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選擇1
回到洪州後,霜蘭兒十分忙碌,她先是草擬書信一封將生意洽談的情況回稟風延雪,接下來又將延誤了好幾天的門店事宜一一妥善處理。譬如將她不在的幾日所售出的藥材一一記帳,還有則是將陸陸續續補貨回來的東西入庫清點。
如此,倒還真是忙了整整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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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洪州的次日,玲瓏本是在洪州城最好的飯館設宴一桌,請龍騰與霜蘭兒一併去,哪知傍晚的時候店鋪中突然來了一批貨,是風延雪指定從上陽城發來的,霜蘭兒必須立即清點,只得推拒了玲瓏的晚膳。而龍騰素來是那種有飯局必去、有酒必飲之人,他倒是閒的樂的,與玲瓏一同去了。
此後又忙忙碌碌過了兩日。
霜蘭兒起先以為龍騰所謂的來洪州公辦只是藉口,想不到他還真是有事可忙,後來連連兩日都不見他的身影,他只在入夜深時才回到她的店鋪後院休憩。
這夜幕色沉沉,月光如銀傾灑,龍騰自長街盡頭緩緩現身拐角處。整個人好似沐浴在了淡淡的銀光中,他一步一步走向西轉角霜蘭兒的鋪子中。
彼時霜蘭兒還未打烊,將幾塊厚重的門板擱在一旁。她埋首,仔細整理著手中的帳本。今日生意特別好,還接了兩宗大生意。其實自從她接手這個店鋪以來,並不覺得輕鬆,一月一百兩銀子的月租可不是這麼容易賺來的。看來,她若是等客上門只怕遠遠不夠,她尋思著明後天開始還要跑外找些固定的大商戶。
幽幽燭火跳動,露出一點如豆光芒,她纖長的手指在算盤珠上泠泠撥動著,清瘦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牆壁上,更顯寂寥。近瞧,低垂認真的容顏仿佛是開在逆風中一朵潔白的花。
良久,她終於停下手中的活,長長舒了一口氣。
抬頭時,卻看到一張放大的俊顏正擱在她的櫃檯前,她一驚,嚇了一大跳,竟是龍騰正趴在櫃檯上,一雙狹長鳳眸直勾勾地望著她,目光一瞬不動。
霜蘭兒翻了翻眼眸,微惱道:「龍騰!你來了怎麼也不出聲,晚上怪嚇人的。」
龍騰此時才將手中一直提著的點心拿到櫃面上來,聲音頗見委屈道:「霜霜,我已經在這裡很久了,一個大活人站在你面前,還是個這麼俊的男人,你竟然沒有發覺,哎,真是太傷我的自尊心了。」他作勢踢了踢櫃檯一角,木板發出「咯咯」的聲音,「聽到沒,這是我心碎了一地的聲音。」
她看都不看他,「少來。」
他連忙賠笑,「好啦好啦,我給你帶了好吃的鮮花餅。恐怕你來洪州這麼久,還沒有空嘗過這裡的特色吧。」說著,他將油紙包層層打開,取了一塊遞了給她,「瞧你忙成這樣,事情總是做不完的,那麼拼命幹嘛。」
此時他遞上來的是烘烤得略微焦黃的餅,散出陣陣誘人香氣,瞧著就讓人挺有食慾。
霜蘭兒晚膳只是草草吃了幾口面充飢,然後一直忙到了現在,此時還真有些餓了。她接過,咬了一口。不膩不甜,竟真是用鮮花瓣蜜了作餡的,芳香餘韻滿口,唇齒生津。
「好吃麼?」他笑著問。
「嗯。」吃了一塊,她又拿起另一塊,直往嘴中塞著。
他輕輕一嘆,臉上不覺含笑,「來,慢點吃,小心噎著。」說罷,他轉身逕自替她倒了一杯茶,抬手時順勢輕輕拭去她嘴角殘留的餅屑。
「蘭兒!看我買到了什麼!」女子溫婉的聲音輕靈傳來,帶著一點糯糯的軟意。
玲瓏像是剛剛過來,她沒有想到會撞見如此溫馨的一幕,一時間怔怔地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霜蘭兒側首,但見玲瓏正立在店鋪門口。此時夜色拂動著玲瓏垂散的長髮,愈加襯得她纖柔的身量如一枝風中輕柳,盈盈生色。
而龍騰一隻手正擱在霜蘭兒的嘴角,替她拭去餅屑,見玲瓏來了,他翩然起身,替霜蘭兒將垂落胸前的長髮順至耳後,眼神只駐留在她身上,柔聲道:「蘭兒,你早些去歇著罷,可別累著自己。」
語罷,他側首,向玲瓏微笑示意,旋即撩起衣袍朝後院走去。
霜蘭兒目送著他頎長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心中不解,她以為龍騰喜愛美女,閒來無事總愛調戲一番,而玲瓏無論是長相還是身段都是上乘,可不知緣何龍騰對玲瓏總是謙謙有禮,並不似對自己這般浪言浪語,毛手毛腳。難不成,他只愛調戲逗弄她一人?
