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再遇1
「駕!」長鞭揮起,狠狠落下。
馬嘶蕭蕭,伴隨著馬鈴聲響起,如同靜水驚石,激起層層波瀾,蕩漾開去。
山巒起伏,陣陣蹄音如雨,踏破了夜空的寧靜。
龍霄霆在山間一路狂奔著,他的背心,透出一層又一層汗,雙目漸轉黯沉。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逐漸蔓延、占據他的心頭。縱馬踏破,激起身後白花丈高,一任落下的水珠淋濕了自己的雙眉和髮絲。
晨曦隱現,卻下起了雨,漸漸將整個山巒籠於其中,迷濛縹緲。
雨,越下越大,冰涼的秋雨仿佛要將他徹底澆沒。他全然不顧,直向王府迅速奔去,終於在黎明時分趕至。下馬便直奔醉園,可推開門的時候,他意外地瞧見空蕩蕩的屋中,坐著的竟是秋可吟,懷中抱著一個紅錦緞襁褓。
秋可吟見他渾身被雨水澆透,顯然是急急趕回,她面色僵了僵,卻不動聲色,只抱了襁褓步上前來,柔聲道:「霄霆你看,小世子平安出生了呢。乳娘剛剛餵過奶,他睡得正香呢。」
他無暇去看,只冷聲問:「她人呢?」
「她?」秋可吟作勢愣了愣,旋即道:「哦,姑姑給了她一大筆錢,如今她已經走了。」語罷,她指了指空空的案幾與柜子,「你瞧,所有財物她都一併帶走了。一件都不剩。」
龍霄霆神色瞬間划過陰鬱,忍著怒氣問道:「走了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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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是已經到了慈谿渡口。」秋可吟答道。
龍霄霆一把自她懷中奪過孩子,轉身飛奔入雨中,長袖一揮,他以身後的披風緊緊裹住襁褓,直奔向王府門口,足尖一躍,蹬上來時的千里馬,揚鞭絕塵而去。
「霄霆,霄霆,你這是做什麼?!」秋可吟無法跟上他的腳步,當追出府門的時候,他已是去的很遠,轉瞬便消失在拐角。瞧著那方向,似是趕去慈谿渡口。
「霄霆!」她憤憤大喊著,萬般無奈下,只得氣悶。她就知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只要霜蘭兒不死,永遠都是禍患。
龍霄霆一路狂奔。
驟然,天邊一個響雷滾過,暴雨「嘩嘩」抽起,在地上激起陣陣迷濛的白霧,無數水泡在渾濁的水潭裡浮起五彩濁光,旋即被新的雨水打破沉滅。
他裹緊了懷中的孩子縱馬飛奔,不讓孩子受到絲毫的雨淋。
不遠處,似有滔滔江水激起浪花的聲音,一浪接著一浪,仿佛就在耳畔,近了,更近了,就在眼前。
他騰然一躍,飛身棄馬,疾步向渡口跑去。
懷中的孩子,似是感受到了些許不尋常的氣息,驟然驚醒,不覺大哭。而那樣尖銳的哭泣之聲,似能刺破重重暴雨落地的嘈雜聲,延伸至很遠很遠的地方。
霜蘭兒本已是登上了去南方的商船,母子連心,忽地她似感受到了什麼般,猛地回頭。
但見,龍霄霆一襲金色錦袍已然濕透,他的長髮披散著,如同剛剛自水中撈起一般,額發間不斷地滴落著晶瑩的水珠。
她幾乎要驚叫起來,瞧著他渾身狼狽的樣子,他不會是連夜從圍獵的深山中趕回來的罷?可是他那渾身的濕透,頹然灰敗的俊顏,眉目之間的暗沉鴉青,無一不清楚彰顯著他的的確確是趕了一整晚的路。
此時,愈來愈多的人往商船上擁擠,龍霄霆用力揮開重重人群,他抱著孩子,來到了商船下。
四目相望,這一刻。他仰望著她蒼白的容顏,她俯視著他泛青的臉龐。
他的目光有些柔和有些森冷,似不定的流光。
一片嘈雜聲中,她聽見他大聲說,「蘭兒,你還有什麼心愿?」
她攏了攏領口,擋住無盡秋風,握緊手中的油紙傘,目光平靜得幾乎沒有感情,「我只希望王爺能信守承諾。」
他雙目一睜,目光中有著說不出的隱痛,心灰意冷夾雜著唇齒間的冷笑幾乎要橫溢而出。他以為,她會想留下。
抱著懷中的孩子,他修長的兩指輕輕撥開襁褓,撫上細膩的紅撲撲的小臉。這眉眼,這輪廓,幾乎與霜蘭兒一模一樣。
他默然片刻,臉色緩和了一些,道:「蘭兒,你想不想看孩子一眼?你聽,他在哭。你下船,要不要抱一抱他?」
撕心裂肺的哭聲傳入她的耳中,那一刻,她的心緊緊揪住了,絲絲涼雨滑落在她的頸側,心底亦是隨之升起一片荒蕪如死的冰涼。
想看一眼嗎?她會不想看孩子一眼嗎?
