護衛們的步子,一路往自己居住的竹居去。
管家看到安詢走了,才長鬆了一口氣,摸著怦怦亂跳的胸口,心想著安先生平日裡看上去一副很好說話的性子,真發起火來還是挺可怕的。
不是有一個詞叫「欲蓋彌彰」嘛,看安先生這般怕別人誤會的樣子,八九不離十了。管家心裡想著,同時也決定將這個秘密埋在肚子裡。
他還想多活幾年呢,可不能得罪安先生。
護衛將蕭煜抬到安詢的床上,替他脫好鞋子蓋好被子之後,就退下了。
安詢拿了個毛巾過來,本想替他醒醒酒,但一想到這傢伙冥頑不化,明知道雪傾城有問題還不聽他的勸,死活要留著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一張濕毛巾直接朝蕭煜的臉上摔過去。
蕭煜被痛醒,從床上「霍地」坐起來,下意識地就要去抽自己的佩劍,可是抽了半天也摸不到佩劍,倒讓他整個人顯得格外滑稽。
安詢被他這樣子蠢到了。
他覺得自己當初一定是眼瞎了,才會選蕭煜做主子輔佐。
蕭煜這一折騰,酒也醒了大半,睜開眼看清環境,仰著頭坐起來,一開口,就讓滿屋子都是酒氣。
「我怎麼到這兒來了?」看到安詢又在鋪床,蕭煜忙叫住他。「安先生你身體不好,還是別睡軟榻了。」
管家早就來向他報告過,說是安先生最近的藥量明顯增加了,想來他最近天天霸占他的床,也加劇了他的病情。
「王爺可是要去知心閣?」安詢冷冷地問。
蕭煜頭疼,想了想搖了搖頭,道:「傾城這會兒許是早就睡了,我過去反倒擾了她的清夢,我去書房。」
安詢嘆了口氣,看著蕭煜這副樣子,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王爺,您曾說過,不會對王妃輕易動心。」
又是這個問題!
蕭煜的頭更疼了。
「我何時說過我對她動心了不成?」蕭煜穿好鞋子,站起身來,拍了拍安詢的肩膀,「你呀,就是憂思太重,如今又不是在前線,你安心養好病就成。」
說著,也不再多說,拿著披風就出門了。
安詢看著他的背影,眼神漸漸變得深晦。
王爺對王妃已經情根深種,尚不自知。這已經不是他可以阻止的事了。
本想著在他走之前,為王爺鋪好以後的路,卻不想為王爺招進來一個大麻煩。
這個雪傾城,他定要想個法子處理了才好。
而另一邊,雪傾城剛睡下,這會兒正夢見在破廟裡和師父烤叫花雞呢,叫花雞的荷葉已經被揭開,荷香混著雞肉香味撲鼻而來,雪傾城舔舔嘴唇,對著雞屁股張開了大嘴,眼看著就要咬住了,一道驚呼,活生生把她嚇醒了。
睜開眼,叫花雞沒了,只有安寧那一張讓人看了沒什麼食慾的小臉。
安寧趴在雪傾城的床邊,口中喃喃念著就五個字:「王妃不好了。」
清夢被吵醒,雪傾城煩躁地翻了一個身,嘟囔一句:「王妃我好著呢,別煩我,我要睡覺。」
安寧卻把雪傾城當成了那砧板上的麵團,揉過來,揉過去。雪傾城被揉得煩了,揮手趕她。
「安寧你是瘋了嗎?」
「奴婢沒瘋,是王爺瘋了。哦,王爺也沒瘋。」安寧語無倫次,說了半天,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一陣瘋言瘋語之後,終於說到了重點,「奴婢適才看見王爺喝醉了,本來是想來找王妃的,但是安先生半路把王爺攔下了,把王爺扶到自己房裡去了。王妃,您說安先生和王爺,是不是……」
雪傾城頓時來了精神,她如遇知音,抓著安寧的手。
「你也這麼覺得是不是?我就說,不可能只有我一個人這麼覺得。」
安寧實在是不理解王妃此刻滿臉的興奮從何而來,她怯怯地提醒道:「王妃,王爺都要被人搶走了,您就一點都不著急嗎?」
雪傾城聳聳肩,抱著被子坐起來。
「著急有用嗎?反正大家心裡都清楚,王爺肯定不是因為喜歡我這個傻子,才娶我的。」更不用說她本來就只是一個冒名頂替的贗品罷了。
「可是,您是王妃啊。這樣,您以後的日子該怎麼辦啊?」
不似安寧的憂心忡忡,雪傾城倒是看得挺開。
「現在這樣挺好的啊,我們互不干擾,等時間一到,分道揚鑣,誰也不耽誤誰。」
「時間一到?王妃您在說什麼啊?」安寧聽得一頭霧水。
雪傾城不給安寧深究的機會,含混地應付了過去,只說自己要睡覺了,打發安寧走了。
安寧走後,她披衣下床,抽出衣櫃底層的那個抽屜,裡面放著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如今已經有上百張了。
時間也挺好混的嘛。
雪傾城拿著那疊宣紙想著。
但是安寧說的話也在耳邊迴蕩,以前安先生和蕭煜好歹還會避避嫌,如今安先生居然明目張胆,公然搶人了,看來,安先生對她宣戰是遲早的事。
還有這麼多天,她總想辦法安然混過去才是。
一定要找個靠山!
