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長安出名繁華,夜晚更是分外熱鬧。思兔閱讀sto55.com儘管下著細雨,街上來去的行人卻不少。我和踏雪被老鴇攔在望月樓門口:「姑娘,我已經說了,我們這裡是給男人快活的地方,姑娘和小孩不能進去。」
我對著這張陌生的臉,蹙眉道:「你是新來的老鴇?黃媽媽呢?」
她的臉刷了幾層白粉,勾起血紅的嘴唇:「黃媽媽今晚有事,不在這裡,今日由我宋媽媽代管。」
雨下得大了一些,望月樓內一片紙醉金迷。我道:「宋媽媽,我進去找一個人,找到了立刻就走。」
她的粉扇悠悠然格在我面前:「很多姑娘都是來這裡找人的,不過,帶上孩兒的……我倒是第一次見。」
她笑得饒有意味,語重心長道:「這位夫人,聽我一言。男人嘛,你硬留也留不住。不如讓他風花雪月一下,說不定鳥倦了,會自己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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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口氣卡在喉嚨,差點噎死:「宋媽媽你真真是誤會了,我……」
踏雪擰著兩道黑黑的眉上前一步,打斷我的話道:「跟她說這麼多做什麼,直接衝進去得了。」然後二話不說就往裡擠,被老鴇揪住衣領提出來:「小公子,你還年幼,這地方你可進不得。想要進去,等過幾年毛長齊了再說。」不分由說地將他推到我身邊。
踏雪抬眼瞪她,大有給她看看自己身上的毛的意思。我怕節外生枝,連忙按住它,將它拖離望月樓。
趙昀騫明明就在樓上,我們卻沒有辦法接近。月亮逐漸移到正上空,陰氣和妖氣也逐漸加重。我蹲在望月樓對面,看著裡頭觥籌交錯,人們尋歡作樂,腦袋疼得厲害。
踏雪站在我身邊,慢條斯理道:「小爺有一個辦法,只是要你犧牲一下,你願意不願意?」
我精神振奮地跳起來,重重點頭。
半炷香之後,踏雪變成一個年及弱冠的男子,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向望月樓。我穿著一件花花綠綠的輕紗,僵硬地挽著它的手臂,垂頭跟著它,心中悔意逆流成海嘯。
宋媽媽一眼瞧見踏雪,就覺得它是個貴人,笑呵呵地晃著粉扇迎過來:「哎呦,這位爺好面生啊,第一次來望月樓吧?來,媽媽給你介紹幾位好姑娘。翠竹、冬梅、夏荷過來~~」
遠處一群姑娘一起笑著圍過來。踏雪威武地一揮手:「不必了,小爺今晚只包這一個。」說著將我扯到他懷中,我的身子陡然一僵。
宋媽媽的笑臉有些掛不住,疑惑地打量著我:「這位……姑娘……好像……不是我們樓里的?」
這眼神真毒。踏雪淡定地將我的腦袋埋深一些,冷著面容道:「你不認得,黃媽媽認得。少說廢話,還有沒有房間,小爺我要最好的。」
這語氣如此嫻熟,敢情妖界也有青樓這東西。宋媽媽愣一愣,腆著臉笑道:「最好的房已經被包下來了。不過不要緊,望月樓最多的就是上房!」說完扯著嗓子喊,「鶯鶯,帶這位公子去『踏雪』!」
我愣一愣,沒有聽懂。樓上飄下一個淺紫色的姑娘,笑意盈盈地帶我們上樓。
我被踏雪按在懷裡,幾近透不過氣。好不容易探出腦袋瞄幾眼,發現望月樓房間的名字都十分文雅:摘星、覓竹、桃夭……一個比一個難懂。那位叫鶯鶯的姑娘帶著我們停在一個房間門口,微笑道:「『木槿』已經有人了,所以請公子將就將就。」
我一眼看到門邊桃木牌子上的「踏雪」兩字,忍不住撲哧笑出來,被踏雪一掌按住腦袋。
鶯鶯笑著帶我們進去,又笑著退出房間。關門時還不忘丟下一句「祝二位共度良宵」,成功激起我全身的雞皮疙瘩。
門終於關上,我立刻跳離踏雪的懷抱,大嚷:「也就你能想出這種餿主意!讓本姑娘穿得這麼惡俗!」
它坐到桌邊倒了杯茶:「最起碼我們進來了。」然後又斜眼打量我,「衣服一點都不惡俗,是你穿得惡俗。」
我抓起旁邊的一支炭筆丟過去,被它穩穩接住。它道:「這衣服你穿著,別人一看就覺得是青樓姑娘。那蘇瑾嫣穿著,別人必定覺得她是深閨小姐。」說著抿一口茶,總結道,「這就是差別。」
