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和親


  霜蘭兒隨著洛公公一路前往正廳去,秋可吟與秋若伊並未跟隨,留在了前廳中。只因龍霄霆格外吩咐,只需納吉雅郡主一人前往。

  彼時正值初冬時節,府中處處都是黃葉覆落,似織金錦毯一般,遠遠望去似將正廳圍在一處,只露出一條筆直的小道來。

  天邊,夕陽一分一分落下,鬱郁夜色漸漸升起。

  近了正廳,她望去,裡邊光線幽暗許多,龍霄霆隻身坐在窗側,整個人仿佛是隱沒在夕陽照耀不到的地方,蕭索之氣隱隱繞人。

  霜蘭兒手中端著一盞紅漆雕花托盤,盤中放置著各色精緻的小瓶子,皆是白釉青花燒制,有高的有矮的,有大的有小的,其餘白紗,金剪子等一應俱全。其實她心中有數,給龍霄霆治眼不過是個由頭,是個藉口。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名正言順進入瑞王府中。至於他的眼睛究竟能不能治好,何時才能治好,皆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揚一揚臉,緩緩吸了口氣,踏入正廳之中。淡淡望向龍霄霆,菱唇輕啟:「瑞王看起來還沒用晚膳罷,不知我來得是不是時候?」

  他的側臉露了一點在即將晦暗的天色下,仿若剔透的初雪。轉過身來時,只見那雙眸幽暗無光,清冷的顏色依舊。輕輕啟口,還是從前一般低沉的嗓音,「郡主請坐。」

  此時洛公公手中奉上一盞銅柄燭火,他遞給霜蘭兒,旋即恭敬退出正廳,將門關闔好。走前吩咐道:「納吉雅郡主若有事,出正廳外吩咐一聲即可。」

  霜蘭兒步步走上前,她將手中托盤擱在他面前的案幾之上,並將燭台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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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細碎的燭光,幽幽跳動著。好似暖光迷濛繚繞,落在空落的正廳之中,別有一種青郁靜謐的氣息。點點落在他的俊顏之上,仿佛蒹葭蒼蒼之上瀰漫著如霜白露。她情不自禁伸出手在他面前微微晃了晃,他的眼神只定定不動。

  果然是一點光感都無。她心內不禁唏噓,昔年雷厲風行、高高在上的瑞王爺,如今竟真的雙目失明。也不知,這是不是天意。原來一番苦心經營,積慮多年,只為拉太子下馬,到頭來卻爭不過命運。

  聲音沉沉,她淡淡問:「王爺此症,約有多久了?」

  他低低答道:「兩年前下第一場雪的時候。」

  她想了想,「當初雪盲症只是誘因,其實方才我與王爺府內的沈太醫聊了聊。之前不過是跟王爺您確認下時間。可能當時沈太醫受雪盲症誤導,不能分辨王爺您真正的失明原因,這才耽誤了最佳治療的時機。如今兩年過去了,這時間雖不算長,可也不算短。我雖有些別門奇路的法子,可還是要親自替王爺您仔細瞧一瞧,才能確定能不能管用。」

  說話的時候,她十分平靜,也很刻板。語畢,抬起手,她向他的臉側伸去。

  還未碰觸到他的眼睛,他猛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握得那樣緊。

  她毫無防備,他用力將她狠狠一拽,一個轉身將她反扣在窗戶上。她頭上佩戴的氈帽,綴滿細碎的珠翠,晃動間點點都打在窗戶上,發出淅淅瀝瀝的響聲。

  他本想摸一摸她的臉,再摸一摸她的額頭,可碰觸到的卻是她擋在面前的珠玉。如此冰冷,毫無溫度。

  她反抗,他卻並不鬆手。只死死按住她。

  「砰」地,她背後抵住的窗棱因著用力過猛,突然被撞開,而她整個人向後栽去,朝著窗外栽去。

  外邊,冷風瑟瑟吹來,夜色如巨大無邊的黑翼籠罩下,那樣深沉。仰面倒下,她的腰間橫著擱在窗框上,隱隱作痛。透過屋檐,她的眼前,滿天星斗璀璨,幾乎如銀河傾倒,鑽輝奪目。

  有一瞬間的恍惚,她仿佛置身於銀河中,飄然不真實。然下一刻,他已是將她拽了回來。

  「要不要緊?」一片黑暗中,他的聲音有些許焦躁。

  她趁著他分神,反手一扣,輕輕一拉,借力使力將他甩開幾步遠。

  龍霄霆踉蹌後退好幾步後方才站穩,輕輕伸手,他摸到身邊的花架,確定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這就是祥龍國王爺的待客之道?」霜蘭兒冷冷一笑。

  龍霄霆向前走了數十步,淡定自若地坐回方才的座位,側過身,他將方才被大力推開的長窗關好。這才開口道:「郡主身手不錯。」

  方才他一連串的動作渾然天成,並沒有半分遲鈍。這不禁令霜蘭兒暗暗驚訝。看來兩年來,他早已習慣了黑暗的生活。他對周圍的一切擺設都了如指掌,甚至連該走多少步都算好了。行動間絲毫瞧不出他眼盲。

  她接口道:「北夷國的女子大多都會些防身之術,這並沒什麼。我學的不算精,何曾想今日竟是用來對付王爺您。王爺若是想和我過招,恐怕眼下不是時機罷。不知道的人,會以為王爺是登徒子。」

  他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並不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只道:「郡主,得罪了。」

  霜蘭兒的心跳得有些快,伸手拭了下額頭,才發覺背後竟有冷汗冒了出來,她隱隱約約感覺到方才龍霄霆是想摸一摸她的臉,從而判斷她究竟是誰。此刻她輕輕喘息著,不再靠近他,只淡淡道:「王爺,還是讓我幫您瞧瞧眼睛罷。我為王爺瞧眼病可是奉了貴國皇帝之命,為的是表我北夷國和平的誠意。如此重責,我可不敢懈怠,當給風延可汗一個交代。」

  他不語。只是突然伸手,狀似摸索著什麼東西,當他摸到燭台銅柄時,竟是不慎將燭台碰翻。

  霜蘭兒不明白他要做什麼,眼看著燭火燙向他的手背,她出聲提醒道,「燭台打翻了,王爺。」

  他並不理會,一任滾燙的蠟滴落手背。似被燙痛後的反應,他突然收回手,倉皇間竟是將桌上的雕花托盤掃落地。

  「哐啷」,「乒呤乓啷」,幾聲連連響起,是各種瓶子一起滾落地的聲音。

  她望著滿地碎片和墨色藥粉,生生愣住。

  他面上似有分歉然,「對不起,我一時大意,似乎將郡主帶來的東西都弄壞了。」

  她抬眸,「我覺得王爺很不配合,難道你不想治好自己的雙眼麼?」

  他突然立起,循聲向她走來,每一步都踏在了滿地的碎片之上。周遭是那樣的安靜,一時間只聽見薄薄的青瓷在他腳下碎成粉末的聲音,清晰入耳,空洞地迴響著。

  他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心愈跳愈亂,定定地站在那裡,兩年了,方才她竟又有種手足無措的感覺。不過,她已然不是從前,很快她便鎮定下來。方想開口說話。