自從偷溜出府引得王府大亂之後,雪傾城徹底被蕭煜禁了足,別說出府了,就連外府都不許她去。
雪傾城也不傻,知道問題癥結在哪兒,每天卯足了勁兒去求蕭煜,更何況自從那晚之後,雪傾城也想通了,要想在王府立足,就得找個靠山。放眼整個王府,沒有哪個靠山比蕭煜還靠譜了。
奈何雪傾城雖然從小在男人堆里長大,打架她在行,哄人這種技術活,還真不是她擅長的。
只能跟別人求助。
安寧和安瑞一聽說雪傾城想討好蕭煜,感動得熱淚盈眶——「王妃,您終於懂事了!」
雪傾城一頭霧水:「這和懂事有什麼關係?我若是不好好求求他,他下次肯定不會放我出去玩了。」
安寧、安瑞:「……」
還是安寧想得開:「罷了,雖然王妃的出發點是為了去玩,好歹也是能哄住王爺,效果一樣就行了。」
因著這樣的想法,兩個丫頭對這件事格外上心,廢寢忘食,在之前雪輕劍帶來的那本《如何做好王妃》的基礎上,進行擴寫,第二天就給雪傾城出了一本《搞定王爺一百條攻略》。
但是她們都忘了——雪傾城識字不多,一本攻略翻下來,她能認識的字寥寥無幾,更不用說照著書上的內容去實踐了。
「這麼多條,要全部做完得到何年何月呀,兩位姐姐行行好,有沒有那種最有效的,一針見血的辦法啊。」
安寧和安瑞面面相覷,肯定地點點頭。
「有!欲奪心,先奪胃!」
書房。
蕭煜正在寫信,敲門聲響起,連祁走了進來。
「王爺。」連祁拱拱手,請安。
「王妃怎麼樣了?」
提起那個傻子王妃,連祁就一臉黑線。
想他一個從小就跟著王爺出生入死的暗衛,如今卻要盯著一個傻子,著實憋屈得很。是以,他回話的時候更冷漠了幾分:「王妃今天在廚房忙活了一整天,好像在學做菜。」
「做菜?」蕭煜也皺起了眉頭,「她學做菜乾什麼?」
連祁搖搖頭,道:「屬下不知。」
兩人正說話間,門口傳來了腳步聲。連祁很有覺悟地忙閃身到屏風後去,他剛離開,雪傾城就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進來了。
蕭煜趕緊抓了一本書在手裡,面上像是在看書,餘光卻是忍不住往雪傾城那邊瞟。
「王爺,我給您煮了綠豆湯,您嘗一嘗。」
「綠豆湯?」想起連祁剛才的報告,蕭煜的嘴角偷偷揚起一抹笑容——原來雪傾城學做菜竟是為了他嗎?
