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再遇2
彼時正值夜晚最熱鬧的時候,四周華燈炫目,映得處處明如白晝。燈光灑在一池碧湖上,隨波晃動,璀璨如天上繁星,湖旁花樹羅列,一道九曲橋,通向湖心一小島。
島上燈火通明,一座兩層樓高的高檐閣樓建於島中央。湖風吹來,隱聞絲弦之聲,閣內人影幢幢,宛如人間仙境。
霜蘭兒疾步踏上了九曲橋,直奔閣樓去尋人。
四扇敞開的殿門,令她一眼就瞧見了裡邊最耀眼的一人。也許是他太過耀眼,你不想瞧見都不可能。奢華的整間閣樓中,珍珠玉簾,金絲錦墊,他穿著一襲艷色繡牡丹花的服飾,如此花哨的衣裳,應該很少有人能穿上身,可他倒是正合適。正所謂,人比花更艷。
黛眉長目,面若朝霞。妖嬈,風流,俊美。除了龍騰還能有誰?
霜蘭兒這時才想起,龍騰好似被貶至了瀘州。
她尚記得,那一夜他口中吐出的鮮血,噴灑在她的身上、她的臉側,那樣炙熱的感覺至今難忘。她不是沒有感激過,她不是沒有內疚過,她也曾想過,這將近一年來,也不知被貶的他究竟過得如何。會不會,世態炎涼,落井下石,而他……
不過,看來她的擔心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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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邊的人,似飲了許多許多,笑得開懷。面前案桌之上擺著數不清的菜色果品,身旁一名侍女,著天青百褶長裙,烏髮高挽,秋水低橫,眉青長畫,正在為他斟酒。
但見他執起青玉酒盞,滿飲一杯。當仰起頭時,他滿頭烏髮向後叢叢灑落,在燈光下劃出柔美的弧度,那姿態,要多魅惑便有多魅惑。
飲罷,他動作優雅瀟灑地將酒盞向身後一拋,聲音中帶著無盡的惰性與慵懶,催促道:「唱,接著唱啊。」
此時另一名侍女抱過琵琶,盈盈坐下,纖指輕撥,一輪前音過後,頓開珠喉婉轉吟唱,一時間,珠璣錯落,宮商迭奏。
如此情景,霜蘭兒將眼睛揉了一遍,又一遍,再睜大雙眼四處張望,方才確定,這真是龍騰獨自一人在此伴著美女,飲著酒,聽著小曲。
真是……好生愜意!
看來,他不是落魄,而是樂不思蜀!
霜蘭兒踟躕在殿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打聲招呼,畢竟龍騰救過她。
正想著,龍騰已是仰頭將酒壺中最後一滴瓊漿盡數飲畢,抬眸時,漂亮的眼睛瞧見了霜蘭兒,他招一招手,示意她過來自己的身邊。
霜蘭兒緩緩吸了一口氣,撩起裙擺踏入殿中,既然他瞧見了她,她更得進去問候一聲。否然,豈不是忘恩負義。
進去之後,她才發現裡邊遠比外邊瞧起來更奢華:柔軟的大紅蓮花地毯滿滿鋪著,頂上吊著一盞巨大的青銅燈,好似寶塔九層般,十幾個燈碗裡燭光灼灼,照得整個大廳好似白天。
倒酒的女子和彈琵琶的女子見到霜蘭兒進來時,不約而同地停下,依依望了過來。
霜蘭兒走近龍騰身邊,剛要出聲。忽地只覺眼前所有景象飛快閃過,再下一刻她挽起的髮髻已是沉沉壓在了柔軟的地毯之上,而她的視線剛好落在了頂上的青銅吊燈之上,望著那幽幽燭火。
這是什麼狀況?原是身上的男人一隻手反扣著她的手腕,將她強行按在了地毯之上。明明已是深秋,殿中明明很涼,可他的手卻仿佛一道熱火,燙著她的肌膚。
迎面一股刺鼻的酒氣撲來,再看他狹長的鳳眸中已是混沌一片,顯然是喝醉了。她心裡知道這不是個好兆頭,他到底喝得有多醉啊。
她剛要掙扎,他一掌已是捏住她的小臉,迷濛的眼打量了她半天,才幽幽道:「咦,怎麼這次天鳳樓給我送來的姑娘,有點面熟?像誰呢……奇怪了……」
熟你個頭!霜蘭兒用力推了推他,可惜他太沉重,根本無法撼動他一分。無奈之下,她只得在他耳邊大聲喊道:「快放開我!混蛋!」
然而龍騰仿佛充耳不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他捏著她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借著昏黃的燈光,摩挲著她陶瓷一樣的肌膚,口中嘖嘖有聲,就像打量著一件精美的供人賞玩的商品。
兩位侍女十分有眼力,想來這位爺八成是看上這位剛進來的姑娘了,天鳳樓雖不是妓院,可若是有錢有勢的公子哥看上了哪位侍女、歌女,也是不好拒絕的,這是在天鳳樓做事的規矩。當即倒酒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問道:「龍爺,需要我們出去麼?」
龍騰大手一揮,神情不耐道:「快滾!順便把殿門帶上。」
兩名侍女伶俐退下,當殿門沉沉關闔上時,霜蘭兒才真正意識到了危險,感情她本來只是想進來打個招呼的,卻不幸落入這個爛醉如泥之人的虎口了。這叫什麼事兒?