  龍霄霆已是跨出步子,從她身邊經過。

  她張了張口,終究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一個人,走向正廳更幽暗的深處,只留給她一個蕭索的背影。

  他去的方向,那裡是更黑暗的地方。微弱的燭光晃動著,尚在長窗邊掙扎著最後一縷光芒,根本照耀不到正廳中黑暗的盡頭。可是這些於他,又有何關係呢?反正他的眼前都是黑暗,沒有分別。

  終,他一個人,站在了最黑暗的深處,站在了表面奢華卻沒有光亮的地方。

  沒有再轉身,他的聲音很輕,「如果看不到自己想看的,那看不看得見,又有什麼關係呢——」

  隔得太遠,她沒有聽清,只輕輕蹙眉。問道:「王爺,您能不能再說一遍。」

  他淡淡一笑,略略提高了聲音,「郡主請回罷。東西不慎被打翻,還請郡主改日再來。」

  語畢時,燭火突然熄滅。

  廳里廳外,一樣的黑。

  她轉身離去。

  夜風,捲起她的袖擺,翩飛好似綺麗的蝶翼,可惜想振翅高飛亦飛不出去。周遭,朱牆粉壁,連綿的亭台樓閣,似望也望不到頭的山脈迭伏,茫茫然一時間竟不知何處才是出口。

  他說,改日再來,自然是可以的。

  她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沒有想過要回頭。本應屬於她的東西,她會一一討回。曾經傷害過她的人,她會一一揭穿她們的真面目。從誰開始呢好呢?從誰開始下手呢?先從秋可吟身邊惡毒的宮女丹青開始……再是秋端茗,最後,最後的那一個,才是秋可吟……

  出了瑞王府,早有馬車恭敬在門外等候。

  她並沒有乘坐,只是給了車夫一個冰冷拒絕的眼神。她的行蹤,還輪不到秋可吟來掌控。

  徒步返回驛館,夜風四起,有點冷。她愈走愈快。

  身周,是繁華依舊、喧囂依舊的上陽城街市。

  疏疏的燈籠挨個點著昏黃的火光,照耀著眼前的一切,益發朦朧起來。

  她經過一處門前,那裡高高懸掛著一盞盞彩燈,如五色傾瀉,好似那仙女織成的鋪地錦。兩名妙齡女子站在門口迎客,頭上腳上穿綢著緞,還鑲著金絲銀線,在燈光下如繁星綴身。

  她認得這裡,是醉紅樓,是男人銷金銷魂的地方。讓她來這裡的人,她又怎會忘記,是龍騰。

  腳下步子加快,她快速經過。

  繁華錦繡的世界對如今的她來說,沒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必要。如今她的世界不需要天光雲色,也不需要霧靄流虹,有信念有目標即可。

  遠遠走至巷子口時候。突然有個人在身後拍了她一下,她下意識地回頭,還沒看明白,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拉住,整個人撞進他溫暖的懷裡。

  熟悉的味道,帶著濃郁的酒氣。

  她知是龍騰,試著輕輕掙扎了下。

  他炙熱的呼吸灑在她耳側,似喝多了酒,聲音都帶著幾分迷濛,緊緊摟住她,他訕訕一笑,「曉蓉,你去哪了?竟然讓我等這麼久,看我等下怎麼罰你。呵呵,你說罰你什麼好呢……」

  另一個女人的名字,她一僵。

  想推開他,可他卻越箍越緊,直至兩人緊密無一絲一毫縫隙。濃濃醉醉的甜言蜜語傳來,「別動,我的小心肝,讓我好好抱抱你。」

  路人經過,皆投過來詫異的目光。

  他渾然不覺。

  於她,亦是。熙熙攘攘的世界瞬間黑暗,昏黃的燭光仿佛消失不見。她突然垂著手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放棄了掙扎,一任他抱著。在他的懷中,她仿佛看盡了自己半生的風景。曾經所承受的痛苦、磨難、傷痕累累……甚至連與他之間最美好的一段回憶,都成了眼前的浮幻虛影,都成了漫天飛舞的落葉,隨風而去,再也不會回來……冬天過去了,是春天,可她真的不知,當她漫長的冬日過去後,究竟還有沒有春天……

  他緊緊抱著她。修長的手指從她的臉頰順勢滑到她的脖子,又一路向下,直至滑落至她的手腕,拇指來回撫摸著那裡他曾經咬下的印記。

  這樣的夜晚,醉人卻又憂傷。

  他只是想抱抱她而已,他告訴自己,他只是想抱抱她而已。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撫平他心中無法停息的慌亂,自從回了上陽城中,他無一日能安寢,每一日都想見她,想她想得都快要瘋了。

  他害怕著,聽說她今日去了瑞王府,他更加害怕,那種深深的恐懼令他坐立不安。

  可他知道,這條路,既然走下去,就再不能回頭。

  「曉蓉……曉蓉……」

  他懷中擁著她,口中卻喊著別的女人的名字。

  那種感覺,心底似在翻江倒海,幾欲令他作嘔,可再難,他還是這麼做了,他還是忍住了。因為,除了裝作喝醉,除了裝作認錯了人,他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可以抱一抱她。

  他的願望何其簡單,只是想抱一抱她而已。可連這麼簡單的願望,如今想要實現已是愈來愈難。若是此刻不擁著她,感受著她的溫暖,呼吸著她長發間他每夜都會惦念的味道……他甚至都沒有勇氣再堅持下去了……她不知道……其實他快堅持不下去了,自從知道她回去了龍霄霆身邊……他真的快要堅持不下去了……他很想崩潰,可是他不能……

  良久,也許是很久很久後。

  一名打扮妖嬈的女子狐疑地走上前,她輕輕拍了拍龍騰的手臂,滿面委屈道:「王爺,不是說好了在這裡等我,等下送我回尚書府的嘛。就這麼一小會兒功夫,您就移情別戀了?我可不依,我不依嘛。」

  龍騰頎長俊朗的身子輕輕一震,他緩緩放開了霜蘭兒,抬眸望著她,一雙漂亮的眼睛,目光中有幾分迷濛,幾分醉。

  他輕輕甩了甩頭,仔細瞧了瞧霜蘭兒,眯著眼又瞧了瞧,再看了看身邊的妖嬈女子。頗為疑惑道:「咦,怎麼回事?為什麼有兩個人在我面前?究竟哪個才是曉蓉?」

  名喚曉蓉的女子嘟著嘴,一臉不滿地瞪著霜蘭兒。她一臂攬住龍騰,「王爺,我是啦。您今晚真的喝多了,來,我扶您去尚書府中喝杯茶醒醒酒。」

  龍騰又眯了眯鳳眸,似終於瞧清楚了眼前人,他鬆開了曉蓉,步履不穩,慢慢走近霜蘭兒的面前。

  霜蘭兒亦是望著他,不動。

  此刻的他,雙手環胸,站在黯淡的巷子口,背後是喧囂的街道,爛醉的燈火,他漂亮的鳳眸正在燈火中閃爍。

  「咦,納吉雅郡主,怎麼會是你?剛才冒犯了,請別介意呵。」語罷,他衝著她妖嬈的一笑。

  這一笑,似乎與她記憶中玩世不恭的樣子有些不同。如同一道破曉而來的晨曦,溫柔、驚艷。

  她面上一分表情也無,只淡淡道:「少筠,大事未成,請你收斂一點。少喝點酒!」轉眸,她的目光落在那名喚曉蓉的女子身上,尚書府?看來還是位官家千金。

  龍騰果然是魅力無邊,這才回來兩天,已然……

  沒有再停留,她與他錯身而過,不再回頭。

  他望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面容一分一分沉寂下來,眸色亦是恢復清醒。

  他怔怔注視著。

  那一刻,整個世界靜止了。

  這種感覺,於他,該如何去形容?就像是宿命,就像是生世輪迴,電光火石間,從前的酸甜苦辣,一一在他眼前回放。

  他一個人,站在喧鬧的街市中,如同站在滔滔時光的洪流中。身邊不斷穿梭的人群,好像都不存在,偌大的世上,只剩了他一人,獨自站著,看著這個華麗的世界,卻像是看著自己心底的荒涼。