生下他,她尚未曾看過一眼,那是她的親子,她怎捨得離棄……只是,若是她看上一眼,只消是看上一眼,只怕她就再也走不了了,再也捨不得走了,終身都要被囚禁在王府的牢籠之中。
她於他,究竟算什麼呢,不過是一抹影子罷了,而終有一天這影子會破滅,她到時又該如何自處呢。
狠下心來,她背過身去,不再看向他,只將下唇咬得泛血。
他的眼神一點一點冷寂,直至冰點。
此時,船快開了。更多的人提著大小包裹,拼命湧向商船,有一人將他大力擠開,怒罵道:「就要開船了,你到底上不上船啊?不上就不要橫在這裡擋路!真見鬼!」
他並不理會,只是小心護著懷中軟小溫暖的孩子。目光則牢牢盯住商船,盯著那一抹看似脆弱卻冷絕的背影之上,他一直望著,直至船隻拔錨起航,破開碧綠澄淨的慈谿,漸漸駛離,她始終沒有轉回身來。
此時王府統領奉天領命趕到,他望了望龍霄霆在雨中凍得發紫的薄唇,小心翼翼地問道,「王爺,要不要屬下支艘小船去追?」
龍霄霆面上掠過冷笑,像透過千年冰山漏出的最後一縷陽光,帶著深重的寒氣。眸中瞬間盛滿了痛楚,他咬牙道:「讓她滾,有多遠滾多遠!」
雨聲漸小,唯有岸邊嬰孩的啼哭聲在喧鬧鼎沸的人聲中愈發清晰起來。
那樣刺心,那樣的痛,那樣的哭喊。
霜蘭兒突然狠狠捂住雙耳,身子一軟,頹然滑坐在冰涼潮濕的甲板上,失聲慟哭……
一個月後。
洪州乃是祥龍國有名的魚米之鄉,物產豐庶,民多商賈。這是個美麗如畫的地方。拔地而起的一座座山峰,被嫩青色的金絲草,翡翠色的杉木林覆蓋著。有的似利劍直插九霄,有的巍峨雄峻。所有這些山峰,團團轉轉,將整個洪州城,牢牢地環繞在裡面。
每當下著毛毛細雨的日子,是這座小城景色最為動人的時候。輕紗薄綾般的霧氣,飄飄悠悠升騰起來,繞著一座座黑瓦白牆的宅子,像是一條條彩綢。風兒攪著雨絲,和淡霧彌合在一起,如霧似煙,虛幻縹緲。
街市之上,人稀稀疏疏,並不算多。
霜蘭兒將自己面前攤上的藥材整齊擺放好,又拉了拉頂上的油紙布,小心翼翼地周護著。景色雖美,可她卻是無心欣賞的,她只盼著雨能儘早停,一來不要打濕她的藥材,二來她也好開張做生意。
如今她在這洪州城中落了腳,又租了個鋪子。
她打聽過各家醫館,並不缺人手,且她一名女子行醫作郎中,醫館藥房多有側目,倒不如先做些藥材的生意。她心靈眼尖,辨別藥材的功力又了得,花的是最少的錢,挑的卻是最上層的貨,半個多月下來已是積攢了不少錢,足夠她在這裡生存下去。
正尋思著,一位大嬸撐著傘上前來。她笑眯眯地望著霜蘭兒,喚道:「這位姑娘,聽我家隔壁的王伯說,你這攤子上的藥材挺便宜,還順帶幫人看病,可是這樣?」
霜蘭兒微微一笑,「大嬸您面色青黃,再看您的右手,中指這段略有浮腫泛青,不知您平日是否會感覺胃中不適,噯氣、食後痞滿、脘腹悶塞。」
中年大嬸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呵呵」傻笑幾聲,道:「姑娘真是神了,都沒有給我號脈便能斷病。其實呀,這是我的老毛病了,總花銀子也治不好,這不我現在就自己買些北柴胡、淮山藥、五味子回去自己熬些湯藥,就這麼混著罷,一把年紀了還圖個啥。」說著,她指了指霜蘭兒面前的北柴胡,「你的貨挺好,給我來一些。」
霜蘭兒淺笑,「大嬸,您這麼吃藥就不對了。用藥的分量可講究了,差之一厘,謬以千里。還是讓我幫你把下脈罷。」說著,她拉過中年大嬸的手,仔細號脈。片刻後道,「虛實兼見,寒熱交錯。大嬸,我有張偏方,配上藥算起來比你單買北柴胡等幾味藥材還便宜些,您要不要試試?」
「偏方?管用不?」中年大嬸倒是有些猶豫。
「其中有一味藥,旁人用的很少,是蜈蚣。治大嬸您這種病有奇效。」
「好,那就聽你的。姑娘真是個熱心人啊,隔壁的王伯也說你好,他常年的風濕病吃了你十天的藥竟好了許多。那你也給我來個十帖罷。」
霜蘭兒快速將藥包好遞上,中年大嬸樂呵呵地接過。
「您慢走。」