回首再看玲瓏,只見玲瓏眉間似籠著輕愁,神情惘然而縹緲。
「玲瓏?」霜蘭兒輕輕喚了一聲。
玲瓏猛然回神,僵硬的面容勉強擠出一抹笑,「原來龍公子也在啊!本來想叫他一起吃醬鴨的,可惜他……急著走了。哎,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順泰酒樓的醬鴨最富盛名,要不是今夜撤了一桌宴席,平日可是吃不到的。」
霜蘭兒朝後院望了望,替他解釋道:「也許他這兩日累了,想早點歇息罷。也不知他忙些什麼,白日總見不到人。」
玲瓏本是晶亮的眸子黯淡些許,有些悵然道:「他說不愛住客棧,我特意說服了爹爹,在府中騰出一間園子,以為他會喜歡,哪知他卻說不喜拘束……他似乎只願宿在你這店鋪的後院中……」
霜蘭兒面上不由僵了僵,有人歡迎龍騰,她卻是趕都趕不走,害得她花了好長時間才幫他收拾出半間廂房,又整了床乾淨的被子。她怎麼也想不通,為啥他寧願和一堆藥材睡在一起,也不願去住客棧,還美其名曰讓她盡一盡地主之誼,以報答他昔日的恩情。說真的,要不是他救過她,要不是這後院平日還有一道側門,看似並不與鋪子相連,要不是她宿在店鋪閣樓上,她才不會招待他,畢竟男女授受不親,豈可同屋而住。
兀自出神片刻,霜蘭兒這才想起自己還沒招呼玲瓏,她微笑著接過玲瓏送來的醬鴨,又指一指櫃面上的鮮花餅,柔聲道:「要不,我們一起去閣樓吃?我倒是真是有些餓了呢,今晚真是有口福。」
玲瓏望了望那打開的油紙包,這是源生記的鮮花餅,不是你有錢就能買到的,每天只做得出來兩籠,想要至少得排上半天的隊,生意最好的時候,人多得能從街頭順至街尾,這可是洪州流傳百年的民間小吃一絕。霜蘭兒她整日忙著生意,想來是沒有時間去排隊的,這送來之人,只會是——龍騰!
霜蘭兒見玲瓏神色有些恍惚,又問道:「你怎麼了?今晚你好像有點奇怪。哦,對了,我還沒有空問你,你偷偷跑去瀘州那麼多日,你老爹有沒有責罵你啊?」
玲瓏深深吸了一口氣,笑得有些不自然,「不用了,我不吃了。我要早點回去,答應了老爹不再亂跑的。」
「哦,也好。」霜蘭兒有些惋惜,「可惜了,這麼多好吃的。」
玲瓏笑笑,走至門口的時候,她突然轉身,似下定很大的決心一般,「蘭兒,明日你有沒有空,我有些話想和你單獨說。」
霜蘭兒低頭想一想,點頭道:「好,我回來後都沒顧上你。這樣,明日午後我有空。」
玲瓏又深吸一口氣,扯唇笑道:「明日午後在城郊梅山,我等你。」
「嗯。」霜蘭兒笑著擺手送她。
待到玲瓏終於遠去,霜蘭兒將店鋪門板一塊塊擺好,最後上了鐵鎖。正待轉身時,只覺身後有腳步聲漸行漸近。這屋中,除了她便是龍騰,他這時又出來做甚?