  她已經走了,他卻還站在這裡,一動也不動。

  莊曉蓉狐疑地望著他,輕喚著,「王爺?」

  「你自己回去!」他冷冷開口。

  莊曉蓉一愣,「什麼?」

  「自己回去,別讓本王說第三遍!」

  甩開她糾纏的手,他的身影飛快地沒入茫茫黑夜中。

  過了十多日,秋庭瀾處理妥善邊疆事宜後,率大部隊返回上陽城中,只余少量兵將鎮守。他回來的時候,儼然是祥龍國的一大功臣,幾乎全城的百姓都湧上街頭去歡迎,那場面,人頭攢動,好似無邊黑色的海潮,一浪接著一浪,極為壯觀。

  誰人不知,秋庭瀾將軍常年鎮守邊疆,本就功不可沒。此番又是協助賢王一同助北夷國的風延可汗上位,傳聞政變那日,有人親眼見到祥龍國的士兵一舉衝進墨赫城中。如今證實,那便是秋庭瀾的帥麾。北夷國政變成功後,秋庭瀾更是協助格日勒部落的首領一同掃平負隅頑抗的好戰貴族。功在千秋,百姓自然銘記於心。

  皇帝更是龍顏大悅,當朝提了秋庭瀾為一品封疆大吏,且封為定北侯,可謂是無上榮耀。

  次日晚,賢王邀定北侯於滿庭芳茶樓小宴,一是接風洗塵,二來則是慶賀。百官皆知賢王與定北侯素來交好,此番宴請也在情理之中。

  是夜,天有些冷。

  霜蘭兒隨意搭了件白狐披風在肩上,獨自走在了街市中。其實今晚龍騰宴請秋庭瀾,也叫上了她,不過是稍晚兩個時辰去而已。他們需要商定今後的計劃,又要避免落下結黨營私的口舌,這才想了這麼個名正言順的辦法。

  彼時空中繁星璀璨如明珠四散,一輪圓月如玉輪晶瑩懸在空中。天階夜色涼如水,無邊無際潑灑下來銀輝如瀑。盡數落在她的身上,好似披上了銀紗般朦朧。

  她走著走著,慢慢停了下來,在滿庭芳茶樓對面尋了處屋檐等著。直到赴宴的官員一一散去,冷冷清清的茶樓門前,再無人走動,她這才閃身繞至後門進入滿庭芳茶樓中。

  房間的具體位置,龍騰一早就差人告訴了她。

  確定裡面再無旁的朝臣,她上前輕輕推開門。

  裡邊酒香的渾濁之氣尚未散盡,一應酒宴所用之物倒是已收拾乾淨。廂房很大,有跳台突出閣樓外,似是攬月勝地。有低低的說話聲傳來,是廂房的內間。

  循聲望去,但見一掛素紗垂落,有風微微浮動,一地月光清影搖曳無定。

  朦朧中,她瞧見裡頭有幾盞蕭疏的暗紅燈盞,照著秋庭瀾微顯疲倦的臉。剛要上前,秋庭瀾已是出聲,「霜蘭兒麼,進來,別忘了將門關好。」

  霜蘭兒撩開素紗入內。

  但見龍騰一襲湖藍色疊絲裘袍,半依在座塌之上,手中正把玩著一隻青玉酒杯。他知霜蘭兒入來,卻沒有抬頭,眼睛只定定望著杯中漣漪輕漾的酒水。

  霜蘭兒依禮喚了聲,「王爺,侯爺。」

  秋庭瀾笑嘆一聲,他輕輕甩了甩頭,掃去幾分應付宴席的疲憊之態,道:「旁人喚我聲侯爺那是客套。怎的我聽你喊,總覺得有幾分揶揄的意思?」

  霜蘭兒微微一笑,「秋將軍封了定北侯,這本是無上的榮耀,我怎會是揶揄呢。」

  秋庭瀾輕輕別過臉,燭光下,斧劈青山般的輪廓益發深刻。他的目光有些無奈,神情大是悵然,「對於有些人來說,榮華富貴乃是畢生所求。可於我來說,卻少了自由自在。少筠,眼前這條路……」他欲言又止。

  這樣的話,似曾相識。很久前,似乎有人也這般對她說過。她的視線落在一直未曾開口的龍騰身上,今晚的他,有點深沉,也有點冷漠,耳側幾縷散發垂落,卻是為他更添一分邪肆的妖嬈。

  她淡淡開口,雖是回答秋庭瀾,可眸色始終盯著龍騰,意有所指:「至高無上的權利不同於榮華富貴,也許有著無窮的魅力罷。你又不曾得到過,你也不是他,怎知他將來不是自得其樂?」

  秋庭瀾微微一低頭,寬廣的素袖薄薄拂過朱漆雕花的扶手,「是否真心快樂,未必只有自己明白。我與少筠曾經相約……」

  語未必,一直緘默的龍騰終於出聲。抬眸,墨色的眼眸中深邃不見底,微抬一隻手,他淡淡道:「既然來了,坐。時間有限,我們不要浪費時間,還是趕緊商議下一步該如何辦。」

  霜蘭兒依言坐下。

  龍騰將目光別至一邊,「即便封了王侯,我們離成功還很遠。眼下朝廷的勢力,三分之二皆在秋景華的掌控之中。我父王薨逝,我離開這兩年,秋景華已是將他的勢力益發鞏固,陷害忠良,排除異己,手段比早些年更加狠毒。庭瀾,我說的是事實,你不會介意罷。」

  秋庭瀾閉一閉眸,單手撐上了額頭,唇邊笑容無奈而憂傷,「我自己的父親,是什麼樣子,我再清楚不過了。自從他跨上朝廷這一步,便一發不可收拾。爭了二十多年,印象之中,他對我寄予厚望,從來是嚴苛相待。其實他從不知,也不想去了解,我要的究竟是什麼。這次我獲封定北侯,爹爹十分高興,這麼多年來,我從未見他如此高興過。也是記憶中第一次對我流露出慈父般的笑容。現在想想真是悲戚,小時候我總希望他對我笑一笑,我等了這麼多年,竟這時才等到……卻不是我想要的……」

