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分離2
她停住,他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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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臾,她繼續道:「不過十兩銀子罷了。人真的很低賤,尤其是在你們這些王公貴族眼裡。所以,用我的孩子來換取一家的平安富貴,這筆生意——划算得很!」語至最後,她幾乎要將紅唇咬破,才能勉強維持著鎮定。
三條人命,端貴妃用三條人命威脅她。非但是威脅,還要她徹底毀去在龍霄霆心中的印象。端貴妃要的便是龍霄霆對她徹底失望,乃至徹底絕望,不留一點半點念想,從今以後,她在龍霄霆心中就只是一個不擇手段、爭權奪利、利慾薰心的人。
他的眼光一點一點冷了下來,冷寂,直至死灰般的顏色,最終無力道:「我一直不明白,我也不願相信,你既貪慕權勢金錢,既如此,當初你何故不願為妾,屢次想離開?」
她輕笑,「人會變的。」頓一頓,她望入他的眼中,「當初你執意帶我回來,就應該想到的,終有一天我會變的。金錢、權勢、你的獨寵,我都想擁有。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不是聖人。」
他不料她這樣回答,一時愣住,良久才愴然長笑出聲,「好,很好!」
「如你所願!」
幾乎自齒間迸出這幾字,他反手一揮,將她推倒在床榻之上……
霜蘭兒沒有想到他竟會突然推到她。她如同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後腦勺重重摔在了潔白的枕上,滿頭青絲在那一刻飛揚起來,又緩緩落了滿床,如同濃墨潑滿雪白的宣紙一般。
那樣的風姿,帶著無盡的妖嬈,無比誘惑。
他的手撐在她散開的青絲旁,俯身看著她。他的眸色深沉似海,卻不知緣何嘴唇的血色盡失。
此時一燈如豆,簾影微動。
屋中凝滯,仿佛只有他們的呼吸撩動著一室如靜水般清涼的空氣。
她以為他會動手,雙眸平靜地望著雪白的帳頂,可他卻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緊緊抿著薄唇,靜靜望著她。
他從來沒有如此認真瞧過她,呼吸漸漸的凝滯。其實說不上來,此刻的她究竟有多美,只是有一種淡淡憂愁惘然的神情,在她晶亮的雙眸,在她微揚的眉中流露出來。柔弱的感覺,卻又不盡然,她的眼底,始終有著堅毅和倔強。
她如此安靜地躺在自己身下,背後是無盡雪白的床單,好似那白雲,滿頭青絲黑亮如同點綴其中的點點烏雲。白色的寢衣,領口微敞,露出一點蜜色的肌膚。
他突然伸手,解開她領口的絲繡盤扣,一顆,兩顆……直至露出裡邊的兜衣,香肩之上,有一條粉色的絲帶,系住她胸前寥寥遮擋的小小布料。凸起的豐盈之間,隱隱可見皮膚異常白嫩,讓人幾欲伸手去撫上一撫。
她突然變得很緊張,身子繃得直直的,忘了呼吸,也不敢挪動。
眼前的他,兩鬢長發微垂,輕軟如柳枝,在她的臉側輕動。他的額間依舊是一枚黑玉額環,那樣深邃的黑色,近在咫尺,仿佛一抹深潭要將她徹底吸入。她甚至能感覺到,他修長的手指,正拂過她勻稱筆直的雙腿,拂過她挺立的胸前,最終停留在她的嘴角,輕輕摩挲著。
他的手勢那樣輕,似三月里的春風暖流拂過,而那樣的溫柔,令人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
不知緣何,她的心底突然希望他對她施暴,那她只需忍一忍,忍一忍就好。然而此刻,卻更是一種折磨。
無奈之下,她只得緩緩閉上眼睛,將頭偏置一邊。
他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托起她的下巴,讓她迷惘的眼眸,對上他漸漸被欲望逼紅的眸底。俯身,在她耳邊冰冷地呼吸,他的聲音中帶著寒冷的嘲笑,「怎麼,怕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何必裝矜持?」語罷,他手一揚,瞬間將她胸前的兜衣扯成破碎的布條。
感受到他強壯的身體覆上她的身體,耳畔聽著他無比冷酷的嘲笑,她的意識瞬間空白,仿佛知道下一刻她會失去什麼般。她用力地推拒著他強壯的胸膛。
