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歸來
時光轉瞬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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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九月的秋天,與兩年前沒甚分別,天高氣爽,雲淡風輕。
只是這一個秋天,北夷國在一夜間爆發了政變。
佐部可汗的汗位來得不正當,他在位這些年,殘忍暴虐,殺人如同取樂,且荒淫無度,窮盡奢靡,各個部落首領對他是敢怒不敢言。加之佐部可汗旗下不少好戰貴族們時常向他進言,舉兵連連進犯祥龍國北邊的疆土,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要知北夷國的兵力並非在祥龍國之上,再加上祥龍國驍勇善戰的秋庭瀾將軍常年坐鎮邊疆,北夷國想要取得大規模的勝利,幾乎是不可能的。但這樣的屢屢生事對北夷國本身來說損耗也是極大,軍中早有動搖。
在這樣的時機下,原風吉可汗之子糾集了數萬舊部,悄悄進攻北夷國的都城墨赫。一夜之間便占領了皇城,並當場將佐部可汗殺死在了皇帳之中。可嘆佐部可汗尚在暢飲美酒,極度荒淫,他還未弄清發生了什麼事,就被一槍刺死在了數名美人懷中。
接下來,風吉可汗之子獲得了絕大部分部落首領的支持,登上新任可汗之位,名號風延可汗,改年號為建成一年。
新任可汗持成治國,行事雷厲風行,僅用兩個月的時間便掃平昔日好戰貴族的部落,不臣服者,皆死。至此,徹底解決了當年風吉可汗即位時留存的隱患。
祥龍國民間亦是知曉此事。
人們紛紛揣測,北夷國騎兵冠絕天下,驍勇善戰,且他們來去如風,較祥龍國這種步兵守城有著相對靈活的優勢。百姓擔心,新任可汗即位後,不知是主戰,還是主和。瞧著新任可汗頗有作為,沒準野心更大,將來會不會引起更大的戰爭。
也有人傳言,說是墨赫城那夜政變,有人見到祥龍國的軍隊前去相助,也不知是怎回事。
所有的傳聞,終止於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傳來。
祥龍國章元二十五年,北夷國建成一年。
祥龍國與北夷國達成和平雙邊協議,永久修好。定於十一月初一於兩國邊境處設下宴席。屆時雙方,皇帝與可汗皆會親自到場見證簽署和平雙邊協議。
如此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在祥龍國朝臣中沸騰了。人誰不知,此事首要功臣便是銷聲匿跡近三年之久的皇長孫——龍騰。
自從皇帝壽宴之日,龍騰因荒誕無視倫理一事被貶瀘州後,朝中再無人見過這曾經風光一度的皇長孫。兩年前,龍騰更是因著涉嫌私劫刑場逃得無影無蹤,足足有一整年,整個祥龍國大街小巷都張貼著通緝他的皇令。據此,全上陽城皆知,皇長孫便是他們昔日的青天大老爺——上陽府尹。民眾紛紛唏噓,有不信的,亦有落井下石的。更有傳言紛紛,道是祥龍國的皇長孫逃去了北夷國投敵,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誰也沒有想到,龍騰並非投敵,而是從多年前便謀劃幫助北夷國的風延可汗復位,他在北夷國兩年籌謀辛苦,終換來了如今的天下和平,百姓安居。要知道,祥龍國即便有再強的軍隊,能擊退北夷國的屢次侵犯,可是連年戰火帶給百姓的只有永無止境的徵兵賦稅。唯有簽訂永久修好的協定,才是真正令百姓寬心安定,才是真正徹底解決了邊疆問題。
當好消息傳來,並由皇榜公布那日。上陽城全城百姓放鞭炮慶祝,為了這次的和平協定,一下子人心的天平,皆傾向了一邊。
當日,九月北夷國政變之後,龍騰相助的消息已是傳至皇帝耳中。皇帝大悅,當即頒了聖旨赦免龍騰過去全部的罪,召他回京。
然龍騰一紙奏本,婉言謝絕,只道是自己罪孽深重,願在邊疆長年駐守維繫和平,將功贖罪。此後皇帝又陸續下過幾回詔書,龍騰依舊是拒絕,直至涉及雙邊和平協議的簽訂,龍騰才應允出面從中協調。至此,分別三年的爺孫終於要見面了。
宮中有傳言皇帝異常高興,可謂是從未有過的興奮。其實,官場中的明眼人一瞧即知,一擒一縱,皆在這皇長孫的掌控之中。
祥龍國章元二十五年,北夷國建成一年。
十一月初一,設宴處在邊境的龍脊山坳,那裡有一處祥龍國的皇家別院,百年前皇家曾經用來狩獵,棄之許久,如今再次啟用。
適逢昨日剛下過雨,空氣如泉水般清新。
山坳別院中有淺灘溪流蜿蜒環繞,朝霞映照下,波光粼粼,艷麗無比。
祥龍國一早就在淺灘邊搭下巨型禮台,為了表示對此次和平協議簽訂的重視,禮台之上竟是運了無數塊三尺見方的白玉石拼貼無縫,中間光潔如鏡,四周琢磨出四喜如意雲紋圖案。最前方奢華的紅毯滿鋪,其上一前一後擺了兩尊龍首寶座。
赤金九龍璀璨的寶座上坐著的正是祥龍國皇帝龍嘯天,他頭頂通天冠,白玉珠十二旒垂在面前,雖遮去龍顏,可渾身散發出的凜冽氣勢,卻是分毫不減的。
一旁略次席,則是端坐著北夷國的新任風延可汗,服飾與祥龍國截然不同,貂裘帽尖聳如山雲堆積,身上縫衣乃是用整張金錢豹皮合圍,腰間則扣著赤金打造的虎扣。
如今的風延雪雖仍是眉清目秀,可面龐已然被塞北的風颳得極富稜角,眸中商人的精明之色頓掃,只余黑沉沉的眸子深不見底。
坐在底下,伴著龍霄霆的秋可吟仔細瞧了瞧風延可汗,又細細瞧了瞧,終是疑惑開口道:「霄霆,我怎麼瞧著這新任的風延可汗像極了從前的風滿樓老闆。」她輕呼一口氣,「什麼都像,就是這氣質完全不同了,如利劍,寒光迫人。好有氣勢呢。聽說風延可汗從前一直流落我祥龍國,該不會真是風老闆吧。還真是想不到呢……霄霆?你為什麼不說話?」
龍霄霆一襲月白色長袍,安靜坐在席中。他眸色烏沉如墨,面上無一分表情。他的手在案桌上輕輕摸索著,似尋找著什麼,終於握住酒杯。
執起,他只是淡淡飲了一口,一個字都不曾開口。你若細看,只覺他眼中有淡淡的冷光射出,令人不寒而慄,壓根不像是失明。將近兩年的時光,亦是令他整個人清冷更多,恍若冰雕。
此時,禮炮聲中,由雙方使臣完成了雙邊和平協議簽訂。
一時間底下來觀禮的兩國群臣掌聲如雷響。
隨之,慶祝的宴席大肆開始,酒香裊裊,一片歌舞升騰。
