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選擇2


  這時,台上方進益緩緩站起身來,他舉起一隻手,揮了揮。旋即「轟隆隆」的鼓聲咚咚擂響。那樣震天的響,仿佛有滾雷自天邊碾過。

  龍騰與霜蘭兒來的不算早也不算晚,至此刻人已是圍滿。一名管事的前來,他將人群分散立好,每一位等待接繡球的男子都必須立在腳下圈好的方框之內。

  霜蘭兒方才就奇怪,緣何地上用白色粉末畫成一格一格的?原是派這個用處。她與龍騰自然是站在一個方格中,這格子畫得還挺寬敞的,少說可以站上五個人。

  管事的將人分散好後,開始宣布今日繡球招親的規矩。他念了長長一大篇,霜蘭兒總算是聽明白了,等繡球招親開始後,格中之人不能隨意走動,否則算是出局。繡球若是落在誰的頭上,被他接住了,則算是勝出,若是沒有接穩,只要是落在了他所站的格中,也算成。若是球落在所有畫好的格子外邊,則可以重新拋。

  宣布規則完畢,方進益又起身抬了抬手,復坐下。此時又是一陣擂鼓鳴響。

  天邊,紅日緩緩攀爬著,在厚重的雲層中時隱時現。山風吹過,落葉紛紛脫落,在風中翻飛著,飄蕩著,旋轉著,發出「簌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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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玲瓏在一片喧鬧聲中,緩步自台後現身。

  迷離繁花絲錦製成的芙蓉色廣袖衣,一襲金黃色及地望仙裙,純淨明麗,質地輕軟,色澤如花鮮艷。衣衫上碎珠流蘇如星光閃爍,光艷如流霞,隱隱透著華貴之氣。

  玲瓏甫一出來,底下人群頓時沸騰起來。她姿態端莊,緩緩步上高台,先是向方進益屈身福禮,接著是九個哥哥,一一拜謝。最後,她走近高台邊沿,伸手揭去臉上覆著的薄紗,輕輕一揚,拋向了空中。

  眾人的視線,亦是隨著那隨風飄揚的輕紗飛揚起來,無處著落。

  玲瓏薄紗之下的容顏,驚艷無比。

  眉不畫而自生翠,唇不點而丹朱,眸中醉水,一朵梨花鈿描在眉心,襯得她整個人好似一枝酒醉春睡的海棠。如此裝扮,當真是遍體璀璨,明艷不可方物。

  此時,一名相貌輕靈的丫鬟跟在她的身邊,手中端著一盞托盤,盤中赫然是一枚碩大的繡球。金銀絲線織成球,繡著千葉海棠和棲枝飛鶯,刺繡處綴上珍珠,貴不可言。

  玲瓏並不去拿繡球,眼神在人群中掃過,她看到哪處,底下的人便激動地跟著她望到哪處。天地間,仿佛驟然安靜,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再聽不到任何動靜。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一抹翠綠色的頎長身影之上。

  其實玲瓏早就瞧見了龍騰,他那樣耀眼,哪怕重重人群中,也不會有誰比他更奪目,只需一眼便能尋到。明翠的竹葉紋錦袍,腰際束了白玉魚龍長青帶,頭戴青玉金翅冠。那一刻,她的眼中再也沒有旁人。仿佛只有負手而立的他,正獨自立在數叢青竹之側,飽染了花影的清雋。竹影疏落,落在他身形之上是絕美的弧度。而他就那麼靜靜地凝立在那裡,獨自占盡風流。

  她的手,微微抬起,執起繡球。而台下的人,更是緊張地翹望著。

  自然此時也有不明風景之人,譬如龍霄霆與奉天剛剛趕到,他們見許多人圍觀,翹首觀望,心中不由覺得奇怪。腳步,往人群身後走去,不知不覺已是走入了地上畫好的方格之內。

  龍霄霆冷眉輕蹙,「方府在搞什麼名堂?這麼多人?」

  奉天小聲道:「不知道呢,剛才我們匆匆進來,也沒能問清楚,聽說是什麼繡球招親。王爺要不要迴避下,畢竟這次我們微服出來,還是不要暴露行蹤的好。」

  「繡球招親?」龍霄霆朝高台望了望,只見一名華服女子依依而立,手中捧著一隻耀眼的繡球。他又問,「台上是何人?是否是我們要找的人?方進益的養女?」

  奉天仔細望了望,「瞧著應該就是,不過也不能十分肯定。」頓一頓,他又道:「王爺,好像方進益也在高台之上,就坐在後面。要不要屬下去將他喊過來問話。」

  龍霄霆剛想發話,薄唇微張卻凝凍在了這一刻。脖頸間的喉結亦是不再滾動,凝成一抹冷硬的弧度。他清雪般的面容漸漸白得沒有血色,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失聲喚道:「蘭兒……」