望月樓中每個姑娘頭上都別著一朵大紅花,一個個的模樣都傻了吧唧的。可放在蘇瑾嫣腦袋上,卻顯得分外優雅。我一挑眉道:「我再怎麼不濟,女兒身也是鐵錚錚的事實。你要是覺得她比較好,大可以去住到她那裡,別一天到晚給我吃裡扒外!」
它瞧著我,如同瞧著一個陌生人:「小爺不過隨口一說,你至於這麼激動麼?」
誠然我是什麼都比不上蘇瑾嫣,年紀又大了還嫁不出去,不夠漂亮也不夠溫柔,可死踏雪你用得著總戳我的痛處麼?我閉嘴不語。它蹺著腿喝一口茶:「該不是妒忌了吧。」音調陰陽怪氣。
我冷哼一聲,坐到一邊不理它。
踏雪道:「好了,別糾結這個。小爺先現了真身去找一找那趙昀騫。」順手丟一個包袱過來,「你的衣服在裡頭,趕緊進裡面換了。」然後一揮衣袖,變成黑貓的模樣,從窗口躥出房間。我立刻躲到屏風後面,三下五除二換好衣服。
踏雪只出去片刻就回來,金色的眼睛在燭光下悠悠發亮:「趙昀騫就在旁邊的『木槿』里。」
我一怔,立刻奔去開房門,被踏雪扯住衣角:「你幹嘛,好好在這裡待著,聽著旁邊的動靜。今晚月圓,狐妖必定也會守在附近。晚一些出手,應該可以將它引出來,破神仙便能順便收它。」
我道:「平時倒不知道你這麼為偌然著想。」
它輕輕「哼」一聲:「小爺一向寬宏大量。」
旁邊傳來清脆的琵琶聲,動聽悅耳,隱隱約約飄來。蘇瑾嫣的琵琶果然彈得極好,頗有「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的境界。
突然傳來悽厲的尖叫。踏雪反應靈敏,立刻從窗口躥過去。我打開門,望月樓中的人群已經有些騷動,紛紛奔過來。我張開結界將「木槿」罩得嚴嚴實實,然後衝進去,看見驚悚的一幕。一隻青綠色的巨大蜥蜴咬著踏雪的衣袖死活不鬆口,腦袋跟著它的手臂晃來晃去。趙昀騫提著長劍站在一邊,臉色煞白,身後的蘇瑾嫣已然暈厥過去。
我扯過趙昀騫,咬破食指在他衣袖上畫了兩道符,然後衝上前將一道黃符拍到蜥蜴身上,它回眸兇狠地瞪我一眼,張嘴放開踏雪,飛快地從窗口爬出去,躥上屋頂。
我低喝一聲:「踏雪,護好昀騫。」然後從窗口飛出去,打上一張符在窗紙上。
等我在屋頂上站穩,四下里一看,傻眼了。
各種各樣的巨大妖怪現了真身趴在瓦片上,張大嘴蓄著妖力。「木槿」有結界,它們一時半刻進不去,正齊心協力攻著屋頂。
望月樓下的人看不見鬼,卻能看見妖的真身,幾聲尖叫,四下逃竄得乾乾淨淨。烏雲蓋頂,紫色閃電刺啦地撕破天際,轟隆隆地震得我耳朵發疼。碩大的滿月灑著銀輝,妖怪們齜牙咧嘴將我圍在中間。
我立刻用匕首割破手腕,將血灑在黃布上,雙手合十調動血珠去房頂四角,然後各打上一張符,黃布像蛇一般蜿蜒滿房頂。法陣將將鋪開,修為低的妖怪立刻跪在地上捂著腦袋,修為高一些的被抑制了妖術,雙眼更是血紅。
屋頂上的妖越來越多,猶如盛大的妖界飯席,主菜是趙昀騫。明亮的閃電照得周遭亮如白晝,妖怪舉著鋒利的爪子向我襲來。司命仙君給我的修為分量十足,我用得遊刃有餘,抵抗這麼多的妖雖有些辛苦,但好歹也能讓自己不受傷害。
正沾沾自喜,身後突然出現一道黑影。我躲避不及,身子被一條巨大的黑色蟒蛇纏住。它張開血盆大口,黏液從獠牙上滴落到我臉上。眼看著我就要被咬殺,它卻狂叫一聲放開我。
一隻手極迅速將我扯到一邊,黑色的身影護在我身前。蟒蛇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血口,兇狠地瞪著我們。
我驚訝道:「你怎麼跑出來了?趕緊回去!」
趙昀騫傲慢地笑一聲:「我再不出來,你就進蛇肚子了。」雨水從他的臉頰滑落,他銳利的眼神盯著面前的妖物,不愧是冥君轉世,對著這麼大的動物還能面不改色。
我果斷起身,在他的劍上貼上一道符,和他背對背站著。大雨落在我們身上,整個天地似乎只有我們兩個人。
氣氛似繃緊了的弦,妖物瞬間朝我們涌過來。趙昀騫黑袍翻飛,一柄長劍在黑暗中閃出銀色的光。我不會用劍,只能儘量躲開,維持著法陣。
妖怪實在太多,不消片刻,我們便落了下風。我的武功沒有趙昀騫好,輕功也不如他,偶爾還需要他出手幫我。他一個分心,九尾狐的爪子已呼嘯而至。我立刻奔到他面前擋住,卻沒有意料之中的痛楚傳來。