底下,北夷國的旋舞正跳得熱烈,個個女子美艷如同開在枝頭含苞的花,嫩得能滴出水來,她們的衣衫極是大膽,上衣只著裹胸,底下長裙自腰下及地,露出中間一大截賽雪的肌膚,不停地扭動著水蛇般的腰肢,幾乎能迷了人的眼睛。
秋可吟手中閒閒扯了一方水墨絹帕道:「都言北夷國民風開放,這些女子果然狐媚得緊。」
龍霄霆始終淡淡飲酒,一言不發。耳畔的歌舞笙樂,金石千聲,於他來說只添煩躁。
皇帝龍嘯天瞧著歌舞,面上神情漸漸疲憊而倦怠,他招一招手。身旁隨近侍奉的內監立即迎了上來,恭敬問道:「皇上有何吩咐?」
龍嘯天四處張望著,「哎,朕的乖皇孫呢?這麼些年沒見,朕當真是想他想得緊。朕早就赦他無罪了,他怎麼還不來呢?難不成他的心中還是怨朕?其實,當年朕只是一時氣惱,況且那麼多人在,朕必須公允。」
內監逢迎道:「皇上你千萬別想多,皇長孫殿下一直那麼會討您歡心,只怕此刻去給皇上您準備什麼大禮了。」
話音剛落,一串清越的聲音驟然響起,迴蕩穿梭在秀麗的山林間。
「皇爺爺,瞧我給您帶來了什麼?」
聞聲望去,一襲紫色身影翩然現身。黑色披風隨意搭在肩上,只以金扣斜斜系在肩側,他的手中握著一柄赤金弓箭,另一隻手則是托著大紅色的錦盒。
俊美的容貌依舊,將近兩年的時光,他亦是變了些許,從前的嬉笑浮世如今盡數收斂,剩下的只是渾然天成的尊貴與邪魅。此時,金色日光灑下,映著他細碎的黑髮和晶亮的瞳仁,他的眼眸,他的長髮也仿佛成了金紅色,妖冶不似人類,倒像是來自幽冥兩界的使者。
內監趕忙在龍嘯天面前附和道:「瞧,皇長孫殿下這不是來了麼。」
龍騰三步一跨,來至龍嘯天面前,單膝落地,呈上手中錦盒,恭敬道:「皇上,邊疆苦寒之地,罪臣無可孝敬,只得今晨親自獵了這龍脊山中的黑熊,奉上新鮮的熊膽給皇上浸酒。罪臣在此願祝皇上萬歲萬福。」
內監上前,接過錦盒,略略打開,送至龍嘯天面前,「皇上,果然是最新鮮的熊膽,其上鮮血尚未凝結。難怪殿下來晚了,原來是去獵熊了。這份孝心,真是天地可鑑啊。」
如此場景,令龍嘯天心中一酸,面上慈祥之意頓生,他親自起身將龍騰扶起,拉至身邊,轉身又吩咐道:「賜座。」
接著將龍騰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龍嘯天滿意道:「嗯,如今朕的皇孫果然長大了,沒有教朕失望。」
龍騰略略低首,「從前是罪臣糊塗,惹皇上生氣。」
龍嘯天輕輕拍著他的手,「怎麼叫得那麼生分,這裡又沒有旁人。頭先還叫朕皇爺爺的。」
龍騰這才咧開唇,綻出一朵妖嬈的笑容,親熱喚了聲,「皇爺爺,孫兒回來了。」
龍嘯天銳眸微微顫動,眼角竟是有著濕潤的溫度,感慨一聲道:「少筠啊。如今你皇叔雙目失明,這是我祥龍國極大的損失啊。朕老了,有些事真的力不從心,還好你能回來……少筠啊……邊塞風寒,朕不舍你艱苦,這次隨朕一起回上陽城罷。」
皇帝說得如此動容,連一旁隨侍的內監都不免落下淚來。
龍騰笑得極親熱,「好,皇爺爺。從今兒個起我就隨您回上陽城。日日伴著您左右,陪您喝茶下棋,寸步不離,好不好?就像從前那樣,不過我真要是去了,您那些妃妾們可該眼巴巴怨我了。」
「你呀,還是張嘴甜。最懂哄朕開心了。」龍嘯天心情極好。爽朗的笑聲傳遍整個山間。
接下來,則是更令人震驚的消息宣布。
「如今太子薨逝,昔日太子世子既然回來,爵位自然不能空置。龍騰聽旨,此次兩國議和,功不可沒。封賢王,賞黃金萬兩,邑萬戶。」
龍嘯天親諭聖旨,蒼勁有力的聲音,字字清晰,落地如擲雷。
秋可吟手中扯動的薄絹,不知怎的,「刺啦」一聲絹帕開裂。上好的水墨絹帕,本是萬里江山圖,此時卻裂成兩半。她素白的手掌中,各執半邊。
她沒有想到,事隔兩年,龍騰竟能捲土重來,非但是捲土重來,且輝煌更勝從前。他如今不但居功顯赫,平素又懂得在皇帝面前哄人開心。最重要的是,受封賢王!
一個「賢」字,可不比當初封龍霄霆瑞王的「瑞」字,「瑞」字不過是取其期望天下祥瑞之意。然賢王的「賢」卻是對龍騰個人能力的認同。只怕回了上陽城後,許多實權的職務都要落在龍騰這個賢王頭上。
皇家,往往一個字便能瞧出親疏。
她不免有些擔憂,轉眸望向龍霄霆,他卻只是一臉沉寂,表情除了冷,還是冷。
秋可吟終於著急出聲,「霄霆,我們該怎麼辦……」
此刻天氣晴好,風暖涼交錯,薄薄的綾衫輕拂,像是誰的手在嬌嫩輕撫。
龍霄霆默然片刻,只是淡淡問了句,「就他一個人回來麼,可看見他身邊有旁人跟著?」
秋可吟當即明白他的話中之意,眉心微見怒氣,轉過臉去吐出兩字:「沒有。」
他眸中空茫無光,抬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旋即,是更深的沉默。
此次雙邊和平協議的簽訂,兩國十分重視,設宴將一直持續至晚上。參與簽訂之人,從王公貴族至朝臣將領,女眷護衛等約有千人,場面壯觀。
歌舞笙樂乃是祥龍國所長,北夷國人未必皆喜,為表誠意,此次宴席祥龍國亦是按著北夷國的習俗,多安排了好些項目。
下午時在禮台旁邊又設下了看台,舉行了騎馬比賽。皆是雙方將領縱馬參賽,兩國實力旗鼓相當,不分上下。因著是友好比賽,不用拼個你死我活,雙方漸漸由賽馬成了玩鬧。
也不知是誰弄來了一隻羊皮縫製的球,他在空中一拋。隨著一道棕色的弧線划過藍天,但見一匹駿馬載著一名北夷國的年輕少將朝著羊皮球飛奔而去,在球落地時他自馬上陡然彎腰抄起,再次拋向了藍天。北方男兒豪性風姿,盡顯無疑。
一時間,兩國參與賽馬之人都起了性子,紛紛縱馬去爭球。祥龍國的將軍本不會這種遊戲,看著看著也會了,一同玩得盡興。
羊皮球在空中不停地飛來飛去,群馬飛奔,蹄聲滾滾如雷,他們踏過茵茵綠草,又踏過淺灘,身後濺起白色浪花無數,點點都濺濕了他們的衣裳。可玩鬧之人渾然不在意,只一味爭球,不亦樂乎。也不知是誰,瞧著像是祥龍國的將領,玩得不是很熟練,他突然用力將羊皮球擲得極遠極遠,不想擲偏了,竟是朝著淺灘對面一顆粗壯的大樹直直而去,眾人唏噓間,只見那球生生卡在了枝丫之間。
由於這段淺灘水較深,馬兒不能踏過,無法到達對面,大家只得望之而嘆。
此時正當彩霞滿天,芳草萋萋的淺灘上,突然一匹黑色駿馬如飛一般奔馳進來。黑馬上配著金光燦爛的馬鞍,一名穿著玫瑰紅錦衣的女子伏身馬背,像一團烈火般疾馳而來。
霞光萬丈,天邊若有七彩流麗鋪陳而下,漫天划過一道道痕跡,無邊延伸著。
那女子遠遠策馬而來的身影像是從晚霞中躍出。精湛的騎術,顯得人更飄逸。但見她手中長鞭一揚,重重甩下,馬兒揚蹄一聲,驟然狂奔起來,踏上淺灘時但見那女子略略提起韁繩,黑馬即騰空躍起。
