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打個呵欠,搖搖晃晃地從東廂走回自己房間。思兔sto55.com

  昨夜踏雪見了寒梅,內心有些傷情。我讓它早早睡了,自己去守夜。回來時眼皮一直在打架,走路險些分不清東南西北。

  耳邊響起一些刺耳的聲音,一下一下猶如有人在用指尖撓鍋底,聽得我從頭到腳抖了一抖。關上房門聲音依舊傳來,我憋著一口氣果斷起身,踢踏著鞋子風風火火衝到聲音發出的地方,一看,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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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雲湘身穿橘紅色羅裙,坐在院中,模樣盈盈。嫩綠色的草地上,各色錦蝶翩翩起舞,猶如一片遊動的花海,縈繞在她的周遭。她的膝上放著一把古琴,旁邊站著玉樹臨風的偌然,拿著鎏金的扇子,衣袂翩然。

  二人相互對視,含情脈脈,鶼鰈情深。趙雲湘笑得風情萬種,抬起纖纖玉指在琴上一撥。

  鍋底又被指尖狠狠撓中。旁邊一圈丫鬟同時抽了一抽,我全身雞皮疙瘩不負所望地迎風直立。

  偌然端著一副正經的模樣,僵笑著誇讚了她兩句。她更是得意,擺出一副溫婉的模樣,雙手放在琴上,十指一起撥動。

  無數的手在鍋底撓來撓去,撓得我整顆心都要裂了。我終於忍不住上前:「郡主安康。」

  以往趙雲湘看見我,總會頂著一張「別騷擾本郡主和偌然獨處」的臉。今日卻異常熱情:「梓笙你來聽聽,本郡主的琴彈得怎麼樣?」

  她說著又要繼續動手,我連忙道:「郡主的琴藝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餘音繞樑三日。有福分聽得琴音的人,夜晚不需睡覺,也倍感精神。」

  偌然在旁邊「撲哧」笑出聲音。天真爛漫的趙雲湘抬頭瞧他一眼,又瞧我一眼,歡喜道:「真的?」

  我正色道:「真的。」聽了趙雲湘的琴音,我不單睡意全無,連汗毛都根根豎起,精神抖擻。

  偌然笑道:「我早說了,郡主的琴藝進步神速。」

  趙雲湘正沉浸在被誇的喜悅之中,笑得嫣然:「偌然公子又來了。我不是說了麼,叫我雲湘就好。」嗓子嫩得能掐出水。可憐了我一身雞皮疙瘩,抖了又抖。

  他們二人你儂我儂地對視了片刻,我乾咳一聲,給偌然使了個眼色,暗示他瞧瞧我濃重的黑眼圈。偌然迅速理解,笑道:「雲湘郡主,現下尚早,我們先去用早點,回來再繼續撫琴?」

  趙雲湘自然點頭,甜笑著挽起偌然手臂離去。

  回了房間,一覺睡到中午。起床時踏雪已為我備好飯菜,放在桌上。我吃了一些,勉強填飽了肚子,出門直奔望月樓。

  昨夜聽了司命仙君的一番話,我推斷蘇瑾嫣便是昀騫的情劫。於是我趁昀騫不注意,溜入他房間,偷了他一張練字的紙,塞到信封里,以他的名義,送給了蘇瑾嫣。蘇瑾嫣捧著信紙手抖個不停,萬分感動,當場寫了一封信讓我帶回去。