睜眼一看,一個法罩嚴嚴實實地罩住我和趙昀騫。一個身影從天而降,雪白衣袍,青絲飛散,眼角微微上挑,唇邊帶著微微的笑意。
這麼危急的時候他居然還能耍帥。
他仙氣騰騰地落在屋頂上,一甩寬大的袍子。大雨隔在他的法罩之外,他全身乾乾淨淨,衣上的銀色花紋似流雲般縈繞在他的身邊。「小陰陽師,死不了吧。」
我笑道:「還以為你不來了。」
偌然笑得風情萬種:「我怎會讓你死在這裡。」然後便飛身過來,一扇子將九尾狐妖拍開。它嚎叫一聲遠去。他笑得溫柔:「我這樣救你,今晚回去,記得煮茶給我喝。」說著將我和趙昀騫卷回「木槿」之中,還十分貼心地將窗戶關上。
房間被蜥蜴妖弄得混亂不堪。我大口喘氣,看著面前的趙昀騫。方才如此驚心動魄,他卻依舊氣定神閒,連頭髮也沒有亂。我全身無力,卻不忘開口調侃:「怎麼,不生氣了?不怪我和王爺夫人說你八字奇輕了?」
「看在你為我挺身而出的份上,我姑且不計較。」他墨黑的眸中光華璀璨,「不過我不喜歡被人護著。下次再有這種事,你要站到我身後。」
這種時候不先問發生什麼事,反而想這種無聊的問題,這男人的自尊心真強。只不過這句話實在很悅耳,我不由得笑道:「烏鴉嘴。什麼下次,沒有下次。」他便又笑。
臉和臉之間的距離大約只有幾寸,他這樣一笑,溫熱的氣息都吐在我臉上。我驀地覺得臉有些熱,身子卻忽然被人扯開,踏雪目無表情地隔在我們中間,瞧著我道:「破神仙在外頭為你拼死拼活,你在這裡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
我道:「……我什麼時候和他卿卿我我了!」
踏雪淡定地盤腿坐下:「小爺說有就是有。若不是小爺早早知會偌然,你們二人早該被妖怪拍死了。你卻這樣對他,一點都不厚道。」
我一愣:「你既然老早就知會了他,為何他還是來得這麼晚?」
它道:「這是小爺出的主意。他問如何才能讓你印象更深刻一些,小爺叫他瞅著你快被打死的時候。」
我呵呵乾笑:「這印象可真是深刻了。」
窗外不斷傳來妖怪的慘叫聲,偌然是神仙,我不擔心。只是長安這麼多人看見可怖的飛禽走獸,日後一段時間難免會人心惶惶。看來今晚過去之後,我也要想個法子,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否則這麼折騰下去,十個陰陽師也頂不住。
偌然在十五月圓之夜大戰眾鬼怪,耗了不少靈力,此後幾日一直待在房間,一有機會就跑到我屋裡,茶喝了一杯又一杯,還厚顏無恥地讓我給他捶背。
趙雲湘幾日沒看見他,去他屋中又找不著人,幾乎要將王府給掀了,帶著一群丫鬟在王府飄來飄去,見人就問偌然的去向。
我走在曲廊之中,一個不小心和她迎面碰上。她將將問完一個小丫頭,一眼瞧見我拿著偌然的扇子,立刻揪著我的衣領:「偌然的紙扇怎會在你手上?!你說,他在哪裡?!」
誠然是偌然在我房間待得甚無聊,叫我去他房間將扇子拿給他。但他最近都在躲著她,若是我告訴了她,他興許會噴我一臉的茶水。我正色道:「偌然感染風寒,出府休養去了。」
她的眼睛瞪大:「風寒?!怎麼不與本郡主說一聲!」
偌然騰著一朵雲施施然飄過來,模樣自由且愜意,明顯是隱了身形來看戲的。
我狠狠瞪他一眼,乾笑著道:「他……他來不及。」
趙雲湘挑眉:「來不及?!」
我瞧著她那副準備吃人的神情,和旁邊偌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斂起神色認真道:「郡主,是這樣的。偌然公子說了,他的風寒十分厲害,怕傳染給郡主,傷了郡主的千金之軀,他會難過。」
一旁的偌然聽了,險些從雲上栽下來。趙雲湘的模樣變得柔情似水:「偌~~偌然公子真的這麼說~~」
我繼續扯淡:「沒錯。偌然公子臨走時還說,為免郡主擔心,他的扇子先交由郡主保管,望郡主見扇子如見他本人,能少幾分擔心。」
趙雲湘熱淚盈眶地看著我,顫抖著接過我手中的扇子,放在臉邊珍惜地蹭了一蹭:「偌然公子……」
我趁這個機會偷偷溜走。
回到房間,偌然臭著一張臉坐在床邊,踏雪蜷成一團在他身邊。我嘿嘿一笑道:「怎麼,生氣了?」
他橫我一眼,表情突然放緩:「沒有,我沒什麼好生氣的,橫豎損失在你。」
損失?