他緊緊壓住她,一隻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他的眼神冰冷安靜,用那樣殘忍的語氣告訴她,「霜蘭兒,別忘了這只是買賣。」
買賣……
是的,只是一場買賣而已。
她突然平靜了下來,不再掙扎,神色姿態鎮定從容,緩緩道:「王爺,您說得沒錯。這只是買賣。那麼容我提醒一句,沈太醫說,我的身底好,很容易受孕,而七日後是最佳時機。還有,端貴妃弄來了生男秘方,據說連續服用七日,效果奇佳,屢試不爽。王爺若是今日……那只是浪費時間……」
「別說了。」龍霄霆從她頸處抬起頭來,閉眼深吸一口氣,薄怒道。
她飛快背過身去,拉過錦被裹住自己冰涼的身體。身後,她聽到了他匆匆離去的腳步聲,還有門一開一合吹入的冷風,激得她全身汗毛倒豎。
拉緊被子,她的眉際逐漸生出秋風般的幽涼。
一切,都會過去的。
七日後。
也許,他們從未想過,竟會有這樣默默對坐的一天。
面前,擱著玉色的瑪瑙盤,盤中是白玉酒壺,壺中殷紅的酒水好似一泓桃花水,沉靜地散發出甘甜醉人的馥香。
燭光黯淡的疏影里,龍霄霆的眼神如同深邃無窮的黑洞,幽遠難測。他穿著一痕白色長衣,長發以玉冠端正束起,額間一點黑玉。黑與白,嵌合完美,教人移不開視線。
相視的瞬間,有細微的風吹得燭火愈來愈溫柔繾綣,像是個漂浮的夢。
「倒酒罷。」他淡淡開口,面容清淡若四合的暮光。
酒壺的冰涼令霜蘭兒觸手生寒,細看之下竟是微微顫抖。今夜,是端貴妃安排的日子,亦是沈太醫診斷的她最易受孕的日子。她不知他為何會帶來一壺酒,她只知自己此時此刻的確需要喝些酒。也許是有點冷,也許是別的原因。
手指輕按著壺蓋,稍稍傾斜,淺紅色的酒液滑落,滿滿斟了一杯,她遞至他的面前,又為自己倒了一杯,率先飲盡。
他並沒有飲下,只是自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小包,輕輕打開,將其中白色的粉末盡數倒入杯中。
她驚愕地望著他。他竟在自己的酒中下藥?
他輕輕一笑,那笑意如一縷照霜月光,澄澈分明。輕輕搖勻杯中酒,沒有灑出一分,他並沒有看她,只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白皙的手指把玩著手中的白玉酒盞,盞中酒液已是一滴不剩,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問過沈太醫,他說有一種藥——『一夜忘』,自飲下起至天亮之前所發生的事,醒來的時候都不會再記得。」
她執著酒杯的手狠狠一顫。
他卻神色如常,嘴唇揚起輕緩的弧度,「我的確需要子嗣。只是,我不願記住你,也不願記住這一夜。」
頓一頓,他翻過空盞給她瞧,一笑如同雪後初晴的日色,緩緩道:「所以,我喝了『一夜忘』。過了今晚,你我只是陌路。」
她怔住,心底有著說不出的感受翻滾著。她的手中,緊緊捏著一粒白色的藥丸。那也是「一夜忘」,只不過不是粉末罷了。他不知道,其實她也向沈太醫要了這種藥。
她不願記住這一夜,只因她不想他的印記深深刻入她的骨髓之中,所以她選擇遺忘。只是,不知他是為了什麼……
有冬日的風,自縫隙中鑽入,雖涼如冷湖的水,卻是柔柔的。
面前,月色從蒙了素紗的窗格間碎碎漏進,盡數灑在他的臉上,愈加顯得他的面容深刻英俊。他的手安靜地停駐在微涼的桌面上,緊緊握著白玉酒杯,那樣緊,直至裂痕清晰橫亘四縱,最終在他手中化作無數細小的白色粉末。
輕輕攤開手掌,白玉有如細沙滑落,一去不復返。
他冷冷盯著手中粉末,直至一點不剩。突然起身,將她打橫抱起,放在鋪滿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的大床之上。
她很平靜,心也跳得不快,只以含水的眸子靜靜望著他。
他的眉心劇烈一顫,像被風驚動的火苗,眼神漸漸渙散游離。伸手,他緩緩解去她的衣結,伏在她的頸畔,聲音似哽咽在喉口,愈來愈低,幾不可聞,她只依稀聽見,「佩吟,對不起……」
偏過頭去,微微一笑。她將「一夜忘」放入口中。
雪白的床帳,似一大片飄飄飛雪,幽幽垂下,遮去一天一地的明光。
她緩緩閉上眼睛,等待著。
等待著開始,等待著結束,亦是等待著遺忘。
一場幽夢,鐫刻了太多悲傷,回望不過捲起一簾月光。風起雲躲,冷落了滿屋蘭花馨香。既不能相對,不如相忘……
次日霜蘭兒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不知是不是吃了「一夜忘」的緣故,她只覺口中焦渴不已,腦子很漲,眼中酸酸的迷濛著,周遭一切在她眼中都是灰影子晃悠悠。