腦中空白的瞬間,男人的手已是探入她的衣襟中。她一驚,胸中有熊熊烈焰燃燒起來。此刻她是真的火了,誰知道他是真醉假醉,真沒認出她還是假沒認出她。於是她怒吼,「快滾開!我是霜——」
語未必,他竟是將一團布料塞在了她的口中。再下一刻,他揪住她的長髮,將她的臉拉近眼前。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那眼神,似醉又似凌厲,就像欣賞一隻垂死掙扎的小動物。
她從未見過他如此惡劣的一面。難以想像,如果他此刻是真醉了,那他平時就是這樣肆意欺凌弱女子的?
嘴被塞住,沒法罵他。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發不出聲音,也動彈不了。
龍騰突然輕嘆一聲,修長的手指從她脖子美好的曲線來到了衣衫的領口,他非常有耐心地,一顆一顆解著她的盤扣,居高臨下的姿態,仿佛是一點一點踐踏著身下女子的尊嚴。
霜蘭兒忽覺胸前陣陣地涼,原是胸前的盤扣不知何時被他解開大半,藍色的繡著蘭花的肚兜襯得她肌膚如雪,容顏嬌艷,羊脂般完美的半圓隨之她急促的喘息,海浪般上下起伏著。
她想罵,卻罵不出聲來。
他微冷的呼吸和炙熱的嘴唇,落在了她氣得泛青的唇上,落在她脖子美妙絕倫的線條上,他靈活的手指非常靈活地揉弄著她俏麗的豐盈,輕輕咬著她的嘴唇,甚至是含住她喉間發出的細微痛呼,修長的手指沿著柔美的腰線,一路向下探去。
他呼吸越來越炙熱,似乎貼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霜蘭兒怒火中燒,一句都沒有聽清楚。只看見他可恨的臉,忽遠忽近。
你見過一邊微笑著一邊吃人的狼嗎?如今她算是見到了。
看來,她對龍騰了解的太少太少。
紈絝子弟,如今還要加上惡劣無恥。風流,如今還要加上下流。
她想呼救,可是她發不出聲音,也不知他用什麼髒東西塞住了她的嘴,該不會是別的女人的絹帕方巾之類罷,想想她就覺得噁心。
就在她覺得絕望的時候,他卻突然不動了。整個人沉沉壓在她的身上,那樣重,仿佛千斤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勉強轉過臉去,她看到他放大的俊顏幾乎就貼在眼前。薄唇幾乎貼著她的臉頰,鳳眸彎成柳葉般的弧度,他的眼睫毛又長又密,偶爾輕輕顫動著,仿佛是那黑蝶輕輕扇動著自己輕靈的雙翅。
外面星光黯淡,秋葉飄落;殿中沉香裊裊,暖意融融。
他竟然就這樣睡著了,就這樣毫無防備地睡著了,在她面前。
那一刻,她靜靜望著他沉睡的俊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自然是說不出話的,因為他牢牢壓著她的雙臂與雙腿,她根本動不了分毫,嘴裡又塞著布料。難道,她就要這樣被他壓著一整個晚上?玲瓏人也不知跑哪去了,她還要去尋找,該怎麼辦呢?