時間仿佛定格在了這一刻,眾人只覺心都提至嗓子眼,不敢大口呼吸,生怕這名女子會連人帶馬墜入水中。
然,青山碧水,黑馬紅裝,浪花飛濺,涼風簌簌,眾人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一人一馬,未待看清楚時,黑馬已然飛越過了淺灘。那女子手高高一揚,隔了數十步之遙驟然發力將一支銀箭擲向羊皮球被卡住的樹枝。
「咔嗒」一聲,樹枝斷裂。
女子狠狠一夾馬腿飛馳向前,有風疾勁拂過,眼看著羊皮球隨著樹枝一同迅疾墜地。剎那間她弓身一撈,如同水底撈月一般輕巧起身,紅色長裙被風鼓起,恰如一朵盛開的牡丹。
待她轉過身來,已是將手中羊皮球拋向淺灘對面。
彼時霞光明麗如蓬勃的金粉四灑而落,她身在炫目的霞光中,隔得太遠瞧不清楚容貌,只覺人比花更嬌艷。
龍騰的視線,在她出現時已然凝住,他的手緊緊攥住袖擺,竟是止不住顫抖著。片刻後,他才生生將目光抽離。霜蘭兒……兩年了,他知道,她這次出來,他們便沒有回頭路可走了。不管有多難,只能這樣一路走下去,哪怕再不能堅持也必須堅持……
龍嘯天並未注意到龍騰的反常,他頗感興趣,震聲道:「戎馬紅裝,當是如此。真是好馬,好騎術,好女子!」
龍嘯天身邊的內監立即附和道:「皇上,都言北夷國的女子性烈豪放,善騎射,風采不遜於男子,如今一瞧,果然如此。」
風延雪此時轉眸望了一眼,淡淡介紹道:「哦,這是格日勒部落首領之女,那吉雅郡主。」
他只是這麼提了一句,因著那吉雅郡主隔得又遠,瞧不清楚容貌。禮台上眾人當時並未格外留意,大家的視線又被剛剛開始的勇士大賽吸引了去。
這勇士大賽是草原上的風俗,大大小小的部落,每年都要舉行數次。在北夷國,只有先贏得勇士的稱號,才有成為將帥的可能。比賽規則簡單明了,就在地上畫一個白色的圈,誰先將對方摔出白圈便贏得比賽。
不過今日勇士大賽以助興為主,只許點到為止,雙方不准有過激烈的打鬥。若是誰能拔得頭籌,祥龍國的皇帝和北夷國的可汗皆有封賞,可謂是無上的榮耀。
祥龍國的將士們從未參與過勇士大賽,不禁蠢蠢欲動。
比賽一場接著一場,一輪接著一輪。氣氛愈來愈熱烈,看者亦是振奮無比。即便沉穩如龍嘯天,也不免流露出期待的神情。
最後一輪比賽,入圍的是祥龍國的將軍,姓方,單名一個「迅」字,現效力於秋庭瀾帳下,另一名入圍之人則是跟隨在風延可汗身邊的得力護衛蘇日騰。
本來兩人在白圈內鬥得正勇,不分勝負。圍觀的人群亦是跟著沸騰起伏,可就在這緊要關頭,方迅將軍卻突然倒下,昏死在了勇士比賽的白圈之內,且面色泛紫,口吐白沫。
好好的一名將軍,方才還生龍活虎,怎會突然昏死?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當即祥龍國與北夷國圍觀的將士干起了嘴架——
「我們方將軍常年駐守邊疆,身子骨比虎豹還要健朗,怎會突然昏迷?」
有人嗤笑,「也許是南地人,天生弱不禁風。」
要知,祥龍國與北夷國多年交戰,如今初初修好,雙方打心底並不會完全向對方臣服。一樁小事,一句話,可以輕易激起原本就存在、不過是強壓下的矛盾。
當即祥龍國的將士憤怒了,「哼,蠻人狡詐,怕輸了勇士比賽,丟不起這臉。定是你們給方將軍下了藥。」
「誰下藥了?你們怎麼說話的,含血噴人?!」
「不下藥,怎會面色泛紫,口吐白沫?!分明是中毒!」
爭吵愈演愈凶,即便雙方將領出面都無法平息。矛盾一觸即發!
禮台之上,龍嘯天與風延雪面上同時露出了不快的神色。簽署雙邊和平協議,本是一樁天大的好事,歌舞,騎馬,勇士大賽不過都是為了增添氣氛與雅興。若是因著一點小事,影響了兩國的和平,當真是不值。
可如今的情況,是騎虎難下。雙方誰讓步,都有損面子。
龍騰面容沉靜,他向皇帝身邊的內監招一招手。
內監立馬迎上前來,恭敬問道:「賢王有何吩咐?」
龍騰不悅瞧了他一眼,「方將軍猝然倒下,還不去叫隨行的太醫來。先將方將軍帶下去醫治要緊。不是還有我們的雲裳舞麼?吩咐下去,趕緊準備,不要等晚膳了,提前先來助興。」
「是。」內監立馬退下。
龍嘯天望著不急不躁,沉著穩重的龍騰,微微一笑,滿意地點點頭。
這樣一抹讚賞的神情,被底下坐著的秋可吟瞧見,她神色益發擔憂,無奈身旁的龍霄霆始終沒有表情。
太醫很快趕到。眾人剛要上前搬動方迅將軍。
忽聞一聲清泠泠的女聲響起。
「千萬別動他!若是動了他,只怕這位將軍就沒得治了!」
那聲音,清越中有一絲低沉,低沉中有一絲迷人的沙啞。冷冷的,淡淡的,好似聽著冬日風吹過冷冽冰封的湖面,那厚厚的冰裂開一道口子,緩緩蔓延著,蔓延至遠方。
眾人不由循聲望去——
但見一名女子,玫瑰色琵琶襟短裝上衣,將她玲瓏有致的身段盡數包裹,修長的窄褲,勻稱的雙腿套在一雙長至膝蓋的鹿皮靴中。長發編成數不清的辮子,如翠柳般灑落在腰間。她的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狐毛帽子,帽檐之上,綴滿無數流蘇水晶,璀璨逶迤。隨著她的走動,漾出如明月般奪目的光芒。
最令人驚艷的,還是她的容貌——麥色的健康肌膚,長眉輕揚入鬢,冷亮的眼睛好似寶石般閃耀,又如寒星,冰冷濯然。雙唇緊抿,眉宇間皆是清冷疏落。
好一個清冷的女子,宛若雪地里赫然而出的一支紅梅,眩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眼。
不遠處席中的龍霄霆聽到這聲音,他身子微微一顫。
這聲音,你若說像,其實並不完全一樣,多了一分清冷,多了一分凜冽,亦是多了一分沙啞。可你若說不像,給他的感覺又為何如此相似?那曾經在他耳畔縈繞無數個夜晚,始終揮散不去的聲音,那他一輩子都不可能忘卻的聲音。霜蘭兒……你究竟已是隨風散去……還是尚在這世上某個角落中,恨著自己……
空茫的雙眸循聲望去,可眼前除了黑暗還是黑暗。他濃密的睫毛覆下,只輕輕問道:「是何人在說話?」
這時人群中有人認出說話的女子,恭敬讓出一條道來,「納吉雅郡主。」
秋可吟望了望,道:「哦,好像是方才騎馬飛躍淺灘的女子。格日勒部落首領之女,那吉雅郡主。」
「哦?」他的聲音掩不住一陣失望。納吉雅郡主,騎馬飛躍淺灘……不可能是她了……嘴邊澀然,他輕輕搖頭,他究竟還在期待著什麼呢……他派去打探的人,無數次,給他帶回的消息都是相同的,她早就在茫茫大漠中消香玉隕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可他究竟還在期待著什麼……期待著什麼?