「曖,回頭我給你介紹生意,姑娘人真是不錯。」
「謝謝您了,大嬸。」
今天終於做成了一筆生意,霜蘭兒輕輕呼了口氣,她伏在攤子上坐了會。隨手撿了片阿膠膏在口中含著、嚼著。這阿膠膏有補血益氣的作用,她整日忙著奔波生意,有時顧不上調理自己產後的身子,就這麼寥寥吃上幾片。
到了下午的時候,她又零星賣了些藥材,雨倒是停了,街上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對面的雜耍攤一見雨停,連忙招攬行人。待到人滿滿將雜耍攤圍了一圈時,一名女子登場,霜蘭兒瞧著她與自己差不多年紀,眉彩飛舞,英氣勃勃,一時倒是來了興趣,她撐著藥攤向戲台張望。
只見那女子倒翻上數條架起的板凳,板凳有些搖晃,霜蘭兒不禁替她擔心,卻見她身如柳葉,柔若蠶絲,牢牢地黏在最上面一條板凳之上。台前一名男子不停地將瓷碗拋向那女子,她單手倒撐,雙足和另一隻手不停接過拋上來的瓷碗,摞成一疊。
隨著她接住的瓷碗越來越多,台前喝彩聲也是越來越響。
霜蘭兒瞧得正起勁,一時倒沒注意到有生意上門。
「姑娘!你這些葉凌子賣不賣?」
她沒有聽見,來人笑了笑,又大聲說了一遍,「姑娘,我要買你這些葉凌子。」
霜蘭兒這才回神,望向來人時,清麗的面容微微凝滯,竟是他,風延雪。二十多歲的商行佼佼者,眉若星月,眼若寒泉,笑起來的時候,有著與他年齡不相符的老沉與精明。此時他穿著普通老百姓的藍布長衫,算不得華貴,很是樸素的樣子。
這上陽城風滿樓的風老闆,他怎會出現在這洪州城中?實在令人匪夷所思。她曾經見過他一次,印象深刻,斷斷不會錯認。
風延雪其實方才已經認出了霜蘭兒,見她目帶疑惑,連忙道:「呵呵,想不到他鄉遇故友,竟是能在這兒遇上霜姑娘,哦,不,現在是霜老闆才對。」
霜蘭兒偏首一笑,商人到底是商人,從不過問與自己生意無關的事,這風延雪果然老道。既然他不揭她的痛處,她也裝作無事,只道:「那麼多間藥鋪,風老闆如何親自光顧我這小攤,還真是榮幸。」
他取了一把摺扇,在手中輕輕敲著,「這洪州城可是藥材的集散地,我在這有一處商行會,正巧軍需要用葉凌子這味藥,我跑遍整個洪州城,竟都是些二等貨,看來這上等藥材都在霜老闆這兒了。」
霜蘭兒抬眼望了望他,「我小本生意,葉凌子不貴,冬天又用得著,所以囤了些貨,既然風老闆要,就都拿去好了。」說著,她翻了翻自己攤下的存貨,又道:「大部分都在家中,不如風老闆跟我跑一趟罷。」
他思索了下,擺手道:「不耽誤霜老闆做生意,我並不急,明日再來取。價錢嘛,八錢一兩,如何?」
霜蘭兒點了點頭。這風延雪果然是個生意精,價格不算高也不算低,讓你既想賣又捨不得全賣,也難怪他能做成大生意。
她將現有的葉凌子全部包好,遞給風延雪,「剩下的明日補齊,看不出來風老闆對藥材挺懂行的,我一直以為風老闆是做衣裳首飾生意的。」
「哪裡,霜老闆這就錯了。不才就是靠販賣藥材起家的,首飾之類是後來謀的營生。」風延雪將一錠銀子放在她的小攤上,「這是定金,我明日再來與你結帳。」他停一停,掃了一眼霜蘭兒攤上擺的東西,眸中一亮,當即贊道:「看來你真是辨別藥材的行家,說真的,你一個姑娘家整日在外奔波,也不是個辦法,要不來我的商行會,我正缺你這樣的人手。收入穩定,你要不要考慮下?或者這樣,我們也可以考慮合作經營。」
霜蘭兒面上掛著溫和的笑容,擺擺手,婉聲道:「謝謝風老闆的美意,不過現在我勉強還能餬口,只怕這點本事難當大任,要是誤了風老闆的大生意可就罪過了。還是自謀營生來的自在些。」
風延雪淺笑著應了一聲,又道:「你不必這麼著急回絕我,霜老闆可以慢慢考慮。遲些再給我答覆,我這半個月都宿在城中天闕酒樓,去街上一問便知。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若我不在,吩咐小二留句話便行。我看霜老闆雖為女子,胸中雄略不亞於男子,只怕不是區區小營生能困住你的。但請再仔細考慮一下。」