「王妃有心了,放到那兒吧。」
雪傾城端著綠豆湯,放到蕭煜的桌前,人卻沒走,眼巴巴地盯著蕭煜,盯得蕭煜都沒辦法忽視她,不得已偏頭過來看她。
「王妃還有什麼事嗎?」
雪傾城指著面前的綠豆湯。
「王爺,喝湯。」
在雪傾城懇切的眼神下,蕭煜只能舉碗嘗了一口。
只一口,他就後悔了。
這綠豆湯簡直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難喝的綠豆湯,沒有之一!綠豆似是煳了,湯里又不知道被雪傾城擱了多少糖,像喝糖水一樣,甜得膩人,又帶著一股燒煳的苦味。
偏偏雪傾城還滿懷期待地望著蕭煜,問:「王爺,好喝嗎?」
蕭煜咽了咽口水,回答得頗為違心:「甜了點。」
雪傾城忙端回托盤,道:「王爺您等著,我馬上去重做。」
還來一碗?
想起剛才那一口綠豆湯,蕭煜的冷汗都被嚇出來了,忙拉住她,問道:「說吧,無事獻殷勤,你想做什麼?除讓我放你出去之外,其他的要求我都能滿足你。」
雪傾城「哦」了一聲,回道:「那我沒要求了。」
蕭煜:「……」
雪傾城垂頭喪氣地走了,連祁這才從屏風後現身。
蕭煜想起那一碗黑乎乎的綠豆湯都後怕,問連祁:「安先生說她是在裝傻,你信嗎?」
「正常人應該不至於煮出那麼難喝的綠豆湯。」他雖然沒喝到,但是在屏風裡,他也聞到了綠豆湯里濃濃的焦煳味了。
「倒也是,你繼續幫我盯著她,她有什麼動作,立馬來報!還有,派人守好膳房,不許王妃再進膳房一步。」
連祁無奈領命,退下去了。
其實不用連祁盯著,雪傾城的行蹤也一目了然,因為這兩日她每天幾乎都圍著蕭煜轉悠。
她做菜,一碗綠豆湯把蕭煜的臉直接變成了綠豆色,於是膳房成了雪傾城的禁地。
她織布做衣,一件大褂愣是被她做成了披風,袖子還一邊長,一邊短,於是織房成了雪傾城的禁地。
她學刺繡,一對鴛鴦愣是被她繡成了兩隻顏色複雜的水鳥,蕭煜看完,也臉色複雜地禁止她再進繡房。
如此,雪傾城折騰了兩日之後發現,她不僅沒有讓蕭煜放自己出去,反倒讓自己的活動範圍越來越小了。
討好王爺計劃,失敗!
雪傾城本來就沒有什麼耐心,如此堅持到第三天放棄了。
如此一來,被雪傾城折騰得身心俱疲的蕭煜,反倒不習慣了。就連連祁來和他報告軍事,他的眼神都時不時地往門口瞟,惹得連祁都忍不住問:「王爺,您在等人嗎?」
蕭煜收回視線,正襟危坐道:「沒有,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
連祁嘆了口氣,將已經說過兩遍的話,再說了一遍:「屬下查到,雪家近期沒有什麼遠房親戚來訪,所以那個『二小姐』實在是無處可查。另外,屬下去過雪小姐當年養病的尼姑庵,照顧王妃的尼姑們倒是口徑一致,說王妃痴傻。但是一個負責為尼姑庵送菜,見過王妃幾回的菜農,卻說王妃只是看上去比旁人孱弱一些,並無痴傻之症。那菜農一日遇險,還是王妃幫了她。後來屬下也去查證過了,菜農說他遇險被救,確有其事。」
「也就是說,王妃的痴傻之症早就好了,如今她是在裝傻?」
連祁沒有正面回答,只道:「屬下近日也在暗中觀察王妃,發現王妃在無外人在場時,除了格外活潑好動一些,表現與常人也並無多大出入。倒是一旦遇到危機情況,她卻是慣會用插科打諢、裝傻充愣來矇混過去,似……似有意為之。」
蕭煜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整個六王府,就屬他和雪傾城最為親近。雪傾城雖然痴傻,但行事都是有跡可循的。如今這些小細節,匯到一處,卻似乎正指向一個事實——雪傾城是在裝傻。
連祁見蕭煜陷入了沉思,試探著問道:「雪家騙了王爺,是否需要屬下……」
蕭煜揮揮手,止住了他未說出口的話。
「她為何欺瞞本王,本王倒是很想聽她的解釋。當然,這當務之急,是要讓她承認自己的罪過。」
連祁不懂,問道:「王妃自知這是欺君之罪,又如何會承認?」
蕭煜笑道,眼神里都充滿了算計:「王妃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我跟前蹦躂,不就是想出府嘛,那我便順她心意一次,想她在府中憋了這麼久了,應該會很想出去玩。」說著,他對連祁道,「去把管家叫來。」
