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慢吞吞地爬起來,慢吞吞地穿好白色外袍,慢吞吞地走到一邊打水擦臉。思兔閱讀sto55.com
銅盆中的水映著我的模樣,眉似彎月,眸如潤玉,鼻樑挺直,雙唇微粉,怎麼看都是翩翩美男子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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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有家丁吼了一嗓子:「偌然公子,早點好了。」
我高聲應了一句:「知道了!」然後一頭扎進銅盆里,晃了晃腦袋。
今日,是我成為偌然的第一天。
窗外陽光明媚,打開門花香撲鼻而來,又是一個好天氣。我整好衣襟,溜出房間,奔向東廂旁的小屋,一腳踹開緊閉的門,偷偷摸摸躥進去,把門關上,鬆了一口氣。
床上的某人附在我的身體裡,睡得如同死豬。
我挑眉走到床邊,一手掀開被子。他穿著原本的那一身衣服,睜開朦朧的雙眼:「咦……天亮了麼……」說著打個呵欠坐起身子,揉一揉眼睛,深棕色的眸子朝我看來,「早啊。」
我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到床邊念叨:「還早?!你現在不是偌然,是梓笙!這個時候就該去接替踏雪,保護昀騫了!」
「哦。」他伸出手掩住半邊嘴,再打一個呵欠,怎麼看怎麼風情萬種,「起來就是嘛,區區一個趙昀騫,人家晚點去也行。」
「人家」兩個字一出來,我的腦子疼了一疼,撲上去拽著他的衣領道:「你再廢話一個字或者再用『人家』來自稱,我立刻頂著你這副模樣去找趙雲湘表白!」
他的呵欠停住,終於嘿嘿嘿地笑起來。
平日我是王府里的半個下人,加上不喜奢華,頭上往往只有一支木簪,斜著挑起兩鬢的長髮,插在後腦勺。偌然耷拉著眼皮坐在銅鏡前,手舉了許久,依舊沒能把頭髮弄好,泄氣道:「不弄了!這麼煩人!」
我斜瞥他:「你不是說你偌然萬事皆可麼,梳個頭都梳不好。」
「我又不是女的!」偌然憤憤起身,頭髮如黑瀑般甩來甩去,「喂喂,我看很多姑娘不梳髮型也很好看,不如……我們也別梳了?」
「不行!」我抓住他,將他摁回銅鏡前,「你現在頂著我的身軀,不梳發怎麼可以。」說著拿起木梳,捧起那把如緞的長髮,「我來吧。」
我的頭髮又黑又長又直,握在手中如上好絲綢。和莊元一起時,他也為我梳過發,我雖不愛華麗,卻極享受梳頭過程,所以寧願身上衣服烏漆嘛黑,也不允許自己的頭髮有一絲凌亂,踏雪因為這事也沒少鄙視我。
偌然怔怔地看著銅鏡里的我,輕輕一笑:「你說這般情景,像不像夫妻共處、琴瑟和鳴?」
我毫不客氣地狠狠扯一扯頭髮,他吃痛地叫一聲,五官皺成一團。我心裡暗笑,正色道:「你就不能少些調戲我?」
「誰調戲你了,人家這叫字字真心。」
屋中響起一聲悽厲的慘叫。
總算用簪子固定好頭髮,他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嘟嚷道:「難怪凡間女子打架都愛扯頭髮,原來這麼疼。」我拉開衣櫃為他穿衣。他閉著眼睛十分享受,讓我有些不爽:「我長這麼大,都沒人這麼服侍我,也沒這麼服侍過別人。你倒是好運,第一次都讓你給要去了。」
他賤兮兮地湊到我耳邊:「不如以後,換我服侍你?」
我瞧著自己的臉放大在面前,挑著嘴角無限紈絝子弟的模樣,忍不住狠狠踩他一腳。
於是屋中再響起一聲悽厲的慘叫。
踏雪從外頭回來,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一進屋子瞧見我在床上掐著偌然的脖子,立刻捂著眼睛退出去:「麻煩你們要做什麼也把門給鎖了,瞎了小爺的眼睛啊!」我反手撈起什麼東西丟過去,一把扇子輕飄飄砸在門上。
現下我是偌然,偌然是梓笙,自然是我去跟著趙雲湘,他去跟著昀騫。我對著鏡子擺好一副衣冠禽獸的模樣,淡定地打開門,卻看見昀騫站在門外,靜靜地瞧著我。
我本能道:「昀騫,找我有事?」聲音朗朗,帶著十二分的男子氣概,我這才猛地捂住嘴。
他娘的把自己是偌然給忘了!
