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蘇瑾嫣是個洪福齊天的姑娘,中了寒梅一爪子居然還能保住小命。思兔sto55.com但她受的傷委實不輕,不方便回望月樓。趙昀騫叫我去望月樓說一聲,免得老鴇擔心。

  我聽了這句話十分不以為然。蘇瑾嫣在望月樓只是個賣藝不賣身的琴師,老鴇即使擔心,也只是為了銀兩,根本不需要多費周折。最好讓望月樓的一群夥計上躥下跳一番,以報我上次被擋在門外之仇。

  現下形勢非常,偌然耗了太多靈力,我不好意思去找他,又怕趙昀騫一個人在府里出事,於是便叫上他一起去望月樓。他擔心蘇瑾嫣的傷勢,淡然拒絕。我正色道:「你要是不和我一起去,萬一我不在的時候,那些妖怪又來怎麼辦。」

  他沉默著看一眼床上的人,我推著他向外走:「走吧走吧,當吃飽了撐著,散個步消消化。」然後順手丟了一張紙片在房內,化成紙人坐在一邊。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天邊是一片絢麗的晚霞,似一簇明亮火焰。還有幾日又該到月圓,鬼怪們又開始不知死活地出來遊蕩。我邊走邊在心裡盤算,是時候想個法子,讓昀騫自己保護自己,畢竟我不能一直跟著他,將他護得滴水不漏。

  長安幾乎無人不認識昀騫。這次他十分主動,拿了我的手帕,蒙了面走得穩穩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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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月樓樓門大開,姑娘們輕紗遮身,依偎在客人懷裡,巧笑嫣然,低聲軟語,臉上是曖昧的粉紅色。黃媽媽穿著一件束胸的薄紗,搖著美人扇招呼客人,臉刷得比王府後院的牆還白。

  一踏進煙花之地,我就覺得渾身不自在,毫不猶豫將他丟進去,自己在門口候著。

  高矮肥瘦的男子進進出出,個個春風滿面。我不明白,為什麼青樓的生意總是比別的要興旺一些,難道就因為姑娘們溫香軟玉小鳥依人?

  說起來蘇瑾嫣似乎也是那個調調,笑不露齒柔弱似水仙。嘖嘖,按她今日捨身救昀騫的速度來看,月老必然在他們身上綁了一根萬分粗壯的紅繩。

  沒想到昀騫喜歡這型的,若是我,我一輩子都不可能這樣。

  不對不對,這關我什麼事。我猛然回魂,拍一拍臉頰。今日事情太多,將腦子都搞壞了。

  昀騫低聲對黃媽媽說著什麼,劍眉斜飛入鬢,帶著十二分的英氣,真真是個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周遭一片華麗,個個醉生夢死,偏偏就他一個格格不入,不愧是冥君。

  不知他高坐冥殿之時,是否也是如此。

  回過神來他已經到了我身邊,我們一同往回走。

  難得出了府,我不太想這麼早回去。想起許久沒回過偌昔閣,便拉著他一起回村子瞧一瞧。昀騫不愧為一等一的招妖幡,我們走了一路,身後就有東西跟了一路。我偷偷給昀騫遞一張符,他會意地點點頭。

  在這村子住了不算久,卻有種特別的感情。偌昔閣寂寞地呆在竹林深處,依舊保留著我當時離開的模樣。推開門,灰塵撲面而來。許久前買來的胡蘿蔔皺巴巴地躺在桌上,昀騫揪著蘿蔔頭拎到我面前,上面缺了一個口子:「你啃的?」

  「你家蘿蔔會拿來生著吃?」我白他一眼,點亮油燈,吹一吹桌上的灰,「分明是老鼠咬的。」

  他似笑非笑地將蘿蔔放回桌上,閉嘴不語。我無限不爽,該死的老鼠敢在老娘頭上動土,等有空了我一定將它揪出來,送給踏雪做宵夜。

  原本我就不是什麼富人,兩袖之中除了清風還是清風,屋中連像樣的茶杯都沒有。偌然那廝出門的時候忒不厚道,喝了一半的茶擱在桌上,就這麼積了一個月的灰。

  昀騫撩開衣擺坐在竹椅上。我尷尬地笑一笑:「抱歉……難得來,也沒什麼好招呼你的。」

  他淡淡道:「無妨。」說著四處看了看,「這種窄一些的屋子,我倒是十分嚮往。」

  我興致勃勃:「那以後我們換屋子住吧!」

  被他無視。

  窗外妖風陣陣,竹窗拍得噠噠作響。天色已經黑透,妖怪們也想著用餐了。我再摸出兩張符給昀騫,他接過去,疑惑道:「不是給過一張麼?」

  我道:「一張想辦法拍在妖的身上,一張用來防身開眼,一張貼在你的武器上。」外面大概有一妖一鬼,我淡定地坐到他旁邊,「我記得你說過不想讓我護在身後,所以這次的,交給你來。」

  門外響起陰森的笑聲,又尖又利,聽著像嬰兒啼哭。桌上的燭火跳了一跳,輕輕滅了。夜霧中傳來飄渺的歌聲,一個白衣女子翩然出現在門口,頭髮被大風揚起,眼神哀怨。她的唇不動,聲音卻淒婉動人,剎那已到昀騫面前,伸手貼著他的臉:「騫郎。」