環顧房間中,窗帷密密垂著,幾乎透不進光來,只漏下一線青藍色。
四下里靜得沉寂,燃了一夜的蠟燭只餘一抹紅色,蜿蜒乾涸,好似女子斑駁的紅淚。
好不容易才看清了周遭。她緩緩拉開被褥,低首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不知何時已是換了素白的寢衣。而寢衣裡面,則未著寸縷。龍霄霆似一大早就離開了,只剩下昨夜換下的白色長衫掛在床邊的衣架上。
她努力回想了下,除了記得自己被他抱上床,記得他輕輕解開她的衣結,記得她服了「一夜忘」以外,之後的事果然一點印象也無。看來沈太醫的藥的確管用,若不是此刻她頭腦昏沉,身子酸痛不已,若不是他的衣裳還留在她的房間,若不是枕畔還留有他略帶百合香的男性氣息,飄散不去,她還真以為自己只是睡了一覺,此刻睡醒了而已。
突然,她的視線落在了潔白的床上,柔軟如雲的枕畔,一點黑色分外眩目。那是他的黑玉額環,不知何時竟掉落在床上,安靜地躺在那裡。她輕輕執起,指腹第一次撫摸上那質地溫厚的黑玉,那樣的細膩,那樣的潤澤,只是有些冰涼。
不知緣何,這樣憂傷的黑色,此刻看在她的眼中,竟是能帶給她同樣的傷感。也許,這枚黑玉對於龍霄霆來說,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所以,他總是佩戴在額間,極少拿下。
那她,是不是要將黑玉還給他呢?可說真的,經歷昨夜,她真的不想再面對他。
正想著,房門卻驟然被人推開。有晨光熹微透進,溫暖昏黃的陽光照在來人身上,金色的朝服,騰龍飛舞,他立在門口,如巍峨玉山橫倒,只是剛毅英氣中亦有著一絲倦怠的神情。
龍霄霆的視線落在她尚未更換的素白寢衣,還有那散亂的如雲髮髻之上,他的神情微微有些不自在,指了指她手中的黑玉額環,冷冷道:「還我。」
她微怔,伸手輕輕遞上黑玉。原來,他是為了這個才折返回來的。
他的指尖與她的指尖相觸時,彼時皆是一顫,似有難言的尷尬四處橫亘著,慢慢延伸至彼此的心底。
他稍怔片刻,猛地抽去她手中的額環,抬手,略略低頭,熟練地將它佩戴整齊。轉身大步離去,仿佛在這裡多待上一刻,會有多麼難受似的。
她望著他漸漸遠去的金色背影,心中不禁暗自慶幸,好在他們都服下了「一夜忘」,否然真不知該如何相對。他們之間此刻,哪怕是瞧一眼,都覺得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都覺得尷尬窒息。
她第一次如此誠心地祈禱著自己一次便能受孕,只因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牽扯。
她想,他不會再想見她。而事實也如同她想的那樣。
一個月後,適逢最冷的冬天。
白茫茫的雪地中,四周都是徹骨的寒冷,地獄一樣的寒冷與飛雪,帶給她的還有痛得蝕骨鑽心的雪貂之毒再次發作。
清冷的醉園中,一個人也沒有。綿綿的雪落在她的身上,一點又一點,一片又一片,她像只彷徨的小獸,立在風雪中,嘴唇微微地哆嗦著,一朵絨絨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盈盈地顫抖著。
也是在這樣的一天,她摸出自己愈來愈清晰的喜脈。
腦中忽然想起那日在後山,也是這樣下著大雪,他的眼神充滿痛心與厭憎,冰冷的話語猶迴蕩在耳畔,「你還要裝可憐到什麼時候?!真令人噁心!」
如今,她雖有了他的孩子,有了牽扯不斷的聯繫,卻註定要和他越走越遠。
她依依立著,漸漸天地黑沉一片,雪如同搓棉扯絮一樣,綿綿不絕地落著。
她很痛,也很冷,四面只是呼嘯的風,她知道自己必須回屋中,可邁著腳步,腳下每一步都是虛浮的,積雪鬆動的聲音幾乎令她崩潰。
長發紛亂地垂在肩上,她跌跌撞撞走著,無數的寒冷夾著雪花裹上來,北風直直灌到她的口中,冷一直嗆到胸口。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吃力,突然,腳下一軟,她幾乎要跌落在綿厚的積雪中。
意外地沒有摔倒,是一臂有力地將她扶住。
「你要緊麼?我扶你進去。」
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她猛然抬眼,瞧見的卻是沈沐雨白皙俊朗的臉。他的表情總是那樣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哪怕此時,溫言溫語中也不見分毫起伏。
她說不清自己心底的感受,為何會有一絲失落?