昀騫瞧著我的神情有些怪異。也是,我一個大男人一大早從姑娘的房間出來,確實引人遐思。我乾咳一聲。他淡淡道:「昨日的事謝了。他日有什麼我能幫得上的,儘管開口,我定當盡力。」
男子之間的友情在乎義氣,我笑著拍拍他的肩頭:「好。」
「梓笙」從後面冷著面容走過來,繞過我昂首挺胸站在我跟前,陰陽怪氣道:「一句謝了就想了事,你說得可真輕鬆啊。」
昀騫微微揚了揚眉頭。我迅速伸出擒拿手將偌然的嘴捂住,拖到身後:「她、她燒壞了腦子,你不用管她。」
偌然狠狠瞪我一眼,掙開我的手,鼓著腮幫子站在一邊,踏雪在身後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
昀騫叫「梓笙」去練劍,我怕偌然亂說話,於是也跟了去。按照以往,一向是昀騫練他的劍,我坐在一邊啃點心。今日換了偌然,自然不會這麼老實。
偌然拿著扇子挑眉起身:「一個人練有什麼好玩的。趙昀騫,我與你對打。」
我坐在椅子上差點歪倒,立刻開口道:「梓笙!你不是不懂劍法的麼?!」
他瀟灑地一揮手:「不打緊,劍法之類的,無招勝有招。」說著瞧向昀騫,「怎麼樣,敢不敢比一比?」
我惡狠狠地盯著他。偌然這廝一定是恨了我許久,現下有機會報復了,所以才會做這麼多出格的事。
公然挑釁世子的下場,自然是硬碰硬。昀騫毫不猶豫點頭。偌然道:「要比就去桃花林比。找一處桃花盛開的地方,誰傷的花瓣多,或者誰先倒地,就算輸,怎麼樣?」
昀騫微抬下巴,饒有意味道:「輸了怎麼處置。」
偌然托著下巴想了想,鄭重道:「輸了,你從今以後,就離我遠一點。」
這句話說得擲地有聲。我不由得瞧了他一眼,他皺著眉,似乎十分認真。
昀騫不屑地笑一笑:「我沒想過自己會輸。我是問,你輸了該如何處置。」
偌然輕輕哼一聲:「我是不可能會輸的。」
我憂愁地看向昀騫,他默默地回了我一個眼神。好吧,大概他也覺得,「梓笙」的腦子真的壞得不能再壞了。
偌然平日有些輕佻,性子好歹尚算穩重。想不到今日上了我的身,變成個無賴,敲鑼打鼓地弄來一大堆丫鬟家丁觀戰。昀騫脫去了長袍,穿的是練武的裝束,少了世子的霸氣,依舊不怒而威。我身邊有丫鬟竊竊私語,十分蕩漾。
偌然昂首挺胸站在他對面,握著扇子威風凜凜,嘴角含笑。可惜……身量比昀騫矮了一截。
昀騫饒有意味:「你不用劍?」
偌然傲然道:「不需要,姑奶奶我一把扇子就能戳死你。」
我伸手擋著眼睛,沒法看了。
旁邊的淺玉一臉粉紅地瞧著昀騫,清了清喉嚨叫了一句「開始」,二人立刻以輕功欺向前。一個用劍,一個用扇子,又不能傷到桃花,他們都十分明智地挑在半空打。
偌然平日溫和,沒想到打起來招招凌厲,似乎不是比劍,而是拼命。昀騫面對的畢竟是個女子,打得溫柔許多,只擋不攻。我在下面瞄著偌然有沒有動仙術,卻發現眼睛根本不夠用。他們的身形動得飛快,如劍舞般翩然,劍氣激起下面的桃花瓣,飄在空中作背景。
下面的家丁丫鬟一起「哇」出來,個個仰著脖子看得入神。
偌然畢竟是個仙,和凡人對打輕而易舉,逐漸地占了上風。他一個華麗轉身,一掌拍中昀騫的胸口。身邊兩個丫鬟慘叫了一聲,如同被拍的是她們倆。
眼見著偌然就要取勝,昀騫的身子周遭緩緩出現一道黑色的光,舞劍間半空中隱隱出現一隻巨大的黑色麒麟,怒目圓睜,朝偌然襲去。偌然一驚,往後退一步,將將格開麒麟,卻躲不過昀騫的腿。
於是下一瞬偌然如折翼的鳥人,飛快隕落,掛在桃樹上。我連忙到他身邊:「你沒事吧?!」
偌然捂著胸口,咳了兩咳:「他……他居然把冥君的功力給逼出來了……」
這下摔得不輕。我將他扶下來:「那當然,眾目睽睽之下,昀騫要是輸給了一個姑娘,他就不用混了。」
昀騫淡定地收劍,緩緩飄落地面,眉間英氣十足:「你沒事吧?」
偌然甩開我的手:「我沒事,再來!」
我忍不住敲他腦袋:「你就算了吧。」
他正要說些什麼,眼珠子滾了一滾,突然萬分嬌羞地靠在我懷裡:「好吧,相公你說算了,我就算了吧。」
昀騫吃驚地看著我,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我一抖,手鬆開,偌然踉蹌險些跌倒,回頭喊了一句:「相公~~」
昀騫狐疑地瞧著我。我呵呵地乾笑:「你、你看到了,梓笙這次……真的燒傻了。」
回房間的一路,偌然像個喝醉酒的瘋子,十分噁心地往我身上蹭。這副模樣昀騫看在眼裡,臉色不太好。
我只好乾笑著解釋:「梓、梓笙是我遠房表姐,你千萬別亂想。」偌然想解釋,我一掌將他拍進懷裡,他「唔唔」地亂叫,掙扎了許久我才放手,他終於肯跳開。
長長的走廊曲折蜿蜒,王爺夫人和趙雲湘遠遠地走來,時而指著旁邊的花微笑,時而低低地講話,帶著幾個丫鬟走過來,端莊且優雅。
昀騫在身邊低低嘖了一聲,我不太想和她們打交道,正要轉身溜,趙雲湘卻正好瞧見我們,臉猛然一黑,加快步速走到我們面前。
我下意識地覺得自己又該被咆哮,結果她來勢洶洶到了偌然面前,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揮過去。昀騫出手飛快,抓住她的手腕,被她大力甩開。她的手指戳在偌然面前:「你個賤人!你不過是王府的一個下人,有什麼資格黏著偌然公子!」