  龍騰剛想開口,秋庭瀾單手抬起,示意龍騰不要打斷,頓一頓,他繼續道:「少筠,我明白的,我爹想助龍霄霆上位,進而外戚專權。若是龍霄霆不好掌控,他勢必將心思動至尚年幼的君澤身上。如果我沒有估錯的話,他第一個目標是除去你,第二個目標則是除去龍霄霆。屆時……我真不敢想……這麼些年,他做錯了那麼多事,害死了那麼多人……少筠,我始終站在你這邊,你懂得。我也明白,你要當皇帝,首先便要扳倒秋家,放心,我會全力助你,我不會讓自己的父親一錯再錯下去。」

  龍騰低下頭去,地上有著他自己的影子,卻是連燭光也照不明的朦朧。

  怔愣片刻後,他淡淡開口,「想要扳倒秋景華可不容易,他官居宰相,可謂是隻手遮天。朝中唯一能與之抗衡的人,唯有兵部尚書莊姚青。這個莊姚青早年助我皇爺爺登上皇位,也曾救過我皇爺爺的性命。可謂是皇爺爺年輕時相交的摯友。好似你我這般。即便是皇爺爺見他,都客氣幾分。秋景華拿他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秋庭瀾遞過來一句,「少筠,你想拉攏莊姚青?」

  龍騰並不否認。

  秋庭瀾銳利若蒼鷹的眸子圓睜,帶著不可置信,「少筠?莊姚青為人可謂是鐵板一塊。你想拉攏他,是不是太難了?更何況他為人倨傲,早些年的時候與太子也是不睦的。他未必會幫你。」

  此時空氣里淡淡瀰漫出一股素雅的香氣,是霜蘭兒正攪動手中茶盞的金勺,一泓碧水在她的攪動下碎得凌亂,她淡淡接過話,道:「旁人辦不到的事。賢王可不一定。聽聞這個莊姚青性子雖是桀驁,可他對自己老來的獨女卻是疼得緊,可謂是百依百順,言聽計從。呵呵,當真是好笑,是人總有自己的軟肋,這個莊姚青的女兒便是他的軟肋。」

  龍騰聽至此,面色微變。

  秋庭瀾則是追問,「即便莊姚青有此軟肋,與我們又何關係?」

  霜蘭兒側首,她輕呼了口氣,直吹起自己肩頭狐毛獵獵翻飛。嘴角無聲無息地牽動弧度,「莊姚青的女兒莊曉蓉,最近與賢王正火熱著呢。若是好事促成,想來離莊姚青出面相助也不遠了。」語畢的時候,她突然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沒有半點溫度,好似一壺冰雪直直灌入喉間,一直冷到心底。除了心底,身子連同頭腦都是一般的冰冷。

  周遭突然靜了下來,甚至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枯枝的聲音。

  秋庭瀾將無盡的疑惑,無盡的氣惱盡數壓抑了下去,只是以極淡極淡的口吻問向龍騰,「少筠?果真?」

  他看了看不語的龍騰,又望了望面容看似的平靜的霜蘭兒,不由嘆了口氣。他愈發弄不懂了。

  兩年來,這兩人若即若離,看著叫他這個旁人萬分著急,龍騰不許他透露任何事,也罷,他其實原本也弄不懂龍騰究竟想要做什麼,他只知道,龍騰要做的事,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至於霜蘭兒,他旁觀瞧著,總覺著她對龍騰並非是無情。有時他會瞧見她遠遠望著龍騰的背影怔怔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他想著,這兩人也許中間有什麼隔閡,也許總有一天雲開霧散,他們會在一起。可自打回了上陽城,他總覺著這兩人似乎越走越遠了,如今中間又多了個莊曉蓉。

  一個「情」字,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想著,秋庭瀾又問了一遍,「少筠,是不是這樣的?」

  龍騰只以寥寥一語對之,「成大事者,這算什麼。」

  霜蘭兒依依坐著,平靜的面容瞧不出一絲波瀾,如一朵靜靜凌風綻放的高貴牡丹,從容不迫。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這般平靜的面容下,心在微微顫動著。

  「成大事者,這算什麼。」所以,當年的她,他也可以犧牲,接近她,將她作為一枚棋子麼?曾經他對她的溫柔與哄騙,如今又去用在莊曉蓉的身上,只為達到他的目的麼,是這樣的麼?塞外的兩年來,她曾無數次動搖過,她不願相信他的話,可一次次事實擺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

  秋庭瀾注視著龍騰,俊顏冷冽的輪廓漸漸緊繃,終自齒間迸出幾字,「明白了。」此刻他突然萬分肯定,龍騰必定有重要的事瞞著他。既然龍騰不肯說,他一定會想辦法弄清楚。

  岔開話題,龍騰將手中一直把玩的青玉酒盞擱下,「扳倒秋景華,我有把握。只差一人,我束手無策。」

  霜蘭兒接口道:「可是指,秋端茗?端貴妃?」

  龍騰頷首。他思忖片刻,「你雖能入得瑞王府,可終究不會與她們有多親厚。況且這樣的事。」他頗有些擔憂,望向秋庭瀾,「我不想讓庭瀾出面,畢竟是同一條血脈。」

  秋庭瀾微微一愣,面上略過感激之色,道:「我知他們作惡多端。我雖能明曉大義,可終究還有一份私心。希望一切都過去後,能留他們一條性命,我會送他們去南方頤養天年。」

  「這個自然。」龍騰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絕不會勉強你任何事。你若是覺得難為,隨時可以退出。」

  秋庭瀾輕輕搖一搖頭,「阻止他們,我亦有責任。言歸正傳,我們眼下缺少可以進入核心的人……其實我父親一直防著我,畢竟我與你交好……」話未完,他突然抬手示意大家噤聲,「門外有人靠近!」

  龍騰瞥一眼霜蘭兒,「你躲一躲。」他指一指內堂中一扇十二幅的烏梨木雕花屏風,「那裡不會有人注意,若是被人瞧見我們一處,難免有非議。」

  適逢門口敲門聲響起,伴隨著清冽的嗓音,「叔叔,是我啦,快開門啦。」

  秋庭瀾一愣,他望了望龍騰,「是秋若伊。要不要讓她進來?」

  此時霜蘭兒已是閃身躲在了屏風後。

  龍騰道:「你想攔也攔不了,她已經來了,就讓她進來。」

  秋庭瀾起身開門,須臾,秋若伊緩步走了進來,望見龍騰,她淺淺施了一禮,笑盈盈道:「見過賢王。」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月色緞裙,只在裙角上繡著一朵淺米黃的君子蘭,面容精心打扮了一番,瞧著淡雅迷人。

  龍騰微微眯起眼,眸中漫過一絲冷漠,早就聽說秋家認了個孫女,其實是秋佩吟的私生女。秋佩吟十四歲時曾失蹤三年,後又尋回送入太子府,這段往事甚少有人知曉,只怕便是那三年間誕下的私生女。秋若伊,只聞其名,未見過其人,想不到竟是她!