不過,想再多都是無用的,她必須面對現實,動不了便是動不了。如今她只能盼望著龍騰早點睡醒,可千萬別一睡至日上三竿,只怕到那時她已經被他壓成人幹了。
接下來的時間仿佛過得很緩慢,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什麼都做不了,只得愣愣望著頭頂青銅燈碗中的蠟燭一點一點燃燒著,直至蜿蜒成一大攤燭蠟的淚痕。
好在龍騰並沒有睡很久很久,也不過是三個時辰左右罷了。
他從霜蘭兒溫暖的身邊上爬起來,修長的五指插入自己柔軟的長髮中,微微順了順,又作勢伸了伸懶腰。再看向霜蘭兒的鳳眸中儼然是無比驚訝,他的聲音無恥地一塌糊塗,「咦,怎麼是你,霜霜?」
下一瞬,他竟是笑了,笑得如山花般爛漫,遍地叢生,「喂,你嘴裡咬著帕子做什麼?這個很好吃嗎?你不是這麼餓吧,哈哈哈——」
那時霜蘭兒連掐死他的心都有了,臉黑得不能再黑,她就知道會是這樣,等他醒來之後八成是推得一乾二淨,什麼都不記得了。可恨,真是可恨!可又能耐他若何?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
龍騰伸手,將她口中的絹帕取出。望了望衣襟散開,依舊躺在地上的霜蘭兒,他的目光停留在她雪白的胸前,又緩緩移至她氣鼓鼓的小臉上,狀似不解道:「你為啥還躺在地上?衣裳扣子也不扣好?哦,難道你是想等我好好疼你?」
放屁!霜蘭兒就是平素修養再好,此時也想罵人了。
她想躺在地上?等他疼?三個時辰!整整三個時辰,她全身都被他壓麻了,根本動不了,他還好意思說!和這樣的人,實在是無話可說,當即她將頭偏置一邊,胸前氣得不停地起伏著。算了,和一個無賴有什麼好說的。
然此事不過是一個小插曲。
終歸他們是重逢,終歸是一年未見彼此。事後龍騰賠笑著,請她到樓後小湖小坐敘舊。因為留在殿中,瞧著一地狼藉,只怕更會惹她生氣。
她穿好衣裳,隨著龍騰一路步向殿後,才發現這湖後還有小湖,湖岸楊柳依依,彼時天未亮,月兒西沉,有疏淡月影正落在粼粼湖波之上,微微晃動。
龍騰手中提著一盞風燈,沿著湖堤散步。
霜蘭兒默默跟在他身後,繞湖半圈,轉過一處假山,看到月夜下靠著湖畔、系在柳樹樹幹上有一艘小船,烏黑的木料與暗夜同色。龍騰輕輕一躍上了船,他將風燈插在船頭,略抬了抬鳳眸,看向霜蘭兒時,露出一抹朝陽般的笑意,「霜姑娘,請。」
霜蘭兒步履不疾不徐,她行至烏木船前,停了腳步垂眼看他,「白月碧水,湖柳輕舟,你倒很是風雅,可惜我卻沒有這閒情。」
他眸中嚼著笑,「昨夜本應有美女相伴,不知緣何姍姍未來。瀘州地廣,離京又遠,我甚是空閒,三百多日伴月伴星飲酒渡過,也不過是自尋其樂罷了。今夜幸得霜姑娘遠道而來,你看,我只一人寂寂無趣,很想與你一同游湖。不知可否賞光?」
他這話可憐兮兮的。
霜蘭兒心中暗想:他不去戲班演戲真是太可惜了,真是演得渾然天成。照理她腦子壞了才會同他一起游湖,可此時他所說的,卻觸動了她心底處最深的一根弦。
三百多個日夜,他獨自一人在瀘州,不能回上陽城,那是真的寂寞。那種無人相伴,只能望月望星星至天明的感受,她再清楚不過了。其實,皇上壽誕筵席那晚,他若是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在她身上,又何至於落魄至此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上當時是想犧牲她來保住龍騰的。他只需順水推舟,只怕她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心中微微感慨著,她一隻手搭住他的袖擺,腳下已是跨上烏船。船輕,晃了晃,她勉強站穩,輕輕落座在船尾。
龍騰自岸邊取來一支船槳,緩緩破開水面,亦是將水中倒映著的明月打碎,但見粼粼銀光隨著波瀾傳遞至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收起船槳,換了一邊繼續劃著名。
冷月碧湖,烏船悠悠輕晃,將他們載至湖中心。回首望去,湖邊一切皆是遠去,亭台樓宇,只余飛檐翹角勾勒著夜幕的輪廓,朦朦朧朧幾抹紅色閃爍,那是長明的火燭尚在燃燒著,昭示著這是一個寂靜卻又奢靡的夜。