甫一轉頭,尚未開口,她眼前便被黑暗徹底籠罩,像是一襲黑布從天而降,鼻間傳來陣陣濃郁的男性氣息。這味道,有些熟悉。
她將蒙住頭的東西迅速扯下來,竟是一件男子長衫,再看清楚時她不由怒火中燒,這分明是龍騰剛才進門時所穿的衣裳,如今卻被面前這個可惡之人丟在她的頭上。
憤憤抬眼,她緊緊攥著手中衣裳,咬牙憤憤道:「龍騰,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面上掛著很無恥的笑容,「哦,袖口處弄勾破了,你幫我補一補罷。」
霜蘭兒眸中皆是不可置信,水眸睜得圓圓的,幾乎是用吼的,「憑什麼!」
龍騰此時只著單衣,他拉了拉胸前的衣襟,似有些冷,聲音裝得無比委屈,「霜霜,沒想到天冷得這麼快,厚的衣裳我只隨身帶了一件,不巧今天又弄破了。」
「那也不關我的事,我又不是你娘!」
他狹長的鳳眸在燭火下輕輕眨動著,神情益發無辜,「你知道的,如今我一人孤身在瀘州,哪有親人在身邊。沒人心疼我,真是很可憐的。你瞧,我這麼大了,也沒個媳婦什麼的,要不……」
語未必,霜蘭兒已是狠狠打斷,「夠了!」
她翻了翻白眼,「你不用再說了。算我倒霉行不!明早給你!」說罷,抱著他的衣裳,她「蹬蹬」跑上閣樓,不再理會他。剛才要不是打斷他,指不定這人魔瘋了又要說出什麼氣死人來的話呢。
第二日,霜蘭兒穿過梅林,沿著一條石階小路拾級而上,行得半里路遠,眼前突然現出一片風景來。此處道旁是一處壁岩,岩壁上掛滿青藤,岩壁前方竟有一處空地,空地上建有一個小小八角木亭。
亭中正立著一名女子,一襲蜜合色綾襖,蔥黃綾錦裙,裙邊繫著豆綠宮絛,泉水般純淨的大眼睛秋水盈盈,眉間點了一朵紅色花鈿,眉梢若飛若揚,更顯得她輕柔嬌俏,宜嗔宜喜。
那女子,無疑是玲瓏。
霜蘭兒輕盈步入亭中,上下打量著玲瓏,見她舉手投足間完全是女兒家形態,不由取笑道:「呦,玲瓏,你啥時候轉了性子了?」這丫頭,平時並不注重打扮自己,穿的料子雖好卻也隨便。如今倒是打扮得體面。
此時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樹葉縫隙映進亭中,長長的黑影子投在地上,淡淡地似開了一地的水墨櫻花。
玲瓏怔怔望著腳邊磨得發亮的石地,突然開口道:「蘭兒,我要嫁人了。」
霜蘭兒一愣,不由目瞪口呆,「嫁人?不會吧,這麼快?」
玲瓏點點頭,「我年紀不小,如今十九,過了年就二十了。老爹擔心我將來嫁不出去,定要讓我拋繡球招親,日子已經定下來了,就是明天。屆時曾經來提過親的人都會來,老爹說我必須從中選一個,成婚的日子也選好了,就在繡球招親後一個月。蘭兒,我真的……」似再也說不下去,她的眼眸,因著朦朧的淚意愈加寶光流轉。終,忍不住落下淚來。
霜蘭兒菱唇微動,剛想要勸。
玲瓏用力拭去淚痕,神情倔強,「老爹說,明日來的亦有洪州知府的公子。老爹說嫁給他值,其實什麼叫值與不值?我不喜歡他,餘生和他一起度過才是最最不值。若是我喜歡的人,哪怕只和他過得幾日,那才是真正值得的。」
霜蘭兒溫柔地嘆息一聲,伸手愛憐地撫摩著玲瓏的面頰,勸道:「你老爹也是為了你好,他這麼大年紀了,也許什麼事都會看得比我們透。相信他會給你一個很好的選擇。畢竟他是真心疼你的。」
玲瓏突然抓住霜蘭兒的手,她握得那樣緊,仿佛一鬆開就會失去很重要的東西似的,神情侷促,她問得很小聲、很謹慎,「蘭兒,我有一事問你。你定要如實告知。」
見她一臉認真,霜蘭兒鄭重頷首。
玲瓏字字清晰,若風過留痕,「蘭兒,你喜歡龍公子麼?」
霜蘭兒愣住,玲瓏竟是問她這個問題……她喜歡龍騰麼?那個無賴?好似不太可能罷。想了想,她輕輕搖頭。
玲瓏本是緊張的神情,在瞧見霜蘭兒搖頭時陡然松落,她抑制不住心底的興奮,再次確認,「真的麼?你不喜歡他?我瞧著你們的關係不錯。」
霜蘭兒瞥了她一眼,道:「我們算是朋友,他曾救過我。」
玲瓏咬了咬唇,想了又想,臉漲得通紅,雖是難以啟齒,終開口道:「蘭兒,我有件事想讓你幫忙。請你務必幫我。」
「嗯,你說。」
「我想,明日拋繡球招親,你能不能叫上龍公子一起來?」
霜蘭兒雙眸陡睜,幾乎是瞬間明白了玲瓏的意思,她是想想將繡球拋給龍騰!