連祁雖然不知道蕭煜的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卻也乖乖照做了。
第二天,蕭煜要帶著王妃出去祈福的事,很快就傳遍了王府。雪傾城聽到消息的時候,一連和安瑞確定過好幾遍,直到再三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這才放心。
安瑞也跟著雪傾城高興:「王爺定是感受到王妃您的真心,所以才帶您出去玩。如今入秋,聽說山上的楓葉十分好看,王妃這次可是有眼福了。」
「眼福?我要眼福幹什麼?只要能讓我出去玩,我就很開心了,我快被憋死了!」
她覺得蕭煜這次肯帶她出去一定是腦子抽風了。
畢竟她之前的表現連她自己回想起來都有些慘不忍睹,也就是安瑞能閉著眼,對她夸出一句「真心」來了。
蕭煜腦抽的時間可不多,她得好好把握,趁著這個機會玩個痛快。
約定的時間很快就到了,雪傾城和蕭煜上了一輛馬車,安寧安瑞隨侍在馬車左右,出行陣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引來不少人注目。
一路有大內高手護航,自然沒什麼風險,馬車很快就到了定國寺,作為皇帝皇后每年都會來逛逛的寺院,定國寺住持對蕭煜夫妻的到來一點都不驚慌,在他們來之前,就已經將廂房替他們安排好了。
他們用完素膳,蕭煜帶著雪傾城在廟裡閒逛,雪傾城可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寺廟,要知道這些地方一般只接待王孫貴胄,他們這些窮人家,連踏入周圍都是一種奢望。
廟宇正廳,有一株松樹,樹上掛滿了紅布條。
這個雪傾城熟,跟他們那村裡的長壽樹一樣。一般但凡上了點年紀的樹,都會被人賦予「能祈福」的功能,以為在樹枝上掛幾個紅布條就能心想事成。
雪傾城向來是不太相信這些的,她覺得這樣還不如用拳頭實在。
樹底下坐著一位老先生,看上去很瘦,五十歲出頭的年紀,精神倒是很好。他一眼就看到了雪傾城,對她招手道:「王妃,求籤嗎?」
雪傾城倒是驚奇,開口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是王妃?」
蕭煜在一旁,聞言滿臉黑線。
定國寺向來只為皇家服務,如今寺廟上下,香客也就他和雪傾城,她不是王妃,還有誰是。
只是那老先生,一看就是個人精,十分配合地捻著鬍子:「老朽一見您與王爺氣度不凡,就知您是王妃。」
唉,在誇她呢!
看這老先生眼神這麼好,肯定是個高人!
原本對求籤問卦一事不甚相信的雪傾城,也生了看一看的心思。她湊上前去,在老先生卦攤前的矮凳上落座,指著老先生面前的一些玩意兒,問道:「這個要怎麼玩啊?」
老先生將一個竹筒遞過來,竹筒里有許多竹籤。
「王妃您搖一搖,再選一個竹籤出來,老朽會根據簽語,為您解簽。」
雪傾城依話照做,搖一搖之後,從竹筒里抽出一根竹籤來,遞給老先生。
老先生看完簽語之後,表情凝重,看著雪傾城,問:「不知王妃,您想問什麼?」
雪傾城偷偷往後瞟了一眼,只見蕭煜正在和連祁商量著什麼,並未往這邊看,便稍稍靠近到老先生,低聲耳語:「姻緣。」
老先生看著她,面帶疑惑。
「咳咳。」雪傾城干硬地解釋道,「本王妃也想知道,我和王爺的姻緣是好是壞嘛。」
老先生將簽語謄抄到一張紅紙上,然後用手指在桌子上寫寫畫畫好一會兒,也不知道在算什麼,最後才表情凝重地將紅紙遞給雪傾城。
雪傾城識字不多,也懶得去看簽語了,直接問結果:「怎麼樣?」
老先生表情一直十分凝重,搖搖頭,道:「王妃若求其他,這簽絕對是個好簽,偏偏您問的是姻緣,這簽,對姻緣,是大凶啊!」
「大凶?」
「您命中犯桃花劫,註定要因為感情破財傷身,更嚴重的,會危及性命。」
「桃花劫?」雪傾城聽得都蒙了!她如今頂替了雪傾城代嫁,身邊連一朵「桃花」的都沒有,現在卻給她當頭一棒,直接說她有桃花劫!