湖風緩緩吹來,吹起霜蘭兒頸側髮絲飄揚。也不知何時他竟是停了船,來到她的身邊,伸手,一縷滑落的髮絲被他握在手中。
他低了眼,看不清表情,語聲卻溫軟,「那些日子,你過得好不好?」
幾乎在一瞬間,有酸軟的濕意直衝腦門,她幾乎要控制不住眼中落下淚來,可終究還是忍住了,只余澀啞的聲音在喉口艱難發出,「還好,你呢?在瀘州做些什麼呢?」
他「呵呵」一笑,「皇爺爺讓我在瀘州知府下任司戶一職,官銜都沒有,也沒甚事,我十天半個月不去都不會有人發覺。倒是清閒自在的很。」
此時湖水中映著他們兩人的身影,隨清波輕輕蕩漾著。
突然,她情不自禁起身,立在他的面前。抬眸,眼睛裡映出月亮的影子,她定定看著他,字字認真問道:「當時,你為什麼幫我?」
他一動也不動。
船中小几上,落滿了昨日開過謝落的白色小花。雪白、淺黃的顏色,在夜色中看去好似茫茫然的雪花。他俯身抓起一把,輕輕往湖中一灑,只見那湖中泛起一點點白影,隨著蕩漾的流水而去。
她的聲音有些空洞,像是空茫而靜寂的夜,又問了一遍,「當時,你為什麼幫我?」
她覺得,她必須弄明白這個問題,因為她一點都不了解他。他為什麼要一人獨自頂下全部的罪名?為什麼寧可被發落到這偏遠的瀘州?離皇宮遠了,便是離權利的核心遠了。即便這裡再繁華,景色再美,也是空洞的美。即便他錦衣加身,笙歌醉酒,可權利於他,卻是一無所有的。
一分皓月又向西沉了一沉。
風,鼓鼓地自她面頰刮過去,竟是微微地疼。她靜靜等著他的回答。
龍騰美眸中有波瀾輕輕涌動,他並沒有直接回答,狀似偏著頭努力想了想。
碧湖冷月下,笑意漸漸盈滿眼睫,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胸前,嘴唇勾起來,突然笑得十分邪惡,「因為,你胸挺大的,是我喜歡的類型。」
霜蘭兒一愣,旋即只覺有洶湧的怒火衝上腦門。瞧他那般正經思考的模樣,她還以為他會說出什麼令人感動的話來呢。感情他……
想到這裡,她毫不客氣,上前一腳,狠狠將他踹進了湖裡。
「嘩啦」一聲,船邊濺起一朵巨大的浪花,透過漾起的薄薄水浪,她看到了他艷色的身影好似牡丹花一般浮在水面之上。心中不禁暗爽:這個龍騰,當真是無恥之極,無賴之極,她早就想一腳將他踹進河裡了。今天這機會是他給的,也是他自找的,還真是遂了她的心愿。
「哈哈,你也有今天!」
船上,只剩她一人拍了拍手,笑得舒爽。
只是,片刻後,她再也笑不出來了。只見那艷色的身影漸漸往水底沉去,他也未曾探出頭來。
她不免有些著急了:該不會他不會梟水,是個旱鴨子罷,這下可糟了。
「龍騰!龍騰!少筠!少筠——」臉色漸漸發白,她抓住船沿,半個身子探出湖面,急急喊道。
空蕩蕩的湖面,無一人回應。
霜蘭兒神色蒼白,連忙將身上外衫脫去,這裡是湖心,任憑她喊破喉嚨也不可能有人來相救,若是她下去救他,那衣裳濕了水太重將會是累贅。
她飛快地脫去鞋子,只著淺薄的內衫,剛想縱身跳下湖中,只聽得耳畔「呼啦」一陣風聲水聲驟然響起,竟是龍騰自水面上驟然躍起,他一把抓住她纖細的胳膊,笑道:「來吧,這可是個罕見的溫水湖,你一起下來洗洗。」
船本就晃,霜蘭兒猝不及防,被他一下子拉入水中,「嘩啦」一聲,又是一片水花激起。
沒有想像中湖水冰涼刺骨的感覺,這水還真是溫熱的!暖暖的水流划過身邊,還真是無比舒暢,仿佛能洗去滿身的疲憊。霜蘭兒自湖水中冒出頭來,甩了甩自己濕透的長髮。
眼前,龍騰背後抵著烏船,他舒展著修長的雙臂,雙手閒閒搭在船沿上,輕輕敲著,一下接著一下。
此時天將明,東方已然破開一道細小的口子,一縷金色的朝霞籠在他身上,他的俊顏在那一刻比朝霞更耀眼,風吹起他濕透的鬢髮,縷縷散落的青絲伏在水面上隨著碧波蕩漾,是一種極具誘惑的美。
她只覺心中輕輕一跳,四面霞色,無限溫軟的微風拂來。
周遭那樣靜,靜得似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她踩了幾步水,游到烏船邊,素白一隻手亦是搭上了船沿。低聲問道:「你會梟水,那剛才作何嚇我?」語調之中,微有惱意。
他卻突然翻過身來,雙手撐在她的頸側,將她緊緊圍在船邊。