  騫~~郎~~

  我不受控制地抖了一抖。

  痴情女鬼,以昀騫的能力,應該可以解決。我淡定地托著腦袋,等著看一場好戲。

  一隻大蜘蛛在我後面偷偷地動,晃著爪子準備偷襲我。我回頭對它粲然一笑,它正要吐出的絲被我一張符拍回去:「省省吧,就你和那女鬼也想來吃他。」

  它的眼睛瞪得渾圓:「你怎麼知道我在你背後?!」

  我往前努一努嘴,月光從後面的窗照過來,它毛茸茸的影子在我正前方。

  我揮揮手道:「得了得了,這個不重要。今天我不會動手,你也休想插手去幫那女鬼。」

  它大約只有三四十年的修為,目露凶光瞧著我。我慢悠悠地起身,翻出一些瓜子,坐回去邊嗑邊道:「我大概兩百年修為,你打得過我,就儘管動手。」雖然我這輩子淨修為是兩百年,但對於妖來說已經是五百的水平,和水克火是一個道理。

  它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片刻之後,緩緩地蜷起了腿。

  昀騫定定地站著,眼神十分恍惚,明顯是入了幻境。我將瓜子殼吐出去,悠悠然地晃著腿。昀騫身上有幾萬年修為,該怎麼用,需要他自己領會。

  於是我和那蜘蛛精一起沉默。它看昀騫一眼,再看我一眼,突然道:「陰陽師,我要和你打一架。」

  我緩緩回頭瞧它:「你打不過我。」

  它正氣凜然道:「頭可斷血可流,士可殺不可辱。老子鼓起這麼大的勇氣來偷襲,死在你手下也就算了……打都沒打過,算什麼啊!」

  「唔……」我認真地想了想,抬頭認真道,「你可以當我認了輸。」

  「……不行!」

  為什麼現下的妖怪都這麼彆扭。我頭疼道:「那你打算怎麼樣?」

  它想了想,變成一個美艷的女子,還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副棋,一臉正色:「我和你下棋。」

  我的臉皮抽了一抽,看著它默默地擺開棋局,一本正經地坐在我面前。

  於是——我十分無聊地——和一隻妖下起棋來。

  昀騫的身子漸漸變白,是寒氣入侵。等他的臉完全變顏色的時候,就是他整個人陷入幻境的時候,女鬼要殺死他,輕而易舉。

  無傾冥君啊無傾冥君,死在區區一隻女鬼手上,你會很丟人的。我一邊緊張地瞧著他,一邊暗暗在心中擔憂,一個不小心下錯子,被蜘蛛精殺得片甲不留。

  昀騫薄唇微微翕動,卻沒有聲音。我嘆口氣,果然對他而言,幻境太難對付。

  不過第一次,已經算不錯了。

  我摸出符,準備幫他清醒,他突然睜開眼睛,墨玉般的雙眸一時清明澄亮:「你不是梓笙。」然後眉間突然掀起一陣戾氣,長袍無風自動。女鬼後退一步,驚慌地變了模樣,慘叫一聲遁走。對面的蜘蛛精也一臉驚恐地離去。

  昀騫怔了許久,一動不動。我用手在他面前揮了揮,他才回過神來。

  「喂,在幻境裡瞧見什麼了?這麼入神?」

  他深深看我一眼,搖搖頭,沒有說話。

  月色撩人,我扛著巨大的乾坤袋,輕功飛上屋檐,險些腳滑摔了。昀騫早在上面等著我,連忙扶穩我,接過乾坤袋。

  我吭哧吭哧地坐在一邊喘氣,將紙符遞給他,指一指乾坤袋:「打開瞧瞧。」

  乾坤袋有我一半高,紅底金絲繡制,鍾馗怒目圓睜。袋口有一根小指粗的繩子綁住,裡面的東西不安地亂動。昀騫猶疑片刻,伸手將繩子拆開,幾隻鬼魂從袋中竄出,齜牙咧嘴站到一邊。

  他微微蹙眉瞧向我:「你帶它們來做什麼?」

  我揉一揉發酸的肩膀:「教你驅鬼。」說著扶著屋檐坐起來,他伸手到我面前,我借他的力氣起身,「今日的事,你也看到了,我不能時時刻刻護著你。所以從現在開始,你要學會如何自護。」

  旁邊的鬼一起歪了歪腦袋。昀騫毅然點頭。

  我負手走到鬼魂身前,笑一笑,讓它們一字型排開。有身子浮腫的大頭鬼、面如乾屍的食氣鬼、紅舌過尺的溺水鬼、朱顏綠眼的羅剎鬼,個個都超越凡人忍受極限。我瀟灑旋身:「妖的驅逐方法,只需按照其真身來,比如蛇怕硫磺,對付蛇妖自然也用硫磺。鬼則不一樣,所以今日先教你鬼的種類。」

  這些東西我從小就接觸,要一一說明也不是難事。昀騫記性異常好,我說過一遍之後,他已能叫出面前所有鬼的名字,偶爾有些錯漏的,補一補,基本已然滾瓜爛熟,不愧是冥府之帝。

  之後再教畫符,八字六爻十分複雜,我懶得解釋太多,於是只將符的畫法教予他,讓他死記硬背。

  他捧著一疊符在旁邊蹙眉看著,像極平日在房中看書的模樣。

  頭上的明月快要盈滿,臨時抱佛腳,希望來得及。

  次日一大早我去看偌然。他睡得不深,胸膛靜靜起伏,白皙如玉的臉龐有一些削瘦。他被我的腳步聲驚醒,緩緩睜開雙眼。我立刻換上一副沒心沒肺的表情:「醒啦?」

  他坐起身子,揉一揉太陽穴:「嗯,你何時過來的?」說著打了個呵欠。

  我道:「剛到,想瞧瞧你怎麼樣了。」

  看著他疲倦的模樣,有個問題放在心中許久,忍不住開口:「偌然,那時你為我逼出妖毒,是不是也和現在一樣,十分嗜睡?你每日早起晚歸出去找狐妖,是否因為……不想讓我看見你憔悴的模樣。」