「要破解此劫,也並不是沒有辦法。」老先生捻了捻鬍子,故弄玄虛。
雪傾城忙追問:「什麼辦法?」
「貧僧能為王妃做法化解,只是此乃生死大劫,作法頗耗心神,看在我與王妃有緣的分上,就收您一個友情價,紋銀一百兩,貧僧定能助王妃逢凶化吉。」
雪傾城聽完只想打人:「一百兩,你怎麼不去搶呢!」
說完,「霍地」站起來,本來想掀桌子揪住那老先生的鬍子大鬧一場,想起自己目前的身份,又不好發作,氣得就往外沖。
居然說她命犯桃花劫,還要收她一百兩銀子,一定是個江湖騙子,哼,江湖騙子。
那「江湖騙子」還在身後喊:「王妃,買賣不成仁義在嘛,價錢好商量,我再給您打個九九折,只收您九十九兩,您看如何。」
雪傾城壓根兒不理她,往外走遠了。
連祁和蕭煜交換了一個眼神,連祁退下去了,蕭煜追著雪傾城離開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蕭煜在定國寺外的竹林里才追到雪傾城。看著她小臉愁苦的樣子,關懷地問道:「怎麼了?可是簽語不好?」
雪傾城才不是因為簽語心裡犯堵呢。
想她從小混著長大,從來都只有她騙別人的份兒,如今竟然被一個江湖騙子耍得團團轉,頗有些「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淒涼。至於那些什麼有桃花劫的渾話,她才不信呢!
「不行,我還是氣不過,我要去把那老傢伙的鬍子都拔光!」
雪傾城說著就要往回沖,蕭煜怕她在氣頭上,真的干出什麼渾事來,忙攔住了她。
看她一張小臉氣呼呼的,像一個剛出爐的小包子,他沒忍住,伸手戳了戳那鼓著的小臉,小臉一下子就癟了,蕭煜和雪傾城四目相視,兩人都忍不住「撲哧」笑出聲。
雪傾城剛才還窩著一肚子火,本來恨不得去和那信口雌黃的老傢伙拼命,如今怒氣竟然一下子全都消散了。
「氣消了?」
「嗯。」雪傾城點點頭。
「那為夫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蕭煜非常自然地牽起雪傾城的手,如星星一般閃耀的眼睛裡,倒映出雪傾城的身影,「跟我來。」
蕭煜說的好玩的地方,就是定國寺的後山。
山上種滿了楓樹,如今正是楓葉紅的時候,片片楓葉飄落,染得天地都火紅一片,的確十分好看。
「定國寺的楓葉可是天下一絕,王妃覺得好看嗎?」
「好看!」
雪傾城已經被眼前的美景迷花了眼,不過有了前車之鑑,她可不想再從蕭煜的嘴中聽到「楓葉好看,還是我好看」這種傻問題,於是自己主動回答道:「不過,王爺你放心,還是你最好看!」
這馬屁拍的,她都要吐了。
瞧她,多不容易啊,為了在王府混口飯吃,如今都要學會搶答了。
蕭煜猛然被誇,整個人就像是變成了天地間悠悠飄蕩的一片楓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執起雪傾城的手,蕭煜的眼神里盛滿了深情。
「傾城,你……」
雪傾城狐疑地回頭,一對上蕭煜的眼神,嚇得腿都軟了。
這傢伙為什麼要這麼看著他,看得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莫不是哪裡不正常了吧。
蕭煜看出了雪傾城想躲避的態度,他捧著雪傾城的臉,深情款款地道:「傾城,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的?」
「什……什麼話?」雪傾城被問得一頭霧水。
她想對蕭煜說什麼話,她自己怎麼不知道。
偏偏蕭煜還在自以為是地鼓勵她:「傾城,你只管大膽地說,什麼都可以說,你放心,我不會怪你的。」
雪傾城悄悄地瞥了蕭煜一眼,不敢置信地問了一遍:「是你說的,什麼都可以說的?」