  我拎著粉色帶著香味的信箋悠悠然回王府,深深覺得自己離成仙又近了一步。

  昀騫在房間之中找著什麼東西,瞧見我入屋,問道:「梓笙,你幫我收拾書桌時有沒有瞧見我寫的詩經《擊鼓》。我中午寫完隨手一放,現下不見了。」

  因為那東西在蘇瑾嫣的手裡。我嘿嘿笑道:「叫你不要亂放東西你就是不聽,不見了吧!」

  他瞥我一眼,繼續翻著桌面上的書。我悠悠然走到他旁邊,將蘇瑾嫣的信認真地放在桌上。他瞧我一眼,蹙眉道:「瑾嫣的信,你去過望月樓?」

  我負手但笑不語。

  他狐疑地展開信紙,草草地掃了兩眼,墨黑的眉擰在一起,片刻後緩緩抬頭,一動不動地瞪著我。我被他瞪得心裡發毛,默默地移開視線。

  他瀟灑地將信紙放在我面前,赫然是詩經《擊鼓》,只不過換成了蘇瑾嫣的娟秀字跡:「你是不是背著我做了什麼事?」

  他挑著眉,渾身上下散發著危險的氣息。我乾咳一聲肅然道:「沒有,我什麼都沒做過。」

  他臉皮一動不動地瞧著我:「是嗎?」伸出右手指著信箋的最後一行,「那瑾嫣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就著他的手瞄了瞄:收到世子的信,瑾嫣十分歡欣。一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讓瑾嫣知道自己一直以來並非一廂情願。此刻瑾嫣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只好將《擊鼓》再謄一次,以表心跡。三日之後,還請世子再到望月樓一聚。

  我淡定道:「她的意思是她十分中意你,請你三日後去望月樓與她一起你儂我儂。」

  他一指骨敲上我的頭頂:「你將我寫的詩經拿去給了瑾嫣?」

  我捂著腦袋可憐兮兮:「反、反正你說過,只愛貌美如花的姑娘。瑾嫣姑娘美如仙女,你與她又相處甚密,明明就是一對璧人嘛。我這般為你們牽紅線,是因為我瞅著你溫溫吞吞,為你心急啊。」

  他再一指骨敲過來:「做錯了事還敢如此多藉口。我何時說過我中意瑾嫣,我與她只是知己,君子之交淡如水那種知己。你這般胡來,日後我要如何與她相處。」

  這句話我聽著居然有些歡喜。我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可、可那時是你說的,有瑾嫣姑娘在你就不會看上旁人。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自然以為你鍾情於她啊。」

  他伸手扶住額頭:「那時你總是莫名地在我身邊轉,我嫌煩,自然用那種藉口搪塞你。現下——」

  我立刻閃著亮晶晶的眼睛:「現下怎麼了?」

  他瞪了我片刻,將信紙一收,抿唇道:「……算了,三日之後,我去與她解釋。」

  我頗有些沮喪,明明我做的是好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更重要的是,為什麼蘇瑾嫣在他心中只是一個知己。那從他產生感情,到轟轟烈烈地相愛,到虐戀情深地離開,我得等多久!

  我痛苦地捂住腦袋,不死心地又問了一句:「……昀騫。」

  「說。」

  「你真的不是鍾情於蘇瑾嫣麼。」

  「……」

  「她多好啊,又溫柔又善良又愛你。」

  「……」

  他終於忍不住,第三次敲上我的腦袋。

  經過《擊鼓》一事,我深刻地明白了感情不能操之過急這個道理。

  跟了昀騫幾日,我發現他不管多晚睡覺,第二日總能早早地起床,而且永遠神采奕奕,沒有半絲疲憊模樣。

  這日我和踏雪「換班」,打個呵欠起身出房間,遠遠地瞧見昀騫在書語亭中。一個桃紅色身影神情哀傷地站在他身邊,臉上儘是蕭索的秋意。她的手掌貼著昀騫的臉,一滴淚悄然滑落。昀騫一動不動,旁若無人。

  這是我第四次瞧見她。我精神抖擻,小心翼翼從旁邊繞過去,老遠就扔出一道符,將那女子定在原地。她臉色煞白,盡力掙扎,我慢悠悠走入亭中,與昀騫打了個招呼,然後淡定地打量鬼魂。

  昀騫看不到她,抽一抽臉皮:「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搓搓下巴:「沒有,抓了個鬼魂,正在端詳。」

  聽說書語亭是王爺為了紀念雨汀夫人而建,桃花林也是因為她喜歡才種的,眼前這個鬼魂,莫非就是雨汀夫人?

  鬼魂不斷掙扎,身子變得弱了一些。我道:「這位夫人冷靜,我不是來收您的。請問,您是否這王府中的二夫人,舒雨汀?」

  她靜靜地看著我,緩緩點了點頭。

  昀騫的臉猛然變白,依舊維持著冷靜:「梓笙,這個玩笑開不得。」

  雨汀夫人瞧著昀騫,神情滿是心疼,淚流不止。我白他一眼:「你又不是沒見過妖怪,這種事我怎會胡說。」看著他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樣,我摸出一張符,默念兩句遞到他手裡,「喏,你自己看。」