霜蘭兒幾步走上前。
面前方迅將軍正躺在地上,雙眸緊闔,嘴唇發紫,嘴邊尚有白沫殘餘,瞧著還真像是中毒了。
祥龍國的將士們見上前來的是格日勒部落首領之女,並非他們的太醫,心中不免有些擔心。私下紛紛議論著,難道納吉雅郡主還會醫術不成?不過,方才納吉雅飛躍淺灘的颯爽英姿似仍在眼前,瞧著她應當不像是裝的。
霜蘭兒並不理會身旁質疑的目光,俯身,她單膝落地,一隻手則是搭上方迅的手腕,細細把脈。時間緩緩流逝,她本是緊皺的眉心處漸漸舒展開來,冷冽的唇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原來如此!
此時祥龍國太醫亦是趕到。霜蘭兒起身,微微側身讓開一分,單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這位太醫,您請把脈,只是別挪動他即可。」
太醫頷首,事關要緊,立即上前把脈。片刻後,與霜蘭兒相反的是,太醫的神情愈發凝重,他起身望著她,面色猶豫了下仍是說道:「納吉雅郡主,微臣瞧著方迅將軍的確是中毒,且脈象虛弱無力,氣田已然閉塞,只怕是無醫了。不知……不知納吉雅郡主有何高見?」
果然是中毒!
此話一出,祥龍國的將士們瞬間憤怒了,他們你推我擠,爭著涌著上前便要與北夷國的將士理論,若不是雙方主將展臂極力攔著,只怕雙方已經打起來了。
霜蘭兒輕輕捋了捋袖口,神情淡然道:「我能醫治他。方迅將軍並非被人下毒。」
有人不滿,「你是北夷國人,當然幫著他們說話了。分明就是中毒,我們的太醫都有診斷,還睜著眼說瞎話,我們不信你,一準你們就是想害死我們的方將軍,為你們日後進犯疆土掃除一條障礙。」
有人附和,「對對對,我們憑什麼信你。什麼和談,我看就是糊弄人的把戲。」
北夷國的將士亦是不滿,「技不如人就罷了,竟敢侮辱我們的納吉雅郡主,兄弟們,我們上!祥龍國人出爾反爾,南人素來奸詐,我們別信他們。」
眼看著,矛盾一觸即發。
此時,霜蘭兒明麗的紅色身影在斜陽如血中,更顯得亮麗奪目,她輕輕啟口,「誰是方迅將軍的隨身副將?」
一名將領出列,震聲道:「末將是。」
霜蘭兒淡淡問,「你們將軍右肩曾受過重傷,是否到了秋冬總會風濕犯疼?」
副將微愕,連忙頷首,「是,郡主所言一點不差。」
「那平日他到了秋冬,是否日日服用一味草藥,名喚異葉青蘭?此藥知曉之人甚少,但是對治療傷處風濕疼痛有著奇效。」
那名副將此時驚得張大了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半天才回過神來,「是的。將軍每至秋冬便會服用異葉青蘭,效果奇佳。以往肩傷疼痛時,夜以難寐,自從將軍從別處問來這個法子後,每逢秋冬,日日服用,精神好多了。」
霜蘭兒冷道:「你家將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異葉青蘭草雖有治療風濕奇效,卻獨獨不能與鹿肉同用。我猜想今日午膳,菜色中必然有鹿肉罷。」
此時一名祥龍國的士兵略略回憶了下,點點頭道:「嗯,的確是有鹿肉這道菜。我記得是最後第二道菜。難道說……」
祥龍國的太醫方才恍然大悟,「郡主真是好眼力,異葉青蘭草加上鹿肉同用,的確是一種罕見的奇毒,當時並無反應,約兩三個時辰後發作,大約便是眼下這般症狀。中了此毒,心脈衰竭,嘴唇泛紫,口吐白沫,若是輕易搬動,損傷了心脈,再也無治。郡主好醫術,微臣自嘆不如,此毒微臣無力能解,但請郡主相助。」
「好,還請太醫您照著普通清熱解毒的法子去開張藥方,我會以金針替方將軍封脈診治。不過,還差一味藥引。不知在場何人能借一柄弓箭於我?」
方迅的副將立即道:「請郡主稍候片刻,宴席中不准攜帶兵刃,末將這就去請命取弓箭來。」
「嗯,要快,不能耽誤久了。」她頷首道。側身輕動時,她狐毛氈帽上垂下的細碎水晶打在額頭有著疏疏的涼意,亦是恰到好處地遮住了她冷艷的容顏,和唇邊,一縷若有若無的快意。
等待取弓箭之時。
誰也不曾注意到,瑞王龍霄霆已然起身離席,正一路摸索著朝這邊走來。
秋可吟想從旁幫他,無奈他不讓她碰觸,只得近身跟著。眾人見瑞王前來,知他眼盲不能視物,紛紛為他讓開一條寬敞的道。
龍霄霆跌跌撞撞,全憑感覺,他朝著聲音而去。終於,那清冷的聲音離他愈來愈近,更近了。他突然伸手,一下子朝出聲處猛地抓去,他抓牢霜蘭兒的胳膊,不容她反抗,順著胳膊一路向下,直至握住她的手腕,撫上她的掌心。他覺得他的聲音都在顫抖著,「蘭兒,你是蘭兒麼……」
霜蘭兒注視著自己被他握緊的手腕,也不去瞧他空茫的眼眸,只淡淡一笑,「這位是?都言祥龍國男子有禮有風度,怎會有如此登徒子?」說罷,她用力一甩,將龍霄霆的手甩開。
立即有人圓場,「納吉雅郡主,這位便是祥龍國的瑞王殿下。」
她別過臉去,「看來,你們的瑞王殿下似乎認錯人了。哦,對不起,聽聞貴國瑞王失明,想來剛才是本郡主失敬了。」
真的是認錯了人麼?
龍霄霆俊容上難掩深深的失望,這並不像是她的手,她的手他曾經記得那樣清楚,細膩柔軟,他握在掌心間好似揉住一團虛浮的棉絮。可如今,這確是一雙握慣馬韁繩、弓箭的手,每一根骨節都似透出硬朗的弧度,掌心間亦是磨出了繭子。
方才,他聽著納吉雅郡主為方迅將軍斷病。
那一刻,他面上神情有如冰水劈面湃下,整個人連纖微的髮絲都凍住了。
他想起了,霜葉紅時,他曾帶著她去巡視邊疆。她閒來無事,為自己軍中的將士瞧病。
他清楚記得,那一日天晴,萬里無雲。他軍中的一名老將朝霜蘭兒訴著苦,道是腿骨曾經受傷,到了冬日時,夜間總是疼得難熬。
當時的她,口不能言,只以手中一支筆在紙上留下一行娟秀的字跡。
「有一味奇藥,名喚異葉青蘭。飯前熬湯燉服,可治風濕,有奇效。」
老將十分感激。她唇邊微笑有如蘭花初綻,清醒迷人,他記憶猶新,那時她寥寥落筆,又在紙上補了一行字。
「切記不能與鹿肉同食。」
當時他十分好奇,曾問,「蘭兒,你醫術為何這般好?」
她只是在紙上寫道,「較之旁人,我只喜愛讀奇書罷了,不足掛齒。」
異葉青蘭草,鹿肉,不能同食。
昔年美好的記憶仿佛洪水般洶湧而來,幾乎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浪潮,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擊垮。他分明聽到自己的心底,轟然倒塌的聲音之後,有森冷鋒利的冰凌直直硌在心上。
這麼巧,怎會如此巧?