她點點頭,「知道了,我會仔細考慮的。風老闆請走好。」
他轉身,微笑離去。
隨著他的走遠,霜蘭兒又坐了回去,站了一整天,她的腰痛的漸漸有些受不了。如此又撐了好一會,做了幾單小生意,眼看著天色漸晚。她準備早些打烊回家。
正收拾著攤上東西,突然兩名大漢擋在了她的小攤面前,他們身材高壯,幾乎遮住了所有的光線,霜蘭兒只覺眼前頓時暗了下來。
這兩人一瞧,分明便是前來找麻煩的。
「呦,外地人嘛,是誰允許你在這私自擺攤的?!可有問過爺們?做生意的規矩你懂不懂?!」粗嘎的嗓音,聽了讓人掉一地雞皮疙瘩。
霜蘭兒心中有數,想來這便是所謂的街霸,她取了一兩銀子遞上,賠笑道:「小本生意,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其中一名大漢接過銀子,放在手中掂了掂,嘴邊露出不屑的笑,突然手一揚,將她的藥攤掀翻,怒罵道:「當老子是要飯的?才一兩銀子!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不知道爺是誰!」
正要動手時,那大漢突然「哼哼」兩聲,揚起的手軟軟垂了下來。原是背後被人狠狠劈了一下。
「誰誰?是誰在後面暗算老子?!」他痛極怒極,正要回身看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打他,不想剛轉身便被一名男子一腳踢飛。與此同時,另一名大漢也被這名男子一拳揍得躺在地上直哼哼。
「呵,敢在我的地盤上充老大,我看你們才是不想活了。今天心情好,不跟你們計較,還不快滾!」說話之人並非動手之人,竟是一名女子輕靈的聲音,清脆若黃鸝婉轉。
兩名大漢一見那說話的女子,連忙抹了把額頭,灰著臉怏怏逃走。
突如其來的變故,霜蘭兒有些反應不過來,稍稍定了定神,她看清楚了其實出手相助、擊退惡霸之人是一名護衛模樣的男子。而指使這名護衛趕走惡霸的卻是一名妙齡姑娘。
她一眼就認出來,這不就是方才雜耍班中表演的姑娘麼。剛才是遠觀,如今是近看,這女子生得水潤靈氣,眉彩飛舞,英姿勃勃。瞧著與自己差不多年紀。
霜蘭兒心下有一絲疑惑,看著這女子氣質不錯,衣著也華麗,似養尊處優,又怎會在雜耍班中賣藝?倒是很像大戶人家的閨女平日裡閒著沒事幹,溜出來玩的。
那姑娘沖霜蘭兒一笑,「喂,我留意你好幾天了,你一個姑娘家的自己擺攤真是不容易呵。我們交個朋友罷,你叫我玲瓏好了。你叫什麼名字呢?」
玲瓏,有玉玲瓏。用來形容面前的姑娘再恰當不過了。
霜蘭兒大方一笑,回道:「我叫霜蘭兒。」
收完藥材攤之後,霜蘭兒被玲瓏硬拉著去街市上吃飯,至於她的東西玲瓏則是吩咐隨身的護衛給送了回去。
玲瓏拉著霜蘭兒的手穿過狹窄的巷子,七拐八彎,終於來到了一家偏僻的酒肆。
店裡掌柜的是位老闆娘,長得十分妖艷,一見玲瓏就親熱地衝上來,頭上叮叮噹噹的釵環一陣亂響,她尖聲嚷道:「呦,呦,呦,我說這是誰來著呢,原來是我們的玲瓏大小姐啊。貴客貴客,歡迎歡迎。」
玲瓏一臂攬了霜蘭兒的胳膊,笑道:「翠娘的這家酒肆,除了酒好,牛肉也聞名洪州哦。」她抬一抬眼,旋即吩咐老闆娘道:「翠娘,這是我的新朋友,撿最好的菜上。帳單就記在方府頭上。」
「好嘞,請靠窗的位置坐啊。我馬上就來。」翠娘應了下來,扭著腰去張羅。
霜蘭兒環顧四周,這裡裝飾並不奢華,倒也雅致,桌椅都是藤編竹製,連筷簍子、筷子、牆上的裝飾都是用的竹製,空氣里酒香混著竹香,聞著令人心神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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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坐定,外邊停了一會兒的雨又下了起來。