  他接過去,在書語亭中環顧了片刻,嘴角一抽,頂著一張面癱的臉:「……你果然在耍我。」

  這麼大個雨汀夫人站在身邊,他居然看不見?我默默瞧向她,她虛渺的身子似乎就要隨風消散,目光漸漸流轉到我臉上,緩緩地搖了搖頭。我伸手探一探她的額頭,發現她的陰氣出奇的弱,連忙將符撤去:「夫人你先躲一躲。」

  她咬著唇點點頭,依戀地瞧昀騫一眼,然後離去。

  我回頭對昀騫道:「這次我真沒有耍你,只是我們身上的陽氣太滿,對她傷害太大,所以我讓她先迴避了。」

  他的臉上依舊是一派鎮靜自如,語氣卻有些急促:「你說的是真的?那她現下在何處,你讓我見一見她!」

  這孩子怎麼都不認真聽我說話,我都說她迴避了。唉唉,思母心切,我體諒,我體諒。我道:「其實我見過她幾次。你每次來書語亭,她都在你身邊。她的魂魄似乎被牽綁在此處,大概是因為有塵緣未了……唔,你欲見她,有點難。」

  昀騫抓住我的衣袖:「你有辦法?」

  我聳聳肩:「我沒有,不過偌然可能會有……誒誒,慢點慢點……」

  話未說完,昀騫迅速抓著我的手腕,拉我跑出書語亭,一路穿過桃花林,直接到正廳內堂。

  趙雲湘和偌然正在用早點,周圍站了一圈丫鬟,驚奇地瞧過來。趙雲湘的豆腐咬了一半,柳眉微微挑起。偌然放下筷子,視線漸漸移到我們牽著的手上,臉色有些陰鬱。

  空氣中似乎有什麼噼里啪啦地燒起來。

  昀騫上前一步:「偌然,我和梓笙有事找你。」

  偌然揚了揚眉,顯然對他這種語氣很不爽。我乾笑著點點頭,他看我一眼,漠然起身。趙雲湘的美好早點被破壞,欲開口阻止。偌然笑著丟下一句「雲湘,我去去便來」,然後對我道一句「走吧」,語氣淡然無味,大步離開。

  偌然走在最前面,一路直接走向東廂,輕車熟路地走到我房間。我在心中狠狠罵他無恥,不情不願地掏出鑰匙將房門打開。踏雪在床上將將睡醒,站起身抖了抖毛瞧著我們。我淡定地關上門,將竹簾放下。

  房間暗了一些,我莫名有一種衙門開堂的錯覺。

  偌然隨意地坐到桌子邊:「世子隨便坐吧。梓笙你也坐,有事儘管說。」語氣如同他才是房間主人。我忍不住一掌拍過去:「喂,這房間是本姑娘的!」

  他毫不客氣地自行倒杯茶:「哦。」然後便沒有了下文,像是在生氣。我瞧一眼昀騫,拉著他坐下。踏雪從一邊走過來,淡定地跳上椅子,擋在我和昀騫中間。

  我將雨汀夫人的事大概地說了一說,包括她的陰氣極弱,魂魄被牽扯在桃花林的情況。偌然一動不動地聽著,莫名其妙地一直盯著昀騫。昀騫身為世子,世上和他對視的人應該沒多少個,這麼被盯著,也漸漸挺直腰杆坐好。

  空氣中似乎有什麼一觸即發,兩人像是隨時要打起來,踏雪在我膝上淡定地搖了搖頭。

  我深呼吸一口氣,打破他們的僵局:「所以我想問問你,有沒有法子能讓昀騫看見雨汀夫人。」

  我的話音剛落,他已斬釘截鐵道:「沒有。」終於收回黏在昀騫身上的目光,輕飄飄地開口,「且不說趙昀騫是凡人,即便他不是,和舒雨汀相見了,也只能徒增不舍。倒不如就這麼爽快地讓她回地府,說不定日後投胎轉世,還有相見的可能。」