此時,方迅身邊的副將取來了弓箭,他遞給霜蘭兒時,面上多了幾分尊敬,「納吉雅郡主,請。」
霜蘭兒接過弓箭,她面上無絲毫表情,彎弓搭上肩,一雙冷眸望向天空。
此時,天黯沉,最後一分亮色即將從天際消失。禮台與看台四周已是掌上了火燭,熠熠光芒照得四處恍若白晝,而天,卻被反襯得益發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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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凝視片刻,終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鬆開了手中的弓弦。
眾人只聞得頭頂「呼」一聲利器刺破長空的銳響,仰頭見一支長箭直破雲霄而上,箭勢凌厲異常,迅疾沒入正一分一分隱沒於黑暗的雲間。
倏然有陰影遠遠從天際飛快直墜而下,重重砰然墜地,激起塵土飛揚。
一名祥龍國的將士連忙上前撿起,跑了過來,頓時空氣中有血腥味直衝入鼻。眾人定睛一看,卻見一箭貫穿一隻海東青的首腦,竟是穿目而過。那海東青尚未死絕,堅硬如鐵的翅膀仍撲騰著。
圍觀之人不由叫好。海東青此鳥體型並不大,異常兇猛,本就不易射中,更不用說是將近黑夜之時。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均是贊道,「好箭法!」
龍霄霆本是悵然的神情,在聽見眾人議論後,面上只余死灰般的沉寂。若真是她,怎會有如此絕佳的箭術,曾經的她是那樣的柔弱……雖然骨子裡皆是堅韌,可她終究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又怎會是草原之上,縱馬騎射,風姿爽朗的女子呢?他究竟是怎麼了……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將另一名完全不相干的女子當作是她,他究竟是怎麼了……她早就不在了,是他親手殺死了她,他為何還不死心呢……有沒有人能告訴他,他究竟是為了什麼……
秋可吟似明白他心中所想,她反覆打量著納吉雅郡主,瞧著身量差不多,背影也十分相似,聲音更是有著幾分相同,只是那膚色不若霜蘭兒白皙如玉,是一種長年日曬的麥色。臉頰更尖瘦,眉更飛揚,眼梢稍稍吊起。氣質則與霜蘭兒完全不同,冷與艷,在這名納吉雅郡主身上詮釋得十分完美。
忽然,納吉雅郡主朝她望過來,唇邊飛快略過一縷冷笑。秋可吟的心突然怦怦直跳,那樣的笑容,雖說不上來什麼感覺,竟是令她後背仿佛蜿蜒游移著一條冰冷的小蛇,怵怵發毛。
霜蘭兒的視線並未在秋可吟和龍霄霆身上停留過久,適逢解毒的湯藥送來,她吩咐太醫道:「藥引便是尚活著的海東青的雙眼,如此,你用這湯藥餵方將軍將生眼服下。只消片刻他便會醒來。」
太醫頷首,一一照做。
此時眾將士已然各就各位,笙樂奏起,晚宴開始。頭先祥龍國這邊賢王吩咐下去的雲裳舞已然準備就緒,數十名曼妙女子入場,白衣翩翩如群蝶輕舞,前來助興。
片刻後,太醫來到了皇帝龍嘯天和風延可汗的面前,恭敬稟道:「皇上,可汗陛下,方將軍已然醒轉,無甚大礙。」
龍嘯天贊道:「風延可汗,看來這格日勒部落首領之女不容小覷。什麼勇士大賽,全被她一女子搶去了風頭。當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風延雪微笑道:「皇帝您的意思是?」
龍嘯天仰首大笑,「臨危不亂,能化干戈為玉帛。不若將這勇士頭銜封賞於納吉雅郡主,想來雙方將士皆是心服口服。」
風延雪頷首。
片刻後,霜蘭兒在禮台下接受封賞。
龍騰一雙鳳目牢牢鎖住她,黑色的眸子幾乎想將她望至底。他記得,他不過是安排她出來,尋個機會,尋個理由讓風延雪開口,讓她跟隨著一同去祥龍國見識一番。至於其他的事,日後再見機行事。而此刻,她一出射海東青給方迅將軍治病的戲碼,竟是令他無從分辨,她究竟真是臨機應變,還是早有籌謀。竟是將他都蒙在了鼓裡。
那一刻,她抬起頭,目光迎向他避無可避的眼神。
兩年了,整整兩年了。幾百個日日夜夜,她的一切,都是由他親手教會的。其中一點一滴的辛酸,她永記心底,不會忘卻。
如今,她終於成長了。他也休想縛住她的雙翅,他有他的計劃,她亦有她自己的籌謀。海闊天空,終於到了她自己展翅高飛的時候了。
接受了勇士的稱號,接受了皇帝與可汗的封賞。
她叩首拜謝,起身之時,得體一笑,道:「尊貴的皇帝陛下,聽聞貴國驍勇善戰的瑞王殿下不幸雙目失明,不才適逢會些旁門左道的醫術。」頓一頓,她轉首望向席中默然而坐的龍霄霆,字字道:「瑞王殿下,願為您效勞!」
語畢的那一刻。
龍騰握住扶手的十指似僵住了的石雕,一動也不動。那一刻,他眼前仿佛瞧見一隻長大了的雛鷹,正振翅飛向藍天,轉瞬便不見蹤影……如今的她,他已然無法掌控……
十一月初二,北夷國納吉雅郡主跟隨祥龍國皇家儀仗隊伍一同撤返上陽城,宿驛館,以使臣之禮待之。
十一月初三,一輛朱紅色油壁車,懸掛著與紅正對的青色繡花帘子,奢華至極,停在了驛館門口。陽光底下,秀簾自然生澤,仿若虹霓。一應駕馬侍從共八人,整齊立著。
路人紛紛揣測,瞧這奢華的排場,都快趕上公主的儀仗了,也不知是來接何貴客。
少刻,霜蘭兒一襲北夷國裝扮,自驛館中出來。陽光燦爛如金,她撩開帘子,一張冷絕艷絕的臉龐迅疾閃過,「去瑞王府。」
馬車緩緩駛離,走上了鬧市中的青石板路,「咯噔,咯噔」,聲音像是一路伴著輕快愉悅的歌聲。
不多時,馬車停住。
瑞王府之中,早有宮女小廝候在門前,他們剛想上前攙扶,霜蘭兒風姿卓越,已然輕巧躍下高高的馬車。
洛公公與秋可吟亦是在門前等候,以示對北夷國使臣的尊重。見到霜蘭兒下了馬車,秋可吟似一隻展翅的蝴蝶般撲了過來,牢牢拉住了霜蘭兒的裙擺,含喜道:「納吉雅郡主肯大駕光臨,不勝榮幸。我怎都沒有想到,郡主竟然肯為王爺瞧眼病,王爺他這兩年來,我替他傳遍御醫……可……」話未說完,一行熱淚滾滾落下。
霜蘭兒頭上戴著狐毛氈帽,面前垂下無數細碎晶石略略擋去了她的容貌。那日晚宴中,隔得稍遠,她沒有仔細留意秋可吟。眼下細瞧,只見秋可吟一身月白青色的雲天水留仙裙,發間綴了一朵朵米珠絹花,在日光下瑩透著一絲一絲折出冰晶般的光色,襯得她整個人楚楚可憐。
兩年的光景,秋可吟雖不復從前的病容,面頰之上多了幾分紅潤。可惜的是,她眉宇間終究掩不住失意,許是這兩年因著龍霄霆的眼盲費盡心思。她整張臉尖削而憔悴,眼角,已然有細紋橫亘其上。
她的碰觸,令霜蘭兒心中一陣厭煩,面上卻不露出一分異樣,只是淡淡道:「瑞王驍勇善戰,能者也。如今患有隱疾,若是能替瑞王效勞,亦是表我北夷國一心和平的誠意。我格日勒部落生死追隨風延可汗,替可汗分憂亦是應該。瑞王妃不必客氣。」