  此前的兩年中,秋庭瀾並非像龍騰般被全國通緝,他時不時會返回上陽城中,所以他與秋若伊已然熟稔,因著秋若伊性子爽朗,彼此還算投緣。他剛想向龍騰仔細地介紹秋若伊的來歷。

  秋若伊已然婉約一笑,「叔叔,我和賢王曾經相識。」

  秋庭瀾一愣,「啊?」

  「嗯。」她點點頭,「在洪州,那時我還是玲瓏。對吧,賢王。」

  龍騰側首,只淡淡一笑,「是呵,人生無處不是個『巧』字。兜兜轉轉,竟又是聚在了一處。」

  秋庭瀾更是驚訝,銳眸圓睜,望了望秋若伊,「洪州?少筠你人不是在瀘州麼,怎會去了洪州?又怎會遇上了若伊?」龍騰被貶的那段時間,他一直在邊疆,巨細並不知情。後來也未曾聽龍騰提起過。

  秋若伊眼中有著淺淺的笑意,「叔叔有所不知,霜蘭兒離開瑞王府便去了洪州做藥材營生,恰好我和霜蘭兒很談得來,關係很好。她是我最交心的朋友。適逢蘭兒她又認識賢王,所以我們曾經見過幾面。」

  提到霜蘭兒時,她的聲音變得哀婉淒涼,似煙花散落於地的冰涼余灰,「那段時光,回想起來真的很快樂……哪知蘭兒她……我從沒有想過,那次見面竟是成了永別。其實,我有很多話想同她說的……當時我不該那樣對她說話,我真的好後悔……可惜沒有機會了……」語罷,她默然低下頭去,看不見她的淚水,只見疊絲衣襟前潮濕地暈開了水漬,變成憂鬱的水藍色。

  秋庭瀾愣了愣,一時難以回神。想不到若伊與霜蘭兒曾經是密友。如今若伊以為霜蘭兒不在了,傷心落淚。是呵,人人都以為霜蘭兒死了,若不是龍騰昔日傾力相救,霜蘭兒的確也活不成了。不過眼下,霜蘭兒的身份絕對不能暴露,任何人都不能說。

  此時的霜蘭兒倚在屏風之後,她望著秋若伊,心中五味陳雜。

  還記得,洪州她與玲瓏最後一次相見。彼時被玲瓏撞見了她與龍騰之間曖昧的場景,她清楚記得,玲瓏怔愣立在她面前,滿面的歡喜陡然僵住,臉色一分一分慘白,直至沒有絲毫血色。

  玲瓏破碎的話語似仍在耳畔迴繞,「你們……既然這樣,當初你為什麼要給我希望?給了我希望,又親手打碎,你不覺得自己……太殘忍麼?」

  她又怎會忘卻?!

  那時,玲瓏眼中嚼著淚,卻倔強忍著不落下,最後一句同她說的話便是,「霜蘭兒,我恨你!」

  她怎會忘卻?緩緩捂住自己的唇,她失力般倚在屏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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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廂房之中,有片刻的沉寂。

  須臾,秋若伊輕輕抬袖,她拭去頰邊的淚水,聲音尚有一絲難察的哽咽,「對不起,想起故人,剛才我失態了。」

  她的視線依依落在龍騰身上,移不開也不願移開。

  湖藍色的疊絲裘袍將他俊美的容貌映襯得好似初升的朝陽般明艷。一切,皆是她記憶中的樣子,黛眉妖嬈,鳳眸邪魅,兩年的時光給他周身添了幾分冷硬的弧度,卻更加吸引著她。

  當初她心碎離開洪州,來到了上陽城,後來一系列的事她皆有耳聞。從那時起,她知曉了他的身份並不簡單,竟貴為皇長孫。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世,卻因此而感激龍霄霆將她尋回,也感激秋景華將她收作孫女。只有如此,她才配得上他的身份,若自己還是洪州商賈之女,那與他是雲與泥的差別。

  在上陽城的這兩年,她時時關注著他的所有消息。她知道,她完了,她早就深深陷進去了。

  如今她身份尊貴,兩年來,提親的人那樣多,她一一都拒絕了。因為她知道,她的心中只裝得下他,再也沒有旁的位置。當知道他立了大功,將要回來時,她連著興奮了好幾夜睡不著覺。她日想夜想,盼著他能回來。

  簽訂和平協議的禮宴,她沒有資格去。後來聽說皇帝當場封了他為賢王,她比誰都高興。她不敢貿貿然出現在他面前,其實他不知道,她已然遠遠偷偷望過他好幾次。而今日,她終於找到了機會靠近他。

  秋庭瀾並未注意到秋若伊的小心思,他頗為感慨道,「昔年好在有家姐當年的物什相認,龍霄霆才能將你尋回。如此,家姐於地下也能安息了。」

  秋若伊輕輕按住胸前的青銅掛件,亦是嘆道:「這個掛件,我自小帶著身邊。好在不是什麼金銀器件,不然當年怕是早就當了。」

  龍騰斜靠著椅背,復又執起青玉酒盞在手中把玩。杯中酒水在燭火下折射出幽紅的光芒,耀在他的眸中,益發顯得深邃。開口時,聲音有著無盡的惰性與慵懶,「我說呢,龍霄霆好好的,跑去洪州做甚,還莫名去了方府,原來是為了這個。」

  語畢,他輕輕「哼」了一聲。

  屏風後的霜蘭兒,面上亦是划過瞭然。難怪他們會在方府繡球招親時,遇上了龍霄霆。她忽然想起,那日玲瓏興沖沖地跑上她的閣樓,說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訴她。原來竟是指身世。只可惜,後來她們不歡而散。

  秋庭瀾指了張座位,「若伊,你坐下吧。言歸正傳,今晚你怎會跑到這裡來了?」

  秋若伊緩緩落座,動作不似從前隨意,謹微有如大家閨秀。她開口,說出的話卻是驚了在座的每一位,「我知你們想商議什麼,我想與你們一同謀劃。」

  秋庭瀾倒吸一口冷氣,霜蘭兒則是僵住。唯有龍騰神情淡淡,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靜,周遭陷入了沉寂。冬夜裡似有風聲四起,隱隱聽得檐頭鈴聲「叮叮」作響。

  有一絲風自縫隙間吹入,撩起素紗隔簾翩翩直飛,在明亮的燭火中顯得格外飄逸。

  龍騰輕輕抬袖,指間一彈,滅去了幾盞燭火,只留下一盞,「誰點這樣亮的燈,暗夜幽光,當真是一點趣味也無。」

  秋若伊見龍騰有意岔開話題,不免急了,「我是說真的。」

  秋庭瀾面上微怒,「你都知道了些什麼?又是怎麼知道的?這些事要你一個女孩子家攙和做甚?!」

  秋若伊咬了咬唇,連連擺手道:「我並非從哪裡聽來,我是自己猜測的。我雖出身市井,可這並不代表我看不明世態。我喜愛看戲,戲中常有帝王家,我琢磨著,如今皇帝年邁,這繼位之人無非在瑞王與賢王之中。我知叔叔你想幫賢王,爺爺他想助瑞王。」頓一頓,她突然立起身,走近秋庭瀾,面上皆是鄭重,「叔叔,我想告訴你。我站在你這邊,我想幫助賢王。我已經想清楚了,我也很明白,秋家與賢王是死敵,賢王若是想要上位,必定要扳倒秋家。可如今爺爺對你百般防備,你無法接近,更遑論獲得姑姑以及端貴妃的信任。我雖為女子,可有時唯有女子才能辦到旁人無法辦到的事。我願意幫助你們!」