  這不是廢話麼,昀騫結束這一世就要回去當冥君,日後再相見,雨汀夫人也不會記得他。我道:「古籍上不是有記載麼,只要將雨汀夫人的魂魄弄到我身上,不就可以了麼?」

  偌然的手猛然一抖,滿是震驚地瞧著我,片刻後似極力壓下怒氣,偏頭道:「世子,我與梓笙有話要說,請迴避。」

  敢情是昀騫在場,不太方便說?昀騫皺眉看他一眼,再看著我。我點頭道:「你先回去吧。放心,雨汀夫人的事,我幫你想辦法。」

  偌然的杯子往桌上一敲,發出重重的聲音,茶潑在桌面。昀騫頷首,整整衣袍往外走去。

  桌面有一灘茶水,緩緩漫開。我看著昀騫出了房間,門也關上,忍不住道:「偌然啊,是不是……誰惹你了?」

  「沒有。」

  聲音這麼粗,一聽就知道有。我放軟聲音:「誰得罪你,你可以告訴我。」然後拍拍胸脯道,「我去把他大卸八塊!」

  踏雪輕輕笑一聲,換個姿勢趴著。

  偌然神情終於柔和一些,抬眼瞧著我:「真的?」

  我正色道:「本姑娘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好!」他懶懶抬著眼皮,「那,你就去切腹吧。」

  我怔住。他道:「你明知人鬼有別,還敢提那法子,你是嫌自己的小命太長?」

  我聽出一些端倪,裝作受寵若驚:「偌然你這麼關心我,我好惶恐~~」

  他不說話,神色不像是開玩笑。我心中的猜測愈發坐實。

  要讓昀騫看見雨汀夫人,不是不行,只是,代價有些大。

  凡人身上都有陽氣。陽氣的強弱和自身體質有關,健康者陽氣強盛,病弱者陽氣虛弱。按古老書籍上記載的方法,雨汀夫人如果要附我的身,一要將我的陽氣減弱,二要將她的陰氣增強。削弱我的陽氣其實並不難,只需將自己弄出病來;但要將自己的陰氣分給她,相當於削弱自己的靈魂,要養回來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如果偌然願意幫忙,他完全可以做到不傷我的魂魄,而將我的陰氣分給他。

  於是我討好地笑:「偌然,昀騫幫過我不少。我知道只要你肯出手,一定能辦得到。你就當圓他一個心愿,幫我報答一下恩情。」

  他臭著臉看我:「我為何要幫他圓心愿。我幫了你,誰又來還我恩情。」

  我嘿嘿一笑:「以我和你的關係,哪有恩情不恩情的說法。你幫我這一次,日後我必定乖乖聽話,不再亂來,可好?」

  他皺著眉瞧我許久,片刻後才長嘆一口氣:「唉,罷了罷了,誰叫我心軟。」

  我立刻道:「多謝星君。」

  他撈起桌上的扇子敲過來:「你啊,這種什麼都同情、什麼都想幫忙的性子真的要改一改,否則一百條命都不夠你死。」

  我得瑟地笑:「有你在,我怎麼會這麼容易死。」偌然雖口不對心,實際上對我極寬容,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他無可奈何地瞥我一眼,再一扇子敲上我的腦袋。我捂著頭嘿嘿嘿地笑,心中情不自禁地想,若是幫昀騫圓了這個心愿,不曉得他會不會也給我一個溫柔的笑。

  接下來的幾日,我很惆悵。

  習武之人身子骨一向要好一些。我的武功雖不怎麼樣,但要將自己的身子弄出風寒,委實有些難度。

  獨頭疼不如眾頭疼。我約來偌然和踏雪,一起研究這個問題。踏雪建議我不蓋被子睡覺。於是這一晚我淡定地將被子全丟在地上,然後開了窗,躺在風口上睡了一夜。第二日起床,沒有任何不適。

  偌然搓搓下巴道:「你可以圍著長安跑一圈,熱得起勁的時候,往城外的河中一跳,大概就沒問題了。」

  於是晚上我呼哧呼哧地沿著城牆跑,汗如雨下之時,一頭扎進冰涼的河水之中,任憑自己沉下。寒氣入骨,我歡欣地覺得有些效果,一隻手揪住我的衣領,將我丟上岸。昀騫蹙了眉站在我跟前,身邊站了蘇瑾嫣,十分擔憂地看著我。

  「還好今日我恰好與瑾嫣出來逛一逛,否則你就這樣死了,可冤得很。」

  我正處於被水嗆得說不出話來的狀態,幽怨地看他一眼,痛苦地搖了搖頭,表示他誤會了。他嘆氣,低頭瞧著我甚溫和地道:「有事不妨說出來,何必自尋短見。」說著蹲到我身前,「能起身麼?」