此時,他的眼中倒映著天邊綺麗不可方物的朝霞,仿佛一伸手就能挽到。他的目光一如同湖水般清澈,那樣澄淨。
他靠得那樣近,神情如此認真,他盯著她一瞬不動,她竟是有些緊張,不知他是要做些什麼,還是想說些什麼。
良久,他的聲音柔和若四月的暖風,輕輕道:「霜霜,我有點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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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臉上慢慢騰起一抹紅色的霞暈,襯著雪白容顏,美麗得不可方物。
他望著,突然放開了她,逕自遊了一圈,笑得極猖狂,「你真相信?你真是太好騙了。見過傻的,就沒見過你這麼傻的。哈哈哈!」
深秋的陽光是澄明的金色,一絲一縷自雲縫間透進來,仿佛是柔軟的輕紗迤邐在地上,濃一條淺一條。
霜蘭兒自天鳳樓中出來時,已是從裡到外換了一身衣裳。好在她因著不知自己要在瀘州待上多久,也不知道生意談的是否順利,所以在隨行的馬車中多備了幾套衣物,沒想到正好用上。
她一路快步走著,且愈走愈快,心中有些焦慮。
龍騰亦是換了身天一般藍色的錦袍,他來不及束髮,只將及腰的長髮用一根金絲帶隨意束著,此刻正隨著他的走動左右擺動,晃出道道綺麗的弧線。他快速跟上了霜蘭兒的腳步,厚臉皮地湊至她臉側,賠笑道:「小霜霜,你還在生我的氣啊。彆氣了啊,氣壞了身子,我可是會心疼的。剛才我只是逗你玩啦。」
她不理。
他繼續炮轟著她的耳朵,「好啦好啦,我承認,我喜歡看你氣呼呼的樣子,你不知道有多可愛。看你小臉漲得跟個紅蘋果似的,讓人想咬上一口。呵呵,霜霜,你別不理我啊,好歹我們親也親過了,抱也抱過了。昨晚我們又睡了一夜,人都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霜蘭兒蹙眉,突然停下腳步,翻了翻似水明眸,重重呼了一口氣。他真是越說越離譜!誰跟他睡了一夜,真是的!
她的驟然站住,令龍騰來不及停下腳步,他只得將雙臂張開,一下子將她環在懷中,抱得緊緊的,方能保證自己猛然向前的衝力不會將她撞倒。
上好的料子有著柔軟服帖的質感,緊緊貼在霜蘭兒的皮膚上。見他又占自己的便宜,她本不想發火的,可怒火一下子便衝上來了,用力將他推開,她大聲斥責道:「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的,你不要臉面,我可還要呢。龍騰,你聽著,離我遠點!別跟著我!」
他慵懶地饒一饒頭,面容無比委屈,淒聲道:「霜霜,你別這樣,我不是怕你摔倒才扶了你一把嘛。好啦好啦,都是我不好,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你!」霜蘭兒火了,一指橫向他,「扶我用一隻手拉一把就行了。你分明是藉機……算了!你當我是傻子啊。哼!」
此時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婆婆正巧經過,她並不明狀況,瞧了瞧一臉無辜的龍騰,又望了望兇巴巴的霜蘭兒,以為是一對小夫妻鬧彆扭,不由上前勸道:「哎,小兩口的,你有話好好同他說。你看,他都知道自己錯了,你就原諒他吧。年輕時,相聚時,別總吵吵鬧鬧,等到老了分別了,再思念彼此,到時悔之晚矣啊。」
龍騰聽了,立即搗頭如蒜,細看之下,他狹長的鳳眸中竟是隱隱擠出一點晶瑩的光芒,可愛的薄唇憋屈著,神色益發可憐起來。
他的聲音輕婉且悅耳,「娘子可彆氣了,都是為夫不好。為夫下次再也不會了,好不好?在場的各位做個見證,我對她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鑑。娘子,你就原諒我這一次……」話至最後,他的目光中竟是帶著一絲乞求望向她。
路邊有好幾個看熱鬧的都停了下來,眼前這狀況,他們紛紛將同情的目光投向了龍騰。
天!他還能不能再裝一點,再假一點!可偏偏這些路人都是睜眼瞎。霜蘭兒臉瞬間漲成豬肝紫色,除了氣惱更多的則是憤憤。好不容易才撫平心中怒氣,她狠狠咬著唇,轉身擺擺手,「算了算了,我們走。」