他歪著臉笑得天真燦爛:「那扇子跟了我幾千年。我見你要保護無傾,沒有順手的兵器,打算送給你。你卻送給了那丫頭。嘖嘖,可惜啊可惜。」
我立刻跳起來:「你不早說!」
他笑得無辜:「沒機會。」
什麼沒機會,分明是故意的!我憤憤不平地瞪著他。
他又道:「還有,你說那話忒噁心。本星君若是要說情話,絕然不會用那種肉麻的詞句。」
我一聽立刻來了勁,笑道:「哦,那偌然公子是什麼風格?」
他站起身子輕輕一笑,伸手過來挑起我的下巴,眼中盛滿柔情蜜意:「梓笙,任弱水三千,我只取你一瓢飲。」
他的聲音溫潤如水,低低流淌,輕柔動人;眸子溢滿深情,一字一句似在說世間最美麗的情話。我乾咳道:「呃……這種玩笑不要開得太認真……好端端地加上我的名字作甚。咳咳,而且這種風格文縐縐的……若是人家姑娘念的書不多,興許就不懂了。」
他前踏一步,離我更近,溫熱的氣息噴在我臉上:「那,你懂不懂?」
我頓時覺得自己的臉如同晚秋中的豐碩果實,毫不猶豫地熟了。
踏雪突然大叫一聲:「靠這麼近說話你們就不會熱啊!」
我立刻將偌然推開,含糊道:「熱、熱,當然熱……我去看看趙昀騫啊!」然後迅速從他身前滾走,打開房門往外溜。
梓笙啊梓笙,人家那是神仙,你一個小陰陽師高攀不起!
我穩住心神,推開東廂的門。趙昀騫正在看書,瞧見我來,淡然地放下書卷:「來了?」
我傻笑著點頭。
那一夜之後,我對他坦誠了鬼怪和八字奇輕的事。不過他的冥君身份,我還是隱瞞了。關於偌然,我也只說他是個陰陽師,修為在我之上。
他似乎到此刻也還沒能接受這個事實,一動不動地瞧了我許久:「我只知道你身份不尋常,沒想到是這樣,鬼神之說竟然是真的。」
我咧嘴一笑:「自然是真的,否則我這個陰陽師還怎麼混。」說完又忍不住抱怨,「倒是你,不分青紅皂白就那樣誤會我。也不想想看,我自己也是個沒爹沒娘、孑然一身的人,怎麼可能故意用『八字奇輕』的說法讓你被人孤立。」
他輕輕挑眉:「在書語亭里我給過你機會解釋,是你自己不說。」
我道:「你若沒有親眼見過鬼怪,我貿貿然那樣說,你會相信麼?」
他道:「我會相信。只要你說,我就會相信。」
我呸,要真的是這樣,我不說你也不該誤會我。我很想把這句話丟給他,無奈他墨黑的眸子和認真的眼神威力實在太大,我一不小心對上,腦子就亂了,只好乾咳一聲,偏頭不再看他。
他再沉默了半晌,突然道:「我記得你在望月樓時,叫了我一句昀騫。」
其實平日在他背後我從來就沒恭敬過,而且情急之下,誰會考慮這麼多有的沒的。他揚眉道:「先前你身上總有許多謎團,今日才算真正與你結交。以後,你可以叫我昀騫。」
他叫我梓笙,我叫他昀騫,二人交情似乎又好了一些。我第一反應是要回想一下蘇瑾嫣對他的稱呼,不過想了許久都想不出來,只好作罷。
兩日之後,王爺夫人將我點去做昀騫的貼身侍女,搬到東廂旁邊的一間小屋裡。
昀騫顯然不能理解她的用意,意味深長地瞅了我許久。我笑得天真無邪:「此前我與她說了你八字奇輕,她為了不讓雲湘郡主出事,所以讓我搬過來保護你。」
他眯著眼睛看我:「我怎麼又開始覺得你故意在我身邊打轉。」
我再次豎起三隻手指:「若是我看上趙昀騫,就叫我死於非命,永……」
話未說完,他默默地按下我的手:「……行了,我相信你。」
事實證明王爺夫人的這個決定十分有先見之明。我搬過去的第一夜,昀騫房中就出了事。一隻食氣鬼不知死活地在我眼皮底下進了他的房間。我已經寬了衣躺在床上,眼皮都懶得抬,一腳將踏雪踹出去。踏雪不情不願地隱了身形,扎進昀騫的房間,片刻之後,裡頭傳來食氣鬼的慘叫。
於是從此我和踏雪說好,我主白天,它主夜晚,輪流去保護昀騫。踏雪一開始死活不肯,最後在我每日請它吃魚乾的誘惑下,勉勉強強地點了頭。
昀騫平日沒什麼嗜好,也就練練書法,畫畫丹青,吟詩作對,比姑娘家繡花做女紅還無趣。我歪著腦袋站在他身邊,第三次不小心打出呵欠,他終於將筆擱下,眉峰揚了一揚:「很無聊?」
我重重點頭:「你每日都做這些。昨日和前日一樣,今日和昨日一樣,明日肯定也和今日一樣,就沒想過出去玩一玩?」
他揚眉道:「我不習慣和紈絝子弟來往。」
這明顯是世子脾性發作,不是不習慣,而是不屑。我道:「世上除了紈絝子弟,也還有很多其他的人,你總待在府中,當然結交不到。」