  我咳得更加厲害。方才圍著長安跑了一圈,我的腿十分軟,但為了不妨礙他和蘇瑾嫣的發展,我異常有義氣地自己扶著柳樹站起身,一派嚴肅道:「咳咳,死不了。你們繼續去逛,不必理我。」然後調整好氣息,逃之夭夭。

  水鬼般濕淋淋地回到房間,看到偌然坐在桌邊,對我搓搓下巴:「唔,你的身子確實頗結實。」

  我默默脫下外袍丟到一邊,幽怨道:「這不是誇我的時候。」

  他道:「唉唉,這事不可操之過急,還是看緣分吧。」

  我用力甩著濕淋淋的頭髮:「偌然你真的沒辦法讓我直接受風寒麼?」

  他回答道:「其實我是真的沒辦法讓你直接受風寒。我只能將你切開八塊,或者將你打得魂飛魄散,或者將你毒毆至死……」

  我扶一扶額頭:「得,你不用說了。」

  偌然回房間,踏雪出門去護著昀騫。我坐在床上默默分析,認為我無法得風寒,是因為我對自己不夠狠。我就不信我將自己弄熱,再泡冰水,整它七八個來回,我還不能起燒!

  於是半炷香之後,我吭哧吭哧地搬來一大桶水,往裡面丟了一張冰凍符,水面立刻飄滿浮冰。淺玉拿著木瓢,猶疑道:「梓笙,你真要這樣麼……」

  我擺擺手:「來來來,趕緊趕緊,今晚必須起燒。」

  於是一瓢冰冷的水迎面潑來,澆得我渾身濕透。寒氣如同細針一樣扎進我皮膚中,我在原地亂蹦,讓自己的身子熱一些,淺玉再往我身上潑水。如此幾次,我發現木瓢實在太小,於是給她換了個木盆。她正要動手,夜風中傳來一個細細的笑聲。淺玉身子一軟,歪倒在地上。寒梅站在她身後,似笑非笑地瞧著我:「陰陽師,你是在給我機會殺你麼。」

  我無奈地扶了扶額頭,這孩子每次出現都整得自己跟鬼似的,何必呢。我聳聳肩:「踏雪就在旁邊屋子,我敢說,你殺了我,它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其實這句話我只是在胡扯,它只有踏雪這一個軟肋,我只能這麼說。它笑一笑:「是嗎?你的口氣真大。」

  我正經道:「喂,你沒看見本姑娘在忙麼,你敲暈了淺玉,誰給我潑水?」

  它愣一愣,柔笑在臉上化開:「都這樣了,你還敢用這種態度和我說話?」

  我也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太清醒,大約是夜寒露重被凍壞了:「這叫破罐子破摔,少年人你太不淡定。」

  「哈哈哈哈……」寒梅莫名其妙地笑出來,「妙,你果然是個妙人,不像其他凡人,見到我就怕。難怪踏雪甘心跟在你的身邊。」

  它這句話——我怎麼聽著像——吃醋了?

  寒梅的眸子在夜中陰陰森森:「陰陽師,你是想起燒?我可以幫你。」

  它話音剛落,勾了一勾指頭,水便從桶中飛出來,狠狠砸在我身上,打得我全身都疼。我悲劇地伸手擋住臉,有種被瀑布沖刷洗禮的感覺。似乎自己正是砧板上的肥豬肉,洗乾淨了等著入別人的口。

  渾身皮膚慢慢被凍得發青,暈過去的一瞬我只想到,啊,雨汀夫人總算能上我的身了。

  醒來天已是大亮,淺玉紅著兩顆核桃般的大眼守在我身邊,看見我醒來又開始抽抽噎噎地哭。

  環顧四周,正是我自己的房間,寒梅居然沒有對我下毒手。我聲音沙啞道:「我……起燒了沒……」

  淺玉抽泣著點點頭。我伸手摸一摸自己的額頭,十分燙手,立刻有淚流滿面滿面的衝動:「他娘的……我終於起燒了……」

  她聽了這句話哭得更厲害,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世、世子,您過來瞧瞧,梓笙都燒傻了……」臉上又是一行清淚。