哦,原來是看見「梓笙」窩在「偌然」懷裡,千金小姐脾氣發作,所以二話不說地上來打人。
偌然打算將柔弱裝到底,退後一步低頭不說話。王爺夫人慢悠悠地走到我們面前,抓住趙雲湘的手,輕輕拍一拍,安撫道:「你也會說,不過是個下人,何必這麼氣?」
到頭來還是拐著彎在罵我。我咳一聲道:「夫人安康。」昀騫也在旁邊默默地叫了一句「娘」。
王爺夫人和藹地笑著對趙雲湘道:「對這種人,不需要你動手,叫個丫鬟就夠了。」說著又偏頭喊碧琉。碧琉低頭應一句,走到我們面前,抬手準備往偌然臉上招呼。昀騫前踏一步,將偌然護在身後,恭敬道:「娘,梓笙方才陪我練劍受了傷,偌然只是送她回房。」
「原來是這樣。」王爺夫人瞭然地點點頭,「昨日有丫鬟說,你和她在書語亭里……嘖嘖,我還不信。沒想到,卻是真的。騫兒啊,你讓我如何向死去的雨汀妹妹交待?」
昀騫一言不發。
現下的狀況是,什麼都衝著我來,又什麼都沒有衝著我來。王爺夫人一向愛維持良母形象,此刻也一樣,抓著昀騫的手循循善誘:「騫兒啊,雖然陰陽師到底還是比青樓藝妓要好,但是王府中,還是要稍稍避忌點兒。被王爺知道了,他會很生氣的。」
昀騫眉頭動了一動,依舊沒有說話。
「還有你,梓笙。」王爺夫人走到偌然面前,「女人最重要的是名節,和太多男子廝混也不好。人嘛,還是需要察言觀色的,什麼能要,什麼不能要,分清楚一些比較好。」
偌然不是我,還從沒怕過區區一個凡間夫人。他淡定地抬著眼皮看她,良久之後,「哦」了一聲,又補了一句:「那如果我真的想要呢?」
這句話一出,周圍的人連帶陰陽師梓笙姑奶奶小女子我,都震驚了。趙雲湘立刻尖著嗓子喊:「你說什麼?!」
我狠狠撞一撞偌然。他無所謂地聳聳肩,總算閉了嘴。我突然覺得心肝脾肺腎都疼得厲害,以後要在王府生存,必定更加困難。
王爺夫人一一說教,終於輪到我。她緩緩邁著步子到我面前,嬌笑道:「我聽湘兒說,你的琴彈得非常好?」
她的模樣十分年輕,如果不是眼角有些細紋,打死我都不相信她是別人的娘。我咕嚕吞一口唾沫,點點頭。偌然的琴確實彈得極好。
她上下打量我,像是在挑選一個花瓶:「長得也不錯,難怪湘兒這麼喜歡黏著你。」
「娘。」趙雲湘及時地在旁邊嬌嗔了一句。我想了想,誠懇地點頭道:「我也覺得我長得不錯。」
趙雲湘和身後的一群丫鬟都愣了。
王爺夫人聽了這話只輕輕笑一笑:「你的琴既然彈得不錯,今日也算風和日麗。不如,你和湘兒,合奏一曲?」
這天氣到底和彈琴有什麼關聯呢,我不太明白。我婉拒:「謝夫人厚愛。郡主千金之軀,偌然不敢高攀。」
王爺夫人笑道:「只是叫你與她合奏,又不是叫你入贅王府,有什麼高攀不高攀的。碧琉,去拿兩把琴來。」
我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
半炷香之後,我們一行人坐在王府花園之中。四處鳥語花香,周遭繁花錦簇,池中錦鯉翻騰,擾了一池安寧,築起一簇亂紅。王爺夫人坐在一邊的太師椅上,一個丫鬟扇風,一個丫鬟撐傘,十分尊貴。
偌然硬是要來看戲,昀騫也一起來了。趙雲湘和我各坐在一邊。她含情脈脈地看我一眼:「偌然公子,就彈你教我的曲子吧。」
我僵硬地點點頭,欲哭無淚地瞧向偌然,他默默地將視線投向了藍天白雲。
旁邊的丫鬟乖巧地遞過一杯茶,王爺夫人輕輕抬手:「開始吧。」
我瞧著手中的琴,咬咬牙關,伸手撥了撥琴弦,扭曲的聲音搖搖晃晃地飄出來,王爺夫人的茶灑了一膝蓋。
旁邊的丫鬟不可置信地瞧著我,偌然憋笑憋得臉變了顏色。
我努力回想著偌然撫琴的模樣,深呼吸一口氣,再次輕輕抬起手,撥在琴弦上。這回的聲音比方才更精彩,「噔」的一聲似有人敲了銅盆。
昀騫皺著眉瞧我。我乾笑:「呵、呵呵,果、果然這兩天睡眠不足,琴藝大大退步啊!」
王爺夫人的臉陰著。我挺直身子一動不動,理很直氣也很壯。玉皇大帝在上,我梓笙一直是個音痴,過去二十年在市井中打滾再打滾,是個俗人,這麼高雅的東西,我一竅不通。
片刻之後,王爺夫人嘆氣道:「算了,偌然今日狀態不好,下次再撫吧。」
我如獲大赦地站起身子,趙雲湘嘟著唇膩到夫人身邊。第一次有機會和偌然合奏,結果卻是這樣,她自然十分失望。
王爺夫人安慰道:「乖,不就是撫琴麼。你練好琴藝,之後和偌然合奏的機會多得是。身為郡主,自然要琴棋書畫樣樣皆通,有偌然教你,你就好好學。」
她對偌然的印象倒是不錯。
趙雲湘點點頭,眼珠子轉了一轉,忽然伸手指著偌然:「你!本郡主要和你比琴!」
偌然往周遭瞧了個遍,確定她指的是自己:「你說我?我不懂撫琴。」
「我不管!」趙雲湘惡狠狠道,「如果你彈琴輸給了本郡主,你以後就給本郡主滾遠一點,別讓本郡主再看見你跟著偌然公子!」
我默默地退到了一邊。偌然今日算是和王府的人槓上了,先是和昀騫比劍,再是和趙雲湘比琴。
王爺夫人淡淡道:「湘兒,郡主就要有郡主的樣子,和一個下人比琴,成何體統。這種下等人,怎麼可能懂琴。別污衊了琴,還落人口實,說你欺負別人。」
我的後槽牙突然疼得厲害,王爺夫人怎麼這麼恨我,每句話都像是在朝我放冷箭?