「這……」霜蘭兒面色為難,秀眉輕蹙道:「玲瓏,你該不會是……」
玲瓏雙眸熠熠,並不否認,「是的,我喜歡龍公子。」
霜蘭兒心中雖早有察覺,可她總以為玲瓏不過是驚嘆龍騰相貌俊美,畢竟龍騰堪稱祥龍國第一美男子,且當之無愧,鮮少有男子生得如此艷麗,令百花皆羞。不知緣何,此時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另一道身影來,溫柔中不乏清冷的輪廓似在眼前漸漸清晰。
她心中不由得將龍霄霆與龍騰作了個比較:若說龍騰像是一幅從頂垂至地的畫卷,畫中有百花競相開放,而他就是叢中最艷色的那一朵。與龍騰在一起,好似整個人都沐浴在陽光中,格外舒心。龍霄霆則是像一方玲瓏精緻的扇面,水墨畫中煙雨點點,曉霧初起煙霞四散,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意境美,深深吸引著你。他溫柔,他沉鬱,他清冷,哪怕你知是毒藥,也不顧一切喝下止渴。他們雖同為皇室中人,性格與行事作風卻是極不相同的。龍霄霆行事雷厲風行,龍騰則是閒散無章。
玲瓏見霜蘭兒沉思良久,她亦垂首默默不語。
片刻後,霜蘭兒才緩過神來,她望著玲瓏背後疏朗微藍的天色,頗為疑惑地問道:「你不過是見他幾次,你甚至不夠了解他,也從沒問過他的身世背景,你不知他是做什麼的,又是靠什麼營生?家中有幾人?就這麼……」
玲瓏靜靜佇立在霜蘭兒面前,兩鬢長發微垂,更顯柔弱無骨,她緩緩開口道:「只要我心中喜歡他,其他怎樣都無所謂。哪怕……」她頓了頓,神情不免鬱郁,「哪怕他喜歡的人不是我。」
霜蘭兒愕然,心中一沉,玲瓏她何時陷得如此深了,不過短短几日。龍騰此刻即便再是落魄,可他終歸是皇室中人,堂堂皇長孫,身份金貴。若是太子能順利即位,龍騰更是前途無量。略略思量了下,她如是說:「這……玲瓏,你要不要問問他自己的意思?」
玲瓏搖頭,眉際逐漸生出一縷秋風般的幽涼,「不用問了。蘭兒,其實我什麼都明白。」她輕輕拉過霜蘭兒的手,在亭中石凳上坐下,幽幽開口道:「其實我看出來了,他喜歡的人是你。」
霜蘭兒美目一揚,心中微微一跳,「怎麼會?」
玲瓏悽然一曬,「蘭兒,我今天來這裡,最先問你的問題便是,你喜不喜歡他。如果你回答說你喜歡他,那你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何必因著自己的私心拆散一對璧人。可是你卻回答我,你不喜歡他。如此,我自己的終身幸福,我定要去努力爭取。」
霜蘭兒凝視她片刻,伸手取過一襲絹帕,輕輕拭了拭自己的額角,其實天氣並不熱,不知緣何有些悶,此刻她的額角竟是泌出細微的汗珠。略一沉吟,她輕聲道:「玲瓏,是你多想了。我們在上陽城中相識,如今同在外鄉相逢,頗感故里傷懷,所以走得近些罷了。」
玲瓏輕輕搖頭,「你還記得我們從瀘州回來時,那日你忙著點貨沒能來用晚膳嗎?」
霜蘭兒點點頭,「記得,那是回來後第二日的晚上,龍騰那晚不是去赴宴了麼?」