蕭煜點點頭,鄭重承諾:「絕無戲言。」
雪傾城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再看看蕭煜,也用鼓勵的眼神看著自己,她終於鼓足了勇氣,把自己一直想對蕭煜說的話說出了口——
「王爺,您能不能跟膳房說說,多做點葷菜,少弄點素菜啊。我又不是小羊羔子,每天都要被逼著吃草,可愁死我了!」雪傾城之前就這個事和管家提起過,但是管家說了,這是王爺吩咐的,要讓她吃得全面些,葷素搭配,身體才會好。
她吃了二十年的素了,以前混江湖的時候,每天都是饅頭菜葉果腹,能吃上一頓肉那真的要求神拜佛了,如今好不容易混進王府,連這點福利都不讓她享受!
她不要素,她只想吃肉啊!特別是在剛剛才吃完一頓素宴之後,她的胃在抗議,心在抗議,全身都在抗議。
神啊,賜她一頓肉吧!
雪傾城內心的咆哮,蕭煜聽不到,蕭煜內心的崩潰,雪傾城也體會不到。
蕭煜臉上的肌肉抽了抽,問道:「就這樣?你就……沒有其他想對我說的?」
「就這樣還不嚴重啊?」雪傾城大聲抗議。虧蕭煜還說「就這樣」。
「民以食為天」,這可是天大的事了。
蕭煜盯著雪傾城看了半天,直到確定雪傾城就是認認真真在和他商量改善伙食的事,總算死了心,眼神都黯淡了下去。
「王妃既然想吃肉,我回去吩咐下去就是。」
「好耶!」雪傾城興奮地跳起來,本來是想單手攬著蕭煜的肩,卻不想蕭煜習武多年,早就養成了一種本能反應,感受到有人撲過來,他下意識地往旁邊閃。在意識到撲過來的是雪傾城之後,怕她摔倒,又忙側身去扶。結果本來只是兄弟之間的勾肩搭背,就變成了頗為親昵的投懷送抱了。
雪傾城本想逃開,擱在她腰間的手卻驀然收緊,將兩人之間最後那一點的距離也拉緊,近得呼吸相聞,近得心跳相和。
突然,周邊楓葉簌簌地落下,一隊黑衣人也不知道從哪裡蹦出來的,利劍如風,直往兩人招呼過來。
蕭煜單手攬著雪傾城,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將雪傾城護在身後,那人見劍鋒對準的人變成了蕭煜,生生地收回手,一個跟頭,在楓葉地上滾過,翻到雪傾城的身後。
蕭煜抽出腰間軟劍,單手護著雪傾城,嚴陣以待。
「傾城,跟著我!」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如野兔一般,撲上前去與那似是領頭的黑衣人鏖戰。
雪傾城看得眼花繚亂,心裡卻只想吐槽。
這蕭煜,還說讓她跟著他,她也要跟得上才行。
這時,有黑衣人朝著雪傾城刺過來。雪傾城一個彎腰掃腿,讓那人撲了個空,手中的劍也掉在地上。雪傾城跑上前去撿劍,奈何這劍實在是太重了,絕不是她能拿得起來了,勉強抱起劍來之後,也只能勉強抓著劍轉圈。
這下反倒讓那些刺客沒有辦法了,就連正在鏖戰的蕭煜和黑衣人也不得不停下來,給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雪傾城讓地兒。就在眾人都一臉蒙的時候,又有一隊黑衣人跳了出來。
雪傾城算是徹底愣了。
今兒個是個什麼日子,刺殺還帶一起的。
不只是雪傾城,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一臉蒙。
顧不上雪傾城和蕭煜了,兩隊黑衣人纏鬥在一起,一時之間只看見黑影攢動。在這個空當兒,雪傾城丟下劍,抓著蕭煜就往寺廟裡跑,偏偏回去的路被那些黑衣人攔住了。她本想硬衝過去,一把利劍就直直朝她刺過來,若不是蕭煜在她身後拉著她,她的腦袋就要和脖子分家了。而蕭煜,因躲避不及,被那劍傷到了胳膊。
「這邊!」