洛公公上前附和道:「一早就聽聞郡主獲封勇士稱號,眼下見來當之無愧。身為女子卻能心繫國家,令人欽佩。」
秋可吟聲如黃鸝滴瀝啼囀,溫婉笑道:「府中一應已然備好,郡主請。」
霜蘭兒頷首跟隨,她不語,眼神將周遭之人一一留意。一別瑞王府兩年有餘,記得她離開時尚是初秋,如今已是第三年的初冬。
依舊巍峨的府門,「瑞王府」三字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分外耀眼。記憶中的鵝卵石小路,所通向的冷湖亦是從前的模樣,波光粼粼中泛著清冷的光澤。一切都與她記憶中無甚分別。她緩緩走在了瑞王府中,曾經熟悉的路,她要裝作從未走過,曾經因著長日寂寞看遍了風景,如今她要裝作第一次見,眸中滿是驚訝之色,她贊道:「想不到南地王府如此奢華,我以為墨赫皇庭已然氣派,不過比起精緻如畫的庭院水景,還真是各有千秋。」
秋可吟微笑著。她跟在了霜蘭兒身後,眸中異色愈來愈濃厚,其實自晚宴起這納吉雅郡主突然提議要為霄霆治眼時,她便心存一縷戒備。
納吉雅郡主不過是第一次見龍霄霆,緣何願意出手相助。且這納吉雅郡主醫術頗好,當場就治好了方將軍,她不得不心存芥蒂,畢竟從前霜蘭兒便是妙手醫女,世間怎會有如此巧合之事?而且,眼下她跟在納吉雅郡主身後,瞧著那背影與霜蘭兒當真是如出一轍,不過是多了分英姿硬氣。
如此想著,秋可吟已是吩咐洛公公道:「哦,對了。本王妃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既然納吉雅郡主這般喜愛庭院水景,不若住醉園罷。園中有湖,此時又逢梅花新綻,想來郡主一定會喜歡。」
醉園?洛公公一聽,當即一愣。方想說話時,秋可吟已然遞來凌厲的眼神。他只得頷首應下道:「是是是,醉園中日日都有人打掃,寬敞乾淨。納吉雅郡主這邊請。」
霜蘭兒淡然一笑,神態穩若磐石。她若是真想完全瞞過她們,只需易容得更徹底。可她不過是將肌膚曬成麥色,眉眼處以金針細絲往上縫住幾針,其餘稍稍作易容裝扮。如此便與從前有幾分相同,又有著幾分不同。
她要的便是,似像又不像,讓秋可吟在這種揣測中惶惶終日,不得安寧。
眼下,秋可吟想試探她,恐怕是沒有那麼容易的。
暖陽風動,王府中頗大,她們又走了一會兒。待近了一處園子,洛公公低低道:「郡主,醉園到了。」
醉園,之所以名為醉園。她記得,他說過,是因園中種了幾棵參天大樹,當陽光隔著密葉灑下時,白牆黑瓦沉浸在稀薄的光影里,有著醉人般的美。
此時,細碎的冬日陽光自稀疏的縫隙灑落,有梅香漂浮,令整個醉園仿佛沉浸在了香霧之中。
霜蘭兒不由自主地駐足,這裡,一切如舊,看著的確日日有人打理。叢叢翠竹掩映,寒煙翠色的紗窗,再裡邊是她曾經住過的地方。
忽然,她的眼前幽幽浮起一絲往昔。仿佛看到了曾經臉色蒼白透明的自己正立在面前,那時的她,日日立在醉園之中,一任陽光自碎葉間灑落,可印在她的臉上仿佛是碎葉般的憂傷。曾經的她,生活如千年枯井一般。
秋可吟注目霜蘭兒的表情良久,才問道:「怎樣,郡主可喜歡這間園子?我們去裡邊瞧一瞧罷。」
厚重的木門,推開時並沒有想像中的「吱嘎」聲,門口似不久前剛上過桐油。屋中厚重的帘子緊閉著,光線晦暗不明,剎那推開時,竟像是推開了一段古老的時光。
竟然還是她離開時候的樣子,一點都沒變——
原來的家具擺設,她喜愛的帳幔用金鉤挽起,一點灰塵也無。床榻之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腳踏之上,放著她曾經穿過的珠縷繡花鞋,床屏之上,甚至還掛著一襲天水藍色的衣裳,純藍色織金,顏色清亮賽過藍天,透明若鮫紗的七彩披肩長長拖曳在地上,好似攜了道彩虹自雲端垂落。她怎會忘記,她曾經穿著這衣裳與他一同去看皮影戲……
似有淡淡的香氣縈繞,她轉首望去,屋子裡供著蘭花,葉長長尖尖如鋒利的寶劍,花朵是濃綠素白的顏色,像是玉色溫潤,靜靜吐露著清雅芳香。
她記得,他說這花叫做——春劍葉蝶。此花極難養成,想不到兩年多過去了,依舊開得這麼好。
她突然想起,那一夜明月如鉤,清輝如水,連天邊的星星也分外明亮,如嵌了滿天水鑽般晶瑩。她就在眼前這張案桌之上,親手縫製著皮影人物。
一雙臂膀在身後輕輕將她擁住,月光透過窗口靜靜篩入,盡數落在他的臉側。
他的眼中映著燭火的影子,像是一個朦朧的夢。她記得清楚,他的聲音低不可聞,「日後我的妻,只有你。」
俱往矣……
一切都過去了。
霜蘭兒知曉此時的秋可吟定然想試探她的反應。一縷淡薄的笑意逐漸蔓延上她冷寂的臉,她上前幾步,伸手輕輕拂過絲緞般的錦被,她微嘆一聲,「哎,我們北夷國人,素來馬上鞍前的,以天為簾,以地為席。哪曾睡過這般柔軟的床鋪?這麼輕的被子可不比虎皮貂裘。昨夜我不過是在驛館睡了一宿,疼得我是腰酸背痛的,實在用不慣。」
她試著在床上坐了坐,柔軟的床榻隨著她落坐,旋即凹陷下去,似鋪開一道道深深的褶皺。她搖搖頭,嘆道:「不行,這床我睡不習慣的。算了,還是這樣吧,我晚上給王爺瞧過眼病後還是回驛館去住,那裡的床好歹還硬一些。還有我自己帶來的虎皮毯子,這樣用著習慣些。」
洛公公愣了愣,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倒是秋可吟笑道:「自然,都怨我們忽略了郡主的生活習俗,可真是對不住了。既然郡主想要住在驛館,王府將為郡主準備隨侍馬車和小廝,以及一名隨侍宮女近身服侍您?郡主意下如何?」
霜蘭兒笑笑。隨侍近身宮女?隨侍馬車和小廝?與其說是近身服侍她,還不如說是為了隨時隨地監視她吧。這個秋可吟既想她替龍霄霆治好雙眼,又想防著她耍花招。不過,沒關係。她可不是從前的霜蘭兒了。如今的她,有錢,最重要的是還有勢,貴為郡主,即便是秋可吟瞧見她也得禮讓三分。
「好,那就多謝瑞王妃好意了。不過今日總要叨擾了,不知瑞王爺何時回府?」
秋可吟笑道:「何來叨擾之說,午膳已然備下。郡主這邊請,我們去前廳用膳。得知郡主要來,我這可是花了番功夫備下酒菜,希望郡主您能喜歡。」
語音剛落,有清脆若黃鸝的聲音響起。那聲音,靈性中透著婉轉,竟是這樣的耳熟。
「姑姑,你準備了什麼好菜招待客人?我可是來蹭吃喝的,你不要趕我走哦。」
霜蘭兒幾乎在聽到時,便怔了又怔。循聲望去,她幾乎掩飾不住自己面上的驚愕。
水潤靈氣,眉彩飛舞,英姿勃勃。精心裝扮,有一朵梨花鈿描在眉心,襯得她整個人好似一枝酒醉春睡的海棠。蜜色透紗閃銀上衣,月藍色繡裙由內外兩層重疊而成,一派華貴之氣。竟是玲瓏!
自從洪州藥鋪閣樓中,她與玲瓏不歡而散後,恍惚一別已是兩年。如今的玲瓏,已然比從前多了幾分貴氣,美雖美矣,她卻覺著玲瓏少了分不諳世事的天真,以及眸中原本的清冽。
除了玲瓏在此出現外,其實最令她震驚的是,玲瓏竟是喊秋可吟姑姑。這怎可能?