龍騰嘴角咧開妖嬈的笑,連忙跟上她。
待到走得遠了,霜蘭兒回頭死死瞪了他一眼,警告道:「好了,昨日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你也別再跟著我了。皇上既然給你安排了司戶一職,好歹也是個官,你應該好好去做,沒準還有東山再起之日。」頓一頓,她望著他一臉無賴的樣子,嘆息一聲道:「我在找人,你就別管了,去忙你的罷。」
「找誰?」他問。
「你不認識的,是一個跟我一起來瀘州玩的朋友,在洪州認識的。昨夜我給她在天香樓中安排了一間廂房,讓她等著我,可能她遲遲等不到我,便自己出去玩了。總之我今早走的時候,問了問天鳳樓中知情的侍女,她似乎一大早就離開了天鳳樓。」
「可瀘州這麼大,你要怎麼找?你人生地不熟的。要不要我幫忙?」龍騰又問。
霜蘭兒搖搖頭,「暫時還不用,她喜歡人多熱鬧的地方。我想先到前邊街市看看再說——實在不行,她這麼大的人了,自己也能回去——」
語音未落,她的視線已是被不遠處河邊重重圍著的人群吸引了過去。似有不好的預感,她眯起眼睛,費力張望著。透過密密匝匝的人群偶爾露出的縫隙,她瞧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不正是玲瓏麼。瞧著,很是狼狽。
心中一凜,她連忙跑上前,費盡擠了進去。只見玲瓏渾身都濕透了,像是剛剛從河裡撈出來一般。一名小女孩正癱坐在地上,全身濕嗒嗒滴著水,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泛著呆滯與驚恐的光芒。
另一名稍大的女孩,瞧著大約十歲左右,此時正拽著一名藍衣婦人的手,她指了指玲瓏,嚶嚶哭訴著,「娘,就是這個人。我親眼看著她將妹妹推入河中的。」說著說著,她「哇」地大哭了出來,撲入藍衣婦人的懷中,「娘啊,我好怕!她是壞人!她是壞人!」
玲瓏全身濕透,秋風吹在她的身上,瑟瑟地冷。她齒間「咯咯」作響,蒼白的臉頰上已然怒紅一片,大聲斥道:「喂,看你年紀小小的,心腸怎能如此歹毒?怎能含血噴人?明明是你妹妹失足落水,我好心下去救她,你怎能反咬我一口?!」
圍觀一名中年婦女此時插話道:「姑娘,你這話就不對了。所謂童言最真,她們小小年紀為什麼要撒謊?倒是你,沒準人面獸心!」
「你!」玲瓏更怒,秀眉幾乎要糾至一處。
那中年婦人也不理她,逕自蹲下身來安慰著坐在地上嚇傻了的小女孩,柔聲哄道:「別怕別怕,你多大了啊?」
坐在地上的小女孩表情露出一絲惶恐,好一會兒才怯怯道:「今年六歲。」
「你真乖,那剛才你怎麼會掉進河裡的?」中年婦人假意摸了摸她的後腦勺,又問。
小女孩烏黑的瞳仁望了望玲瓏,張了張口,似欲言又止。
那名中年婦人狀似輕輕撫了撫小女孩的後背,寬慰道:「別怕別怕,今天這麼多人在場,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的。你只管說出來,大家會幫你的。」
其實從霜蘭兒所站的角度,她正巧能瞧見那中年婦人悄悄伸手在小女孩腰側狠狠揪了一把,且低垂的眸中有陰狠厲色一閃而過。
六歲的小女孩當即痛得驟然大哭起來,指著玲瓏喊道:「是她,是她!是她將我推下河的,嗚嗚……嗚嗚……」
話一出,人群中頓時沸騰了,指責聲紛紛而至。
「看不出這姑娘,年紀輕輕的,怎麼這麼壞心眼。」
「就是,六歲的孩子怎會說假話?!」
「太過分了,一定要報官。」
「報官有什麼用,你看這姑娘衣裳華麗,鐵定是有錢有背景的主子,若是真報官了,人家只要收買一下,還不是我們老百姓吃虧?」
「是的,不行,今天絕對不能放她走,一定要她賠錢!太過分了!當官的不管,我們老百姓一定要自己替天行道!」
兩名女孩的娘親似早沒了主心骨,她哭倒在地上,捶胸頓足,「蒼天啊!我怎麼這麼命苦啊,孩子他爹啊,你走的早,丟下我們孤兒寡母沒人管啊!蒼天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刺得人耳膜瑟瑟疼。