秋雨極是纏綿,打在屋頂的竹瓦上錚錚有聲。翠娘一會兒便準備好了,她端上來許多好菜,又拿了一罈子酒。玲瓏今日極是高興,她喝了幾杯後,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話。
這時,門外有笛聲,嗚嗚咽咽吹奏起來,曲調和著「叮咚叮咚」地檐頭雨聲,有著說不出的風韻。
玲瓏一聽這樂聲,頓時來了勁,乾脆放下酒罈,兩腳一蹬便將繡花鞋給脫了,她跳上桌子,赤足舞了起來。她本就長得靈秀,身段也不錯,和著那樂曲更顯柔弱無骨,嫵媚天成。
這時翠娘也樂了起來,她拿了一副竹板在手中打著,一拍一拍,竹板上掛著的金鈴沙沙如雨,和著屋外笛聲,愈來愈快,漸漸如金蛇狂舞。玲瓏也是越跳越起勁,她跳下桌子,仿佛一隻輕盈的蝴蝶,翩翩繞著霜蘭兒身周飛來飛去。玲瓏「咯咯」笑著,那笑聲中透著幾分純真,鄰桌之人亦是擊掌和著拍子,連連叫好。
隨著屋外笛聲地停止,酒肆里驟然靜了下來,靜得連外面屋檐滴水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玲瓏一下子癱坐在霜蘭兒面前,她不停地喘氣,一雙水眸醉得幾乎要漾出波瀾來,說:「可累死我了。好久不曾這麼肆意過了。」
霜蘭兒倒了杯清茶遞上,玲瓏卻搶了霜蘭兒面前的酒杯,一口氣將酒給飲了,朝霜蘭兒嫣然一笑:「人生有酒須當醉,呃,後面一句是什麼來著的?我給忘了。」
霜蘭兒接過道:「一滴何曾到九泉。」
「對,對!就是這句!『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玲瓏大笑起來,彎彎的嘴角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甚是可愛。
不知緣何,這樣快樂的氣氛亦是感染了霜蘭兒。連月來,她四處奔波,每天以忙碌麻痹著自己的神經,她怕,怕自己一停下來便會想起孩子,可即便是這樣,痛與心底的陰霾從不曾離開過她,只不過是被她苦苦壓抑著罷了。
然現在,她倒是頗有幾分輕鬆的感覺,心中不再那麼難受了。若是人人都能像玲瓏那般快樂,世間還能有什麼煩惱呢。
說起這個玲瓏,方才與她絮絮叨叨聊了一大堆。霜蘭兒已是略略知曉了這玲瓏的來歷,經歷還真是挺傳奇的。
玲瓏小的時候是個棄嬰,被好心的雜耍班子的老闆給撿了回去,老闆自己只有兒子,就將她當女兒養著,雜耍班子裡上上下下見她年幼可愛,都捧著她、供著她。玲瓏也隨著師兄師姐們學了些雜耍,她學藝雖不精,倒也能勉強登台,不過班子裡無人指望她掙大錢就是了。
就這麼著到了十多歲的時候,她的好運驟然來了。雜耍班子走戲來到了民間富饒的洪州城,準備在這裡演上一個月。而這時洪州城的富賈方進益因一個偶然的機會瞧見了玲瓏,他十分喜愛,非要領回家當乾女兒。
雜耍班子的老闆雖然不舍,最後還是割愛了。
這洪州城富賈方進益有三房太太,給他一共生了九個兒子,他總想要個女兒,可偏偏命里就是沒有,後來找了個高人算命的說他四十歲的時候會遇上一個小女孩,領養回家從此運道順暢,富貴登極。當時他倒也沒全信,領養玲瓏是真的出於喜歡。
說來也怪,玲瓏被方進益收養做乾女兒的那一年,整個祥龍國連續乾旱,地里的棉花顆粒無收,適逢方進益手中壓了一大批陳年的棉花,本來只能作虧損了,且損失慘重。哪知那年反過來成了香餑餑,發了一大筆橫財。如此倒是印證了算命人的話。至此,整個方府上上下下都像明珠似的捧著玲瓏,她要什麼就給什麼,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玲瓏平時總愛上街瞎玩,方府還特地請了護衛跟隨。
算起來,這玲瓏的命還真說不上來是好還是壞,雖然她一出生就被父母遺棄了,可後來卻福澤無量。也許她跟著自己的親生父母也不會有現在這般的快樂罷。