  龍騰聽至此,他騰地立起身,頎長的身軀逼近秋若伊。周身的氣息驟冷,他微眯起眼,似有一種細碎的冷光自他眸底刺出,字字道:「秋若伊,是這樣嗎?有件事,想必本王要提醒你。」

  將秋若伊逼至無處可去,直逼得她坐回椅子,他才冷冷道:「我父王,害死了你的母親。所以,我們應該是仇人才對!庭瀾幫我自有他的見解與原因,你卻又是為何?」

  秋若伊連連搖頭,「不是的,我知道那不關你的事……」

  「秋佩吟可是你的母親,秋景華與秋端茗應該待你不錯,你為何恩將仇報?又為何要幫我?」語氣咄咄逼人,他眸底更冷。

  「因為……因為……我喜歡你!」

  秋若伊被他逼得無處可去,突然大聲喊出來。

  秋庭瀾當即愣住,喃喃喚了聲,「若伊……」心下驟然雪亮,難怪若伊年過二十始終不肯嫁,原來早就心有所屬,可那個人,竟是龍騰……這真是亂上添亂。

  秋若伊臉頰通紅通紅的,仿佛火燒彤雲,今日既然她都說出了口,她索性豁了出去,朝龍騰大聲道:「我喜歡你,第一次在瀘州見到你時,我就已經喜歡你了!兩年來,我從沒忘記過,我一直是那樣喜歡你!我確定,我很確定自己的心意!」

  龍騰冰封的面容無絲毫震動,偏首一邊。

  方才他尚在與秋庭瀾商議,秋景華的勢力剷除並非一日之功,他會自己想辦法。秋可吟那邊,有霜蘭兒。唯獨最難扳倒的人,便是秋端茗。秋端茗素來謹慎,且極難親近,想要尋到秋端茗的破綻可不容易。若是有秋若伊……只怕能大大加快他的計劃。

  靜默片刻,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語音中有著淡淡的嘲弄,「你想本王日後承諾你什麼?」

  秋若伊水眸盈盈,軟聲道:「我不敢妄求什麼,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他日若是你登上帝位,希望能給我個機會,伴在你身邊……」

  他冷笑。目光如鷹一般盯在她的面上。

  秋若伊咬唇,紅了眼圈,「哪怕是宮女也行。」

  「請你看在逝去的蘭兒的份上,相信我。我是有私心不錯,可我也想為她做些什麼……我知她受了許多苦,難道不該討回麼……」

  最後一句話,秋若伊說得極小聲,只有龍騰能聽見。她知他不會輕易允諾她,唯有一人,是他真心的牽掛,只要她提起,必定能牽動他內心深處的波瀾。

  黯淡燭火下,龍騰微微失神。

  秋若伊可不同於莊曉蓉,莊曉蓉空有美貌卻無半分主見。秋若伊,此前種種,可見她頗有心機,且為人執著。甚至可以說不達目的不罷休。他知道這樣的女人,他應該遠離,不應該給她任何接近自己的機會,否然後患無窮。甚至他能隱隱感覺到,若是他答應她,日後只怕會惹禍上身。

  可,為了霜蘭兒……她在瑞王府中終究是隻身涉險,多一個人相助總是好的。

  終,他啟口,「好。我答應你。」

  自賢王宴請定北侯後,又過了兩日。

  天驟冷,樹葉落盡,再也瞧不見秋末的色彩繽紛、明朗與純淨。枯枝上空烏雲密布,不知緣何,瞧著久了竟會令人有絕望與麻木的感覺。

  雲層降低,壓抑窒悶,雨下了一整晚,陰暗的天,霧氣瀰漫著整個瑞王府,令人倍感沉悶,好在第二日近中午時雨終於停了。

  此時,霜蘭兒正在瑞王府前廳中與秋可吟一道用午膳。

  桌上擺滿了名酒佳肴,鮮蔬野味,應有盡有。如今霜蘭兒每次來瑞王府皆代表著北夷國的使臣,秋可吟可不敢怠慢,仔細準備,處處皆要照應著。

  一邊用著午膳,一邊秋可吟賠笑道:「納吉雅郡主,不知今日王爺肯給你瞧眼病了麼?真是對不住,他的性子……我說什麼好呢,也許這兩年給他瞧眼病的太醫及民間游醫皆沒有什麼好辦法,他有些厭煩了。從前他不會這樣刻意抗拒治眼的……」

  霜蘭兒輕輕抿了口桂花酒,秀眉微挑,「瑞王妃,不是我說,這南地的酒淡的好似茶水,與我們北夷國烈性的青稞酒真不能比。喝著真是一點都不過癮。」

  秋可吟按一按鬢邊珠鈿,掩去面上尷尬,「郡主所言極是,是我疏忽了。我下次定會為郡主準備上好的青稞酒。」嘴上這麼說著,心中卻微惱,這個納吉雅郡主極難伺候,若不是看在她興許能為霄霆治眼,自己斷斷不會如此遷就她。

  霜蘭兒放下酒杯,擺擺手,「我並無此意,不過是想藉此比喻一番。南地的太醫就好比這性子溫和的桂花釀,雖也能治病卻過於中庸,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而我北夷國行醫之人,就好比烈性的青稞酒,善用虎狼之藥,行事放手一搏。」

  秋可吟忙肅容道:「郡主所言極是,不知郡主有何高見?」頓一頓,她面上有些許期待之色,「今日王爺肯讓你瞧眼病了?」

  霜蘭兒眉一挑,點點頭道:「為求名正言順,我特地以使臣的名義向貴國皇帝請了聖諭。王爺他自然……呵呵。方才我已然與沈太醫一同去瞧過了。」羽睫覆下,她心中暗忖著,龍霄霆果然不會抗旨。此前他一而再再而三拒絕她的醫治,令她十分頭疼。要知道,這可是她唯一可以出入瑞王府的理由。若是他一味這樣下去,將會影響到她整個計劃。

  秋可吟聽至此,頓時鬆了口氣,不知為何龍霄霆此次始終鬧性子,連連給納吉雅郡主吃了幾回閉門羹。她擔心,長此以往,納吉雅郡主即便有再好的耐性也被消磨光了。她雖不知這納吉雅郡主有多神,可多一人瞧病總比了無希望來得好。微微沉吟,她問道:「不知郡主瞧過後,王爺他的眼疾……」