偌然聽了王爺夫人的話,立刻說:「夫人這麼一說,我突然想起,以前也看見別人撫過琴。我天資不算好,如果要撫,恐夫人和郡主見笑。」
王爺夫人要的就是見笑,此刻倒是不說話了。趙雲湘開口:「那就是會了?」
偌然慢悠悠地說:「不敢說會,但也能交流切磋一下。郡主,梓笙有個不情之請,若是我贏了你,此後……請少一些纏著偌然教琴。」
我無恥地笑了。偌然啊偌然,我一向以為你教琴教得心甘情願,沒想到原來你早已受不了。趙雲湘一甩袖:「你沒資格跟本郡主講條件,更不可能贏本郡主!」說完坐在一邊,深呼吸一口氣,雙手放在琴上。
素手撥琴弦,蘭指如玉,一首曲子緩緩而出。趙雲湘的琴藝確實精進了不少,如竊竊私語,低低傾慕。她彈完之後趾高氣揚地瞧著「梓笙」。
幸好那是偌然。
他微微一笑,合上眼睛,雙手緩緩放在琴上。
旋律靜靜流淌出來。似山間的涓涓細流,又似林間的淺澈清泉,柔而美,靜而舒,一點一點從面前流過。眼前似乎出現開闊的一片山林,如蓬萊仙境。心境如同被蕩滌,紅塵世俗的煩惱統統隨之消散。一曲畢,過了許久,我才如夢初醒。
王爺夫人愣了許久才回過神來,不自然地咳了一咳道:「梓笙的琴彈得不錯。」難得中肯了一次。昀騫在我身邊似笑非笑地瞧著「梓笙」,緩緩勾了一勾唇角,臉上竟有幾分溫柔,八成是在她身上尋到了蘇瑾嫣的影子。
身後一大群丫鬟聽著,王爺夫人也不好徇私。此事不了了之。趙雲湘一直殺豬般地抗議,被夫人無視。
趙雲湘不愧是個剛及笄的妙齡少女,龍精虎猛地折騰了一整天,拉著我跟她撲蝶,跑來跑去險些累壞我的一把老骨頭。
夜晚我灰頭灰臉地回房間,一眼瞧見偌然坐在椅子上,捧著淺玉給我燉的冰糖蓮子羹,喝得不亦樂乎,踏雪臥在他的膝上,睜著金燦燦的雙眼看我。
我順手脫了長袍,丟到一邊的衣架子上:「偌然你喝蓮子羹就算了,幹嘛跑我房裡來。你現下是梓笙,趕緊回東廂那邊待著吧……我沒力氣理你……」說著直接倒在床上,鞋子都懶得脫。
他放下碗,幸災樂禍道:「你總算知道我陪趙雲湘的滋味。」
我閉上眼睛往裡面挪一挪:「相比之下昀騫好多了,雖然無趣,好歹不用折騰。唉,何時才能換回去啊……」
偌然將踏雪丟到一邊,湊到我身邊道:「若不是你的身子腿太短,我也不至於輸了那一場比劍。」
敢情還是我的錯。
他不分由說地扯我起床:「喂,不許睡,快起身收拾一下身子,別睡髒我的床。」
我可憐兮兮地喊:「你用仙術不就可以了麼……」卻發現他一動不動地瞧著我的臉,雙目炯炯有神。
我愣一愣:「怎麼了?」
他慢悠悠地伸手過來掐一掐我的臉皮,頗為感嘆:「我今日才發現,我真的這麼帥。」
我拍開他的手:「死偌然你夠了!」
他一揮袖,我身上立刻變得乾乾淨淨:「起來吧,留了一些蓮子羹給你,好歹吃一些再去睡。」
肚子確實也有些餓了,我爬起來毫不客氣地舀了一些來喝。
許久沒試過這樣面對面吃飯,仿佛回到在偌昔閣的日子。想想在王府似乎也待了差不多一個月,又差不多該是月圓了。我走到窗前看著月亮,有些惆悵。
不知道這次月圓,會有多少妖物來長安。也不知道月圓前,我能否回到自己的身體裡。
每天看著像是燒壞腦袋的自己,我真真頂不住。
回頭時踏雪又臥在了偌然的膝上,我調侃道:「沒想到你這麼粘偌然。」
它抬著面癱臉瞄我,耳朵輕輕一晃,沒有理我。
門外有人敲門,我累得可以,踹一腳偌然:「喂,去開門啦。」
他慢悠悠地吃著蓮子羹,頭也不抬:「你的房間,你去。」
我不情不願地起身,拉開門,又是昀騫在門外。我趕緊地將蓮子吞下:「世子找我有事?」
他輕咳一聲,猶疑片刻:「我來問問關於梓笙的事。」
有事為什麼不直接找梓笙,反而找偌然。我怕偌然又抽風,於是將房門半掩,拉趙昀騫走遠一些:「好了,你問吧。」
月亮的銀光靜靜投落在院中,四處一片靜謐。趙昀騫道:「這事若我直接去問,她必定不會說實話,我只好來問你。」
我點點頭。他道:「梓笙這兩日性情大變,是否因為我娘上過她的身?」
敢情他於心有愧,特意來問這件事?他居然也有這樣關心我的時候,我的心如同被三月暖風拂過,嘩啦啦地開了一樹的花,乾咳道:「沒有沒有,她是燒糊塗了,過兩天,過兩天就會好起來。」
「誰——說——的——」
身後傳來一個拖長的語句。自己的聲音聽了二十年,我不回頭也知道那是偌然。
他抱著踏雪,慢悠悠站到我身邊,一字一句道:「趙昀騫,我告訴你,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完。」