  昀騫皺眉迎過來:「跳河死不了你就換冰水,你究竟是想怎麼樣。」說著伸手貼在我的額上,「現下有沒有感覺好一些?」

  他的手涼涼的,讓我甚是舒服。我接過淺玉端來的暖茶,將她支開,然後就要起身,腳下卻一軟,險些摔倒。他穩穩將我接住,語氣中帶了命令:「病了就好好待著,還想去何處。」

  我道:「去書語亭啊,現下是見雨汀夫人的最好時機。」

  他愣一愣,片刻後總算明白我的意思,猶疑著問:「你先前跳河潑冷水,就是為了把自己弄到發燒,好讓我娘上你的身?」

  「那是當然,不然你以為我這樣好玩麼。」我重重咳兩聲道,「我都弄成這樣了,不趁機去,下次我可不幹了啊。還有,我這樣幫你,你以後要對我好一些,給我買紫薯糕吃,對我也要溫柔一些……」話未說完,身子已落入一個寬大的懷抱。昀騫一動不動地將我摟緊。

  擁抱突如其來,我僵著身子不明所以:「怎、怎麼了?」

  他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梓笙,謝謝你。」

  其實我很想學他的語氣,淡淡地說一句「舉手之勞」。但身子在他懷中,我的腦子一片混沌,幾次張嘴都是說不出話來。我乾咳一聲,欲伸手拍一拍他的背,他卻利落將我放開,脫下外袍罩在我身上,「抓穩了。」然後將我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往外走。

  外頭陽光甚好,桃花樹的枝條微微晃動,花瓣似發著瑩瑩潤澤的光。我裹著昀騫的外袍坐在書語亭之中,看著他遠遠疾步而來,身後跟著沉著臉的偌然。踏雪現了身形,一坨黑色在地上跳來跳去。我第一次發現它的腿原來這麼短。

  偌然來到我面前,我一開口便是一個大噴嚏。鼻頭髮癢,我用力揉一揉,對著他呵呵傻笑。

  踏雪跳到我身邊,仰著小腦袋對我「喵」了一聲,金色的大眼睛如同兩顆寶石。難得瞧見它這麼可愛的模樣,我整顆心都要化了,忍不住將它摟在懷裡。偌然單膝跪在我面前,心疼地看著我,弄得我有些心虛。

  片刻之後他起身一扇子敲在我腦袋上,敲得我頭暈眼花:「說了不可操之過急,你還亂來!冰水啊!以後落下病根怎麼辦!」

  我捂著腦袋討好地笑:「……反正都已經這樣了……我發誓以後不再胡來!」

  他狠狠瞪我一眼,憋了片刻,將扇子往昀騫面前一丟:「拿著。踏雪,去把雨汀夫人的魂魄帶過來。」

  踏雪金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線看著偌然,對他的命令語氣十分不爽。片刻後它輕輕哼一聲,跳到地上,原地變成人形,不情不願地往外走。昀騫眼睜睜看著一隻貓變成一個童子,神色微微一動。我估計他心中只有一個想法:這一家果然沒一個正常的。

  踏雪的速度十分快,沒多久就帶著雨汀夫人的魂魄過來了。偌然伸手點在我的額上,我只感覺頭暈了一暈,魂魄便被抽離了身體。

  我飄到他們上空,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覺得十分過癮。隨便動一下腦袋,脖子便像斷了一般,頭歪在一邊。偌然在下面為雨汀夫人引魂,踏雪翻著白眼瞧我,一臉的鄙視。

  我老老實實待到一邊坐好。面前的「梓笙」眉頭蹙了一蹙,緩緩睜開眼,深棕色的眸子如同剔透的琉璃,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眼睛這麼美。

  偌然鬆一口氣,對昀騫道:「這位就是雨汀夫人。」

  我看著自己的臉上迅速滑過兩行淚,毫不猶豫地站起來撲到昀騫懷裡,看著自己比昀騫矮,臉上卻儘是慈愛的表情……我看不下去了,雖說這母子相見情景十分感人,可那是我的身子,怎麼看怎麼怪異。

  我趕緊道:「偌然踏雪我們一起迴避一下,別妨礙他們母子相認。」整句話一氣呵成。踏雪憋著笑看著「梓笙」和昀騫相擁,我伸手狠狠敲它腦袋,卻發現碰不到它。偌然從容揮袖,牽著我的手走出書語亭。