  霜蘭兒此時吃罷,她隨手剝了個橘子,將橘子皮一瓣一瓣拋進取暖用的銅盆中,頓時,空氣中瀰漫著馥郁醒神的清新香氣。輕輕一笑,她緩緩道:「我能治好他的眼睛!」

  她說話時,語速並不快,音調也並不激昂,可無端端卻給人擲地有聲的震撼感覺。

  秋可吟面容頓時無比驚喜,竟是情不自禁站起身,激動道:「當真?」

  霜蘭兒冷眼看著她,淡淡道:「以虎狼之藥攻克,尚差幾味藥,方才我已差人火速去北夷國取來。不過,瑞王妃,治癒瑞王我需要些時間,少則兩月,多則一年。這段時間中,我可要日日來叨嘮王妃您了。我需要隨時關注著王爺病情好轉的趨勢,以判斷用藥的分量。」其實,她心中盤算過,兩個月至一年,足夠做她想做的事了。至於龍霄霆的眼睛,被木屑刺傷,並未傷及根本。她的確能治好他,不過究竟何時治好他,到底要不要治好他……皆在她的掌握之中。

  秋可吟喜不自勝,連連道:「郡主客氣了,怎會是叨擾,別說是一年,郡主若是願意,想在瑞王府中待上多久都可以。我再歡迎不過了。我這就派人去回稟皇帝,道霄霆的眼疾有治了。這真是太好了!」

  霜蘭兒心中冷笑一聲,這秋可吟真是性急,她就那麼想龍霄霆當上皇帝,生怕因著眼疾連累了龍霄霆的前途,這廂還沒有任何進展,她那廂就要上稟皇帝。秋可吟的目的很明確,一來想令皇帝不再對龍霄霆的眼疾心存芥蒂,二來也令自己沒有退路可走,既然放出了話,勢必要傾盡全力治好龍霄霆。

  思至此,霜蘭兒嘴唇嚼了一縷散漫的笑意,她決定刺激下秋可吟。她笑問,「哦?王妃你真的不介意我一直叨擾府上?若是我要在這裡住上一輩子呢?」

  秋可吟尚在喜悅中,不疑有它,連連頷首道:「郡主既能為王爺治癒眼疾,便是我最大的恩人,別說是住上一輩子,你要什麼我都會盡力滿足你。」

  霜蘭兒「嗤」地笑了一聲,她對著窗外明光,照著自己細白手指上光艷璀璨的一枚琉璃戒指瞧,光艷迷離之下映得她的容顏也增了不少麗色。

  秋可吟見她表情奇怪,疑惑道:「郡主笑什麼呢?我說的句句出自真心。」

  霜蘭兒突然立起身,走到秋可吟面前,微揚起的下顎似給秋可吟造成無盡的壓力,她冷冷啟口:「知道我在想什麼事嗎?若是貴國皇帝與風延可汗一道旨意下來。為了兩國的永久和平……」

  她故意停頓了下,將秋可吟逼退一步,注視著秋可吟微微發白的臉,她字字道:「若是讓我和親嫁給瑞王,這樣倒是能永遠住在王府中了,住上一輩子,瑞王妃,你說對麼?」

  和親!

  聞得這兩字,秋可吟似五雷轟頂,冷汗涔涔從髮根沁出,不由自主又倒退一步,她耳中「嗡嗡」地交響著,雙手狠狠蜷緊。她怎會沒有想到呢,這個納吉雅郡主與龍霄霆素不相識,竟是肯為他治眼疾,會不會真的是一早就瞧上了他,欽慕於他?若是納吉雅郡主真治好了龍霄霆的眼疾,功績顯赫,必然引得龍顏大悅,沒準真會促成此事,那她豈不是……

  霜蘭兒很滿意秋可吟此刻震驚的表情,她笑著抖了抖手中的松花絹子,嘆道:「你們南人就是愛用這些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的東西。」隨手一丟,她將松花絹子拋入火盆之中。

  轉眸,她望向秋可吟的眸中滿是嘲弄,「我們北夷國人說一是一,絕不反悔,不似南人奸詐反覆。方才王妃可是親口說,不論我想要什麼,你都會盡力滿足的。這可是真的?不是哄騙我的罷。」

  「騰」地一下,銅盆中火焰猛然躥起,吐著猩紅好似毒蛇腥子。血紅色對比著秋可吟慘白的面容,分外森然。

  秋可吟望著銅盆中跳躍的火焰,不禁伸出手來按住自己劇烈跳動的心,只覺自己的手冰冷如雪,偏胸口處有如烈焰燃燒,騰騰跳躍。

  霜蘭兒銳利的目光始終盯住秋可吟,這女人外表謙順溫柔,實則虛偽至極,終有一日她要拆穿秋可吟的真面目。

  松花絹子片刻間燒成灰燼,火勢小了下去。

  銅盆中,一塊方才的橘子皮在燃燒中爆裂開來。「啪」,聲音令秋可吟一驚,她一震,忙將手中的絹帕抬起,掩住嘴唇,亦是掩去唇邊一縷狠毒之意。

  她極力保持著聲音的淺柔,道:「納吉雅郡主,你我如此聊得來,不如姐妹相稱。納吉雅郡主似乎比我小些,我不妨叫你聲『妹妹』,若是妹妹真願隨侍王爺,你我常相照顧,那可真是我與王爺的福分呢。」

  霜蘭兒冷眼覷著,這秋可吟還真是能裝,難怪能騙過那麼多人。方才一聲「妹妹」的稱呼,不禁令她想起秋可吟昔日喚自己「蘭兒妹妹」時的惺惺作態,直欲令人作嘔。

  她倒要瞧瞧秋可吟今日能裝到幾時。

  上前一步,她咄咄逼人,一字一字道:「不過,我堂堂格日勒的郡主,身份尊貴,做小豈不是委屈了?更何況,和親做妾,與兩國間和平也說不過去呵,王妃你說對麼?」

  秋可吟忍住心頭澎湃的怒潮與酸楚,眼中厲光一閃而過,「此事相信皇帝與可汗會有考量與分寸,屆時我自當遵從,退居側室,還請郡主放心。」

  霜蘭兒神情不屑,轉頭,「對了,瑞王妃。我終究是女子,這些事不便開口。和親一事若是由王妃您親自向皇帝提……不知王妃介意麼?」

  語罷,她回眸望了望秋可吟,微微一笑。旋即又背過身去。她幾乎能感受到秋可吟若利刃般的眼光立即直直刺向她的脊背。可這並沒有關係,將來給龍霄霆治眼病的這段時間裡,她要叫秋可吟嘗嘗什麼叫做度日如年,既不能沒有她的幫助,又深深痛恨著她。

  一切,皆在計劃中,正在完美地進行著。

  秋可吟將十指指甲深深摳進掌心間,原本嬌美的臉龐呈現出一種行將崩潰的悽厲,她終究難以維持鎮定,聲音已然顫抖,「納吉雅郡主既然有此意,我會擇機同皇上提起。」

  霜蘭兒輕輕鬆了松領口,拭了拭額邊薄汗,嘆道:「哎,這天又不算冷,好好的,弄什麼暖爐,熱死我了。要不,我們去冷湖邊走走,吹吹風?」

  秋可吟剛要以身體不適推辭。

  霜蘭兒已是搶先阻攔道:「想來王妃不會拒絕的罷,呵呵。」

  秋可吟無奈,只得僵著臉,「那是自然。」

  霜蘭兒回眸一笑,撩起裙擺,率先跨出一步。秋可吟必須要去,因為冷湖邊,自己已經設下連台好戲……既有好戲,怎能缺了主角呢?