只是輕輕扶住他,她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沈太醫,勞煩你去通知端貴妃和瑞王妃。她們,如願以償了。」
沈沐雨微愕,神情終有一絲鬆動,他連忙將她扶進屋中,探了探脈息,片刻後喜道:「太好了,喜脈強勁有力。微臣即刻去通知貴妃娘娘和王妃。」
她心下有一刻惶然,更多的則是悲傷,骨血相連,如今她已然感受到孩子在腹中與她相依成長,十月懷胎,他日教她如何能割捨?想到這,她撫著小腹,緊緊地咬住唇,幾欲落下淚來。
寒冷的冬天總會過去,當桃花盛開的時候,春天的燕子又飛來築巢。王府之中,素白的冬裝驟然褪去,換上點點新綠,楊柳青絲繞了滿園。
自從她懷上孩子後,龍霄霆一次也沒有來過,只是將昔日服侍她的小夕又調了回來,看顧著她的生活起居。倒是端貴妃前來看望過她幾次,雖是依舊是高傲在上的姿態,可端貴妃終究在瞧著她日漸凸起的小腹時,嘴角多了抹笑意。終歸,那也是與端貴妃骨血相連的親人,是龍霄霆的孩子。
日子一天天過著。
到了春末的時候,沈沐雨已然斷測她腹中的孩子九成是個男孩。
如此一來,王府之中仿佛炸開了鍋,處處張紅結彩,喜氣一片。皇上那邊亦是知曉,高興至極。
她呆呆瞧著,窗紗外的陽光那樣明亮、那樣熱,白晃晃地照在屋中無數的金銀珠翠上,閃得人眼暈。驟然,她直直起身,尋了個沉重的楠木箱,將皇上賞賜的金銀珍玩一股腦兒都倒進了箱子中。重重合上箱蓋,她轉身對小夕淡淡吩咐道,「半夜的時候,你趁著沒人,將這口箱子沉入冷湖湖底,記住要支艘小船,沉入湖心中,不要教人發現。」
小夕愣了愣。
她蹙眉,「王府的任何東西,我都不會帶走,就讓它們永沉湖底罷。本就不屬於我的東西,我不稀罕。」
小夕面上有些為難,滯滯道:「你若是離開了王府,將來一個女子總要安身立命,留些錢總是好的。這些珠寶夠吃一輩子了。橫豎都與王爺無緣了,你這是何必呢。」語罷,她輕輕握住霜蘭兒的手,一根根手指握緊。曾幾何時,她已經將霜蘭兒當作了自己的親姐姐,在王府中相依為命的親姐姐。
霜蘭兒的遭遇與痛苦,她看在眼中,痛在心底。
小夕的話中肯,霜蘭兒神情卻帶著一分愴然,搖頭苦笑道:「我有手有腳,又會些醫術,吃飽飯還是沒問題的。還是靠自己掙來的錢花的安生舒心。王府的東西,我不想拿一分一毫,也不想再有任何牽連。」
小夕聽得心中絞痛,緩緩落下淚來,「小夕願意和你一起走。天涯海角,小夕都願意跟著你。小夕願意服侍你一輩子,嗚——」話至尾音,她已然泣不成聲。
霜蘭兒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拉過她的手覆在自己凸起的小腹之上,嘴角生了一縷悲戚的笑,低低道:「你摸摸看,他在動呢。我這個做母親的,今後無法給予他什麼,若是你能留在王府中,但凡替我多看顧他一眼兩眼。我也就心滿意足了。」語罷,所有的酸楚瞬間湧上喉頭,她死命地把眼淚逼回眼眶中,一字一字道:「算我求你。」每說一字,心上仿佛被狠狠劃上屈辱的一刀。
小夕早已哭得無力,伏在她腿邊哀泣,「請放心,小夕即便是拼盡這條性命,也會照顧好小世子的。」
「小夕,謝謝你……」
𝘴𝘵𝘰55.𝘤𝘰𝘮
日子,在指間飛快地流逝,轉眼間已是初秋。