霜蘭兒再也忍不住,上前大聲爭辯道:「大家千萬別被這母女三人給騙了,還有這個婦人,她們根本是一夥的,唱著雙簧騙錢而已!」
兩個孩子的娘親一聽,哭得更是死去活來。
那中年婦人益發得瑟起來,粗眉冷豎,指著霜蘭兒的鼻子破口大罵道:「大家看見了沒?這世上還有這般良心被狗吃了的人,事實擺在眼前,還睜著眼說瞎話!」
玲瓏見狀,有些不忍霜蘭兒被人辱罵,她拉了拉霜蘭兒的衣擺道:「蘭兒,要不算了,都怪我多管閒事,惹禍上身。我認栽了,給她們錢就是了。」
霜蘭兒卻不依,她挺身上前道:「這麼多人在場,正好做個見證!你讓她們將前因後果說出來給大家聽聽。你倒是說說看,素未謀面,無冤無仇,她為什麼要將一個小女孩推下水?!人做事總要有目的罷,她這樣做,能得到什麼?又出於怎樣的目的?」
中年婦人冷冷橫了霜蘭兒一眼,目光陰毒無比,「有錢人想弄死一兩個窮苦人,有什麼理由可講?還不是全憑心情。姑娘,你幫著惡人說話,做人這麼損,小心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無比惡毒的話語,令龍騰黛眉蹙了蹙,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本來一直在旁看戲,無心插手的他,此時終於開了尊口,「我說這位大嬸,若她們三個真是騙子,你怎麼說?!」
那中年婦人眼橫在天上,「她們要是騙子,老娘今天就跳進河裡!」言語中無比囂張。
「好!」龍騰重重擊了一掌,他一指輕輕甩開自己貼在身前如墨緞般的長髮,在河邊來回走了一圈,最終又回到了落水的小女孩身旁。俯身,他的聲音似檐間泠泠輕響的風鈴,溫和問著,「你確定,你是被這位姐姐推入河中的?」纖長一指,指向了玲瓏。
小女孩懵懵懂懂點頭,肯定道:「就是她。」
另一名十歲的小女孩立即補充道:「嗯,是我親眼看見的,她從背後將我妹妹推下水。」
龍騰以高俊的身子擋住六歲小女孩的視線,又問道:「她從背後推你,你能看清楚她的臉麼?」
六歲小女孩點點頭,「能看到。反正就是她。」
龍騰輕笑,他此時又問那名十歲的小女孩,「那你瞧見了她是推你妹妹的左肩還是右肩?換句話說,當時她是站在這個位置還是那個位置?」他將六歲的小女孩子自地上扶起,還原當時落水的情景,並以足尖在地上輕輕點了兩個方向,問道。
十歲小女孩低頭想了一想,「好像是右肩,不對,好像是左肩,對,就是左肩。她當時就站在那裡。」
聽到這,龍騰忽然轉過身來,天藍色的長衫在金陽照耀下益發耀眼,泛著潤澤的光芒。他引了幾名圍觀人中的老者,逐一解釋道:「你們瞧這河堤坡上的腳印。兩處腳印前腳掌著力重些,陷入土中較深。顯然當時這名六歲小女孩是踮著腳尖站在了河堤邊。你們再看,右邊的這個腳印有一道劃下去的痕跡,顯然是不慎落水的受力所在。而兩名小女孩,前後所述不一,矛盾重重,難以自圓其說。我想,整件事情應該是這樣的,這六歲的小女孩立在河邊,自己卻不敢跳下去,這時有人在旁邊推了她右肩一把,將她推入河中。然後,這名十歲的小女孩大聲呼救,引來了這位姑娘跳水相救。事後卻反咬她一口,為得只不過是騙錢而已。」
語出,圍觀眾人皆覺得有理,紛紛點頭。
中年婦人一下子急了,連忙爭辯道:「你這只是胡亂推斷而已,憑什麼……」
語未必,已是被龍騰凌厲打斷,「祥龍國戶籍管得甚嚴甚密,如此年紀的婦人,究竟有沒有這樣年幼的兩個女兒,只消兩日便可查清。要不,我們前去府衙走一趟。」
此前謊稱是孩子母親的藍衣婦人一見形勢不對,連忙拉了兩名小女孩掉頭就走,連連道:「罷了罷了,看來真是一場誤會,一場誤會,孩子衣裳全濕了,我趕緊帶她回去換。」
人群,跟著一鬨而散。
唱雙簧的中年婦人見大勢已去,腳下剛想要溜。龍騰右足輕挑,一枚碎石子在他足尖滴溜一轉,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正擊中那中年婦人的小腿。只聽那中年婦人慘叫一聲,跪了下來。
他的聲音並不冷,眼眸也並不看向那中年婦人,表情像是天空中疏淡的雲,只淡淡道:「等等,你還有承諾沒有兌現。」
霜蘭兒知他的意思,輕輕拉了拉他的衣擺,「左右不過一個騙子罷了。」