霜蘭兒長長舒了一口氣,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未曾謀面的孩子,心中好受很多。她的孩子,沒有她這個卑微的母親,應該也會快樂很多。瑞王府的小世子,眾星拱月,錦衣玉食。秋可吟無子,也只能視之為己出。如果她留在王府,只能給他帶來無盡的爭鬥,還有痛苦與災難。與其這樣,她還不如就這樣消失的好。
待到玲瓏盡興後,她拉著霜蘭兒一道出去。飲得太多,走出酒肆的時候腳下都有點發虛,她走得搖搖晃晃的,時不時靠在了霜蘭兒的身上。
雨還在下,天色已晚,遠處朦朧地騰起淡淡的雨霧,將洪州城十萬參差人家、小河兩岸的畫橋水閣,全都籠罩在水霧雨意里。
遠處,店鋪一盞盞燈,錯落亮著,淡淡暈黃的光,照著船上人家的炊煙,裊裊飄散在夜空里。
水蒙蒙的洪州真是美,就像是一卷寫意的水墨畫鋪開在你的面前,教你不得不驚嘆:這樣的繁華,這樣的溫潤,這樣的輕靈,這樣的靜謐,更像是人間仙境。
霜蘭兒扶著玲瓏走了一段路,朝著方府走去。途中的時候,方府護衛已是帶了轎子帶了人來接,霜蘭兒將薄醉了七分的玲瓏扶上馬車,又目送著玲瓏遠去。
待到轎子行至拐角的時候,玲瓏半個身子探出轎子來,揚手朝著她大喊道,「蘭兒,明天我再來找你玩啊——」
翠若黃鸝的聲音,嚶嚶繞在耳畔,漸漸遠去,不復能聽見。
此時,風吹著雨絲,點點拂在霜蘭兒的臉頰上,清涼舒適。她伸手接著一點,只覺那雨落手心,有輕啄般的微癢。那樣的感覺,滲進肌膚中,滲進心中,連帶心都有一絲飄揚。
新的城鎮,新的朋友,新的開始,新的生活,這就是她想要的罷。
日子,又這麼過了十多日。
霜蘭兒的攤子上再沒有人前來尋釁滋事,她待人誠信熱心,生意日漸紅火,玲瓏也時常來找她聊天,漸漸兩人成了無話不說的好友,甚至有一兩晚,玲瓏沒有回方府,直接睡在她的屋中,兩人窩在一張榻上,聊至半夜。
深交後才知,玲瓏竟是與自己一般大,同歲。
按道理,到了這個年歲,她早該是一個孩子的娘親了,可玲瓏就是不嫁,說是沒有看得上眼的男子。如此,儘管上方府提親的人將門檻都快踩斷了,玲瓏一應都給拒絕了。
不過,聽聞最近方老爺子急了,放出話來:不管玲瓏同意與否,準備近期給她弄個繡球招親。屆時繡球一拋,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所以,近兩天玲瓏來找她的時候,神情總是帶著幾分沮喪,打不起精神來,稍稍坐了坐就走了。
這日,霜蘭兒準備收攤的時候,她意外地又瞧見了風延雪。
今日他穿著青衫,墨發束著玉冠,一派優雅閒適的樣子。緩緩來至她面前,他面上掛著一貫刻板的淺笑,徐徐道:「霜老闆,我有好消息帶給你,不知你想不想聽?」
彼時,天色漸晚,夜色如墨水絲絲縷縷化開來,映得半邊天色都晦暗下來。他俊朗的側顏在微黯的光線中模糊不清。
「好消息?」霜蘭兒有些不解,孤身一人的她能有什麼好消息。
風延雪嘴角微微揚起,「聽說你每日都會去一趟洪州府衙,你託了個跑外的衙役打聽上陽城那邊的消息,不知可有給你回復?」
霜蘭兒在聽到上陽城三個字時,眉心如風中火苗般劇烈跳了跳,那仿佛是她的禁忌般,提起時總會撕裂傷口,痛不欲生。端貴妃一早就與她談定好了,她離開瑞王府,永不能回上陽城。她的哥哥、弟弟、妹妹,端貴妃會儘快安排他們回上陽城的家中,至於她的爹爹,洗去罪名需要些時日。
真的有消息了麼?還是好消息?定了定神,她神情頗為緊張地問道:「難道風老闆有那邊的消息?」
彼時,新月露出一牙,懸在樹梢上,漏下一縷淡淡的光暈。
風延雪凝望著她沐浴在月色中的側顏,頓了頓,只緩緩道:「好了,我不吊你的胃口了。你托的人資歷不夠,這麼機密的事可問不到。倒是我聽到了一點半點消息。令尊如今已是回到家中,不過朝廷尚需軟禁監管半載至一年,若沒有節外生枝,明年這個時候他們便算是徹底自由了。屆時,想來你們一家也能團聚。你說,這算不算是好消息呢?」