昀騫愣在原地。我的頭皮發麻,狠狠扯一扯偌然的袖子,示意他閉嘴。他端著淡定的臉,毫不理會我:「舒雨汀陰氣太弱,我只有將自己的身體弄病,再將陰氣分給她,她才能附上我的身。分陰氣等同於將靈魂削弱,你說,你欠我的是不是這輩子都還不完?!」
昀騫怔了片刻,瞧向我:「什麼意思?」
偌然那廂又開始唯恐天下不亂:「意思就是……」我連忙捂住他的嘴,低聲喝道:「梓笙你夠了!我明明用術法護住了你的魂魄,你還誇大來說,你這樣是想世子對你以身相許麼!」
這句話居然出奇的奏效。偌然一聽,立刻安靜下來,被我迅速拖走。
這一夜我睡得不太安穩,二更時起夜去茅房,回來卻瞄見一個影子鬼鬼祟祟潛向東廂。我跟上去,發現是一隻蛇妖,於是三下五除二將它收拾了。踏雪不在昀騫房中。我飄去偌然那裡瞧了瞧,一仙一貓睡得正熟。我折回去坐在東廂門口,守了一夜。
次日我陪趙雲湘放風箏。她像只剛出籠的鳥兒,吱吱喳喳無限活力。我跟著她跑得正氣喘,一眼瞅見偌然和踏雪在一邊端著茶杯喝茶,兩個都神清氣爽,無憂無慮。我向趙雲湘編了個藉口,走到他們身邊:「偌然,昀騫呢。」
他聳一聳肩:「他沒有來找我,大概自己在玩。」
我道:「哦。」
夜晚我實在累得厲害,怕昀騫那邊沒人守著。叮囑了偌然一番,至少要有一個過去守夜。他點頭應了。我半夜起身,偌然和踏雪依舊睡在房中,有妖偷偷摸入昀騫房間。我將它弄走,再坐到東廂門口,再守了一夜。
第三日,我頂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去陪趙雲湘。委實太過疲憊,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雖然不算很疼,可是也分外丟人。趙雲湘擔憂地親自為我上藥。我長嘆一口氣挨著樹幹坐下,險些就這樣睡著。樹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偌然和踏雪探頭探腦在後頭偷瞄,歡呼雀躍地與我打著招呼。他們渾身乾淨像尊貴主子,我卻狼狽似苦命丫鬟。
於是我心中的一簇火苗,蹭地燃起來了。
我沉著臉走過去:「偌然,昀騫呢。」
他眨著眼睛笑得天真無邪:「他還是沒有來找我啊,大概自己在哪個角落玩吧。」
我沉聲道:「他沒有找你,你就不去跟著?平日趙雲湘不找你,你會不會也這麼瀟灑地不理他?」
偌然湊過來嘿嘿嘿道:「吃~醋~了~吧~」伸手就要揉我的頭,我狠狠甩開:「我沒空跟你開玩笑!」
偌然的神色終於動了一動,半晌後挑眉道:「你至於這麼在意,不就是個趙昀騫麼?他少了人保護就不行?我就是個勞碌命,一定要跟在他旁邊?」
我終於忍不住:「偌然你夠了。這兩日頂著我的模樣亂來也就算了,雨汀夫人的事你非要誇大來說。你究竟想怎麼樣?!」
踏雪看看我,再看看偌然,覺得氣氛不太對,默默地遁了。
我伸手擦掉額上的汗,指著遠處的趙雲湘道:「我和你換了身份,多累也幫你好生地伺候著那趙雲湘。你卻不肯幫我看著昀騫,他是什麼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被吃了,司命仙君來找我,你幫我負責?!」
他的臉也陰下來:「說到底還是怕趙昀騫出事。趙昀騫今日約了蘇瑾嫣聽琴,不用我跟在身邊!你為他做了這麼多,他還不是一樣紅顏在側?!」
我道:「你究竟是怎麼了。若是以往和無傾有仇,你自己去擺平,別來耍我。什麼紅顏不紅顏,我一點都不在乎。蘇瑾嫣在,你就不用護著他?蘇瑾嫣一個弱女子能保他平安?墨遲星君,我一個陰陽師,看著昀騫已經夠頭疼了,你能不能少搞點狀況,你知不知道這樣很煩人?!」
他猛然吸一口氣,一動不動地瞧著我,片刻後冷笑一聲:「敢情是我害你魂魄削弱的,敢情是我讓你看著趙昀騫的,敢情我跟著趙雲湘都是為我自己!好,我煩人,我走!」說完一拂袖,氣沖沖地往遠處去。
涼風拂在臉上,我深呼吸一口氣,心中亂成一團。踏雪一直在旁邊偷聽,此刻跳出來勸道:「不過是個趙昀騫,破神仙好歹是為你好,你何必這樣說話。」
我冷哼一聲:「為我好?他安分點,別給我惹麻煩,對我就再好不過了。」
它皺眉準備說什麼,我截過話頭道:「你若是想替他說話,就免了吧。」它一動不動地瞧了我片刻,回頭乾脆地往偌然走的方向去了。