他繼續提筆,將字寫完:「即便出去了,有這靖南王府世子的身份,能結交的也只有一些王孫貴族,不是紈絝又是什麼。」
說的也是,我點點頭:「果然現下像我這麼善解人意又不攀附權貴的人太少。」
他瞥我一眼,將宣紙放在窗邊,拎起牆上的佩劍,過來拉我的手:「走,陪我去練劍。」
我立刻道:「我又不懂用劍,怎麼陪你練。」
他不分由說地拉著我往門外走:「你平日殺妖不用劍麼。」
我伸手扒住門口:「你何時見過我用劍,我一直都用符!」
他頭也不回:「那你就好好地站在院子中間讓我砍。」
我連忙甩開他的手:「餵趙昀騫,你忒狠了啊。怎麼說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停住腳步,回頭認真地瞧了我片刻道:「然後呢?」
我:「……」
真想一腳踹扁他。
長安多數鬼怪知道昀騫身邊有個星君,不敢再逗留。只剩下一些不死心的,依舊潛伏在王府附近。王府的陰氣和妖氣都少了許多,今日總算見到了太陽。
王府的花花草草都有專門的丫鬟和家丁照料,各個季節都有不同的品種,在花園中爭奇鬥豔。我跟著昀騫走到院子,一路眼花繚亂。
遠遠地聽到有琴聲,走近一些,才發現原來是偌然坐在一邊撫琴。暖陽下,他白衣勝雪,手指纖長如蘭,音律從他指下靜靜流淌出來。他的唇角微微彎起,陽光似乎在他身上悄然發亮,居然有些耀眼。
他輕輕抬頭,正好與我對視,微笑溫文爾雅,周遭一切瞬間化為白蒙蒙一片,退到他的身後,世間寂靜無聲。
趙雲湘執著偌然的扇子,伴著琴音翩翩起舞。正好從旁邊繞到我面前,隔在我和偌然中間,才讓我回過神來。她跳得異常僵硬,偏生又陶醉其中,我不由得笑出來。
昀騫走到我身邊,中肯道:「偌然賢弟的琴藝似乎不錯。」
我不由得呵呵一笑:「還是去練劍吧,這個郡主我惹不起。」一個彈琴一個起舞這麼和諧,若我去打擾,趙雲湘必定不會放過我。
他淡淡瞧我一眼,沒有說話。
過去二十年裡我都沒什麼機會接觸江湖人物。最近的一次,還是在榮福客棧看山賊和侍衛對決。所以我對劍術這個東西其實沒什麼概念,總覺得劍法就一個版本,全天下的人舞一套劍法都應該是一個模樣。
此刻看了趙昀騫舞劍,我才明白什麼叫井底之蛙,什麼叫行雲流水。他穿著寬大的黑色長袍,行動間有風灌入。明明應該很累贅,我卻只覺得瀟灑翩然。他舞的是哪一套劍法我不知道,但我覺得,這世上一定不會再有人比他舞得更好看。因為他從容不迫的模樣,與當日齜牙咧嘴的侍衛比起來,實在是賞心悅目到了極點。
眼前銀光終於停止舞動,他小口喘氣朝我走來。他俊美的臉一步一步靠近,汗珠順臉頰邊滑下,我瞧著瞧著,鬼使神差地伸手到懷中掏手帕。等我反應過來時,我拿著手帕的手已經遞到了他的面前,他正愣愣地瞧著我。
我猛然發現不對勁,欲將手縮回來,他卻先一步將我的手握住,靜靜與我對視了片刻才將手帕拿走,淡淡地道了一句謝,然後提著劍離去。
我傻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小心臟不知怎地,撲通撲通跳得十分厲害。
夜晚偌然隱了身形喝茶,一眼瞧見我,歡喜道:「小陰陽師你回來了。來,幫我揉一揉肩膀。」
我想起他和趙雲湘一個彈琴一個舞劍,一掌拍過去:「揉什麼揉,叫趙雲湘幫你揉。你們不是很愜意麼。」
他眼角一挑,笑道:「怎麼,吃醋了?」
我淡定地坐下,搶過他的茶杯喝一口:「我鄙視你什麼都不用做還喊累。」
偌然打開扇子緩緩地搖:「也不想想我入府為的是誰。」
我白他一眼,懶得理他。他手上的扇子似乎正是給趙雲湘的那一把,我撲上前奪過來,邊把玩邊道:「喂,扇子不是在趙雲湘那裡麼,怎麼又拿回來了?」
燭光下,他輕輕打了一個呵欠,有些疲倦道:「我想你也沒有勇氣去找她要回來,我拿了一把鎏金的和她換了,這把給你。」
他倒是了解我。我撇撇嘴:「給她鎏金的給我一把紙的,你真偏心。」
「哦,你若是想要鎏金的也可以。不過沒有靈力,你要也沒用。」
展開扇子,扇面畫著普通的水墨畫,題著幾句酸溜溜的詩,落款卻是「安若恆」。
我揚一揚扇子:「安若恆是誰?」
他淡淡看一眼:「唔,上一輩子的凡名。」
我詫異:「你做過凡人?」
「嗯,歷情劫。」他語氣有些唏噓,「可惜我滿了弱冠沒多久,就被情敵給殺了。」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那你這回下凡真要活久一些。」晃一晃扇子,「那時叫安若恆?倒是比偌然好聽。」