  他聞言輕輕一愣,若無其事道:「你想太多了。」說著又打一個呵欠,「我該去看雲湘了。」

  他臉上的不自然神色瞬間消失,被我看在眼底。他起身穿衣,出門時強撐起精神,笑成平日的模樣,揉一揉我的頭頂,邁向西廂。

  王爺夫人對我不再信任,每日讓偌然去趙雲湘身邊待著。踏雪一去就沒有了下落,沒有人替我守夜。蘇瑾嫣還在昀騫的房間裡,他怕打擾她,於是夜晚在屋頂上睡覺,我只好也陪著他,在屋頂上待著。

  因為上次半夜折騰起燒,身子沒有以前健壯,我可悲地受了風寒,端著碗,捏著鼻子將藥狠狠灌進口中,然後把碗丟下。

  昀騫坐在一邊,皺眉道:「還有一點,喝完。」

  我只好乖乖端起碗喝完,又聽得他道:「今夜你回房間睡吧。」

  藥苦得我快哭了,我伸著舌頭道:「那明日早晨我起身,就見不到你了。」

  他顯然不信:「這兩日我學了許多術法。」

  我笑他天真無邪:「你以為世上就這麼些鬼怪,修為高的,不動指頭都能將你秒殺。你乖乖聽話,讓我陪你,等過了月圓,長安的鬼怪少一些,你的驅妖能力高一些,再分開也不遲。」

  他沉默片刻,誠懇看著我道:「可我覺得,你再跟我睡屋頂,你會比我先死。」

  我道:「……」

  他再思索半晌:「這樣吧,我去你房中睡。」

  他的雙眼平靜如湖,我手中的碗直接摔地上了。

  子時左右,王府上下一片寂靜,我的眼睛在黑暗中精光四射,撲閃撲閃看著門口。

  門板響了響,三下間歇,再敲兩下,我立刻過去開門。昀騫穿著白天的裝束,關上房門,從袖中掏出一根線:「我在屏風外睡,和你手腕綁著細線,有事便可及時通知你。」

  這倒是個好法子。我接過紅色線頭,慢慢往自己手腕上系,莫名地想起了月老,莫名地心中泛起兩分歡喜。

  為他準備好竹榻,被子分他一張,我溜回屏風這頭,安心地滾回床上。紅線蜿蜒通向外面,屏風外昀騫的影子靜靜在那裡。元寶的真身一動不動地臥在木桌上。

  屋中寂靜一片,我輕輕閉上眼。

  醒來時天已經大亮,鼻子依舊塞著,透不過氣來。窗外鳥兒囀鳴,紅線躺在地上,依舊是昨夜的模樣。窗戶大開,案台上放著一張紙,七扭八歪地寫著一個「謝」字,右下角還有一個梅花印。元寶的傷還沒痊癒,這樣離去,希望不會被逮到。

  繞出屏風,赫然發現昀騫已然不在榻上,細線靜靜搭在一邊。我嚇了一跳,連忙抄起傢伙出去,打開門卻看見他站在門口,端著一碗藥湯詫異地瞧著我。

  原來是去熬藥了。

  我受寵若驚地接過碗:「你一大早地出去,也不告訴我一聲。我還以為哪個吃了雄心豹子膽的,敢在我屋裡搶人。」

  他坐到桌邊:「下人熬藥怕不細緻,橫豎我……咳咳,橫豎瑾嫣那邊也要藥,所以……咳咳,順便給你弄一些。」

  我聳聳肩,三兩口喝完藥。他熬的藥倒是沒這麼苦,帶著一些甘甜。我擦擦嘴,跟他去東廂看蘇瑾嫣。

  路上昀騫告訴我,以往每逢十五月圓之夜,蘇瑾嫣都會邀他一起出行,現下她這樣,怕是月圓也不見得好。我聽了,總覺得心中有什麼不對勁,卻又想不出是哪裡有問題。

  推開東廂的門,一隻雪白的狐狸從窗口溜出去,速度飛快。昀騫往前追了兩步,我按住他,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坐到蘇瑾嫣身邊。

  她依舊睡得不安穩,臉色也有些蒼白。我為她把了把脈,再摸一摸她的額頭。

  脈象跳動得簡直像有人在裡頭彈琵琶,銀瓶乍破水漿迸。我瞄一眼她的臉,毫無破綻。

  昀騫問道:「怎麼樣,瑾嫣好一些沒?」

  我將她的手放回被子中,轉頭正色道:「她的身子裡有人在彈琴。」

  「……」

  我忍不住笑出來:「你先出去一下,我給她瞧瞧。別走太遠。」

  他點點頭,爽快地往門外去了。

  房中剩下我和蘇瑾嫣兩個人,她看上去雖有些蒼白,但面容仍讓我驚艷。如此傾國傾城,果真不是凡間能有的。

  我托著下巴瞧著她:「瑾嫣姑娘,天亮了,該起床了。」

  她依舊挺屍。

  我道:「無論是在榮福客棧,還是望月樓那一次,我都想不懂,為何那些妖有這麼好的時機,卻總是傷不了昀騫。」

  蘇瑾嫣的臉微微一動。

  我道:「前幾日寒梅出現,拍了你一掌,然後突然受重傷。我本以為那是它妖力衝撞,後來想起踏雪說過,寒梅有一種特殊的妖術,不會因此出事。而以往這麼多個月圓,昀騫都沒有出過狀況,是因為他在你望月樓里。」