  因著玲瓏即將拋繡球,霜蘭兒本就心煩意亂。人群中這般安靜,靜得甚至能聽清楚風吹過樹葉縫隙的聲音。

  然,此時此刻,熟悉的聲音,熟悉的稱呼,似在她耳中「轟地」一響,直如打了個響雷一般,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耳畔不停地轟炸著——這聲音,怎會如此熟悉?

  她猛然轉首,目光所及之處。

  但見龍霄霆一襲金袍,那每一根金絲線在好似烈日下隨風上下浮動著,碎碎的,碎碎的,扎著她的眼睛。仔細留神下,才發現他的身子竟是在風中微微顫抖著。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穿透重重人群,他們就這般遙遙相望著。

  陽光那麼猛烈,灼痛了他們的眼,所觸到的皆是對方不亞於自己的驚詫和苦痛的雙眼。有風吹過,樹葉嘩嘩作響,像是落著一場急促冰冷的暴雨。

  四目相對,一瞬不動。

  陽光自雲間落下來,像是在他們中間設下一道沒有溫度亦無法攀越的高牆,就像是隔著幾重山、幾重水,無法逾越。

  突然間,這些阻隔的山山水水驟然沸騰起來,原是玲瓏拋出了手中的繡球。有無數雙眼睛牢牢盯著這繡球,他們歡呼著、跳躍著,想要跳起來去碰觸繡球。然繡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光弧,直直向龍騰落去。

  霜蘭兒此時顧不上龍霄霆了,她亦是緊張地去望那繡球。

  不知緣何,龍騰長袖一揮,那繡球在接近他頭頂時卻突然轉了向,直直朝人群最後砸去。一應求婚的男子再度沸騰了,眼巴巴地期望著好運能落到自己頭上。

  霜蘭兒還未反應過來,這繡球明明……怎會突然飛偏了,身側的龍騰已是牢牢扣住了她的手,拉著她轉身便跑。

  「蘭兒——」龍霄霆這才瞧清楚了一直站在霜蘭兒身邊的人竟是龍騰。他剛想上前,腳下未動,卻見一抹金色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正落在他的手中。

  低首去看,金銀滿繡,珍珠鑲嵌。

  他剛想將手中繡球丟棄一旁,去追那兩道翠色身影。無奈喧鬧的人群,一瞬間便將他和奉天圍得水泄不通,嚴嚴實實。無數的恭喜聲,在他的耳邊驟然炸響。

  「恭喜這位公子,抱得美人歸。」

  「真是天降好運啊!」

  「恭喜恭喜!」

  重重人群之外,眼前那兩道身影,已然無影無蹤。龍霄霆無奈地跺一跺腳,俊眉擰成死結。

  龍騰一路拉著霜蘭兒狂奔。

  他步子飛快,出了方府,三步並作兩步直往山下衝去。

  奔跑中,他滿頭長髮皆著奔跑而散亂,傾瀉下來,如同一襲飛濺而下的黑瀑。霜蘭兒被他拽著拉著,也不知自己究竟跑了有多久,兩腿早已是麻木不聽使喚,只一味不停地動著,終於跑至了山下。

  龍騰這才停下,霜蘭兒不住地喘著氣,她斷斷續續道:「怎麼了……怎麼了啊,這是……累死我了……」

  他望著她氣喘吁吁的狼狽樣子,不由開懷笑起來,「呵呵,不跑難道等他找上來啊。不過,他恐怕一時半刻也脫不了身。」眸中露出一絲狡黠的神色,他拉著她上了來時的馬車,「今天天氣這般好,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方府正廳中,日當正午。