「是麼。」他輕輕一笑,「可惜那時的她不這麼認為。」
我正要繼續問下去,外頭突然傳來踏雪中氣十足的一句「站住」。我的手一抖,立刻衝出去。一道黃色的影子從我面前躥過,消失在搖晃的樹影之中。踏雪邊追邊喊:「梓笙,用符截住它的去路!它在後廚那裡偷吃雞!」
我的心一沉,連忙運起輕功追出去。
那道影子貼著牆根跑得像支箭,躥上旁邊一棵大樹。眼看著它就要從樹冠處溜出王府,我將手裡握著的扇子丟出去,正好敲中它的脖頸。一聲慘叫,它從樹上摔下來。
居然——是一隻黃鼬。
踏雪毫不猶豫撲上前與它打架,你一口我一口,異常兇狠。為免驚動王府上下,我摸出一張符紙。黃鼬抬頭瞧我一眼,轉尾巴放出臭氣,趁我們掩鼻之時溜上大樹,躥出王府逃之夭夭。
須知黃鼬的臭氣一向是看家本領,比堆了三年的后街垃圾還臭。踏雪離它最近,結結實實地受了那一下,立刻發狂地到處亂跑,翻過身子四條腿胡亂晃動慘叫。
我一個不小心笑出來,它立刻順著我的身子爬到我肩上,毫不猶豫地在我臉上拍了一爪:「小爺在幫你!你還笑得出來!」
我拼命抑制住笑意:「實、實在是太過……」它菜刀般的眼睛往我一斜,我連忙將「太過可笑」吞回肚子,改口道,「實在是太過分了!」
踏雪收回眼神,伸著粉紅色的舌頭往外吐口水,猶如吃了黃鼬的排泄物:「呸呸呸,死黃鼠狼,要是讓小爺逮到,必定要將它五馬分屍!凌遲處死!株連九族!梓笙,明天我們做陷阱去抓它!」
我走上前,將扇子撿回來,吹一吹灰,笑道:「你喊得這麼大聲,全天下都知道你要做陷阱,那黃鼬還敢回來?」說著將踏雪摟到懷裡,「回去吧,那些氣不知道有沒有毒,還是先回去讓偌然瞧一瞧。」它這才乖乖伏在我肩上,邊用爪子洗臉邊詛咒那黃鼠狼。
房間門口大開,燭火微微搖曳,一絲不明不白的氣息隱隱飄出來。我的心咯噔一響,莫非我們剛剛走開,就有鬼怪來偷襲我?
想了想也不太可能。正經萬年修為的冥君在旁邊東廂住著,要偷襲也該先找他。
我貼著牆閃進去,瞧見一個花白頭髮的老頭大模大樣坐在桌子邊,背對著我不知道在做些什麼。現下的妖真是越來越膽大包天,竟敢入我活神仙的閨房。我躡手躡腳走到他身後,想也不想就一扇子敲下去。那老頭吃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哎喲!」茶水噴了一桌,顫顫巍巍地回頭:「誰、誰偷襲老夫!」
偌然從門外進來,瞧見這一鍋粥的狀況,立刻過來扶著那老頭:「仙君,你沒事吧!」
仙君?
暖橘色的燭火明滅閃爍,我終於看清那「仙君」的模樣。踏雪倒抽一口涼氣。我的手一抖,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居然、居然是司命仙君!
我手忙腳亂地幫司命仙君揉肩膀,腆著臉笑得十分抱歉。誰叫他這麼光明正大地坐在那裡,怎麼能怪我。
偌然坐在那邊不徐不疾道:「誠然是某人又將仙氣當成了妖氣……對吧?」我乾乾一笑,默默打開扇子擋住自己的臉。
踏雪在司命仙君面前坐立不安,偷偷溜出了房間。司命仙君揉著肩道:「老夫下次過來,一定要先和墨遲星君說一聲。」
我繼續乾笑:「仙君這次下凡,不知為何事?」
他道:「最近人界和妖界似乎十分混亂,老夫奉玉帝之命,下凡瞧一瞧。」
天庭終於知道這件事了,我幾乎要淚流滿面。既然天庭都插手了,無傾那邊大約也不用我再去保護。我等著他講這句話,他卻從三界定律扯到天庭規條,始終沒有提及。最後我忍不住小心道:「那……無傾冥君那邊……」
「哦,差點將此事給忘了。」他喝一口茶道,「玉帝說,保護無傾之事,你做得十分妥當。特地叫老夫來說一聲,讓你繼續負責此事。」
「啊?!」耳邊雷聲隆隆,我大驚,連忙道:「仙君您抬舉了!我我、其實我做得一點都不好,求仙君換人!」
他笑得無比慈祥:「你不必如此謙虛。玉帝說好,就是好。」
連玉帝都搬出來了。敢情我再推脫,就要被扣上一個懷疑玉帝眼光的罪名?我長長嘆一口氣:「仙君啊仙君,上次月圓,我險些就這麼永葆了我的二十歲青春。這事……真真是有心無力。」
他道:「有心即可。玉帝說了,這次再為你添二甲子的功力。」
再添二甲子?那豈不是已到了散仙的功力?