  我慢悠悠地拋出最後一句話:「對吧,狐妖。」

  話音剛落,面前的人似得了神丹妙藥,睜開眼睛,右手利而准地向我掐過來。我早料到她會有這個反應,淡定地退後一步,輕飄飄喊了一句:「昀騫,救命啊!」

  昀騫破門而入,蘇瑾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挺屍。

  「怎麼了?」

  我伸手捂著臉:「方才瑾嫣姑娘突然從床上彈起來,我以為她詐屍,情不自禁就喊了出來。」

  昀騫伸指探一探蘇瑾嫣的頸側:「她還沒死,何來的詐屍?」

  我十分可憐:「所以我喊完才發現不對,你已經衝進來了。」

  昀騫:「……」

  我嘿嘿一笑道:「好啦好啦,不好意思嘛。你再出去一會兒……我再看看她。」

  他再次走出房間。門關上的一霎,蘇瑾嫣蹭地睜開眼睛,猛然跳起來,目露凶光看著我,咬著銀牙憋了半天:「無恥!」

  誠然我不僅無恥,還很無賴。我道:「誰叫你二話不說就想取我性命。我若是不無恥,就該血濺當場了。」然後明日大街小巷都會多了一個閒聊話題:一代活神仙梓笙死於非命,懷疑情殺。

  她狠狠瞪著我,坐起身子:「我才沒這麼笨,你這樣死在我身邊,無傾問起來我也不好回答。」

  講話態度和語氣和平時大方得體的蘇瑾嫣差別甚大。我坐到她床邊:「橫豎你是暈著的,他要是問起來,你說不知道唄。」

  她淡淡瞧著我,慢悠悠道:「本姑娘沒你這麼無恥。」

  說的像裝暈躺在床上、用妖力逼亂自己經脈的人不是她似的。此前替她號脈的那位大夫一定是位人才,把著這麼波動的脈還能坐懷不亂。

  蘇瑾嫣盤腿坐在床上,擺出一副談判的姿勢瞧著我:「你既然知道我是狐妖,何不即刻告訴世子。」

  「總算不裝大家閨秀了啊。」我大大方方坐到她對面,同樣盤起腿,「這件事告訴他,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不說的話,反而還能利用利用你。」

  她一動不動地瞟著我,半晌後抽了抽臉皮:「本姑娘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光明正大地利用人。你憑什麼知道我一定肯讓你利用?」

  我燦然一笑,陰森森將唇湊過去:「因為你喜歡昀騫。」

  偌然許久前曾對我說過狐妖的事。大約是她千年前對無傾一見鍾情,然後便一直跟在他身邊。當時他們相處得十分不錯,正情到濃時,無傾因變故突然離開,只留下簡簡單單一封書信。她並不曉得自己的心上人是冥君,他這樣離去,她自然十分擔心,於是開始千里尋人。等尋著了,見著了,無傾已下凡歷劫,變成了趙昀騫。

  當時我只當那狐妖是頭痴情狐狸,沒有將它和蘇瑾嫣聯繫在一起。現下想起來,其實這段往事也頗唏噓。蘇瑾嫣戀上無傾,一戀就是千年,哪怕他早已轉世,也依舊這樣無怨無悔守在他身邊。情深至此,他要歷情劫,她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

  蘇瑾嫣高深莫測地看著我,看得我心都發毛:「你打算讓我去傷他的心?」

  我打個響指:「沒錯。你也看到了,他現下的日子並不好過,地獄殿堂才是他該待的地方,在那兒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總比在凡間受苦要好。他的情劫歷完,我就能功成身退,他就能回去做他的冥君。一箭雙鵰,再好不過。」

  她半眯著眼睛瞧我:「那我呢,我似乎一點好處都沒有。哪天他要是想起我傷過他的心,不理我了,我的損失豈不是更大?」

  我道:「你不該這麼想吶,我覺得吧,他哪天想起自己歷情劫,有你這位紅顏在身邊陪他,還為了他大費周折,興許一感激就以身相許了。」

  「……無傾這輩子果然是有點毛病,居然能和你這樣的人相處良好。」蘇瑾嫣托著腮鄙夷地看著我,「梓笙,你實在是,太無恥了。」

  我無恥地咧嘴一笑:「失禮,失禮。」

  一炷香之後我和蘇瑾嫣達成協議,她繼續暈她的,我神清氣爽地打開門。昀騫立刻迎上來問我怎麼樣,神情緊張得如同房間裡是他家剛生了孩子的娘子。我聳一聳肩,斟酌片刻,猶疑道:「這個……不曉得能不能熬過十五了。」

  昀騫聽了這句話,立刻就要衝進房間。我連忙拽住他:「你幹嘛,讓瑾嫣姑娘好好休息啊,不然十五之前怎麼痊癒。」

  他蹙眉疑惑瞧我:「你不是說……她過不了十五麼?」

  我眨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哦,我的意思是,她的傷,可能過不了十五。也就是說,大概十五之前,她就能全好了。」

  昀騫:「……」

  還有幾日就到月圓。蘇瑾嫣依舊待在東廂,柔柔弱弱地假裝自己的傷正在痊癒。昀騫每日為她熬藥,兩人對視眼神黏黏糊糊。我乾脆躲到外面候著,拒絕再進屋裡。二十歲大齡未嫁女子,看著別人你儂我儂,心都快碎了。