  有靈魂沒肉體,走路感覺不太一樣。肚子餓了,吃不得雞鴨魚,偌然帶我去關二爺面前蹭了一些香,然後回去陪趙雲湘。他說我現下沒有身子,容易被個別傻X鬼差當成遊魂野鬼抓走,或是被外頭的陰陽師收掉,叫我不要到處亂晃。

  偌然去陪趙雲湘,我得意地在他身邊做鬼臉。他一臉正直,耐心十足地教趙雲湘撫琴,視本姑娘於無物。我笑得肝都疼了,在草地上打滾。

  忽然來了一陣大風,我雙腳離地往外飛去。偌然立刻丟下琴,握住我的手腕。

  於是——本姑娘就像一隻風箏一樣——吊在他手中。

  周圍的丫鬟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退後一步作驚悚狀。趙雲湘也被嚇了一跳:「偌然公子,怎麼了?」依舊是柔弱楚楚的模樣。

  偌然狠狠瞪我一眼,將我拉回懷裡,等大風過去,才笑呵呵道:「沒什麼……看著天氣甚好,突然……想吟詩而已。」

  趙雲湘立刻應和,開了一個酸溜溜的頭:「昨日星辰昨夜風。」

  我的魂魄抖了一抖,偌然在我的鄙視目光下接上:「畫樓西畔桂堂東。」

  這麼舊這麼牙酸的詩都拿出來說,偌然居然也肯這麼配合。嘖嘖,看不下去了。我一向認為跟著昀騫是件很傷胃的事,沒想到趙雲湘身為他的妹妹,卻青出於藍。和她相處,很傷肝。

  我優哉游哉地竄離現場。平日來回用走的,今日來回用飄的,十分新奇。

  前方一個丫鬟抱著包袱鬼鬼祟祟地溜出後院,一路走到桃花林。我跟過去,看著她打開包袱,裡面全是我畫的符。她挖開土將符紙埋進去。我吸了一口涼氣,敢情雨汀夫人就是被這些符克制著,才會日漸虛弱,遲遲不能投胎?!

  我由衷地覺得王爺夫人是個賤人。

  我閉上眼睛試著蓄力,然後猛然發出。周遭有一些風吹起,將地上的符吹起。那丫鬟身子猛然一抖,大叫一聲「二夫人顯靈啦」,然後逃之夭夭。我交叉雙手站在那裡,甚是滿意。

  離了肉身,我魂魄上染的陽氣已漸漸消散。斟酌著時候差不多了,我去後院叫上偌然,一起去書語亭。途中遇到一些聊天的小鬼,看見我這個陰陽師飄來飄去,以為我增進修為騰了雲,嚇得落荒而逃。

  「梓笙」還在書語亭里,眼淚汪汪地和昀騫談心。踏雪在一邊守著他們,眼皮耷拉著一動不動。

  旁邊颳起一陣詭異的風,兩個鬼差憑空出現。偌然立刻前踏一步,將我擋在身後。

  兩個鬼差一黑一白,戴著長帽,各拿著一根像雞毛撣子的東西。黑色那位惡狠狠地道:「舒雨汀,你時辰已到,卻流連凡間,今日我們總算找到你了!」

  真有這麼傻X的鬼差!居然還是黑白無常!

  白無常嘴中吐著鮮紅的舌頭,黑無常長著一副強盜模樣,光天化日突然出現實在很嚇唬人。我正要解釋,偌然卻淡定開口:「你們認錯了,這不是舒雨汀。」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估計是認出了偌然的模樣,一起恭敬行禮:「拜見墨遲星君。」

  我想從他身後探出腦袋,偌然卻一步踏過來,繼續擋在我身前。

  白無常笑得如同一朵花:「吾等奉命帶舒雨汀回鬼界,一時疏忽,才認錯您身後那位姑娘。」然後一雞毛撣子揮在黑無常腦袋上,「就說你感覺錯了,舒雨汀怎麼可能跟在墨遲星君身邊!」