雪傾城抓著蕭煜,就往楓林深處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後的打鬥聲都聽不到了,雪傾城才喘著粗氣停下來,撫著胸口:「安全了,安全了,那些人應該追不回來了。」回頭一看,嚇了她一跳。
她身後的蕭煜臉色蒼白,頭冒虛汗,傷得很重。
偏偏這樣的他,居然還努力對雪傾城露出一個笑容來。
「是啊,安全了,你沒事就好。」
「可是你有事啊,大傻瓜!」雪傾城急得忙扶著蕭煜在一塊大石頭上躺著。蕭煜的手臂還在流血,雪傾城能夠明顯感受到他的體溫正在迅速流失。
雪傾城這次是真的慌了,她想撕下衣服布條來替蕭煜包紮,奈何王府的衣服質量太好,她用盡了全身力氣,也不能撕裂。她只得趕緊去找了藤條過來,替他包紮止血。待她撕開傷口,看到那傷口潰爛程度的時候,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不好,這劍上有毒!」
難怪蕭煜一個大男人,受了這點劍傷就成這樣了。
雪傾城咬咬牙,站起身,又跑遠了。
蕭煜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聽著雪傾城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他看著頭頂上被楓葉分隔成一塊塊的灰白色的天空,絕望地想:這個小傢伙的心,果然是焐不熱的嗎?這就要拋棄他這個累贅,一個人逃命了。
想他也是好笑,為了逼出她的真心,自導自演了一出刺殺的戲碼,卻沒想到引來真的刺客。
他這算,美人心沒偷成,倒蝕把米嗎?
蕭煜拼著力氣,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小的竹筒,裡面裝的是信號彈。只要他拉開信號彈,他的暗衛很快就會來尋他。但是,已經跑開的雪傾城,肯定就會被丟下。此處荒無人煙,雪傾城一個人在這深山密林中,肯定凶多吉少。
蕭煜也知道自己中毒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如果……如果他等不來雪傾城,那他今日,肯定就要死在這裡!
是她先拋棄他的!
蕭煜的手,緩緩伸向了拔栓……
雪傾城足足離開了半個時辰才回來。
她一路跑得氣喘吁吁,卻絲毫不敢怠慢,她不過出去了一趟,回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蓬頭垢面,灰頭土臉,錦衣華服也被樹枝劃破了,整個人看上去就跟個小叫花子一樣。
而她手中,也多了一把野草。
只是,雪傾城遠遠望過來的時候,青石板上已經沒有了蕭煜的身影。
蕭煜有劍傷,還中了毒,能跑多遠。
雪傾城當即嚇得腿都在哆嗦了,聲音中都帶著哭腔:「蕭煜,蕭煜你在哪兒,你別嚇我!」
雪傾城奔到那青石板上,上面還殘留著蕭煜的血跡,血跡還未乾,蕭煜還沒走多遠。
她長這麼大,從沒為人流過眼淚,這次卻急得眼淚嘩嘩地落了下來。
「蕭煜你別嚇我,別嚇我。你是不是被那些壞人抓走了,你怎麼也不等等我,我給你找了解毒的藥來了。」
雪傾城哭得泣不成聲,正傷懷間,手上多了一個血淋淋的大手,她「啪」的一下拍開。
「別煩我!」
待她在淚眼模糊中看清那隻血手,嚇得連跳了好幾步。
「鬼啊!」
不對,這大白天的,哪來的鬼。
已經跑開很遠的雪傾城覺得不對勁,又壯著膽子跑回來,一看,就見石板下正躺著一個人,那熟悉的穿著,不是蕭煜是誰。
雪傾城又驚又喜,忙撲上去,將蕭煜扶起來。
蕭煜的臉色比她離開的時候已經更加蒼白,似乎連掀開眼皮看她的力氣都沒有了,那隻沾滿血的大手卻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死死地抓著雪傾城的手。語氣虛浮,卻又說得格外認真:「我……等到你了……你回來了……真好。」