  龍霄霆端坐於主位之上,一言不發,俊顏凝成冷冽的弧度。

  有機敏的小廝端來了熱茶,屈腰擱在了龍霄霆身側的檀木茶几之上,連忙又弓著身子退下了。

  廳中十分窒悶,那種悶仿佛是從人心底逼出般,一層一層,壓抑裹上心頭,令人透不過氣來。

  方進益立在座下,全身僵硬,他時不時地伸手抹著額頭,拭去沁出的汗珠。

  他怎麼也想不通,玲瓏這繡球怎麼著就會拋給了堂堂祥龍國最尊貴的瑞王。雖說民間有民間的嫁娶風俗,可這皇親國戚他是斷斷沒有膽量去攀附的。現在他只巴望著瑞王不要降罪便好。否然,他積攢了這麼多年的家業,只要瑞王一句話,頃刻間,便能化為烏有。

  他緊張地立著,只要這座上之人不發話,他這心就懸著,如大鼓一槌槌用力擊落。

  龍霄霆倒並不急,他已經著令奉天去追那逃走的兩人,相信要不了多久便會有消息。而他,自然先將這邊的事處理妥當。

  龍霄霆輕輕動了一下身子,底下的人因著他的挪動,心也都提至了嗓子眼。哪知他只是端起了身側的茶盞,揭開青釉蓋子,輕輕颳了下茶末,湊至薄刃般冷清的嘴角,飲了一口。

  玲瓏此時立在正廳中,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兀自睜大雙眼,可眸中卻去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無一絲一毫光芒。

  若是說底下接繡球的人不知所以,可她在台上看的人卻是最最清楚了,為了確保萬一,她讓方府管家將龍騰安排在了早就選好的方格內,而她更是私底下偷偷練習了許久,生怕繡球跑偏一分,誤了她的終身大事。可沒想到……不……她清清楚楚地瞧見當時龍騰揮了揮袖子,接著那繡球不知緣何就變了方向。怎麼會這樣?

  此時廳中靜得可怕,正午明耀的陽光刺入,在地上反射出道道光暈,直刺得人眼痛。

  龍霄霆終於發話,「方進益,門邊那位可是你收養多年的女兒玲瓏?」

  「是的,正是小女。玲瓏你快過來,王爺問你話呢。」方進益低低喚了兩聲,見玲瓏神情怔怔始終立著不動,他不免急了,退後一步將她拉近身邊,朝龍霄霆彎腰解釋道:「王爺,這就是小女玲瓏。她膽子小,沒見過這等場面,許是嚇壞了。」

  面前的女子,始終低垂著頭,雙手攪動著袖子。龍霄霆並未細瞧她的容貌,他的視線恰恰落在她胸前懸綴著的青銅掛件之上,神色劇變,他的肩膀微微一震,整個人頓時怔在了當地,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驚呼了一聲,「這是——」

  那一刻,他的聲音里有極大的震動與驚喜,仿佛尋了許久的珍寶,突兀地出現在他眼前。

  玲瓏滿面疑惑,她尚不知發生何事。見他的目光一直注視著自己胸前的青銅掛件。她伸手,自頸後解下,遞至他的手中,輕輕開口道:「王爺,您可是問這個?這是我一直帶在身上的。先前收養我的雜耍班子的丁老闆說撿到我時就有,我想這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也許和我爹娘有關,怎麼,王爺您認識它?」

  掛件乃青銅所制,刻著鏤空花紋,似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了,又似曾反覆被人摩挲,磨得青銅鋥亮鋥亮的。

  龍霄霆握在手中,不覺指間微微顫動著。

  好一會兒,他的聲音似含著無限幽遠與哀涼,「佩吟,我終於,找到她了……」

  那廂,龍騰帶著霜蘭兒來到了洪州城外。

  他們翻過一座小山,又行過一段鐵索橋。這橋下並非湍急的河水,只是清冽的小溪,清潔可鑑。淙淙的流動聲,似在低訴著情人間的密語般。

  彼時正值下午,一片斜暉映照著水面,有如將溪水渡了一層黃金。一群灰鴨游過,排成三角向前游著。河水被鴨子分成兩路,無數軟弱的波紋向左右展開、展開、展開,展到溪邊的小草里,展到溪邊的石子上,展到溪邊的泥里。