她微微一笑,悽然之意好似秋末花落,「本來,我很高興的。他單獨來赴宴,我想著可以與他單獨相處,很是興奮。而他肯來,必定心中是不厭煩我的。哪知,一整個晚上,他問了許許多多有關你的事情,他問了我們是如何相識的,問了你是何時來洪州的,此前住哪,生活得如何,還有什麼別的朋友。他越問越詳細,甚至是每日清晨什麼時辰開始擺攤,要到什麼時候才收攤……一天營生能收入多少……」她停一停,「那時起,我就隱隱覺得他是喜歡你的。蘭兒……」突然,玲瓏左手緊緊握著霜蘭兒的右手,她握得隱隱發顫,聲音艱澀無比:「對不起,我第一天見他,便喜歡上他了。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自私?明明知道他喜歡你,卻無法控制自己。我們是朋友,我本不想介入你們中間,也不應該介入你們中間,可聽到你不喜歡他,心中又升起了希望。這種希望,像是最後支撐著我的火苗。蘭兒,那麼多人來提親,我都回絕了。因為,他們都不是我的良人……我只想找一個自己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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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蘭兒無言,心中百感交集。
半天,她低嘆一聲,「即便我帶了他去,若是……他接了繡球卻不肯與你成親……你有沒有想過,屆時又該怎麼辦?」
玲瓏緩緩輕笑,她笑得單純而真摯,如一抹清淡的曉雲,可神情卻漸漸沉靜下去。立起身,她緩緩道:「拋繡球乃是民間約定俗成的嫁娶方式之一,若是他不肯,便是令我當眾蒙羞。為表堅貞,我必一頭碰牆,若他仍是堅持……那我也從此死心了……」
那一刻,霜蘭兒望著她倔強的側顏,滯滯不語。
山間罡風四起,吹得落葉如鵝毛飄落。只見,玲瓏鬢角垂下的一支赤金累絲珠釵輕輕晃動著,泛起清冷的光澤。
從未見過性子如此剛烈、話語如此決絕的玲瓏,她的心中似壓了沉沉大石般,呼吸亦是急促起來……
兩邊皆是朋友,她夾在中間,該怎麼辦?
近晚時分,霜蘭兒一人寂寂走在喧鬧的街市上。
身周的風景,她以為應是秋光如畫,風荷圓舉。她平時總是忙碌,竟是未曾注意到,深秋的蕭涼早已是取代了一切,舉目望去,沿街的紫藤和杜若早已枯萎,只留了蕭黃一脈。
終於到了店鋪,此時夜色早已茫茫籠罩。
今夜的月光晦暗不明,淡淡地似一抹灰影投在地上。她舉步跨入店中,神情依舊惘然。
龍騰似等了她很久,見她終於來了,徐徐笑道:「霜霜,你做什麼去了那麼久?你讓隔壁的徐嬸幫你看鋪子,日落時她本要替你關門,好在我及時回來了又幫你看了一會兒。」
霜蘭兒神情有些疲憊,抬眼無力地望了望他,「謝謝你了。」
龍騰見她臉色不好,不由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她搖一搖頭,只道:「今日累了,我想早些打烊,也不想算帳了。明日掛上盤點的牌子,就不開門了。」
他「哦」了一聲,嘴角笑得淺淡,好像初秋陽光下舒展的枝葉。
一把自她手中接過封鋪子的門板,溫聲道:「我來幫你,若是真累了,你早些去歇息。」
霜蘭兒望著他利落地將門板一一插好,又上了鎖鏈,看著他這樣忙碌的背影。她的腦中不斷地徘徊著玲瓏之前所說的話。
「那時起,我就隱隱約約覺得他是喜歡你的。」
「若是他不肯,便是令我當眾蒙羞。為表堅貞,我必一頭碰牆,若他仍是堅持……那我也從此死心了……」
心中有煩悶和疑惑不停地翻湧著,時時衝撞著她的腦袋,幾乎要炸裂開來。龍騰他會喜歡她麼?真的會像玲瓏所說的那樣,他是喜歡她的,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助她?還是說,他只是單純地逗弄她?畢竟,他從未真正同自己說過……可人都說,旁觀者清,會不會是真的……
如果,他真的喜歡她,她卻將他推給玲瓏。那他今後會不會恨她?會不會怨她?