「那你還嚇我!「雪傾城又哭又笑,因為蕭煜抓著她不肯放,她沒法起身去找把藥搗碎的工具,只能拔下那草藥的葉子,丟在自己的嘴裡嚼碎。
苦澀的草汁瞬間在她的嘴裡蔓延開,苦得雪傾城直皺眉頭。嚼碎後,她才吐出藥草,伸手掰開蕭煜的嘴,給他灌了進去。
看著蕭煜臉色為難,雪傾城著急,催促他:「不許嫌棄,這可是解毒的草藥,你要還想活下去,就給我吞下它!」
蕭煜聞言,喉嚨動了動,用盡全力將那解毒草吞了下去,而後,半睜著眼睛,看著雪傾城,氣若遊絲地問:「你……捨不得……我死,對不對?」
「廢話!」雪傾城覺得蕭煜今天一定是腦子不正常了,總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我當然不希望你死了。」
「你心裡是有我的對不對?」
雪傾城如法炮製,在幫他嚼藥草,那藥草太苦,苦得她都沒工夫去聽他在說什麼,想著病人為大,含糊地應著:「對。」
「一直以來,你都是在裝傻騙我對不對?」
「對……唉?」
雪傾城當即就像被人點了穴,生生地愣在原地。
蕭煜只當她是害怕了,伸出另一隻手來,覆蓋住雪傾城冰涼的小手。
「我不怪你……你……心裡有我……我就很開心了。」
雪傾城覺得蕭煜肯定是誤會了什麼,想解釋,蕭煜卻沒給她開口的機會:「傾城,我快撐不住了,你快……打開這個。」
雪傾城這才注意到,剛才蕭煜的大手覆過來的時候,往她的手裡塞了一根小竹筒,只有拇指般粗,剛好一握。而此時,蕭煜終於用盡力氣,鬆了手,放開了她的手。
雪傾城狐疑地拿起那個小竹筒,抽開竹筒的拔栓,一道火光瞬間就從竹筒里沖了出去,一飛沖天,在天空中炸開一朵絢麗的花朵。
雪傾城被氣得笑了,罵蕭煜:「你這人,命都快沒了,還要看什麼煙花!這煙花還能救你的命不成!」
蕭煜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他眷戀地看著雪傾城的下巴,那下巴上,還掛著一滴淚,雪傾城這一說話,那淚珠就滾落下來,砸在蕭煜的臉上。
很涼,也很舒服。
雪傾城抱著已經昏迷過去不省人事的蕭煜,求天天不應,求地地不靈。
眼看著天色也黑了,她幾近絕望的時候,連祁突然蹦了出來,同時,還帶著一群人。
這一刻,連祁就像是天神一般降臨,看得雪傾城都要犯花痴了。
連祁的目光始終在雪傾城的懷裡的蕭煜身上,眉頭一皺,對身後的人揮揮手,道:「來人!」
立馬有人上來,從雪傾城的懷裡接過蕭煜,扛著蕭煜一陣狂奔,很快就沒了蹤影,另有人似乎要來抬雪傾城,雪傾城可不想被人當作麻袋扛著,忙擺手站起來,表示自己還有體力。
「沒事,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到底男女授受不親,連祁也不強求,就讓雪傾城跟在他身後,帶著她,一步步地走出密林。
雪傾城自覺自己的腳程不算慢的,可是和連祁比起來還是差遠了,他大步流星,她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雪傾城追上去,問道:「你可真神啊,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的?」
連祁看了一眼雪傾城手裡,已經被打開的竹筒,問:「不是你放的信號彈嗎?」
「唉,原來這是信號彈,不是煙花?」
難怪蕭煜在昏迷之前,拼死也要讓她拉開這東西。
原來這煙花還真能救命。
不過……
想到這兒,雪傾城又覺得自己虧大了。
蕭煜既然有這寶貝,怎麼不早拿出來,虧得她為了救他跑了好幾里路給他找草藥!真是虧大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