  晚上昀騫還是待在我的房間,和我連著紅繩。蘇瑾嫣姑娘生怕我橫刀奪愛,過了未時便現了真身到我房間,挑了個蒲團窩著,倒是不怕半夜昀騫回東廂為她蓋被子。

  招妖幡趙昀騫在我房間總共睡了三天,被小鬼驚嚇了五次,妖怪偷襲了三次。每一回都是紅繩狠狠一扯,將我整個帶到地上。我睡眼惺忪,將將找到南北,他已經將妖怪收拾完了。

  我道:「……你既然能搞定,何必要將我驚醒。」

  他默默將視線移到手腕上的紅繩:「來不及解這個東西。」

  我欲哭無淚,誰能還我一個一覺到天亮的睡眠——

  一眨眼又到月圓。蘇瑾嫣的傷非常及時地「痊癒」,弱柳扶風地輕輕作揖:「世子這幾日關懷備至,瑾嫣萬分感激,卻無以回報,只能以——」

  「以身相許」四個字還沒出來,話已被昀騫不動聲色打斷:「你我既為知己,無需如此客氣。」

  蘇瑾嫣的眼神黯了一黯,強撐笑容道:「嗯。」我默默地拍一拍她的肩。

  黃昏時刻我在房中吃飯,心中暗暗糾結著昀騫和蘇瑾嫣的發展,卻聽得門板輕輕一響。昀騫捧著他的碗溜進來。

  我一臉驚奇看著他:「你不是和瑾嫣一起吃麼?」

  他一臉糾結地坐下,伸手揉一揉額角:「瑾嫣吃飯太過拘束,我瞧著難受,吃著也難受。」

  敢情禮數太多也是個錯,昀騫原來喜歡返璞歸真這一類的。我頗得意,夾起一塊筍,咬得咔嚓作響。昀騫端碗的手停在空中,一臉鄙夷地瞧著我:「你能吃得安靜些麼。」

  我道:「我又不是瑾嫣,你要安靜,就回去找她。」

  他:「……」

  夜晚我和昀騫一起送蘇瑾嫣回望月樓。碩大的滿月在天際掛著,瑩瑩發亮。偶爾有詭異的黑影掠過,屋檐的瓦片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我和蘇瑾嫣淡定地護著昀騫往前走。

  望月樓裡頭依舊一片淫靡。黃媽媽不在,宋媽媽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陰沉著臉坐在裡頭,不願迎客。她一眼瞄見蘇瑾嫣,搖著美人扇出來,二話不說就開始諷刺:「蘇瑾嫣你倒是回來了。怎麼著,做個花魁就抖起來了?以為這望月樓沒你不行,所以玩失蹤是吧?!」

  前幾日我和昀騫明明來過,將蘇瑾嫣受傷留在王府的事和黃媽媽說了,宋媽媽卻還是不分青紅皂白就罵人。我想替蘇瑾嫣說話,想了想卻閉了嘴。這種時候,要說也該是昀騫說。果然他踏前一步,護著蘇瑾嫣在身後,傲慢道:「瑾嫣在王府中歇養,前幾日本世子已經說過了。」

  宋媽媽不知好歹地一笑:「喲,原來是世子啊。那請問世子,我們家瑾嫣姑娘,究竟是怎麼受的傷,待在王府的這幾天,她給望月樓造成的損失,每日被包的身價,該怎麼算?世子啊,您要真對我們家瑾嫣有感情,就早日幫她贖身,我半句話都不會多說。可您要是沒感情,就不要耽誤我們家瑾嫣。多少有錢大爺等著她呢!她一天不出現,我們望月樓損失多少您不知道。」說完將蘇瑾嫣扯到面前,陰陽怪氣道,「我們望月樓肯收留你這賣藝不賣身的人已是仁慈,別以為有幾分姿色就囂張起來。一天到晚去王府,你以為那是你家啊?!吃我的住我的,就得給望月樓掙錢!」

  蘇瑾嫣怔怔地看著昀騫,等著他開口。昀騫冷著面容捏緊拳頭,我真怕他一個不爽抽出長劍將宋媽媽給殺了。

  片刻之後,昀騫的拳輕輕一松,淡淡對我道:「梓笙,我們走。」

  原計劃是將蘇瑾嫣送回望月樓,然後我趁機拉著昀騫在她房間喝酒聊天。沒想到宋媽媽會這樣鬧,更沒想到,昀騫居然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將蘇瑾嫣留在瞭望月樓里。

  她看他的眼神,淒涼得跟夜風一般。

  昀騫沉著臉走得飛快,我只能跟上去,小心翼翼地看他臉色。他這個人不說話的時候,用炮竹也別想炸開他的嘴。我默默地跟著,在心中祈禱蘇瑾嫣快些過來。昀騫卻忽然轉頭看向我,臉上神色平靜:「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對瑾嫣不太好。」

  我誠實地點頭。他嘆氣道:「我也知道。只是瑾嫣一直清清白白,我幫她贖身,卻不能給她名分,只會耽誤她。」

  我脫口而出:「那你給她名分不就得了?」實在不懂他有什麼好糾結的。

  他認真望向我:「梓笙,我與瑾嫣只是知己。」

  知己你個大頭鬼,也不問問人家是不是將你當知己。我問:「瑾嫣究竟有哪裡不好,這麼多年相伴,你就當真沒有對她有過感情?」

  他語氣淡然:「若是有,早就該有了。」

  紅顏知己的感情和心中所屬的感情究竟有什麼不一樣,我實在不能理解。日久就該生情,不是所有人都這樣的麼。唔,看來他們相處得不夠久。

  今日的鬼怪少了許多。天上黑雲密布,顯得花燈格外絢爛。放眼過去,處處是暖橘色,連成長虹,映得人人紅光滿面。

  遠處有孔明燈緩緩升起,如一顆明亮的星冉冉搖晃。我看得入神,身子被人扯了一扯。回過神來自己已靠著昀騫,被他寬大的袍袖環著身子。旁邊一輛木車骨碌骨碌從我身邊擦過。

  他似嗔怪的語氣響起:「走路不看路,小心摔死。」

  我的心怦怦直跳,連忙出了他的懷抱。

  死於非命,永不超生,梓笙你千萬千萬要振作~~他的情劫是蘇瑾嫣,不是你啊~~

  圓月將要爬上正空。我和昀騫出城,走向一片荒地。那裡有我提前布好了的法陣,大概能撐到蘇瑾嫣來幫忙。

  一群妖魅早就在空地上等著。後面的鬼怪遙遙跟在我們身後,見我們停在空地中間,放著膽子過來將我們圍住,卻不敢踏入陣內,站在外頭低笑,預備開餐。

  我將昀騫的玉佩和偌然的扇子系在一起,遞過去。昀騫詫異地拿著扇子:「你不用?」

  我拿走他的長劍,嘿嘿一笑:「扇子能提高修為,徒兒功力不夠,用好武器,師傅用劍就可以了。」他高深莫測看我一眼,點點頭,與我背靠背面對鬼怪。我心中暗罵自己發傻,早知道有這麼一天,當初怎麼也得多學幾套劍法。