夜裡獨寢,燥熱的天氣並沒有一分秋涼之意。霜蘭兒離臨產僅月余,悶熱煩心令她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重重心事逼上心頭,她終自床上坐起,將有些水腫的雙腳套入床榻下絲繡珠履中,輕輕走出房門。
門外,小夕正伏在台階上睡得香甜。
霜蘭兒微微一笑,轉身進屋拿了條毯子出來給她蓋上。這些日子來小夕十分辛苦,要負責她所有的事宜,還要警惕她半夜突如其來的臨產徵兆,自然是十分勞累了。
緩緩踱步走出了醉園,今夜她突然很想出去走走。
聽聞這幾日龍霄霆去了皇家圍獵場,不在王府中。不過他在也好,不在也罷,對她來說沒有分別。反正他也不會踏足她的醉園,她也不願見他,若是他在,她尚不敢在府中四處走動,以免尷尬的相遇。
此時天上,月華淒淒,被或繁或疏的樹葉一隔,篩成碎碎的明光。
風吹散了她的長髮,和著遠遠的不知名的蟲鳴,輕柔拂過她日漸尖削的臉龐。浮光藹藹,她行過小橋流水,來到了冷湖邊,幽幽水面在月光下泛著粼粼銀光。河邊蘆葦正茂,在溶溶月色下如雪如銀。
伸手,拂過那雪花似的蘆葦,好似輕觸著一場冰涼的雪。
抬頭處,柳枝搖曳,這是時光里最後一抹蒼綠。恍恍惚惚竟是過去了一年,又到了初秋。柳色愈是翠,愈覺秋涼傷感。
她突然無措地痛哭起來。縱使是痛哭,也被她壓抑成一縷輕微的嗚咽,散在了夜風裡。她不願在小夕的面前哭泣,不願讓小夕為她擔心,只有在這無人的深夜裡默默哀泣。
手撫觸著高高隆起的腹部,最近他胎動頻繁,時不時會踢自己一腳,她能摸得到他頭部的位置,甚至有一次,她摸到了他的小腳,正在頑皮地踢她,抵在一邊。
這是她的親子啊,如何能割捨……她只能讓所有的淚都在這一夜流盡,他日離開的時候,在秋端茗和秋可吟的面前,她絕不允許自己再流下一滴眼淚。那是她最後的傲骨,絕不允許折斷,那也是活著的最後一絲尊嚴。
在這個秋寒料峭的夜裡,她將所有的悲傷流放,衣衫皆被淚染作冰涼與潮濕。
月光從濃雲間探出,再次灑落時,已是一汪蒼白的死水。
她這樣望著天空,自無盡的黑暗凝望到東方露出微白,毫無倦怠。心,從劇烈的痛慢慢化作一攤冷寂的死灰。那樣深刻的恥辱與哀痛,將她的心碎成了絲縷,永遠無法修補。
長久的哭泣之後,眼睛乾涸得刺痛。良久的寂靜之後,她輕輕擦去眼角的淚痕。
正欲轉身。突然身後傳來了清冷的聲音,仿佛來自地獄的鬼魅,「蘭兒妹妹,一大早你在湖邊做什麼呢?」
那聲音清冷如冰珠,且帶著森森恐怖的笑意,竟是秋可吟。
霜蘭兒神色一凜,連忙轉身,但見秋可吟穿的是難得艷麗,玲瓏珠翠鑲滿髮髻。心中突然有著不好的預感,她後退一步,鎮定答道:「不過是隨便出來走走。」
秋可吟面上依舊是淺笑盈盈,她作勢低頭望了望霜蘭兒隆起的小腹,一雙似水美眸中閃過陰狠厲色,開口時話語儼然帶著戾氣,「蘭兒妹妹,九月的胎已然穩固,想來早些誕下也沒問題的。」
「你——什麼意思?」霜蘭兒從未見過秋可吟將狠毒的表情如此清晰地擺在面上,不由心驚。
秋可吟仰頭大笑,她突然伸手用力一推。
霜蘭兒本就身子笨重,難以保持平衡,且將近臨產之人怎能經得起如此猛力?她踉蹌一步,終沒有站穩,倒向了冷湖之中。下一瞬,冰冷刺骨的水自四面八方鋪天蓋地向她湧來,頃刻將她徹底淹沒。巨大的衝擊力與冷水刺激引起的全身痙攣,令她覺得自己的小腹酸軟不已,腰肢間痛不可當。縱然她會梟水,拖著沉重的身子,她也無法自救。
沒入水中的最後一眼,她瞧見秋可吟的嘴角始終掛著冷冷的、得意的笑。
那一刻,她驟然明白。原來,她們還要她的命!