  這般景色,嫻靜溫馨。

  龍騰拉著霜蘭兒下了鐵索橋,他從茂密的樹叢中拖出一隻嶄新的竹筏,將它推入水中,他率先跳上竹筏,又朝霜蘭兒揮了揮手,笑得明媚:「霜霜,快下來罷。我們一同泛舟。」

  霜蘭兒此時終於明白了他的意圖。她說怎的他先是在街市上轉了一圈,買了各色吃的東西隨身帶著,又帶著她翻山越嶺的,原來是想與她在這深山間的竹筏上泛舟。

  她嘴唇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下。這人——還真不愧是紈絝子弟,這樣無聊的事也能想得出來,真閒,哎。

  無奈之下,她提了裙擺,小心翼翼地上了竹筏,在船尾處坐下。

  山間的水是碧的,看起來厚而不膩,漾漾的柔波是這般恬靜,委婉,兩旁是高聳的青翠山峰,身後緊跟著一輪搖搖欲墜的紅日。

  金色的餘暉,將一滾一滾的浪頭都鑲上了一層金鱗,高起來的地方,一擁一擁的把這層金光擠破,當擠碎的金星落下,又被後浪激起無數小白花兒。

  這樣的景色,不但醉人,且讓人有種心情沉靜的感受。仿佛置身這裡,一切煩惱都能忘卻,只願一味沉溺下去。

  是誰言:青山碧水,忘卻人間?

  霜蘭兒呼吸著清冽的山風,望著龍騰正輕輕撥弄著船槳,悠悠問道:「少筠,這深山中何來竹筏?看起來還很新的樣子,不像是被人遺棄的。」

  龍騰美眸睜大,怪聲道:「開玩笑,這竹筏可是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弄來這深山中的,怎會是撿來的?!我早就準備好了,見你一直那麼忙,也不好意思開口叫你來陪我泛舟。好不容易你今日有空,我怎能錯過大好機會?泛舟嘛,自然得兩個人,一個人有啥意思?」

  「啥?!」竟是他特地弄來的!

  霜蘭兒頓時傻眼了。將這麼大一隻竹筏翻山越嶺弄過來,這人,還真不是一般的閒。瞧他有段時間挺忙,她還以為他去公幹了,該不會就是做這個罷。想到這,她不由圓睜了雙目,驚道:「我說,你該不會來洪州就忙了這些罷。你不是來公幹的嗎?」

  「公幹?」龍騰似覺好笑,「我的公幹就是遊山玩水,呵呵。」

  霜蘭兒只覺眼前一黑,果然!

  她以為他能有多少出息呢,想來原先在上陽城中,他整日逗弄蟋蟀,無所事事。如今被貶,他倒是更自得其樂,飲酒尋歡,遊山玩水。

  她輕呼一聲,嘆了一口氣道:「你真是天生好命,沒有過過苦日子。若是生在窮苦人家,你何曾能有這般閒情逸緻,整日奔波忙著生計餬口都顧不過來,還遊山玩水呢。說真的,我就算此刻人在青山碧水中,心思還惦念著我那鋪子,今晚的帳可有得我忙了。」

  龍騰似來了興致,他擱下手中的船槳,不再划動,只任竹筏順水漂流。坐近霜蘭兒身前,他問道:「你小時候,很苦麼?」

  霜蘭兒笑而不答。

  他又道:「其實,人人都以為生在皇家很幸福,衣食不愁,有權有勢。其實我並不是這樣想的。」

  她冷嗤,「你這是不知足,我若是生在皇家,何至於……」她突然止了話,沒再說下去。她若是家有權勢,何至於被秋家欺凌至此?

  彼時,天色漸黑。

  浩浩長溪漫漫無盡,泛舟其上,只覺涼風習習,吹在臉上無比舒暢。

  有晚歸的獵人唱起了山歌,似隔得很遠,又似很近,清綿的歌聲幽幽迴蕩在了遙遠的天際,裊裊悠悠,纏綿入耳。

  抬頭,滿天無數繁星傾倒在河中,顆顆明亮如碎鑽。

  霜蘭兒低低俯身,素手拂過青青水草,鼻息間嗅著溪水蓬勃的氣息,她只覺心神再無法平靜下來。

  龍騰注視著她,目光柔和而懇切,道:「對不起,讓你想起了傷心事。」

  她搖搖頭,「都過去了。」

  他伸手,手指從她臉側輕輕撫過,指間帶了些流連的意味。見她並沒有迴避,修長的手指又順過她如流波般微有光澤的青絲。輕輕嘆了一口氣,他緩緩道:「人人都以為好的東西,其實未必是真。身在皇家,有著許許多多的無奈。就好比,你每日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對人對事,都是如此。人人都以為我想當皇上,其實他們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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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下,緩緩朝後躺下,躺在了霜蘭兒的身側,望著滿天繁星,他幽幽道:「我從來都不想當皇上。」