龍騰鎖好門,轉身時手中已是掌了一盞燈,淡淡的燭光明媚地覆過他美艷的眼角,他看著她,足足有一刻,神情如此專注。須臾,他笑得很詭異,「怎麼了,今晚你一直這樣瞧著我?喂,霜霜,我可是要誤會的喲。」
霜蘭兒一愣,仰起頭,「誤會什麼?」
「誤會你對我有意思嘛,不然,你怎麼一直盯著一個男人看。你說,我會怎麼想?」只一瞬,他就恢復了地痞無賴的樣子,笑得前俯後仰,令人想揍他。
霜蘭兒只覺心中所有的積鬱沉沉在看到他這般無賴笑容時,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可否認,他的調笑逗弄,雖令她生氣,可也令她暫時忘卻了疼痛。一時間,她竟是不知該謝他,還是該氣他。
腦中飛快轉動著,第一次,她反將了他一軍。
「少筠。」她喊得親熱,頓一頓,她走近一步,神情更認真了,「你說對了,我真的喜歡你了。」
語罷,龍騰慣來的嬉笑頓時僵在臉上,神情凝住。薄唇輕輕地動了動,他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霜蘭兒「撲哧」一聲,笑得暢快,「逗你玩呢,瞧你的傻樣。還說我傻呢,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去。這鬼話你也信,哈哈……」
跳動如豆的火光下,龍騰微微失色,手中握著的燭台輕輕一顫,映得牆上的影子亦是晃了晃。停一停,他彎下腰,將燭台放好,再抬眸時,眼睛成了彎彎的兩道新月,望著她只是微笑。
霜蘭兒擺擺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誰叫你平時那樣對我。對了,說正經事,明日玲瓏要繡球招親。」思來想去,她決定告訴龍騰原委,或者先探一探他的口風,以免他日後怨她。
龍騰纖長美艷的眸中溢出些許困惑的神色,「誰?繡球招親?玲瓏是誰?」
「啥!」這下子輪到霜蘭兒驚愕了,這傢伙,是裝的還是真的呀?她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沒得失心瘋罷,玲瓏你不認識?常來我這玩的那個,她還請過你吃飯來著。」她本想順勢問問龍騰對玲瓏的感覺,可他的回答卻令她不知該如何開口。
龍騰作勢很努力地去想,他一隻手撐著額頭,似想了很久很久,終迷茫地搖了搖頭。
霜蘭兒此時真想找面牆一頭撞上去,她語氣無力道:「她昨晚還來過的,送來了醬鴨。別說你不知道啊,今日中午你吃醬鴨時,你還讚不絕口來著,醬鴨就是她送來的。對了,昨晚,昨晚,你還衝她笑來著。」
龍騰面上做出更迷茫狀,他睜了鳳眸無辜地眨呀眨地,「我一天沖那麼多姑娘笑,哪還記得誰是誰?」語罷,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何況,我的眼中只裝得下你。」
「龍少筠!」霜蘭兒火了,聽到這最後一句,她已經確定這傢伙肯定是在裝蒜。
「好好好,彆氣彆氣。管她是誰呢,是玲瓏還是美玉的。繡球招親啊,想來挺熱鬧的,我不去瞧瞧真是太可惜了。你明日既然盤點,要不我們一起去。」
霜蘭兒不想他竟是這麼說,一時愣住,半天才反應過來。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頭頂,做了個有物飛來的姿勢,問道:「你就不怕,萬一飛來姻緣落在你頭上,那你可怎麼辦?」
他笑,「要是真有這等好事,我就將美人抱回家,豈不是樂哉?」
霜蘭兒聽至此,不由覺得嘴角抽搐著。這人……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明天……哎,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罷。
「好了好了,我給你買了吃的就在閣樓上,你早點睡。」龍騰一隻手搭在閣樓紅漆斑駁的欄杆上,另一隻手將她拉著拽著,推著上了閣樓。