「真的麼?」霜蘭兒似不敢相信,連聲問道:「可風老闆是如何打聽到的呢?」
風延雪淡淡微笑,「有錢好辦事,想知道什麼都有門路。放心吧,消息絕對可靠。」
那一刻,她嘴角咧開歡悅的弧度,連白色的衣袍也仿佛被月光染就了瑩潤通透的色澤。而她的周身就這樣如月一般熠熠生輝,晚風帶起她的衣角,飄飄若舉。
純美的容貌,精緻的輪廓,整個人沐浴在了星光月光之中,翩翩若仙的風姿儀態令風延雪怔怔好半天,他愣了片刻,才回神道:「想來霜姑娘也想日後讓親人舉家遷至這風景如畫的洪州,沒有些資本可是不行的,上次我和姑娘說的事,不知姑娘可有想好?」
舉家遷至洪州……她需要買一間宅子……需要一筆錢供弟弟上學堂,還要給爹爹治病……藥材那麼貴……
風延雪瞧出了她的動心,又道:「合作經營,你挑貨與零賣,我負責絕大部分的走貨。資金方面有我來出,三七分成,你三我七,怎樣?不過話可說在前面,若是虧本了,承擔損失也是你三我七。」
無甚風險的買賣,只需她盡心盡力即可。風延雪到底是商人,給的分成不算高也不算低,也不會讓她占了便宜,該承擔的責任還需承擔,這樣倒更好,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合作。如是,霜蘭兒真的動心了,細細思索片刻後,她點頭道:「好,就依風老闆的意思。」
臉上雖漾出了溫和的笑意,可風延雪神色卻有些莫測高深,他幫霜蘭兒提上一袋子藥材,「祝我們合作愉快。」側眸瞧了瞧她的藥材攤子,他又道:「你這門面位置一般,雖有人流,可終究只能成些小本買賣。自古以來,取位金角銀邊。我在街市西口轉角處有間鋪子,交給洪州這邊手下打理,原本做的是皮毛成衣的生意,經營不算好,不虧也不賺。我準備關了這店,這兩日就騰出來給你用。」
「這……」霜蘭兒還未說話。
風延雪已是一一吩咐下來,「你不用回絕我,要算租金的,且月租很高,得在每月中攤上一百兩銀子作成本。你壓力並不小,要好好做才行。」
「哦。」霜蘭兒應了一聲,一百兩一月的月租,這價錢……還真是不算便宜!
「另外,鋪子裡囤貨需要有人看著,再請一個人也不划算,你現在租的房子就別住了,明天就搬去店面,這店面里的閣樓和後院的屋子你都可以用。」
霜蘭兒從未發現這風延雪說話時竟是如此公式化,竟像是發連珠炮似的,她連半句話都插不上。不過她怎麼聽著,這風延雪都有些像是在資助她的意思,給她賺錢的機會,還給她絕佳的門面,甚至還提供住的地方給她。也是,如今她租的屋子不過是半間院子,若是想要做飯之類還得與房主搭夥,老打攪人家總是不便,有時她就著剩飯冷食草草解決。難道,這些情況他都了解?
正想著,風延雪的話已是丟了過來,「等等,我想想,後院不能給你住,地方不大也許只夠堆貨。這樣,那只能委屈你住閣樓。我想你一個女子,也沒什麼東西,應該夠了。」
「哦,知道了。」霜蘭兒臉色僵了一僵,還當他多大方呢,也不過如此嘛。不過也好,純粹的合作經營最好了,她也不想占任何人便宜。
一路走著回家,她一路聽著風延雪說著,說商行會如何如何重視藥材生意,洪州是如何如何一個好地方,一定要將今後絕大部分的藥材生意都吸引到這裡來成交買賣,形成一個天然的集散市場,要做的比現在規模更大,名聲更廣,等等,一大堆宏圖理論。雖聽得她有些頭脹,倒也受益不少,看來她想在做生意上有所成就,這風延雪果然是最好的領路人。
於是,第二天她便搬去了街市西口轉角處的鋪子。風延雪辦事效率極高,第三天的時候已是全部清場,第四天命人搬來了所有的藥櫃以及必須要用的家具,第五天上貨,第六天開業,連霜蘭兒都不得不佩服他的神速,果真是雷厲風行。
又這樣忙了將近半個月,生意已是漸漸上了正軌。風延雪此次為了藥材生意在洪州逗留的時間頗長,必須要回上陽城待上一段時間,畢竟那邊有更多的生意等著他回去處理。
臨走的時候,他吩咐霜蘭兒務必去瀘州天鳳樓一趟,有幾位要緊的大客戶需要霜蘭兒親自去接洽,是關於藥材的採購。臨行前他吩咐再三,表情十分鄭重。