  陰風陣陣,捲起風沙。明月在上空高懸,月華灑落,妖怪們的身子陡然變了模樣,個個兇狠。我將一張符遞給昀騫:「這張符你千萬要捏在手中,不然看不到鬼魂,容易被偷襲。」

  他點點頭,表情雖鄭重,眉目間卻沒有絲毫緊張,不愧是萬年上神的轉世。

  低低的嗚咽聲響起,一聲尖利的貓叫劃破天際。周圍的鬼怪似得了什麼命令,衝進陣里向我們襲來。我和昀騫立刻分開,舉起各自武器開打。這次的妖沒有上次多,修為卻普遍高,我一邊打,一邊還要留心陣法有沒有被破壞,一心二用,異常糾結。

  不置鬼怪於死地是我一向的習慣,現下拿的是劍,每次到鬼怪面前都要收鋒,換成劍柄去敲暈它們。

  突然,法陣中掀起一陣紫色的霧,漾開在昀騫附近,似乎是妖毒。我大喊一聲「昀騫」,他立刻明白,輕功跳離紫色的霧。一些妖怪發現近身肉搏沒有用,紛紛跳到一邊開始用妖法。昀騫靈活地在雷電之中竄來竄去,如同一隻猴子。我不由有些歡欣,果然名師出高徒啊,古人的道理從來沒錯。

  妖怪吸取了月的精華,愈發厲害。昀騫那廂似乎有些招架不住,我連忙飛身過去幫他。周圍一片黑色的指甲朝我們襲來。旁邊一隻妖突然詭異一笑,似乎發現了什麼破綻。我還沒來得及想,它已打落昀騫手上的扇子,連同我給他的符,一起落在草中。地上一隻巨大的甲蟲迅速將扇子踢到陣外。我看著形勢不對,連忙將長劍丟給昀騫,他穩穩噹噹接住。我赤手空拳打到外頭,撿起扇子。

  回眸的一瞬,我呆住了。

  昀騫究竟還是用劍高手,原地輕功跳起,旋身之間長劍舞出絢麗的劍花,一圈妖怪紛紛落地。他定格在空中的一瞬,長袍翻飛,眉目間儘是冷漠,微揚下巴睥睨眾生,所有妖怪皆似俯首臣服。

  那一霎我險些以為他真的就是冥君無傾。

  撿回扇子殺回重圍,忽然聽得昀騫那邊低低一吼,吐出一口鮮血。他身邊的妖群中混入許多鬼魂,獰笑著攻擊他。他失了我的符,根本看不見它們,避著妖的時候又被鬼魂打中,血流下嘴角。我一路打到他身邊,恰好迎來一隻長舌鬼的鮮紅舌頭。我順手扯過來打了個結,它慘叫著往一邊跳去,我忍不住笑出來。一個走神,身後掀起一陣疾風,我連忙旋身,迎面而來的,卻是一把亮晃晃的劍。

  胸口位置一涼,長劍穿過我的身子。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前方,寒梅一隻手掐著昀騫,一隻手握在劍柄上,含笑瞅著我:「陰陽師,你真能打。」

  依舊是溫柔到極致的語氣。

  我好想罵一句「他娘的為什麼又是你」,口中已然一腥,血沿著嘴角流下。

  全身的力氣脫去,胸口疼得厲害,它猛然一抽長劍,我看著自己的血湧出,喉嚨一腥,不由自主地噴出一口老血。我再也站不穩,雙膝跪在地上。踏雪啊踏雪,你的故人將我殺了,這筆帳怎麼算。

  「昀騫……」

  這種時候我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喚他,但這一喚似乎有些作用。天際傳來轟隆隆的聲音,耀眼閃電照亮周遭,紫黑色的雲極速變幻,大團大團的黑霧朝我們湧來。寒梅驚詫地看著上空,臉上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黑霧緩緩落在昀騫身上,他震怒地咬著牙,緩緩抬頭,眼珠已是血紅色,帶著淋漓的恨意。寒梅立刻放開他,跳到兩步外謹慎地瞧著。大風吹起,他的衣袍灌滿了風,殺氣震得大地都在晃動。

  我突然覺得好欣慰,無傾冥君啊你總算逼出修為了,不枉我這一死。

  半空中隱隱出現一隻巨大的黑色麒麟,猙獰地瞧著旁邊的妖,倏爾身體周遭燃起熊熊的紅色火焰,我的陣法被燒成灰燼。寒梅隨手抓起旁邊一隻妖,挖開它的胸膛,取了妖丹吃下。昀騫被黑霧緩緩抬到半空,神色只微微一動,黑色麒麟便迅速地向寒梅奔去。昀騫居高臨下看著它,眼睛紅得似要滴出血。

  我突然想起答應過踏雪,無論何時都要保住它,於是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句:「不……不要殺它……」

  昀騫血紅色的眸子看我一眼,黑色麒麟一滯,寒梅立刻趁機逃走。

  從麒麟出現到寒梅離去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方才那一嗓子牽動我的傷口,力氣終於用完,跪都跪不住,直接往一邊倒,卻意外地沒有摔在地上,將將落在昀騫的懷中。