為了掩飾自己的震驚,霜蘭兒淡淡啟口道:「都言祥龍國人傑地靈,美女如雲,如今一瞧果然。不知眼下這位姑娘是?」
秋可吟親熱拉過來人的手,眉因笑揚起,耳上芙蓉晶墜閃出星輝樣的光芒,她向霜蘭兒介紹道:「這是秋若伊。若伊,這位是北夷國的納吉雅郡主。」
不知怎的,霜蘭兒總覺得秋可吟對玲瓏這分笑容有點假。她微微側首,似想了想,「你們南人的稱呼我弄不太懂。可秋將軍大抵不會有這般大的女兒吧,緣何喊王妃您姑姑呢?」
秋可吟笑著解釋道:「哦。若伊她其實是家姐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兒。因著些特殊的原因,不便相認,我爹將她認作孫女,隨我們秋家姓。所以才叫我姑姑。」
隨著秋可吟話音落下。霜蘭兒原本始終掛著淺笑的唇邊,僵了僵。
此時屋外日影狹長,隔著帘子細細篩進,遠處似有銅漏聲響著,緩緩「咚」一聲,好似砸在她的心上一般,砸得她的心微微搖晃。
秋可吟的姐姐,豈不是秋佩吟?原來……玲瓏竟是秋佩吟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兒……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的事?看來玲瓏必定不是秋佩吟與太子所生,若如此,玲瓏當入皇籍才是。算算年齡,難道是秋佩吟曾與人私奔生下孩子,後又尋回,再入太子府?所以這孩子不得公開,如今太子已死,再無人追究,這廂認回才隨了母姓,成了秋景華的孫女。
「怎麼了?納吉雅郡主?為何一直瞧著我們家若伊,可是從前認識?」秋可吟笑問道。
霜蘭兒微微搖頭,「怎可能?本郡主第一次入南地,只是覺得南人的名字起得真好聽,很有意境。聽著名,瞧著眼前人,仿佛是瞧著一卷南地水墨畫般。」
秋若伊略略抬眸,她打量了下霜蘭兒,並未留意在心,一笑明媚道:「哦?我也覺得這名字頗好聽。還多虧了瑞王爺親自題名。」
「想不到瑞王爺頗有才情,又善征戰,當真是不易。」
霜蘭兒說的都是些客套話,心思已然飄遠……
秋若伊,竟是龍霄霆替玲瓏起的名字,秋佩吟的女兒。
她幾乎就在一瞬間明白了他給玲瓏起這名字的用意——若伊……仿若伊人就在眼前……秋若伊!
出了醉園,一行人在瑞王府中悠悠漫步,往前廳而去。
陽光明亮,滿院子菊花彩色茵茵,全未受冬意所染,此時又星星點點開了許多怯怯的小花苞,頗為嬌艷。另一側,山茶競相爭艷,碗口大的花朵吐露芬芳,深紅粉紅團團簇在一起,十分熱鬧。
秋若伊一路走一路伸手拂過盛開的茶花,見到一株粉色花朵開的層層疊疊,她伸手摺下,轉身遞給霜蘭兒,笑道:「納吉雅郡主,你瞧我們這上陽城的花是否別樣嬌艷,你要不要戴在帽檐上,可漂亮了呢。」
霜蘭兒接過,她把玩於手心,緩緩道:「秋姑娘真是個熱心人,不過比起這些,我更喜愛軟鞭匕首之類的飾物。」
秋若伊故意放慢腳步,讓秋可吟走在前頭,自個兒則是依依湊近霜蘭兒身旁,「喂,聽說你們北夷國的女子從小就要學射箭騎馬,風吹日曬的,你會不會覺得很辛苦?我想我是肯定學不來的,你的事我都聽說了,可真厲害呢。」
霜蘭兒搖頭,「怎會?就好比南地女子要學琴棋書畫,學女紅,若是讓我學,我也學不來的。」
「我其實特別喜歡看人家射箭,不過我只瞧見過男子射箭,從未見過女子射箭,改天你帶我去開開眼界,好不好?」秋若伊側首,一雙明媚的眼望著霜蘭兒,幾許青絲散落在她耳垂下,映得她妝容嫣紅可愛。
這樣的她,似是從前的可愛天真,不禁令霜蘭兒心中微動,她應了聲,「好啊。」
適逢秋可吟轉身,望見兩人相處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一聲,「郡主,若伊她就是好動多話。不過啊,這一張嘴巴可甜了,像灌了蜜糖似的。一準能哄得你開心。」
霜蘭兒客氣應了聲,玲瓏飛撲著跑上前將秋可吟推得遠些,「我的好姑姑,你快些去叫膳罷,可要餓死我了。我還想問問納吉雅郡主有何奇聞異見呢。」
秋可吟笑著擺擺手,逕自向前去了。
秋若伊見秋可吟漸行漸遠,她一臂攬過霜蘭兒,嬌聲道:「郡主是從墨赫城來的麼?」
見她打聽如此細緻,霜蘭兒小心應答,「不是,從前我與父親一直在查索里附近紮營。後來風延可汗即位,才隨著可汗一同去了墨赫城。」
「哦。」秋若伊神色益發興奮,「聽說格日勒部落一直追隨風延可汗,你父親真是有勇有謀,膽識異於常人呵。難怪有你這般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兒。」
「呵呵,秋姑娘過獎了。」霜蘭兒狐疑地望著她,說話兜兜轉轉,沒個正題,又不停地恭維,也不知她要做什麼。想了想,霜蘭兒直接問道:「秋姑娘若是有什麼想問我,直接說即可,不必繞來繞去。我們北夷國人素來直率。」
秋若伊擺擺手,笑了笑,有些尷尬,「其實我想問你,賢王這兩年都在北夷國中麼?那你一定認識他罷。」
霜蘭兒一怔,這才明白她的意思。原來兜了一大圈,閒扯這麼久,她接近自己,是想打聽龍騰的事。
不知緣何,霜蘭兒的心中忽然有種失落感。整整兩年了,玲瓏還是忘不掉龍騰麼。如今在玲瓏看來,昔日的自己已死,對於龍騰,玲瓏應該會更努力地去爭取。
秋若伊見霜蘭兒神色怔怔,出聲喚道:「郡主?」
霜蘭兒輕扯嘴唇,「哦,貴國皇帝才封的賢王。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就是龍騰麼。我自然是認識的。之前的兩年,他一直與父親在一處籌謀,我們時常見到。」
秋若伊驀然一笑,「郡主第一次來上陽城罷。其實南地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從市井到鬧場,郡主恐怕都沒瞧見過。」纖長一指,她遙遙指向早已走遠的秋可吟,「我可與她們這般大家閨秀不同。待在屋中,悶都悶死了。我從小市井中長大,我帶你去玩啊,好不好?」
彼時,她們正巧經過冷湖。
池上風煙藹藹,映著雪白的蘆花瑟瑟,連起伏的波,亦有澄澈的清新氣味。
她的邀請,霜蘭兒沒有回答。轉首望著粼粼水波,唇邊笑意淡泊。曾經她與玲瓏真心相交,無話不談,白日上街遊玩,晚上飲酒歌舞,一同暢聊至天明。可如今,終究是,物是人非。玲瓏,不,如今已經是秋若伊了,她接近自己,與自己相邀遊玩,已是帶了目的,早已沒有了當初的純粹與純真。
有片刻的沉默。
霜蘭兒終回首朝秋若伊明媚一笑,頷首道:「好。」
秋若伊並不知她所想,益發熱情起來,扯東扯西間忍不住會問上一兩句關於龍騰的事。無外乎龍騰這兩年在北夷國中都做了些什麼,身邊還有什麼人之類。