  霜蘭兒側身,看著身旁靜靜躺著的他,那張絕美的面容有著她從未見過的惘然,她疑道:「你真這樣想?你爹可是太子,若是你爹當了皇上,你就是太子,這大好江山都是你一人的。」

  他輕輕一笑,「當朝宰相秋景華與我父王鬥了一輩子,自己的妹妹秋端茗入宮為妃,幾經沉浮才有了如今貴妃的位置。秋景華一邊暗中扶持著自己的外甥,也就是龍霄霆。一邊還將自己的大女兒獻給了我父王。而她呢,她註定是一場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霜蘭兒的心,在此刻微微糾起來,她知道龍騰說的是誰,秋景華的大女兒,自然是秋佩吟。原來,秋佩吟自嫁給太子起,雖面上端著東宮太子妃的身份,卻註定是一場悲劇。

  龍騰繼續道:「我十多歲時便看著太子府中明爭暗鬥,我娘長得十分美,我爹那時還沒當上太子,一眼就看上了她,納回家中為妾。後來我娘雖為良娣,可她還是不甘心,總想著爬上太子妃的寶座,她擔心著自己紅顏老去,拼命防著其他人。那些年,她的手段我都看在眼中,只覺得厭倦。可你看,到頭來她又爭到了什麼?不過是一場空。」

  頓一頓,他望著霜蘭兒,神情認真道:「秋景華的算盤打得很精,他總是盤算著,秋佩吟貴為太子妃,若是生下孩子將來即位,他也好控制。可惜他算錯了一點。我娘怎會容忍秋佩吟有孩子?她所住的,她所用的,她所吃的,早就有人都做了手腳,紅花麝香玉肌丸,極盡所能,天長日久接觸,她早就不可能生育了。最可悲的是……」

  他面上的輕笑如同浮雲般轉瞬即逝,「最可悲的是,這是我父王默許的。」

  那一刻,霜蘭兒徹底愣住,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他突然起身,摟住她的肩,幽幽道:「我父王也不傻,他怎能容忍自己的孩子將來受制於人。霜霜,你說,若連枕邊人都不能信任,都要互相算計著,這樣的生活有什麼意義?我覺得他們活著太累、太苦:用膳時擔心被下毒,睡覺時需要人值夜,出門時害怕被行刺。居高位時,擔心被人拉下馬;居下位時,又想著拼命去爭取。就好比我父王,他雖貴為太子,可是龍霄霆緊緊相逼,他的太子位置有哪一天能坐得安穩?就算我父王日後能登上御座,必定是後宮佳麗無數,屆時我娘又要想著怎麼對付她們。我呢,難保到了我父王這年歲時,後起之秀苦苦相逼。又是一場無止境的爭鬥。如此循環,何時才是盡頭?!」

  「霜霜。」說至動容處,他輕輕捧住她的臉,神情再認真不過,「我確定,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最起碼連自己想要的東西都得不到。閒雲野鶴才是我嚮往的生活。」

  她望著他美麗的眼眸,清晰地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漫天星光雖璀璨,亦璀璨不過他眼中閃耀盛放的明光。

  他緩緩放開了她,獨自又躺了下去,怔怔望著滿天繁星,幽幽道:「他們總以為我很謹慎小心,不敢輕易陷害我。總想著哪天必定要一擊而中,令我永不能翻身。其實,他們都錯了。我從不設防,我巴不得他們早些來陷害我,將我貶得越遠越好。呵呵。」說著說著,他突然笑了起來,拉著她一同躺下,「說真的,霜霜,我真沒想到他們竟會將你也拉下水。哎,真遺憾!」

  霜蘭兒疑惑地望著他,「這有什麼可遺憾的?」

  他眼中蕩漾著濃濃狡黠的笑意,嘴角裂成可惡的弧度,「遺憾的是,他們怎麼給我下迷藥而不是春藥。這樣我就能名正言順的……」

  「龍少筠!」她怒了,坐起身來抓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想我再將你踹進河裡!」說罷,她便伸出兩腳用力踹他。