  黑無常蹙眉:「小白你再當著別人的面揍我我就不客氣了!」道畢拱手對偌然道,「打擾星君了,吾等繼續尋那舒雨汀。」說著就要走,偌然卻急急叫住他們:「等等!」

  黑白無常停住腳步回頭,偌然端著淡定的臉:「舒雨汀在王府後院,你們可以直接去尋。」

  我狐疑地瞧著他的後腦勺,他捏一捏我的手腕,示意我不要出聲。黑白無常哪會懷疑偌然的話,一起恭敬地道謝,然後便往後院一跳一跳地去了。

  偌然皺緊眉頭拉我入書語亭中,低聲道:「時辰快到了,趕快換回來。」

  他極少有這麼緊張的時候,我的心不由得也懸了一懸。雨汀夫人不舍地和昀騫抱了一抱,乖乖地退出我的身體。旁邊卻又起一陣詭異的風,黑白無常剛去了後院,又折回來。偌然見狀,又立即將我護在身後。

  黑無常抓住舒雨汀,得意對白無常道:「看吧,小白,我就說了舒雨汀在這裡!」

  「知道啦知道啦,趕緊帶回去冥府吧,我們要做的事可多了!咦……」

  白無常的目光落在我的身子上,身子猛然一顫:「小、小黑……你看看……這是不是……」

  「什麼啊……」黑無常架著舒雨汀走到白無常身邊,一眼瞧見椅子上的「梓笙」,臉色大變,拉著白無常一起跪下:「梓、梓昔大人!」

  偌然默默地伸手捂住腦門。

  我直覺當中有什麼謎題,想上前問,偌然卻繼續將我塞到身後,淡定道:「她不是梓昔,你們先回去吧。」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遲疑著起身,拉著雨汀夫人退下。她的鬼魂在我身體裡養了一養,靈魂沒有那麼虛,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神情卻帶著一點舒心。

  能和兒子聊上一聊,大概也了結了她的一個心愿。

  白無常喃喃道「怎麼可能不是」,被黑無常斥責了一句「墨遲星君說不是就不是」,然後離開書語亭。昀騫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之後才深深呼一口氣,轉向偌然道:「謝謝。」臉上有悲有喜,卻也是鬆了一口氣的豁然模樣。

  偌然神色依舊凝重,斜睨一下周圍道:「此處人太多,踏雪,我們回梓笙房間。」然後抱起我的肉身,大步朝亭外走去。

  我這才發現桃花林附近有小丫鬟探頭探腦,似乎在盯著我們。剛才的丫鬟喊那一嗓子估計驚動了王爺夫人,「梓笙」和昀騫深情相擁的情景大概也被看見。這下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魂魄可以隨意穿牆,我回到房間,偌然帶著我的肉身姍姍來遲。他將肉身放在床上,踏雪也跳上來,蹭到我身邊,卻因踩了泥,在我的衣裙上留了兩個梅花印。偌然將它拎到一邊,我忍不住問:「方才黑白無常為何叫我梓昔?」

  「他們認錯了。」語氣平淡,無波無瀾,「你先回身子。」

  我點點頭,調整好姿勢坐過去,將將附入身子,胸口似有什麼將我狠狠彈出來。我猛然被彈出去,飛到牆外,頭都暈了。

  我艱辛地爬回房間,偌然伸手抵住我的額頭,低聲道:「糟糕。」

  他隱了身形將我撿起來,一臉愁容:「肉身修為太強,陰氣又分了一些給雨汀夫人,一時半刻……恐怕回不去身子裡。」

  我頓時如五雷轟頂:「那怎麼辦!」

  他思索片刻,嘆氣道:「只有等你養好魂魄才行了。」

  枕頭邊漾起一絲輕煙,慢慢傾向我的肉身,踏雪的毛全部炸起,警戒地看著那輕煙。偌然皺眉,迅速轉身附到我的肉身里。那絲輕煙頓了一頓,往外撤去。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梓笙」站起來,揉揉脖頸,清脆的聲音出來:「現下你回不去身體,我替你先占著,免得別的孤魂趁我們不注意時,上了你的身。」

  自己跟自己對話真真怪異。我欲哭無淚:「那我怎麼辦,若是再來兩個鬼差,我又沒有還擊的能力,被送去投胎怎麼辦?」

  「唔……」偌然思考片刻,伸手打了一個響指,我立刻覺得自己變重,雙腳也踏了實地。

  踏雪睜著雙眼看我,如同被人打了一拳:「你……你……」

  偌然笑而不語。我狐疑地撲到一邊,拎起銅鏡。

  我笑他也笑,我皺眉他也皺眉。

  銅鏡啪地掉在地上,我伸出手指按一按太陽穴。手指纖長,骨節分明。

  地上的銅鏡,映著我白色的衣袍,以及偌然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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