龍騰冷冷一笑,微微眯著眼睛,有一種細碎的冷光似針尖一樣在他眸底刺出,走近中年婦人一步,他俯下身來,笑得燦爛,「剛才是你自己說的,要是那母女三人是騙子,你就跳河!現在還不快去?!還是你想我報官?!」
中年婦人望著他此刻的笑,只覺那笑比刀還要鋒利,被他這般盯著,冰塊般的寒意極冷極冷地滲進肌膚里,激得她汗毛倒豎,毛骨悚然。
無奈之下,她只得勉強自地上爬起來,一步一瘸地朝著河邊走去,她時不時地回過頭來,一臉乞求的模樣,終於跪倒在地,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道:「這位爺,你看我也一把年紀了,身子骨也不好,天這麼冷,跳入河中還不被凍個半死。這位爺,你就發發慈悲,我今後再也不敢了!」
龍騰作勢伸出自己的十指,在陽光下撥弄著拇指上的翠玉扳指,黛眉輕輕一簇,嘴角依舊掛著笑意,「我可沒有太多的耐心。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
中年婦人被逼無奈,只得緩慢爬至河邊,「撲通」一聲跳了下去。河中激起巨大的浪花,濺起三尺,甚至有零星一點濺至霜蘭兒的臉頰之上,竟是那樣的冷,好似一滴散碎的冰珠。
這樣的龍騰,她未曾見過,俊美的面容之下隱著絲絲殘酷與冷戾。
他低首微笑,自言自語,「活該,誰教你咒她。」
霜蘭兒並沒有聽清楚,她問:「少筠,你方才說什麼?」
龍騰淺淺一笑,搖搖頭,「沒什麼。好了,想必你要尋的人已經找到,你看這日當正午的,要不我們一起去用午膳?」
霜蘭兒當即拒絕,擺手道:「不能了,我還要趕回洪州。」
此時玲瓏來到了霜蘭兒身邊,她親熱地挽起霜蘭兒的胳膊,甜甜道:「蘭兒,你還沒給我介紹呢。這位公子是?」
霜蘭兒「哦」了一聲,應著:「這位是龍騰,我在上陽城中認識的朋友。」
玲瓏扯了扯自己被河水浸透的長髮,又拉了拉自己皺在身上的衣裳,上前一步,有禮福身道:「小女子名喚玲瓏,謝謝今日龍公子出手相助。」
動作如此淑婉,聲音如此嬌甜。這還是她所認識的玲瓏麼?霜蘭兒不禁狐疑地覷了玲瓏一眼,這丫頭,搞什麼名堂呢,神情這麼侷促,臉紅得跟兩顆海棠果似的,該不會是發燒了罷。
龍騰勾起一抹淺笑,「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這抹淺笑,在玲瓏眼中,仿佛是海上初升的霽日,光芒四射。
面前的他,一襲天藍色長衫,依依立在風中,艷極媚極。狹長的鳳眸,正如寶石般熠熠生輝。你若說他單單只是艷,他的周身卻也有種迷濛清冷之意。此時天邊雲層頗厚,時而有細碎金色的陽光灑落在他的肩頭,時而卻是陰沉。亦是令他整個人時而如炫目的朝陽,時而又如清俊孤寂的流霜。
玲瓏怔怔瞧著,呆呆立著,只覺自己再也回不過神來。
龍騰望向霜蘭兒,眸中閃動著琥珀般的光澤,「你這麼快就要走了啊。不知是否歡迎我去洪州與你小敘幾日?」
他「呵呵」一笑,又道:「其實我也是正巧有公差要去一趟洪州。擇日不如撞日,要不今日我們便一道同行,如何?」
霜蘭兒尚未開口,玲瓏已是接過話應下,「龍公子肯賞光,當然是再好不過了,蘭兒她怎會拒絕呢。蘭兒,對吧。」語罷,她搖了搖霜蘭兒的手臂,一臉很期待的樣子,軟聲軟語道:「蘭兒,你總要給我個機會好好謝過龍公子罷。」
「這個……」霜蘭兒狐疑地望了玲瓏一眼,只見她雪般白皙的肌膚上添了一抹淡紅,更襯得面若桃花,眸如琉璃。也不知這丫頭搞什麼鬼,平時她總是一副咋咋呼呼的樣子,今日怎的這般靦腆,難道一夜間就轉性了?
「怎樣?」龍騰等著霜蘭兒的回答,長長的睫毛如蝶羽般輕顫,在眼瞼上投出一片淺淺的灰。神情滿含期待地望著她。
霜蘭兒不好再拒絕,只得勉強點頭。想一想,她補充道:「不過,我生意很忙,也許抽不出太多時間招呼你。」
玲瓏連忙道:「沒事,我很空閒,定會盡到地主之誼的。蘭兒你就放心好了。」
「那就有勞二位姑娘了。」
龍騰笑得恭謙有禮,似謙謙君子。這樣的他,不禁讓霜蘭兒想起上陽城中時,那個在人前端著冠冕堂皇的四品府尹。印象之中,他也是這般,表面金玉,只不過內里敗絮。
轉眸,她又望向俏臉紅透的玲瓏,微微怔了怔。
不知緣何,心中竟有一絲怪怪的感覺……總覺得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