「霜蘭兒你聽著,一斗米,一尺布,市面上的價格都是死的,什麼樣的貨物賣什麼樣的價格,好的貴賣,差的賤賣,沒有多大來去。西域那邊的稀罕貨物,雖能賣高價,但貨源是沒有保障的,誰也不知能販來些什麼,途中還有匪類強盜,風險甚高。唯有這藥材生意,是現下里最最要緊的。這北夷國與祥龍國關係一度吃緊,大軍各自壓境,按兵不動。若是打起仗來無非就是缺糧缺藥。這是我們囤貨的最好時機,斷斷不能錯過,瀘州這筆生意,你一定得談下來,沒有萬一!鋪子裡我會關照人頂上幾日,你不用擔心,唯獨這樁大事你一定得給我辦妥了。我先回上陽城中,要是有令尊的消息,我到時會派人給你捎回來的。你好好做,可別讓我失望啊。」
好不容易才送走了風延雪,到了這份上,霜蘭兒總算是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了,感情他將這麼大一攤子事就這麼丟給她一個人了,就是趕鴨子上架也沒這麼快的。
萬般無奈之下,她也只得硬著頭皮去了。
彼時天已黑,草草收拾了些東西,她換了身像樣些的衣裳,爬上了風延雪一早就替她租來的馬車。還沒待坐穩,她忽然瞧見馬車裡正窩著一個黑影,她嚇了一大跳,剛要喊出聲來,那黑影已是伸出手來,緊緊捂住她的嘴,纖長一指,「噓」了一下。
「別喊,是我啦。」
說話的聲音竟是玲瓏。霜蘭兒一驚,連忙挪開她的手,「你怎麼會在我的馬車上?我這可是要去瀘州辦事的。」
「知道。」玲瓏揚手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包袱,「你和風老闆的談話我早就聽到了啦。」她突然湊近霜蘭兒耳邊,「老爹要逼婚,什麼繡球招親。誰理他,我先溜了,借你的地啊。哎,躲了一整天了,真累,我先睡了啊。」說罷,她直挺挺朝後一倒。
「喂喂——」霜蘭兒呼了一口氣,上前搖了搖玲瓏,哪知她已經睡熟,任憑她怎般晃也不醒。
此時月色清明,星斗亦是耀目閃亮如鑽。車內一盞小風燈幽幽亮著,照上玲瓏雪白的肌膚,一抹淡紅襯得她面若桃花。霜蘭兒注意到她胸前掛著一個奇怪的物件:看著像是青銅所制,刻著鏤空花紋,似是很久的東西了,似是反覆被人摩挲,磨得青銅鋥亮,在風燈照耀下閃閃發光。
忽然玲瓏翻了個身,她緊緊握住胸前的青銅掛件,似乎這樣睡得更踏實、更香甜。看來,這件東西對她來說十分重要。
霜蘭兒取了件衣裳給玲瓏蓋上,朝外面喊了聲,「啟程去瀘州了。」
「好嘞!」
馬車輕微晃了晃,緩緩駛離。
兩日後,瀘州。
祥龍國山河萬里,霜蘭兒並沒去過幾處,想不到這瀘州城竟是位於沃野平原之上,瀟水河畔,據水陸交通要樞。城內更是屋舍連綿,亭台樓閣,名勝古剎,說不盡的千古風流。而這裡還有一樣特產,是祥龍國聞名的,幾乎家家都有備的——瀘州油製紙傘。
霜蘭兒抵達瀘州城時,已快入夜,大街上酒鋪林立,宅合連綿,朱樓夾道,車水馬龍,行人如鯽。道路旁遍栽菊花,雖是深秋,也頗顯秀雅風流。
玲瓏似十分興奮,一路上扒著車窗瞧個不停,看到新鮮的事物時便會拍打著身邊的霜蘭兒,嘰嘰喳喳嚷個不停。
問了幾個行人,終於尋到了天鳳樓。霜蘭兒先將玲瓏安排在一間廂房內等候,她則是去了風延雪一早便訂好的廂房中與幾個商戶洽談。也許風延雪事前打過招呼,也許是對方對她鑑別藥材的能力很是欣賞,生意很快便談完了,比她想像中要順利很多。
霜蘭兒手頭一完事,便立即去尋玲瓏。可當她瞧見空空如也的廂房時,頓時「呼」了一口氣。她就知道,玲瓏那麼貪玩,肯定閒不住,她們在瀘州人生地不熟的,可別惹出什麼事來才好。
想著著急著,她連忙拉了幾名送酒菜的丫鬟詢問,只有其中一人說好似見過這麼一名姑娘跑去了天鳳樓後院的湖心小島。
霜蘭兒當下去尋,片刻不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