我站在原地,閉上眼睛穩一穩心神,回去繼續跟著趙雲湘。
和偌然吵了一架,接下來的兩日,他都沒有來過我房間,連踏雪都沒有出現過。我實在無法同時兼顧昀騫和趙雲湘,於是尋了個藉口不再理她,安心地在昀騫附近晃悠。他始終對上次的事有些耿耿於懷,我認真地再解釋了一遍,表示梓笙真的沒事,他才稍微安心了一些。
用偌然的模樣和他講話也沒什麼避忌,我趁機問了問他對蘇瑾嫣的態度,他只說那是知己,沒什麼別的意思,看來情劫的事還需要努力。
末了他突然道:「你呢,你對梓笙是什麼態度?」
我強烈地受驚了:「我我……我是梓笙的遠房表弟,怎麼會有什麼態度。」
他揚一揚眉:「我看得出來,你和梓笙不是表親。」
我倒抽一口涼氣:「怎……怎麼看出來的……」
昀騫認真地說:「你們長得不像,你比梓笙漂亮。」
「說笑呢。」他目視前方,淡然道,「感覺吧,你對她不像是親情。」
壓根就不是親情,自然沒有親情可言。
我趁機誇獎自己:「梓笙畢竟是個好姑娘,善解人意對人又熱心,往往不怎麼顧自己。我對她好也是正常的。」
他將悠遠的目光投向遠方,點點頭:「也是。」
倔強著和偌然不理不睬已經有三天,我終於忍不住,去找偌然和解。
誠然偌然這幾日的行為舉止讓我百思不得其解,可昀騫說得對,他真的十分關心我。眼前的狀況已經夠糾結了,不能給自己添麻煩。
在心中無恥地給自己搭了個台階後,我深呼吸一口氣,溜往東廂。踏雪開門,仰著粉嫩的小臉,皺眉道:「你怎麼來了?」
我腆著臉皮呵呵呵地笑道:「來給偌然道歉。」
它側過身子,將我讓進房中。我的肉身歪在床上,以扭曲的姿勢躺著,踏雪聳一聳肩道:「偌然不在裡面。他方才在這裡坐了許久,一個人傻乎乎地左手和右手划拳,右手贏了,所以他火急火燎地脫了身子,找你去了。」
我一愣:「可是我沒有遇見他?」
它再一聳肩,表示毫不知情。
換身體那日,我叮囑偌然不許動我的衣裳,他倒是聽話,床上的「梓笙」依舊和三天前一模一樣,那天比劍之後一身的汗,捂得衣服隱隱發酸。我由衷地讚嘆偌然的君子品質,踏雪在旁邊懶洋洋道:「若不是小爺在旁邊看著,他早將你的衣服扒了。」
腦中猛然出現偌然扒我衣服的模樣。我用力甩一甩腦袋,拉過踏雪,在他額上狠狠親一口,以表達我深深的感激。它嫌棄地跳開兩步之外,用力擦著額頭道:「你頂著破神仙的模樣就不要來親小爺!」
我傻笑一聲,大模大樣坐到床邊。
偌然撲了個空,訕訕地回來,一眼瞧見我,雙目亮了一亮。我有些侷促,連忙端正坐好。他一步邁到我身邊,雙目清澈:「我……確實是玩過頭了……抱歉。」
我乾咳一聲,不好意思地道:「其實我也……挺蠻不講理,明知道你是為我好,還發莫須有的脾氣。」
他雙眼亮晶晶地瞧著我。我最受不得他這種眼神,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對了,你瞧瞧,我的魂魄現下好些了麼,可以回到自己身子了麼?」
他坐到我身邊,伸手覆住我的額頭,低聲吟了兩句,片刻後點頭道:「可以了,試試吧。」然後一揮袖子將我變回原本的模樣。踏雪過來幫忙,將我的身子扶正,我飄過去坐進去,將將附進去,便發覺全身上下都疼得厲害,忍不住哀嚎出來:「我我我,我這是怎麼了,胸口好疼!」
偌然清了清喉嚨,吞吐道:「大約……是因為……那日比劍……受了些內傷。」
我毫不猶豫地抓起枕頭往他臉上丟過去。
雨過天晴,我舒適地躺在澡盆之中,愜意地享受著熱水。踏雪本想進來與我聊天,被我攆到屏風之外。隔著屏風聊天有些糾結,來回講話都靠喊的。它甚是不滿:「喂,小爺不過是只貓,有什麼好避忌的。」
我將腦袋潛進水中咕嚕咕嚕折騰片刻,冒出腦袋道:「你不單是只貓,還是只雄貓。雌雄授受不親啊,聽過沒?」何況本姑娘對它算好的了,偌然直接被我丟出了房間。
它在外面喊道:「小爺倒是沒想到,你和偌然吵架,居然這麼快就和好了。」
我舀水往身上沖:「難不成你還想我和他打一架?」
外面沉寂片刻。踏雪悶悶的聲音響起:「沒有。只是突然在想,若是小爺和寒梅也能像你們這般,今日或許也不會這樣。」
踏雪這句話說得有些小聲,我安靜地待在澡盆里,認真聽它講話。它戲謔地自嘲一聲:「以往寒梅時常羨慕別人有親人在側,我卻總覺得,能與它就此一生相濡以沫,已是最好不過。可惜它還沒聽過我的真心話,便已負氣離去。」