  他可以在這一瞬間到我身側,真是不簡單。我笑著伸手摸一摸他的臉,想告訴他我沒事,不想卻又嘔出一些血。他緊張地握著我的手:「梓笙,你振作一些,我立刻帶你去看大夫!」

  看大夫還不如找偌然。我艱難地彎起唇角道:「不、不用了,大夫救不了我……」

  我後半句「你燒一張符通知偌然」還沒說出口,他已經曲解了我的意思,將我摟在懷中,低沉道:「別胡說,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聲音都是顫抖的。

  擔憂和心疼明明白白寫在他蒼白的臉上,我心中泛起些許暖意。身子忽然凌空,被他打橫抱起。須知我的傷在胸口位置,他這樣將我抬起,跟再給我一劍沒什麼區別。

  於是我很孬種地暈了過去。

  失去意識之際我還在想,啊,因公殉職,飛升的時候,不知道能不能做個階品高一點的仙。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奇怪的地方,周遭十分黑暗。

  身側有輕輕的呼吸聲,似乎有什麼伏在我旁邊。我動一動身子,發現右手被什麼緊緊抓住,傳來微微的暖意。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掌,黑暗中卻傳來一個聲音:「梓……笙?」

  聽著居然像偌然。

  我詫異道:「……偌然?」

  將將問出口,一陣風一動,我的身子已被人摟住。我將他推開半米之外,用心看著他的臉:「你真的是……偌然?」

  他滿臉哀痛地看著我,片刻之後輕輕點頭,眼眶是紅的,眸中布滿血絲,萬年不亂的頭髮居然散開了,看著有些可怖。

  這哪裡是偌然,根本就是一隻幽怨的女鬼模樣。我立刻退後一些,警戒道:「你是何鬼,這妝化得如此蹩腳,還敢變成偌然的模樣來誆我。我只是死了,不是傻了!」

  對面的偌然表情從鎮痛漸漸變成鄙視,狠狠翻了一個白眼:「玩夠了。」

  我繼續道:「玩?誰和你玩,冒充仙家是多大的罪,你知道不知道。而且我告訴你,憑我對偌然的了解,這世上沒人能誆我。你趕緊變回去,姑奶奶我饒你不死。」

  他的臉皮十分淡定地抽了一抽,一揮袖燃亮了桌面的油燈,周遭頓時明亮起來。我認真環顧四周,才發現是在自己房裡。偌然皮笑肉不笑道:「看清楚沒有,我是誰啊。」

  我認真地端詳了片刻,痛心疾首地道:「哎喲喂偌然啊,你好端端地何必下地府救我,違抗天命是要受罰的啊!」

  話未說完頭頂已經挨了他一扇子,他帥氣的臉湊到我面前:「痛嗎?」

  我可憐兮兮地抱著腦袋,點點頭。

  他道:「痛就趕緊給我把腦子理順溜了。」說著慢悠悠退回原位,「明明好端端地躺在床上,你還敢說自己下了地府。」

  這下子變成我的舌頭不順溜:「可、可是,可是我沒來得及通知你呀。」難道是昀騫在關鍵時刻覺悟了,知道先回來找偌然?

  他無奈地搖搖頭:「本星君睡醒,想起今日是月圓,知道你這蠢貨又該犯傻,便出去找你。恰好遇上趙昀騫抱著你四處找大夫。若不是本星君去得及時,用仙術救了你,你這會兒就真該過奈何橋喝孟婆湯了。」

  這分明就是萬能的免死金牌。我肅然起敬:「英明啊,從今以後我必定到哪兒都帶著你!」

  誠然我一向怕偌然嘮叨,總會以耍寶來矇混過去。但這次卻有些不同,他不但沒有笑,還定定地看著我。片刻之後他緩緩過來將我摟住,聲音有些含糊:「我差點以為,我又要失去你了。」

  其實我很想說,死了也無所謂,頂多再投一次胎,聽了他的話,卻忍不住輕輕拍一拍他的背,放軟聲音道:「沒、沒事啊……你看,我現下不是好好的麼?」

  他不說話,摟了我片刻,輕輕鬆開,眼眶又是一圈隱隱的紅,一向清澈的眸子居然失了神采,許久後才微微點一點頭,起身出了門。

  躺在床上,我毫無睡意,呆呆地看著羅帳。燭火被偌然滅去,房間又暗下來。明月當空,投下一片冷幽幽的光,周遭安靜得只有樹葉沙沙的聲音。不知怎地,偌然方才那副狼狽的模樣在我腦中迴旋不去。隱隱覺得似有什麼,但偏生像隔了一團霧,看不清,摸不著。

  方才那句話有些不對,但哪裡不對,我卻想不出來。

  門口轉來轟隆一聲,一個人影極迅猛地撞入我房間。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昀騫朝我走來,緊張地握住我的手:「好些了麼?身子還有沒有大礙?」