秋可吟淡淡望著水面,只見霜蘭兒好似一朵秋日凋零的殘荷般沉入水底。她輕輕拍了拍雙手,低嘆道:「殺母奪子,這才幹淨利落。姑姑,你這次不夠心狠呢。呵呵。」
一陣舒心的長笑後,她突然將面上的冷笑化作了驚恐萬分,尖聲喊道:「不好了!霜姑娘落水了,快來人啊!快來人啊!」
彼時,晨陽初升,冷湖碧波清澈,柔波蕩漾間有無數個太陽的小影子,讓人覺得燦爛而又虛幻。
王府之中,因著秋可吟的尖囔瞬間躁動起來。秋可吟看著有人前來搭救,這才縱身跳入冷湖中,拼命朝著霜蘭兒掙扎而去。
「王妃,萬萬不可。」
「撲通」,「撲通」,幾聲響起,濺起一大片白色的水花,在絢麗的陽光下化作萬千彩色的晶瑩。
洛公公在岸旁焦急地看著下人們將王妃和霜蘭兒一併救上來,方才鬆了一口氣。
可人群中,不知是誰高喊一聲,「天,霜姑娘身下都是血,她……她要生了!」
秋可吟不顧全身濕透,她拼命朝霜蘭兒撲去,口中關切無比,急急喊道:「快去請沈太醫啊,快去啊,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本王妃絕不會輕饒你們。」趁著接近霜蘭兒的時候,她悄然在她耳邊輕輕笑道:「你可要撐住哦。」
霜蘭兒恨得幾乎要嘔血,正欲揮開她的手,腹中急痛欲裂,仿佛要將她的身子迸開一般。她的額發間不斷地掉落下珍珠般大的汗珠,僅剩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此時秋風冰涼若霜,激起她後背汗毛倒豎,瑟瑟直抖。劇烈的疼痛如鐵環般一圈又一圈將她箍緊,終,她的手軟軟垂下,昏厥過去。
沈沐雨到來的時候,霜蘭兒已是昏迷在了醉園屋中的床榻之上。
如此狀況,他一驚,連忙上前揭開錦被,整床雪白的被褥全被鮮血浸透了,有涼風從窗縫中呼呼透進,他只覺冷浸浸的整個人都被凍住了,禁不住顫抖了一下。
她的臉色像新雪般蒼白至透明,似是一朵被秋水澆的發烏的殘花,轉瞬便要消逝。
「怎麼會這樣?」身為太醫,即便是病情再重的病人,他也不容許自己驚愕過久,連忙上前把脈,他不忘嘴邊催促道:「快快,快去拿山參來,還有十全湯來給霜姑娘吊住精氣。」
此時早就在王府中候產的穩婆已是燒好了熱水,並將一應物事俱準備好。五十多歲的年紀,儼然是上陽城中最有經驗的穩婆。她忍不住為霜蘭兒捏了一把汗,急問道:「這位太醫,她若是不醒,這孩子可要怎樣生啊。不能再耽誤了,羊水破了,又出了這麼多血。我怕孩子會保不……」
聞訊趕來的端貴妃一入得醉園,便聽得穩婆如此說,當下一個巴掌扇在她臉上,響亮的耳光震得寬廣的屋中每一個人都怵然無聲。
端貴妃橫眉冷豎,大怒道:「這可是堂堂瑞王府小世子,誰教你嘴裡不乾不淨!今日若是世子有事,你們所有的人全都要陪葬!一個都跑不掉!洛公公,這是怎麼回事!」
端貴妃下手極重,穩婆臉上立即漲出五個鮮紅的指印,嘴角沁出一點血珠。不敢再多言,她連忙退至一邊,怯弱地站著。
洛公公上前一步回話,「今日霜姑娘不慎失足落入冷湖中,這才導致意外。」
端貴妃冷眼瞧著洛公公,目光瞟了瞟一直立在身後的秋可吟,「要是讓本宮知曉,誰敢拿世子的安危玩笑,定不輕饒!」
秋可吟聽罷,面色有瞬間的僵硬,她連忙笑了笑,拉了拉秋端茗道,「姑姑,別說這些了。我們快去瞧瞧蘭兒妹妹吧。生孩子可是女人最難過的一關了。」
這廂端貴妃親臨,那廂沈沐雨已是準備好了湯藥,他命了小夕給霜蘭兒強行灌下。
小夕被變故嚇得不輕,她一邊哭一邊給霜蘭兒餵著藥,早已是六神無主。可灌了許久,床上的人兒始終無一絲動靜,面色依舊蒼白如同棉紙。
穩婆早已是團團轉,衣裳里里外外都濕透了,若是保不住世子,只怕她是見不到明日的太陽了。突然,她豁出去了,直挺挺跪在地上,連連叩首道:「貴妃娘娘,情況危急,有句話老奴不得不告訴娘娘,現在若是力保胎兒,剖腹取子,尚有十成希望,若是等霜姑娘醒轉再生,只怕大人孩子都會有危險。」