  他笑著左躲右閃,「別別別,這裡可不是溫水湖。天冷呢,我可沒帶衣裳換——」

  一時間,竹筏在水中猛烈搖晃,激起千萬朵美麗的白色浪花,亦是打碎了滿池子繁星的倒影,似有歡悅的波紋一浪接著一浪,向很遠處不斷延伸著,延伸著……

  山間的夜是深深的藍色,星垂平野,明亮地閃爍著銀亮的光,漫漫銀河仿若伸手可及。

  霜蘭兒立在河邊,看著龍騰將竹筏自水中拉上來,藏在了茂密的草叢間。她出聲問道:「怎麼,將竹筏藏在這裡你不怕被人發現?萬一把你辛苦弄進來的竹筏給偷走了,或是是劈了作柴火,咋辦?」

  他找了些枯草將竹筏蓋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無所謂道:「偷了就偷了,大不了我再弄一隻進來。」

  她美眸圓睜,微驚,「你還想做這等無聊之事?」

  他道:「嗯,心情不好的時候來這裡散散心,不是很好麼?」

  霜蘭兒靠近他一些,望向他的眼神有些古怪,「你心情不好?是不是有什麼事?」其實,她也覺得他有些奇怪,今晚和她說了這麼多感性的話,真不太像他平時的性子。

  他眼神微微一暗,還是笑道:「哪有,我只說萬一今後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來這裡散散心。」轉身,他拉住她的手,「走了,天色已晚,我們該回去了。」

  霜蘭兒一路隨他走著,一路嘆道:「虧你還知道回去,你可害慘了我,今日還得盤點呢,結果出來跑了一整天,啥都沒幹。」

  龍騰厚著臉皮湊上前,作勢給她捏了捏肩膀,賠笑道:「好霜霜,我瞧你平日裡很辛苦,才叫你出來玩玩。你怎能將我的好心當做驢肝肺呢?我這可都是心疼你。」

  「去去,少來。」她笑著躲開他。

  此時他們已然過了鐵索橋,行至來時的林間,風起的深處,一條石子鋪成的羊腸曲徑幽深到底。遠遠近近的,明亮的月光下,似能瞧見幾間舊木屋,許是獵人的居所。黃牆黑瓦的原色早就被山風侵蝕得失去了舊貌,只余陳舊之氣,融在了濃濃的夜色之中。

  這洪州城外真是好山好水,叢林茂密,清泉流水,即便是夜間,都有清淨涼爽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周身四肢百骸每一個毛孔無一不舒暢。

  霜蘭兒嘴上雖如是抱怨,可心底還是十分喜愛今日的泛舟,只覺連日來的疲憊以及撞見龍霄霆後心內生出的陰霾一掃而空。

  龍騰雙手枕在腦後,漫步在星月下,他走著走著便自顧自道:「霜霜你說,這天底下還有我這麼好的男人嘛?為什麼瞧著你對我一點意思都沒有?真是令我傷心。」

  她逕自往前走,頭也不回,「我若嫁夫君可千萬不能嫁你這樣的。」

  「為啥?」龍騰一聽,頓時滿面委屈,「我這麼優秀,長得又好看,又體貼人。應該是全天下女子的夢想才對,你為什麼不想嫁給我?」

  聽著他的大言不慚、自吹自擂,她忍不住大笑起來,擺擺手道:「因為你不務正業,不思進取,光會耍嘴皮子功夫哄人。你想啊,女子誰要是嫁了你,沒日沒夜的操勞家務不說,還要想著養家餬口,因為你整日遊手好閒,根本不關心家中生計。你說該有多累。」頓一頓,她轉身,伸手點了點身後他的額頭,「你呀,就是一尊花瓶。只能看不中用!」

  「好啊!」龍騰佯裝薄怒,黛眉揚起彎彎的弧度,突然上前在她腰間捏了一把,「你竟然說我是花瓶,看我怎麼治你!」

  「不要不要,好癢。」她笑著朝前一路奔跑,躲著他。因著跑著太快,笑得過於歡暢淋漓,她沒有看清楚前面的路,似一頭撞上了什麼,像是一堵牆。不,不會,牆可比這硬多了,面前這東西似有著暖暖的溫度,還有著一股清冽的香氣。味道有些熟悉,像是……百合花香!