他滿是皺褶的臉笑得十分燦爛,怎麼看都像在誆我。我也不再輕易進套,肅然道:「仙君你還是先將實情說清楚吧。」
偌然在對面頗為欣賞地一笑。司命仙君慢吞吞道:「無傾當初犯了天條,被貶下凡間歷情劫。你要守在他身邊,護他將劫歷完。天災也好,人禍也好,怎麼死都成,就是不能因鬼怪而死。」
哦,原來他要歷的是情劫。可這句話我聽著,還是有些憂愁。按這個說法,倘若鬼怪將昀騫引出王府,然後有歹人對他行劫,算不算是因鬼怪而死?
不過這樣一個高傲的人要歷情劫,倒是件頗有趣的事。依現下的狀況來看,他身邊與他相處和諧的姑娘,大約只有蘇瑾嫣和本陰陽師。可他許久之前明確說過,不會看上我,所以那情劫,應該就是蘇瑾嫣了吧。
想到此處有些失望,至於為什麼失望,我自己也不曉得。
偌然從頭到尾只坐在一邊靜靜喝茶,面容隱在暗處,神色莫辨。司命仙君又叮囑了幾句才離去。偌然出門去送他,我瞧著手中的丹藥,聳聳肩,淡定吃下。
外面傳來敲門的聲音。踏雪回房間從來不走正門,這次居然這麼有禮貌?我疑惑地將門打開,門外樹影重重,夜霧濃重,遮雲蔽月。一個白衣少年站在那裡,嘴角微挑,雙目媚色如絲,額前長發被風微微揚起,露出左眼駭人的疤痕,正是寒梅。
他站在門口,笑容如鬼魅般森然:「陰陽師,好久不見。」
半夜三更,四周一片漆黑。寒梅長發飄飄,又穿著白衣,活像一隻冤鬼。我本能地退後一步:「寒、寒梅?」
它似笑非笑地瞧著我,右手一甩,將一隻軟塌塌的黃鼬丟在地上,慢慢道:「它方才這樣對踏雪,踏雪一定想剝它皮拆它骨。我剛好經過,順手將它提來。」
不愧是踏雪的故人,對它的心思一清二楚。黃鼬的修為至少也有三四百年,寒梅這一句「順手」,說得真輕鬆。
我呵呵傻笑:「踏雪這會兒不在,你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它怔了一怔,媚笑在臉上化開:「你對我倒是頗友好,不怕我將旁邊屋子那位,開膛剖腹?」
寒梅的少年模樣乾淨且清澈,這麼瞧著,我居然將它是妖的事實給忘了。我警戒道:「你不會真的為昀騫而來吧。」
它低低一笑:「難怪司命老頭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你加修為,原來你的腦子不太好使。」
我半眯著雙眼瞧它,看在它是踏雪好友的份上,決定不與它計較。
「趙昀騫身上的修為深厚,吃了他,我至少能增上萬年的功力,你說……我會放過麼?」它的聲音伴著夜風輕輕送來,神情卻陡然一變,面上儘是凌厲之色,伸手向我襲來。我連忙後退彎腰,堪堪躲過它尖利的爪子。
顯然它沒打算就這麼放過我,爪子猛然改變方向,再次朝我揮過來。我想運起輕功往後退,腳上卻不知何時纏了許多的水草。千鈞一髮之際,踏雪從旁邊衝出來,格開寒梅的攻勢。寒梅怨恨地瞪我一眼,一甩寬大的長袍,消失在月色樹影之中。
腳上的水草憑空消失,地上留著一灘慘綠色的水,分外噁心。踏雪怔怔地瞧著寒梅遠去的方向,恍惚了片刻才回眸看我:「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心有餘悸:「沒想到我前前後後加了三甲子的修為,對著它居然毫無還手之力。寒梅的修為少說也有一千五百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踏雪垂首,沒有說話,默然走進房間,緩緩喝了一口茶,手都是抖的。
我跟著它進房,將門關上:「怎麼了?」
踏雪靜靜道:「寒梅比我小兩歲。」它破天荒地沒有自稱小爺。
我「哦」一聲點點頭,它抬眼瞧著我:「你沒發現有問題麼?」
我道:「它比你小兩歲,卻有一千五百年修為,你只有三百多年修為。問題出在……你太懶惰。」
踏雪撐著腦袋的手滑了一滑,黑著臉道:「虧你是個陰陽師。小爺就算再怎麼懶,也不能傻X到七百多歲才開始修煉吧?」
「……也是。」我誠懇道,「那問題出在哪裡?」
它長嘆一口氣:「你去看看地上的黃鼠狼。」
我狐疑地起身,蹲下去將黃鼬翻了個身。它七竅流血,身子乾瘦了一圈,不是暈睡過去,而是已然斷氣。伸手探了一探,體內經脈盡斷。
我倒抽一口涼氣:「寒梅動手真狠,連它的妖丹都震碎了。」
踏雪目無表情:「不是震碎了,而是被寒梅吃了。」
我猛然一驚,伸手認真再探,發現黃鼬體內果然一絲妖丹氣息都沒有。