  門板晃悠晃悠,他那一撞如此用力,居然沒把門撞壞。他順著我的視線看一眼,蹙緊眉頭:「偌然不許我來看你,在外頭加了結界,我只能這樣衝破。」

  敢情打破結界又多了一種新方式,不需動用術法,只需卯足勁一撞?我乾乾一笑。

  昀騫的衣服頗髒,袖上襟邊都染了我的血,面容也十分狼狽。他傻得透徹,也不懂得先去梳洗梳洗。我道:「我沒事,就是失血多了些,頭有點暈。有偌然在,我死不了。」

  「嗯。」他搬過一張椅子坐在我身邊,幽黑的眸子瞧著我,「他是神仙吧。」

  我呵呵乾笑,隱瞞他這麼久,不知道他會不會不悅。

  他神色依舊,半晌後又問:「那我呢,我是什麼?」

  我裝傻:「……什麼你是什麼?」

  他一動不動地瞧著我,我沒辦法,只好道:「……這個……是天機……我實在不能說。偌然的事、踏雪的事,還有和此相關的一切,真的不能說。」

  「……哦。」

  然後陷入沉默。

  夜風輕輕吹拂,窗外樹影搖晃。昀騫特地撞入我房間,就是為了來看看我,讓我有些感動。但想到他的關心只是因為愧疚,心中又不免有些沮喪。

  今夜的事分外驚心動魄。其實昀騫的驅妖能力十分不錯,就是沒有陰陽眼。以前我翻看過古籍,據說喝一點帶了修為的人的血,有三成機會開陰陽眼。

  於是我將手指遞到他面前,然後抓起鞋邊的一隻黑色小鬼,大概解釋一遍後道:「試試看吧。有了陰陽眼,以後驅妖也方便一些。說不定關鍵時刻,還能保護你師傅我。唔,看得見我掌心有東西,就能停了。」

  他沒有猶疑,牽過我的手。指尖傳來輕輕一疼,破得輕而易舉。他一定是屬耗子的,牙長得這麼尖。他靜靜吸著我的血,我的心中卻逐漸起了一些異樣,總覺得這場景……有些怪。

  小鬼明目張胆沿著我的身子爬到我膝蓋。昀騫睜開眼睛瞧著,片刻後停下來道:「看見了。」

  我點頭,抽回手指,找出手帕擦一擦血:「只要我不死,你的陰陽眼就會一直開著。」

  肩膀上的小鬼怯生生地滑下來,站到昀騫面前。一團黑色,只有兩隻眼睛眨巴眨巴,長得雖然有些唬人,看著卻沒什麼惡意。我伸手過去調戲小鬼,它小小的身子摟著我的指頭,蹭了又蹭,突然讓我想起了踏雪。

  我道:「你看,其實鬼怪也可以很友善的。」

  昀騫將指頭伸過去,將將要碰到小鬼,它卻張嘴「嗷嗚」一聲將他的指頭啃住。

  他拎起指頭,小鬼的身子吊在半空晃來晃去:「很友善?」

  我嘿嘿乾笑:「這個……這個是例外……」

  忽然聽得昀騫低低呻吟一聲,面容迅速蒼白,伸手捂著腦子,似乎十分痛苦。我連忙起身下床,扶著他道:「怎麼了昀騫?哪裡不舒服?!」他卻沒有理我,身子靠過來,兩道眉擰得很深,睫毛輕輕晃動,額上也布滿冷汗。我怎麼叫他,他都仿佛聽不見,抱著腦袋低吟,指骨發白。

  我一眼瞧見那隻小鬼,它的身子慢慢變成紅色,死咬著他的指頭不鬆口,突然一個激靈反應過來。這根本不是尋常的小鬼,而是尋往鬼,咬人的時候可以讓人回顧前塵往事。若它不願鬆口,硬要將它打散,也會對被咬者的三魂七魄造成嚴重傷害!我真想抽自己一耳光,居然讓小鬼在我面前動了昀騫!

  看著他如此痛苦,我滿腦子亂成一團,只想到「偌然」兩個字,於是立刻道:「你、你等我,我去找偌然過來!」急急忙忙要起身,他卻將我按住,強忍著搖了搖頭:「還、還差一點。」

  我想問還差一點什麼,他猛然睜開眼睛,眸中是一片耀眼的紅,嘴唇微動,似喃喃說著什麼話,我卻聽不清。半晌之後,他的身子如傀儡般緩緩轉向我,血玉般的雙眼慢慢褪色,臉漸漸白了幾分,總算安靜下來。

  黑暗中他握著我的手,掌心一片冰涼,小鬼乖乖地鬆了口,爬到他肩膀上坐著,在他頸側蹭了一蹭。昀騫飄渺的聲音靜靜響起:「和那時的幻境一樣……」他輕輕合上眼睛,似努力回憶,「有一片迷濛的青煙,一個白衣黑髮的女子站在那裡,一字一句地說著恨我……我差點就要看見她的模樣,可是她卻在我面前跳了井……」

  跳井?我疑惑道:「你是說……和上次在女鬼幻境中看到的一樣?」

  女鬼所創造的幻境一般有兩種,一種是回顧人的以往,一種是預示人的未來。而尋往鬼,從來都只能幫人找回過去的記憶。昀騫連續兩次看到一樣的場景,那白衣女子與他的淵源一定很深。敢情他還是無傾之時,就已然惹下什麼風流債?還是說,那其實就是蘇瑾嫣?

  那隻尋往鬼依舊坐在昀騫的肩頭,盤著腿歪著腦袋看我,一雙大眼睛怎麼看怎麼無辜。可惜它不會說話,否則直接問它,會輕鬆許多。

  在我面前動我的人,忒不給我面子,不整整它難泄我心頭之恨。我擺擺手道:「你現下已經是陰陽師了,告訴你一個鐵一樣的原則,見到鬼怪必定不能手軟。所以,這隻尋往鬼……你懂的。」

  小鬼立刻站起身子在他肩上跳了又跳,拼命擺手,就差給我跪下了。我將臉湊到它面前:「現在懂得求饒了?剛才啃昀騫的時候,不是挺猛的麼。」

  它可憐地眨巴著眼睛,默默地低了頭。昀騫偏頭看著自己的肩,難得地露出些許溫柔神色:「橫豎它沒有惡意,不如放了吧。」

  昀騫新近真是越來越心軟了。我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肅然道:「喂,小鬼,以後不許這麼無端端地咬人,否則我就要收你了。」

  它彎起眼睛笑一笑,輕輕拍著掌,還在我鼻頭上親了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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