  此時的霜蘭兒撞得柔有些發暈,她尚未反應過來,只當是撞到了什麼東西,她退後一步,伸手揉了揉自己微疼的額頭,抱怨道:「死少筠!都是你害的。告訴你,今天回去你去燒洗腳水,還有屋子也是你收拾!可別想偷懶!」

  突然,面前的牆似踏著繽紛落葉,一步近前,發出的聲音極冷極冷,「蘭兒,別來無恙?」

  她腦中「轟」地一響,整個人如被閃電狠狠劈中,僵在原地不能動彈。這是龍霄霆的聲音,他竟是追到了這裡?!

  出於本能的反應,她連連後退幾步,似水美眸中裝滿了不可置信。

  此時月光如銀傾倒,盡數落在他的身上,似籠罩了一層淡淡的銀紗,無窮無盡的夜色下,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岑寂。

  龍霄霆淡淡注視著眼前的她,月色光影離合之中,曾在腦海中千百次起伏的她與現實中的她驟然重疊,那容顏宛若皓月當空,灑落無數清輝,更如冬日灰頹天空下綻放的第一朵新雪,潔白晶瑩,風骨清新。

  他的視線,盡數落在她身上,竟半分也挪不開去。可當他看到她身後所立之人時,俊顏在一瞬間冷了下去,直至寒如冰。

  自上次慈谿渡口一別,霜蘭兒從未想過竟會和他在洪州以如此方式重逢。一時間她不知該如何應對,出於本能她向後靠了幾步,似想尋找到堅實的依靠。而她的腳步,終在後背抵住龍騰肩膀一側時停了下來。身後傳遞來陣陣的溫暖,可卻並不能撫平她此刻慌亂的心。

  龍霄霆見她步步後退,他看著她面上毫不掩飾地驚懼,他微眯冷眸,雙拳情不自禁地收緊,剛硬的指節在一片靜謐中「咯咯」作響。

  倒是龍騰一臉訕笑,神色自如道:「皇叔,是什麼風將你吹來了洪州?咱到底是親戚,這緣分可不淺,上哪都能遇著。真是好巧!」

  龍霄霆冷笑道:「少筠,父皇寬厚仁慈,給你在瀘州另謀了好差事,可你當值之時,人卻在洪州遊山玩水。你這樣,可對得起父皇厚重的寄望?!」

  龍騰纖長的手指卷了自個兒的墨發,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我就是這般自由散漫的性子,皇爺爺他再清楚不過了。再說了,皇爺爺有你這麼優秀的兒子把持著江山就足夠,才沒那閒工夫來管我。我自然樂得清閒。」

  「哦?少筠,你久不回上陽城。我有最新的消息帶給你,你要不要聽一聽?」龍霄霆微微笑出來,那笑意好似雪白犀利的電光劈下。

  龍騰鳳眸微微一黯,把玩長發的手指僵了僵,他緩緩吸了口氣。

  龍霄霆薄唇輕啟,「聽聞柳良娣因著東宮帳目不清的事受了些牽連,順帶又查出些她當年一些不可告人的事。這不,父皇震怒,正下令徹查呢。」

  霜蘭兒聽著,心中不由替龍騰揪起來。柳良娣,不就是龍騰的娘親麼。怎麼會這麼巧,陳年舊帳還能被人翻出?除非是有人刻意為之。看來,龍霄霆與秋家的人,已然向太子動手了。

  龍騰面上僵了僵,片刻後,他臉上揚起一股似笑非笑的意味,「人麼,做錯了事,欠的債總是要還的。相信皇爺爺會給她一個公斷,就不用我操心了。」

  龍霄霆定定看著他,沉聲道:「順帶告訴你一聲,你父王本就因你的事急火攻心,如今柳良娣一出事,他的病日漸沉疴,怕是沒有多少時日了。」

  「如此啊——」龍騰略略低首,垂落的長髮恰到好處地遮住了他面上的表情,伸手,卻是慢慢撫上自己指間的翠玉扳指,一點點撫摸著。心中雖是翻江倒海,可最終凝在嘴角的不過是再平常的語氣,「那可要恭喜皇叔你,心想事成了。」

  「哼。」龍霄霆冷嗤一聲,目光不再看向龍騰,而是定定落在霜蘭兒身上。

  「你怎會和他在一起?過來!」

  她站著不動。

  她始終不明白,她已然與他徹底撇清,緣何他還不肯放手。她已經是一無所有的人了,他還想從她身上得到些什麼?