房中安安靜靜,踏雪略帶苦澀的語句出奇的響。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它,想起之前的事,於是道:「對了,我前幾日見過寒梅。」
它立刻躥到我身邊,震驚道:「你見過寒梅?!」話音未落,被我一瓢水潑到臉上:「你給我滾出去啊啊啊啊!」
片刻之後,我穿好衣裳,坐在房間裡擦著濕淋淋的頭髮。踏雪變回黑貓,臥到窗邊日照處,懶洋洋地曬著身上的毛:「寒梅這次大約吃了秤砣鐵了心,等著機會對昀騫下手。」
我道:「那怎麼辦。一千五百年的修為,我和你聯手,都不是它的對手啊。」
它嘆氣道:「只有靠破神仙幫忙了。你又不是不曉得,無傾這輩子做個世子,傻得透徹。他死不死,小爺不在意。問題是寒梅若真的吃了無傾幾萬年的修為,且不說稱霸妖界,天庭大概也不會放過它。」
堂堂一個冥界之主被只貓給吃了,神仙的臉該往哪兒擱。我道:「……也不一定,昀騫那日逼出了一些冥君的修為,寒梅要動手,估計也不容易。」
它道:「那只是一時的。誰知道何時有,何時沒有。」說完突然怪異地瞧著我,一動不動,瞧得我發毛。我道:「怎麼,我說錯了?」
它甩了甩身上的水,換個姿勢舒服地臥下,金黃色的眼睛寫滿不解:「小爺這麼瞧著你,總覺得燒壞了腦子的是偌然。你說你,國色天香、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踏雪難得這麼稱讚我,一堆詞語說得我臉紅。它悠悠然轉個話鋒:「這些詞都和你沾不上邊。」
我將手中的帕子丟到它頭上。
它伸出貓爪按住手帕:「你的模樣也就只能算得上是五官齊全、中規中矩、差強人意。」說著鋪好手帕臥上去,低聲道,「小爺真不知道偌然看上你什麼。」
我是不是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我僵硬地將脖子轉過去盯著它:「你方才說什麼?」
它淡定地趴著,片刻之後慢悠悠道:「聽小爺一言,偌然做再傻的事也好,他是不會害你的。那幾日,他在趙昀騫身上放了符,有什麼風吹草動,他會隨時趕去東廂。這兩日若不是小爺有骨氣拽住他,他早去找你道歉了。」
我乾咳一聲,揉了揉鼻子。
收拾好自己,我去找昀騫。敲開東廂的門,發現蘇瑾嫣也在裡面。他們二人在案桌邊,圍著一幅畫卷細細地看。畫上有大片大片的粉色桃花,桃花深處有一個亭子,亭中站著一個桃紅色身影,撐著一把粉傘,栩栩如生。
昀騫大概是對我這幾日的所作所為心有餘悸,小狼毫輕輕一抖,兩滴墨落在畫上。
我痛心道:「可惜了,可惜了。」
他皺眉瞧了我許久,開口道:「……腦子好了?」
我只能打哈哈:「好了好了……」
蘇瑾嫣好端端地,羞紅了一張臉,面若桃花地站在昀騫身側:「世子約瑾嫣至此,就是為了看這幅畫?可惜瑾嫣沒有這樣的神韻。」
敢情蘇瑾嫣以為,畫中人是她自己。我撲哧笑出聲來,她疑惑的目光移到我臉上,昀騫尷尬地咳一咳:「瑾嫣,這幅畫中的女子,是我娘。」
這下輪到蘇瑾嫣尷尬。雨汀夫人的事畢竟涉及神怪,昀騫沒有和她說也是正常。我道:「你有客人在此,我就不打擾了,我去門口候著,有什麼事,隨時叫我。」然後轉身站到門外。難得蘇瑾嫣和昀騫二人獨處,我若是不讓遠一些,他們何時才能山盟海誓,王爺夫人何時才能棒打鴛鴦,昀騫何時才能將情劫歷完。
房間門外十分開闊。他們二人低低的笑聲時常傳來,甚是和諧,我心花怒放。按這個勢頭下去,我應該很快能脫離王府了。
琴聲遠遠飄來,似是有二人合奏,偶爾聽得出有一些彈錯的地方,卻也無傷大雅,正好給我這個無聊的人一些樂子。我乾脆坐到門口的台階上,撐著腦袋聽曲子,不由得也入了神。
此時琴聲驟斷,似乎有琴弦斷開,遠處傳來一個極為悽厲的慘叫。我的心緊了一緊,立刻運起輕功過去。
花園裡亂成一團,丫鬟們抱著頭四躥。偌然徒手和一個少年搏鬥,長袍翻飛。我即刻拿起扇子,衝進去幫忙。
那少年穿著深灰色的衣裳,蒙了半邊臉,招招狠毒。指甲黑且長,帶著妖氣。他沒怎麼理我,出手凌厲,招招要取偌然性命。
丫鬟們按著趙雲湘在一邊,不讓她插手。她將她們推開,撩起衣袖就衝過來。我和偌然原本已占了上風,被她一攪和,又要留心讓她受傷,手腳大大束縛。
這時那少年周遭起了黑霧,一看就是在散妖毒。我迫不得已,伸手將趙雲湘推出去。她卻以為我在害她,大喝一聲:「你滾開!」
這是——怎麼了?