霜蘭兒一一回答著,只是面上表情多了分疏離,漸漸凝成一個僵硬的弧度。
「霜姑娘——」
突然,一聲殷切的呼喊自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是小夕。
霜蘭兒雖是聽了出來,卻不能回頭。她裝作疑惑地望了望秋若伊,「是誰在後邊喊?又是喊誰呢?」
秋若伊回頭,見是小夕,她秀眉微蹙,「小夕,你這是喊誰呢?這冷湖邊沒有旁人啊?是不是大白天的你又做夢了。」
適逢霜蘭兒此時轉頭。滿頭晶瑩的珠翠隨著她的回首,在陽光下漾出無比璀璨的光芒。
小夕面上掩不住濃濃的失望,不是的,這不是霜蘭兒。可好相似的背影,她差點就以為是了。彼時思念與痛楚一同湧上心頭,她伸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淚。
秋若伊見狀,忙將小夕拉至一邊,微微斥道:「你這是怎麼了?納吉雅郡主光臨瑞王府,你在這哭什麼?還不趕快去行禮。」
小夕欠身,低低喚了聲,「納吉雅郡主。」
霜蘭兒見小夕悵然的模樣,心中微酸,擺擺手示意小夕離開。
如此經過這麼個小波折,她與秋若伊一同來到前廳時,已然稍晚。秋可吟早已坐在席中,她笑著指了個座位給霜蘭兒,「郡主請上座。」
霜蘭兒方想走上前,卻聽見外頭道:「小世子來了。」
她手上微微一抖,神情在這一刻凝滯。整個人似連纖微的髮絲都凝住了,她很想迅疾轉身,可仍是硬生生忍住了。君澤,是她的親子,可自出生起她從未見過一眼,如今終於要見到了……她卻愣在原地,心「怦怦」跳得厲害,臉陣陣發燙,已然分不清自己是因著害怕暴露不願轉身去看,還是她自內心根本就不敢轉身……
倒是秋若伊率先出聲,她硬拉著霜蘭兒轉身,喜道:「快瞧瞧我這個表弟,可粉嫩招人愛了。」說罷,秋若伊一步上前將龍君澤從丹青手中抱起,抱給霜蘭兒細瞧。
那一刻,霜蘭兒的視線幾乎凝滯,皆灌注在了君澤身上。一襲粉藍色的團錦琢花衣衫,脖子中小小一掛長命金鎖,足蹬虎頭金線鞋。飛揚的眉,水汪汪的大眼睛,紅潤似菱角般的唇。這模樣,幾乎與她小時候同個模子中刻出。
記得君澤初秋出生,如今也該有兩歲多了。兩年多,她日想夜想,清醒時夢深時皆在想,想著念著自己十月懷胎的孩子,想著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想著她的骨血,想著她這兩年來活下去唯一的希望。如今,他就在眼前,她終於見到了。
心中似有一股滾熱的強力激盪洶湧,只覺得心底的堅冰被見到君澤這樣的暖流衝擊得即刻化了,整個人歡喜得手足酸軟,竟是一動也動不了。
兩年來,邊塞的風真的很冷,如利刃,日日刮著她,不僅是她的人,亦有她的心。兩年來,她為了改變自己,騎馬射箭,受了無數的苦,其中的艱辛無法道盡。然此刻,在見到君澤的那一眼起,她忽然覺得這都不算什麼了,從前所吃的苦,所受的罪,都不算什麼。
只因,值得!
似有熱淚要奪眶而出,溫熱的感覺漸漸瀰漫了她的雙眼。天知道她有多難忍住自己不落淚,天知道她有多想立即將他擁入懷中。可惜她不能,因為有太多雙眼睛緊緊盯住她,她不能露出一點破綻。忍現在的一時,她才能將君澤奪回來。
她緩緩吸氣,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吸氣。最終到唇邊的只是再平常不過的恭維,「呦,虎父無犬子,瞧著果然氣宇不同。」
秋若伊笑靨明澈動人,「是呀,這表弟我喜歡極了。自從來了上陽城,我可沒少帶他呢。瞧瞧他這小褲子,可是我親自動手做的呢。」她說著說著,神色突然黯了黯。其實,她入了瑞王府中,偶爾一次聽下人議論著,才知道君澤的生母竟是霜蘭兒。昔日的朋友,雖有隔閡有誤會,可她從沒想過,那樣的不歡而散竟是成了永別,竟是從此天人永隔。她更不知霜蘭兒竟有如此心酸的過往,心中不免生了內疚與同情。所以,她對酷似霜蘭兒的龍君澤,是出自真心的疼愛。
秋可吟面上始終掛著微笑,「是呵,若伊本不善女紅,這兩年愣是給君澤逼出來了。瞧著眼下繡的東西還真有模有樣的。」
秋若伊見納吉雅郡主一直盯著君澤瞧,笑道:「郡主很喜歡小孩子麼,要不要抱一抱?」
這一刻,霜蘭兒自心底感激她,若不是她開口提出,自己即便再想也不敢伸手去抱他。
心下又酸又喜,如含著一枚被糖蜜著的酸梅,她重重點頭,情不自禁便伸手去抱。
哪知君澤一臉陌生地望著她,往秋若伊腦後縮了縮,怯怯搖了搖頭。
霜蘭兒笑著將手伸過去,柔聲哄道:「我抱抱你,日後帶你去騎馬玩,好不好?」
「不要,你是誰?」稚嫩的聲音響起。龍君澤一臉警惕地望著裝扮奇異的霜蘭兒,小臉蛋上滿是不情願。
突然,他從秋若伊身上一溜滑下來,蹣跚跑了幾步。
丹青在後邊著急去拉,急喚道:「世子小心啊,可別摔著。世子,小心別磕著桌腳。」
只見君澤幾步跑向秋可吟,秋可吟笑著將他抱起。那小小的身子扭股糖似的掛在秋可吟的脖子上,直扭得她鬢髮散亂。秋可吟摟著他輕輕哄著,「君澤,乖。」
碩大空落的前廳,只余霜蘭兒尷尬伸著手,空落落地留下一個無奈而僵硬的手勢。
君澤死死摟住秋可吟的脖子,稚嫩的聲音,說話時其實並不算清晰,但勉強還能聽得懂,「我不要她抱,她是誰?好怪……我要母妃抱抱。」抬頭,他看了秋可吟一眼,突然「哇」地哭了出來,「母妃不陪我玩,是不是不要我了……」
秋可吟忙哄道:「君澤乖,怎會呢。瞧見這位大姐姐了麼?她是北夷國的郡主,母妃自早起忙著招呼貴客,所以才沒空陪君澤玩。」
「不嘛不嘛,我不要她來。我要母妃陪我。」
小小的臉蛋轉過來,望向霜蘭兒時已是嘟起小嘴,以示氣憤不滿。
霜蘭兒怔怔立著,面上皆是尷尬之色。心底越來越涼,涼得她自己都不曉得是何感覺。仿佛有無數巨浪海潮拍在她身上,她的孩子,她親生的孩子,如今連讓她抱一下都不肯……疏遠到連尋常陌生人都不如……是誰說血濃於水……生不如養……
秋若伊見如此,連忙打圓場笑道:「君澤呀,這位姐姐可厲害了呢。騎馬能跟飛起來一樣,還能射下天上的打鳥。君澤想不想和她一起玩呀?」
君澤歪著腦袋想了想,有些心動,又望了望秋可吟,終是親熱地摟著秋可吟,甜甜道:「想去,母妃和我一起去。」
霜蘭兒勉強笑笑,道了聲,「好。」
秋可吟將君澤抱在身邊,叫了丹青哄他去吃飯。這才招呼道:「請坐。納吉雅郡主,怠慢了。」
一餐飯,霜蘭兒吃的無滋無味。下午時分更是難熬,一盞清茶,閒聊幾句。
終於近晚夕陽將要落下時分,洛公公來稟。
「王爺回來了,在正廳等候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