  龍霄霆的目光有些深沉得捉摸不定,又有些惘然的飄忽,靜靜地望著她,眼底有一抹難言的溫柔,突然道:「蘭兒,又是深秋了。你還記得那滿山醉紅的楓葉麼,紅的黃的,一片又一片,都落在你的肩上。那時,你的長髮飄散在細雨中……伏在我的膝上……」

  他這樣突然提起旖旎的往事,語氣溫柔縹緲好似天邊浮雲。令她的心有片刻的恍惚,好似飄然在悠悠天際。那些日子,是他與她之間,最快樂的時光。只可惜,是那樣短暫。

  她眼中一酸,幾乎要泛出淚來。可是曾經遭受的苦痛令她心境驟然一緊,終緩緩開口道:「王爺,我們之間有協議。青山碧水,江湖宦海,我們已是陌路。」

  再無話,她默然,他亦不出聲,仿佛就這樣可以一直沉默下去。

  周遭月光更甚,將每個人的表情照耀得無比清晰。

  龍霄霆最先開口打破僵滯,「我可以當你是路人,我只當君澤從來沒有過你這個生母。可是,你不能與他在一起。絕對不行!我再說一遍,過來!」

  君澤……

  霜蘭兒狠狠一怔,只覺心中有股滾熱的強力激盪洶湧,整個人手足酸軟不已,一動也動不得。君澤……龍君澤……這是她孩子的名字麼?若為君,澤披天下,是這個意思麼?她終於知道了她孩子的名字。

  每一晚,每一次,她夢到自己的孩子,未曾謀面,也不知他叫什麼名字。可那種思念,這般刻骨,這般痛苦,這般迷茫,像是永遠也找不到絲線的盡頭。她甚至不知自己這點可憐的思念……究竟該寄託何處……

  她始終站著不動,背心緊緊貼著龍騰肩肘一側。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獸躲在巢穴中獨自舔舐著傷口。神情中,有一絲淒迷,一絲惘然,更多的是一種無措。

  而這樣的神情,激怒了龍霄霆。

  「很好!」他齒間嚼著這兩字,修長的手指緩緩觸上腰間的藍寶石軟劍。

  驟然抽出,雪亮的銀色,鋒利的刀刃,在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光弧。

  下一瞬,他手中長劍微微一橫,挽起數道瀲灩的光芒。似有劍風如冬日冷風般獵獵刮過,樹葉嘩嘩作響,在她的面前紛紛墜落,像是落著一陣急促的冰冷暴雨,又像是設下一道天然幕簾。

  而他們,隔著落葉紛紛相望。

  彼此的眸中,皆是難掩的傷痛。

  待到風止,樹葉落盡時,霜蘭兒低首望著自己腳邊,無數落葉竟是壘成一道長長的分割線。而她正站在了分割線的中間,尚有一些落葉堆起沒過了她的鞋面。

  面前的龍霄霆,在線的一側,而身後的龍騰,則是在線的另一側。

  龍霄霆手中長劍緩緩放下,劍尖直指地面。

  他就這般安靜地站在她的面前,突然他淡淡微笑,那笑,似在幽暗的瞬間閃亮起來,恍若煙霞如藹籠罩,美得炫目。

  霜蘭兒不由看得愣住。

  風,將他冰冷如珠的話語一字一字送入她的耳中。

  「以此落葉為界,你過來我這邊。若是後退……」

  他頓一頓,聲音低沉若鬼魅,「對我龍霄霆來說,這世上只有兩種人。要麼是我的人,要麼是我的敵人!」

  從不曾見過他如此決絕的神情。她微驚,抬腳時雙腿竟是發麻顫抖,不由自主地踉蹌了下,她後退一步,已然跨出了分界線。龍騰自她身後牢牢扶住她的肩,他的掌心間是那樣的暖,似是給予著她無比堅定的力量,亦是安撫著她慌亂無措的心。

  龍霄霆眸中有痛意划過,聲音瞬間嘶啞了。

  「好!今日你既選了他,日後可別怨本王手下無情!」轉身,冷冽的金袍在簌簌風中帶起滿地落葉,蕭蕭背影,隱沒於風中。

  只余那句冰冷的話語,一直在她耳畔呼嘯盤旋,久久不停息。

  「對我龍霄霆來說,這世上只有兩種人。要麼是我的人,要麼是我的敵人!」

  今日她後退一步,明日起,她與他,便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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