偌然不便暴露神仙身份,對方招招毒辣,他一邊要避開妖毒,一邊還要避開拳腿,一個不小心便有了空當。少年冷笑一聲,尖利的指甲向他胸前划去,趙雲湘這邊大喊了一句「偌然公子」,然後飛身撲過去,結結實實地為他擋了那一下,整個撲倒在偌然懷裡。我趁機一扇子砸在那少年身上,他慘叫一聲,身形慢了一慢,偌然的長劍已架上他的脖頸。
偌然左手抱著趙雲湘,眸中滿是寒冷飛霜:「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
少年憤憤地瞧著他,傲然抬頭:「陰陽師,你要殺就殺,別這麼多廢話。」聲音卻十分沙啞。
他叫偌然陰陽師?我的心中有些狐疑,摘掉他的面紗。他的臉頰有大片燒傷的痕跡,扭曲的面容十分駭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卻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裡見過。
他冷冷一笑:「你斷然想不到,我還沒死吧!」
我想了許久,總算恍然大悟:「你……你是那時的……」
「沒錯!」他狠狠低吼,「當日我只吃了幾條魚,她口口聲聲說會放過我,卻毀我八十年修為,還縱容那夫人將我削皮剝肉!我今日回來,就是要她的性命!」眼神狠狠扎在偌然身上。
好吧,元寶回來復仇了。
我皺眉道:「你要復仇,找的應該是我,不是偌然啊。」
它意味深長地瞧著我,再冷笑一聲:「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他這幾日換了模樣!」
敢情我們換模樣的事,傳到了妖界?可惜他們還不知道,我和他剛剛換了回來。
想到這裡我的心猛然一顫,方才我急急忙忙趕過來這邊,恐怕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我火急火燎地沖回東廂,發現房門大開,裡面一道異常兇狠的妖氣往外衝出,門口居然還有結界。我掏出一張符,拍在結界上,大喊一句「破」,結界碎開,我跳進去,昀騫正和寒梅打得難分難解。
我怕昀騫中它的妖毒,立刻衝上前將昀騫推出戰局。寒梅卻不肯輕易放過他,一次一次伸爪去抓人。房間有些狹窄,拳腳施展不開。我精準地牽起昀騫的手,低喝一聲「走」,然後拉著他衝出房間。
剛邁出門檻,元寶赫然就在面前,張牙舞爪朝我撲來。我連忙用扇子格開它的攻擊,寒梅卻已在身後,抬起爪子往昀騫拍去。
我將昀騫拉到身後,一道粉紅色的身影更快。蘇瑾嫣格在我和寒梅之間,被寒梅一爪打中,軟了身子摔倒在地。昀騫喊了一句「瑾嫣」,然後發傻地準備沖向前。我用力制住他,抬頭卻發現寒梅的臉變得煞白,捂著胸口後退一步,「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我趁機回頭,先將元寶制住。旁邊的踏雪正好趕過來。寒梅大口大口地喘氣,額上全是冷汗,似乎受了重傷。它瞧踏雪一眼,迅速現出原形,從窗口溜走。踏雪當機立斷:「我去追寒梅,梓笙你看著元寶。」然後也現了原形,跟著寒梅去了。
房間裡凌亂不堪,回過神來,昀騫已然將蘇瑾嫣抱在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臉。我用一張符將元寶打回原形,望一望昀騫,再望一望至今依舊空空蕩蕩的走廊,長嘆一口氣,決定先將它帶回自己房間。
元寶性子有些像踏雪,脖子硬得不行。我只想和它解釋清楚,它卻閉著眼一語不發,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身上的毛這裡禿一塊,那裡少一撮。
那日我見它時,它還是一隻漂亮的花貓,今日這般模樣,也和我有些關係。我嘆口氣,翻出一些藥,細細地幫它敷上,用繃帶纏好它受傷的腿,蹲到它身前道:「那時我以為姑且將你變成尋常的貓,王爺夫人就會放過你……終歸是我害了你,你恨我也是應該。」
它閉著眼睛沒有動,我將它頭頂的毛梳整齊:「你現下這樣,走也走不得。不如先在這裡住一段時間,我幫你養好傷,你以後再離開,你看怎麼樣?」
它依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眼角滲出一些水珠。
安頓好了元寶,偌然還是沒有出現。趙雲湘方才中了妖毒,此刻應該命懸一線。我趕去西廂,王爺夫人正帶著一群丫鬟站在門口,怔怔地站著。西廂罩著一個巨大的結界,大概是偌然在施法,不想被人打擾。
瞧見王爺夫人,我總有些心虛,低頭過去,一句「夫人安康」還沒說完,她已一巴掌揮過來,眼睛通紅,咬牙切齒道:「當初和你說什麼了?!叫你看好郡主,你是怎麼和我說的!」
一巴掌打得我臉頰火辣辣的疼,我低頭不語。這次是我的過失,趙雲湘若是出什麼事,我不會原諒自己。
半個時辰未過,偌然已將結界撤掉,打開房門走出來,臉色蒼白。王爺夫人一行人立刻湧進房間。
偌然難得有這麼虛的時候。我小聲道:「你還好麼……」
他淡淡道:「唔,幫她將妖毒逼出來,耗了一些靈力,此刻有些乏而已。」
我突然想起上次中了踏雪那一爪子,醒來妖毒已然清除,敢情他也是這樣幫我治的?
念及此,說話不由得軟一些:「那你好生歇著。」
他伸手按一按太陽穴,似乎十分疲倦:「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