穩婆的言下之意,建議端貴妃現在就放棄霜蘭兒,保住孩子為上策。
秋可吟隱去面上一縷莫測高深的笑容,她輕輕拉了拉端貴妃的衣擺,低低道:「姑姑,可得快些決定呢。王爺還在郊外圍獵,只怕一時半會是趕不回來的。」語罷,她心中冷笑著,這就是她想要的結果。等龍霄霆回來,霜蘭兒就只剩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這——」秋端茗倒是有些猶豫,「若是日後霆兒知曉了,難保不會怨我。他一向都有主張的。」
「姑姑,可時間不等人啊,你看蘭兒妹妹她一直昏迷著。這可該怎麼辦呢?總不能現在去問問霄霆的意思罷。這一來一回得多久?」秋可吟又道。
「嗯,容本宮仔細想想。」秋端茗思索片刻。
此時,沈沐雨心知若是霜蘭兒再不醒轉,等上片刻,端貴妃必定要放棄她,他急得額頭不斷滾落下汗水,連忙拿了薄荷往火燭上一熏,放在霜蘭兒鼻間反覆熏著。
山參湯水一遍又一遍灌入霜蘭兒的喉嚨,再加上薄荷清涼苦澀的氣息不斷地刺激著。
她模糊而混沌的意識終於清醒了一分,有「呃」地自她澀啞的喉間發出。
端貴妃經鄭重考慮,決定放棄霜蘭兒,她剛要開口說話,沈沐雨已是急急打斷,大喊道:「她醒了,她醒了,快去端催產湯來!」緊接著,他起身向端貴妃行禮,一臉正肅道:「貴妃娘娘,產房血腥乃污穢之地,要不娘娘先行迴避,在屋外小坐上片刻,敬候佳音?」
端貴妃見床上的霜蘭兒輕輕動了動,她略略頷首,凝眉領著秋可吟出了房門。
霜蘭兒心力疲乏,然求生的意識始終支撐著她,下腹不停地墜漲,往下沉,再往下沉,她用力,再用力……
時間緩緩流逝,腹中陣痛一波又一波抵死衝上來,四肢百骸皆是縫隙般裂開的疼痛,渾身的骨骼似乎都「咯咯」掙開來。她痛得幾乎要昏死過去,緊緊抓著被褥的指節擰得發白。
「再去端催產湯。」沈沐雨冷聲吩咐,頓一頓,他見穩婆走遠,這才低低附在霜蘭兒耳畔,「她們都不在,我只問你,若是有什麼不測,你要自保還是?」
霜蘭兒猛地抓住他的衣襟,大口大口喘息著,仿佛要將所有新鮮空氣都吸入腹中般,「不會有事的。我的紫檀五斗櫃……第二層抽屜……裡面有一盒金針……你按我說的去做!」
沈沐雨臉色一青,霎時雪白,「你要開天鼎穴凝力?不行,這太危險了。」
她死死用指甲扣住他的手臂,「聽著,我不想死,孩子也不能有事。你快去,我有把握。」用力將他推離,她整個人瞬間軟下去,伏在床上喘息不已。唯一的信念便是,她不能死,絕不能。
沈沐雨無奈,只得依言去取來金針。
霜蘭兒氣息愈來愈急促,她幾乎要將泛白的嘴唇咬破,艱難道:「第一針,風池右穴,再是廉泉穴,曲差穴……最後一個,天鼎穴……」
隨著沈沐雨手中最後一根金針落下,霜蘭兒長長嘶喊一聲,似有什麼自她體內萌發突越而出,頓時屋中飄滿了濃重的血腥氣,揮之不去。
兵行險招,沈沐雨十分緊張,不自覺地站起身,他捏住雙拳,幾乎感覺自己僵立成了一塊石頭。
突然,耳畔傳來一聲微弱的嬰兒啼哭。那聲音愈來愈洪亮,仿佛四海八荒忽然看見旭日初升一般,瞬間照亮了無望的等待。
穩婆顫顫抱著孩子,竟是喜極而泣,「生了,終於生了,是世子,是世子!」心中,有大石沉沉落下。要知道,她的性命可都系在這個孩子身上了。她連忙裹著孩子,第一個跑出門去向端貴妃請功。
精疲力竭,霜蘭兒已然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她仿佛墜入黑沉沉的夢中,無力再睜開眼睛。她知道,她還活著,她不會死的,她還不能死,她只是想休息一小會兒,一會兒就好。
緩緩閉上眼睛,她蒼白的側顏在燭火明媚下依舊瑩然如玉,不減分毫潤澤與清冽。
沈沐雨低嘆一聲,將她身上的雲絲被蓋好,示意小夕留下守著,替她更換衣物床單。