夜裡風驟起,吹在閣樓棉紙的窗紙上「噗噗」直響,嗚咽如訴。
霜蘭兒靜靜聽著風聲,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不遠處,有水滴自檐角泠泠滴落,在風中「叮叮噹噹」作響,許是哪家原本堵塞的屋檐突然滲漏,那聲音,吵得人要崩裂開來。
她恍恍惚惚做著一個又一個夢。時而似有簡單的意識,時而卻沉沉睡著,好像永遠不會醒過來一般。
恍恍惚惚中,雙親斑白的鬢角、衰老的容顏如走馬燈般浮現在眼前,她伸手抓也抓不住,聲嘶力竭也喊不回來。弟弟妹妹的容貌也越來越模糊,終於消失不見。
接下來,煙雨霏霏中,似有亮光將天地都鋪滿,爾後一場濃霧緩緩散去,路的盡頭,白衣男子正立在雨中,手中撐著一把油紙傘,他緩緩轉過身。
她只覺心跳至喉口,「撲通」,「撲通」,不受控制。
哪知轉過身來的人,竟是一張秋可吟的臉,那面孔格外雪白,唯有唇紅得血艷。秋可吟的懷中抱著一個孩子,嘴角笑靨如花,溫柔向她招手,「蘭兒妹妹……」
驚愕間。下一瞬,秋可吟的笑由嫵媚婉轉突然變成鋼刀一般,十指上套著鋒利的指套,竟向懷中的孩子狠狠刺去……
「啊」地,霜蘭兒自噩夢中驚醒,睜開眼時面前竟是龍騰疑惑的面容。
他輕聲問,「你怎麼了?夢到什麼可怕的事了麼?」
霜蘭兒只覺心跳沉沉地虛弱著,仿佛桌上跳躍著的火光明滅。衣衫盡被汗水濕透了,黏膩地附在身上,她嘶啞著聲音道:「我沒事。」
龍騰倒了杯茶水遞給她,輕輕拍著她的背讓她慢慢喝下,轉首望了望桌上快燃盡的燭火,又問道:「你總是點著蠟燭睡至天明?可是怕黑?還是不敢一個人睡……」
她神情間掠過一絲尷尬,逞強道:「怎麼可能,我這麼大的人了。我只是習慣點著蠟燭睡而已,難道不行嗎?」
龍騰低低垂一垂眸,伸手拂過尚留著她體溫的枕間,那裡大滴的淚痕猶在,滲在枕上,仿佛開了一小朵一小朵墨色的梅花,零星散亂著。他注視片刻,怔了怔,旋即笑道:「呵呵,我只是覺得點著蠟燭睡,有點浪費。」
霜蘭兒這時才發覺有哪裡不對勁,她望了望龍騰,挑著秀眉道:「喂,你怎麼會在我的閣樓上?」
龍騰將她的衣裳一股腦兒都丟在她的床上,笑道:「不是要去看熱鬧嘛,我一大早就起來了,哪知你還沒動靜,只得上來找你了。快點吧,時候不早了,衣裳和首飾我都幫你挑好了。看,和我的一樣,都是翠綠色的。」說著,他拉了拉自己衣裳的前襟比了比,低低咕噥了句,「夫妻鴛鴦,同心同衣。」
霜蘭兒眉頭蹙得如群山褶皺,這男人,也不知嘀咕著什麼,他怎麼這麼雞婆,連姑娘家挑選衣裳首飾的事他都會做,而且不得不說,他搭配得還挺不錯的。
「快換上吧。」龍騰催促著。
霜蘭兒冷覷了他一眼,道:「那你怎麼還站在這裡?我要換衣裳,你快下樓。」
「好好好,你快點換衣裳,我在樓下等你。」龍騰一邊躲著她丟來的枕頭,一邊「蹬蹬」下了閣樓。窄小的空間中,溢滿了他歡快爽朗的笑聲,久久不散。
洪州城外,兩匹快馬一前一後在山間疾馳,身後揚起煙塵黃土一丈高,迷迷濛蒙遮住了所有的風景。
接近城門時,頭前一匹駿馬長長嘶叫一聲,驟然停了下來。馬上男子一襲金袍,調轉身時,那神情清冷如冬日素淨的新雪。
奉天亦是勒住韁繩,停下馬,「王爺,有何吩咐?」
龍霄霆的聲音若山頂刮過陣陣凜冽的罡風,「你真確定,佩吟的女兒就在這洪州城中?」
奉天拱手道:「不能完全肯定,還待王爺親自確認。」
「走!」龍霄霆調轉馬頭,揚塵而去……
洪州,天晴朗微暖。
方府在洪州城中算是富甲一方,宅地高牆延綿,依山而建。
此時東方的天空泛起淺紫色的霞光。高處雲間,但見山頂冰雪寂寞橫絕,如玉龍橫倒,陽光揮灑其上,如耀眼水晶光芒四射。而山腰中,葉子綠一片、紅一片、黃一片,交錯相映,美得炫目。而方府的所在,正是這靜謐美麗的山腰之中。
今日府門大開,門口擺著長長的案桌,桌上鋪著紅色的錦緞。幾隻碩大的水晶盤擺放其上,裡面擱滿了紅包,但凡今日來府中之人,不論男女老少,方府都會出一份喜錢,可見其財力雄厚。門口則是站著一應丫鬟小廝笑著迎接各方來客。