人界和妖界向來是最無界限的兩界。塵世中多有草木成精、禽獸化妖,多數需要吸取天地靈氣,日月精華,再憑自身努力積累修為。但也有這麼一些妖懶得自己修煉,通過吃妖丹來增進修為。
我道:「寒梅不怕法力相衝,自己走火入魔麼?」
踏雪道:「它自創妖法,可以將內息經脈打亂,相衝化為相融。」說著按住腦袋,悶悶道,「原本我可以阻止它的……」
這話聽上去就知道有故事。我小聲道:「怎麼了?」
踏雪低著頭,話匣子打開,將寒梅的事,一一道來。
三百多年前,踏雪和寒梅還是兩隻普通的小山貓,住在青雲山上。
青雲山十分荒涼,遍地是雜草,處處是怪石。兩隻小山貓活得異常艱難,食不果腹,甚是淒涼。
在一個太陽十分暖、小風分外和煦的日子裡,一位仙家因為贏了一盤棋,高興地下凡遊蕩,正好去到青雲山,正好看到這對相互扶持的小山貓,於是順手點化,讓兩隻小山貓化為小妖。
兩隻小山貓初開始做妖,一派懵懂天真無邪,還是按著以往過日子。直到有一日踏雪不慎踩中獵人陷阱,夾傷了腿,被一個眉目慈祥的老夫人所救。老夫人看兩隻小山貓模樣可愛伶俐,於是抱回家中。
老夫人生性善良,一向吃齋念佛,對兩隻小山貓十分好。她家中的媳婦因家境不好,卻還要多養兩隻貓,每日對老夫人惡言相向。兩隻小山貓自知為老夫人添了麻煩,平日都勤快地在田中守著,不讓田鼠偷吃莊稼。日子還算過得美滿。
然而好景不長。老夫人家中添了一個小孫女,面容紅紅的,軟軟的,甚是可愛。寒梅十分喜歡她,每日和踏雪一起逗她笑。誰知這小娃沒過多少年就長成一個蓋世惡魔,每日追著踏雪寒梅打。老夫人對踏雪寒梅有恩,它們忍氣吞聲,只遠遠躲避。
老夫人死了之後,媳婦便理所當然地將踏雪寒梅趕出去。那時的它們已然不是當年無知的小山貓,離開了人也能活得十分好。某日寒梅想念了當年可愛的小女孩,便偷偷去瞧。小女孩正愁著沒人和她玩,一眼看見寒梅,心花怒放,用魚肉將寒梅騙到懷中,抱著和村裡的小夥伴一起玩。寒梅渾身雪白,是只極其漂亮的貓,一直有些驕傲。於是只和那女孩玩,不屑理她的夥伴,挑起她夥伴的怒火。
踏雪一覺醒來,寒梅已不在身邊,耳邊隱隱有貓的慘叫聲,連忙奔去尋。到村中,只看到一群小童圍著寒梅,兩個按住它的手腳,其他的用石子往它身上砸,一下又一下。寒梅身上的毛有燒焦的痕跡,張著嘴慘叫,聲音早已嘶啞。老夫人的孫女冷眼在一邊旁觀,帶頭執起一塊嶙峋的石,往寒梅左眼上砸去。
踏雪一股怒氣從胸中湧出,一開口便是一聲悽厲的叫聲,風雲失色,狂風大作,它的身子膨脹成牛般大小。幾個小童一看到這情景,嚇得腿都軟了,倉皇逃脫。踏雪撲到寒梅身邊,它已奄奄一息,左眼血肉模糊。
踏雪的妖力只是一時衝出,怒氣被鑽心之痛取代後,身子便慢慢縮小。它那時只是只普通的貓,不懂醫理,不識用藥,只能拖著寒梅回窩,為它舔傷口,日夜守在它身旁。
寒梅當日被仙家點化,命終究還是硬了一些。調養了一年多,總算恢復過來。只是它的左眼從此留了一道疤,看東西永遠模糊不清,一條腿也瘸了。這件事在寒梅心中留下永世不可磨滅的傷,它不懂它喜歡的女孩為何前一瞬還用軟糯的手抱著它,後一瞬卻能對它如此殘忍。
以往它長得漂亮,周圍的貓對它殷勤有加。現下頂著可怖的模樣,連老鼠都來恥笑它,它卻什麼也做不了。它只是一隻瘸腿單眼的貓,追捕老鼠時不但抓不到,還經常被耍得跌倒,性命在別人眼中如螻蟻一般可笑。
從那以後,寒梅性情大變,沉默寡言,遇事暴躁。在踏雪眼中,它的笑容依舊,只是眼中不復有當年的神采。它對待凡人時,眼中有深刻凜冽的恨意。它發誓要成為強大的妖,讓所有看不起它的人付出代價。踏雪不想見到它陷入仇恨的漩渦,於是三番兩次相勸。寒梅認為它根本不了解它,於是便離了踏雪,從此孤身一貓。
踏雪說這件事時,眼睛一直緊緊地閉上,睫毛濡濕:「我只是不想看著它終日活在怨恨中,為何它不能理解我?」
這般脆弱的踏雪我還是第一次見。聽過寒梅的往事,我的心早已酸澀成一團,拉過踏雪抱在懷中,想安慰卻說不出話來。
踏雪深吸一口氣:「此後它便開始找尋提高修為的方法,通過吃妖丹的方式,讓自己增加功力。」說著仰首看我,「無傾身上有極強的修為,它一定不會放過,一定會來殺他的。梓笙你答應我,無論如何,不要取它性命。」
它的眼角濕潤,低下頭時一滴淚砸在我的手背。我吸吸鼻子將它摟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