他默默走出了醉園,輕輕關上房門。當門縫合上的那一瞬,他望著遠處床上那不甚清晰的身影驟然消失,心中感慨,她若是累了此時就好好休息罷,等醒來之時,也不知還要面對怎樣殘忍的事。
仿佛是過了一個世紀那樣久,久得霜蘭兒都不願意睜開眼來。魂魄似有瞬間的游離,燭光刺眼,她甫一睜開的雙眸澀澀發痛,下意識伸手要去擋,卻聽得冰冷威嚴的話語響起。
「你終於醒了,可讓本宮等了你好久。」
那是,端貴妃的聲音。冰冷刺骨,令人汗毛倒豎。
眼前,視線被疊影遮得模糊,她費力才看清楚,是秋端茗和秋可吟兩人正立在面前,除了她們,屋中再無旁人,想來小夕也被她們支開了。
她產後虛脫,精疲力竭,只得無力地伏在床榻邊。
一碗黑漆漆的藥汁,端至她的面前,刺鼻的氣味,令人作嘔。
「這是一碗絕育的湯藥。」秋可吟淡淡道。
她驚慟,「為什麼?」
「王妃身子弱,無法生育。本宮會按照約定赦免你的兄長,但生下孩子後,你不准看孩子一眼,立刻離開上陽城,永不回來。王府准你離開已是天大的恩賜,但是堂堂瑞王府的小世子,絕不容許今後再有身體裡流著你卑賤血液的弟弟或妹妹。所以,你必須喝下它。」
說話的無疑是端貴妃。因為,除了她以外,還有誰能將如此殘忍的事,說得這般冠冕正肅。也只有端貴妃,哪怕此時是遞上一杯毒酒,那也是對你的一種恩賜。
「什麼時候走?」她的聲音有些酸澀。
「現在,喝完藥就走,馬車已經在王府門前等著你了。」秋可吟冷聲道。悄然垂手,她緊緊攥住袖擺,心中始終有著不甘,想不到霜蘭兒這般命大,竟然……不過,只要她喝了那藥,即便是活著也只是廢人了。
「快點,再不走天都快亮了。」端貴妃神情不耐,催促道。
濃黑的藥汁被推到面前,白玉瓷碗,赤黑濃稠的藥汁,彼此分明。深沉的黑色仿佛道道鋒刃狠狠刺入她的眼中。
絕育!她們竟是如此狠毒!
霜蘭兒心一橫,端起碗一飲而盡,她飲得太快,苦澀的藥汁來不及灌入喉中,幾乎要嘔吐出來,她忍著胃中翻江倒海的噁心,將藥汁盡數飲畢。
罷了,天下之大,只要她自由了,還有什麼可以在乎的?今日的一切,昨日的種種,就當如夢境從腦海中如流水划過,化作一地白茫茫的霜雪。不過是浮雲罷了。
「哐當」一聲,飲畢,她將白玉瓷碗狠狠砸在地上。
她的臉在愈來愈微弱的燭光中模糊不清,突然直面向秋可吟,聲音如同浮在水面上泠泠相觸的碎冰,她一字一字道:「秋可吟,你聽好了!天道輪迴,報應不爽。冤有頭,債有主,欠了的終究要還。希望你信守承諾,否然,我必向你一一討回!」
狠厲的神情,陰冷的眼神,迫人的氣勢。令秋可吟情不自禁瑟縮了下,背後戚戚發冷。她很想強作鎮定,反駁幾句,可到嘴邊的話卻在霜蘭兒凌厲目光的直視下說不出一個字來。
許是屋中空闊,此刻端貴妃呼吸間有著清冷漫長的意味。那一刻,霜蘭兒與秋可吟這樣的對峙,竟是令她的心「突突」猛跳起來,像是預知到了將來會發生什麼似的。
霜蘭兒目光一一環視過她們兩人,她掙扎著自床上起身,披上素色外衫,遮住了自己滿身心的疲倦。
踉蹌步出王府的時候,外面竟是細雨綿綿。
黎明前的寒意這樣猝不及防地襲上她的身體,讓她整個人益發虛脫。
此時,輕蒙的細雨如冰涼的淚,緩緩落在她的臉側,亦是落在她的身側。凍著她的身,亦是凍著她的心。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著,走不快是因為雙腿無力,身下尚有汩汩血不斷地流淌著。
終於離開了王府大門,當登上馬車,放下珠簾時,她遠遠朝後望去,白蒙蒙的雨霧中,隱隱是瑞王府中錯落有致的精緻園子,層遞漸遠,兩扇敞開的冰冷銅門無情關上,終,只余門前大紅燈籠高高懸掛,在風雨中瑟瑟飄搖。
馬蹄緩行,一切漸漸模糊,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