龍騰與霜蘭兒來到方府門前,他仰頭望了望那兩人高的宏偉宅門,與其說是宅門,還不如說是山門更貼切,不由驚嘆道:「民間富賈,這日子過得可比皇上還逍遙,呵呵。真令人羨慕。」
兩名丫鬟見龍騰樣貌天資,立即笑臉上前相迎,為他指路道:「這位公子,裡邊走,從左邊樹林穿過小湖,對面便是看台。」說著,遞上兩枚紅包,「祝公子好運。」
龍騰笑著接過,拉著霜蘭兒往裡走去。
府中遠比外面瞧起來更氣派,進門便是一汪碧湖,朝霞映在碧綠清澈的湖水上,漾起一片玫瑰色的紫光,高處被霞光掩映的山峰,此刻更像是一件彩色的盛裝,屹立在湖心裡。深秋的微風,吹皺了平靜的湖面,送來陣陣荷香。
腳下踏著鬆軟的落葉,轉過小湖,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大片開闊之地。飛檐翹角的正堂之前,搭起了一座臨時用的木製高台。台上滿滿鋪著厚絨毯,擺著十多張紫檀木座椅。最中間一名老者端正坐著,頗有威嚴。身兩旁九名男子,服色各異,年齡也不等,唯獨樣貌皆有一絲相似。
龍騰不由的奇怪道:「不就是繡球招親嘛,上面坐了這麼多人?還一字排開,太逗了。」
霜蘭兒解釋道:「聽聞方進益有九個兒子,命中無女,領養了這玲瓏後當作親生女兒十分疼愛。想來那名老者便是富紳方進益,另外九個便是玲瓏的哥哥。」
龍騰黛眉微挑,覷了她一眼,「那她的命可真是不錯。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這般好運的。」
霜蘭兒頷首表示贊同。
此時,身側不遠處兩名男子低聲議論起來,「咦,莊兄你也來了啊。今兒個是想瞧熱鬧,還是想將美人抱回家?」
「自然是想抱得美人歸,我向方府提親不下五六回了。哎,玲瓏小姐總是一口回絕。可我就是不曾死心。」
「那莊兄你真是執著,相信你定會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承蒙吉言,莊某在此謝過了。」
「呵呵,不過在下有一事一直不解啊。這玲瓏雖貌美,可也算不上是人間難見的絕色,更何況她儼然不小,若是過了今年便二十了。不知莊兄緣何如此執著?」
另一名藍衣男子靠近,插過一句話,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所謂娶妻娶賢,人都道玲瓏命中有吉象,能幫家運。你瞧這方府,如今這麼大的家業。其實,方進益沒有收養玲瓏時,府宅不過是三進六院,就在我家不遠的街口。自從這玲瓏來後,方進益是一路運道亨通,連帶她九個哥哥,生意都紅紅火火的。你想呀,要不是這個,一個孤女罷了,方府養她就算不錯了,何必當成座上賓。」
「真的啊。我遠道而來,本是仰慕玲瓏小姐美貌,這等美事還是第一次聽說。若真是這樣,那真是值得一試。」另一人又湊上來。
「當然是真的,人人都說娶回玲瓏會有幫夫運,保管順風順水。」
「……」
聽到這裡,霜蘭兒多多少少有些理解玲瓏的心境了,想來這麼多前來求親之人,能有幾個是真心?恐怕一個都沒有的。不是衝著玲瓏的相貌家世,再不就是衝著玲瓏的幫夫好運。相貌便罷了,運道這種東西,何人能說得准?若是玲瓏嫁過去,富家昌隆倒也罷了,若是時運剛巧不濟,那又會如何對待玲瓏?豈不是將玲瓏的後半輩子幸福寄托在了這等無影的事上?也難怪玲瓏會有這番感悟,會執著想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想到這裡,霜蘭兒突然瞟了一眼龍騰。只見他興奮的神情毫不掩飾,溢於言表,像是等著瞧好戲般。她的心中不免覆上一層陰鬱,亂了起來,今日繡球招親,也不知結果會如何。若是龍騰……她不敢往下去想……只覺胸口激盪洶湧,有大石擁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