  前廳外,雨停了不久,天色尚未褪去陰暗,唯見頭頂上方有明光正撕開道口子,透出亮黃的顏色來,想來不久便要放晴。

  雨後清新的風迎面刮來,冰涼令人頭腦愈發清醒。

  未待靠近冷湖,朗朗笑聲已是傳來,在風中猶如屋檐邊正繫著一串鈴鐺,「叮叮」作響。

  霜蘭兒回首,將額前碎發攏於帽檐下,瞧著臉色泛青的秋可吟,「呦,看來有人比我更早一步。這麼開心地笑,也不知玩什麼呢?」

  秋可吟勉強微笑道:「聽著這聲音像是我侄女。」頓一頓,她補充了一句,「若伊性子爽朗好玩,總愛整些鬼點子。」

  「哦?那我更要去瞧瞧了。」

  說著,霜蘭兒加快步子,轉過一處假山,偌大的湖面驟然出現在她們的面前。碧綠的顏色依舊,不過是,冬日的湖水較之夏日渾濁了些。風陣陣吹過,粼粼水波層遞推向很遠很遠。原本湖心中有一大片荷花,葉子出水很高,像是亭亭女子的衣裙。可如今放眼望去,皆是殘敗枯黃。荷葉杆子亦是枯萎,成了焦黃色。

  與這種頹廢冬景格格不入的便是,寬闊的水面上,一眼便能瞧見一隻雙頭翹起的小舟正停在荷葉叢中。而方才朗朗笑聲,便是由小舟中傳來。

  秋可吟終於瞧清楚了船上之人,竟是秋若伊與君澤。

  秋若伊身著湖綠色的緞子襖,脖間繫著白狐圍脖,手中正拿著長長的銀亮的東西,往船邊倒騰著,也不知在做什麼。另有,君澤穿著大紅繡龍紋棉襖,頭戴貂絨帽,帽尾兩簇貂絨團球一蹦一蹦的,襯著他雖凍得通紅卻極是興奮的小臉,可愛極了。

  霜蘭兒本是冷冽的眼神在瞧見君澤時,頓時柔和起來,她依依望著自己的親子,移不開視線。

  秋可吟朝著秋若伊揮揮手,提高了聲音道:「若伊,你在做什麼呢?湖面上那樣冷,可別將君澤凍壞了。」

  秋若伊摘下脖頸間的白狐圍脖,握在手中揚了揚,大聲喊道:「我們玩得正熱鬧,一點都不冷。要不要一起來啊。」說著,她已是執起放置一旁的竹篙,豎起,用力插入水中。

  頓時,碧綠的湖面破開一道淺淺的口子,小舟向岸邊划過來。

  待到近時,秋若伊將手中竹篙遞出去,撐在了岸邊。笑道:「納吉雅郡主,你也在啊,要不要上來一起玩?」

  霜蘭兒微笑頷首,她一隻手扶住支在地上的竹篙,足下一躍一點,下一瞬已是身在船中,身輕如燕,小舟則是紋絲不動。

  君澤自秋若伊身後探出小腦袋,朝秋可吟咧開大大的甜甜笑容,「母妃,陪我一起玩嘛。」

  秋可吟一直僵滯的臉色,瞧見君澤時亦露出一分溫柔,她試著拉住竹篙想上船,可惜船稍遠了些,船頭又是翹起的,她方踏上一步,船隻立即劇烈搖晃起來,激得水面上浪花四起。她本是大家閨秀,自幼練得蓮步姍姍,若是再跨得遠了,難免不雅。

  又試了一回,秋可吟終是不敢,只得放棄道:「算了,你們去。只是,若伊你這是做什麼呢?」

  秋若伊其實是故意沒將船側靠岸,她自然不想讓秋可吟上船,面上裝作惋惜,她含笑道:「姑姑,我們這是去挖蓮藕呢。若是挖到嫩的,晚膳燉了湯給君澤吃好不好?」

  君澤雙眸期期望著秋可吟,見她上不來,十分著急。這廂聽秋若伊一說,他轉頭興奮起來,「好啊好啊。」

  「那我們去了啊。」秋若伊將竹篙用力撐住岸邊,一抵破水,船隨之向後退去,駛離,朝著密密殘荷而去。

  秋可吟立在岸邊還不忘關照,「水冷,要小心啊。」

  秋若伊揮手,「放心,姑姑。沒事的,撐船我可熟稔著呢。」

  三人與小舟,漸漸遠去。

  霜蘭兒見終於有機會與君澤單獨相處,面上露出一分淺淺的暖意,她柔聲喚道:「君澤,划船好不好玩啊。」

  秋若伊尚在撐船,君澤則離霜蘭兒稍遠,他並不靠近,竟是規規矩矩朝她喚道:「納吉雅郡主。」

  發聲雖不准,可依稀能辨。他小小一個人,卻做出大人般的規矩動作來,真叫人又憐又愛。

  可如此生分的稱呼,霜蘭兒不禁紅了眼圈,聲音哽咽道:「君澤,我可不可以抱一抱你?」

  君澤輕輕搖頭,神情中露出些許抗拒。

  霜蘭兒望著他嫩白的小臉,那工筆畫般精緻的五官,真像極自己幼時的容貌。心中一酸,她側首悄悄拭去一點淚痕,從懷中摸出一件東西,柔聲哄道:「君澤乖,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來?」

  天漸晴,日光盛起。

  望去,那是一把小巧的彈弓,榆木製成,淺棕的色澤,彈弓握柄處細細打磨過,光潔鋥亮,絲毫不會因木刺扎手,顯然製作之人費了一番工夫。

  君澤起初低頭只顧玩著自己衣擺的貂球,見到新鮮東西,他難免露出好奇的神情,聲音稚嫩,「這是什麼?」

  霜蘭兒見他終於肯理自己,心下歡喜,身為人母的歡喜大約就在於此吧。她搖了搖手中的彈弓,高興道:「這是彈弓,來,我玩給你瞧。」說著,她自船中角落撿起一枚碎石子,緊繃在皮筋之上,朝著一片荷葉的枯莖用力彈出。

  只聽得「啪」地,荷葉枯莖應聲斷裂,碩大的荷葉一頭栽至水中。

  「哇,好好玩。」君澤清潤的大眼眸睜得圓圓的,興奮拍著手,「再來,再來。」

  霜蘭兒又如此玩了兩回,她向君澤招招手,「這個送你,我來教你怎麼玩,不過你要讓我抱一下好不好?」

  君澤遲疑片刻,秋若伊則是笑道:「咦,君澤,你一向大大方方的。你去親她一下,她可是能將你父王的眼疾治好哦。」

  君澤這才走近霜蘭兒身邊。霜蘭兒立即伸出雙臂將他抱在懷中,他小小的身子好軟好軟,抱著輕若無物,奶香未褪,她深深嗅著,心中甜蜜且歡喜,雙手竟是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她的孩子,時至今日她終於有機會抱一抱。今後的路將愈來愈難走,荊棘坎坷,無法預料未來。她不是沒有害怕過,也不是沒有彷徨過。方才這麼一抱,她更是堅定了決心。不管前路再難,她一定會達成自己的心愿。

  手中抱得久了,君澤輕輕掙扎了下,他探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親,忙拿了彈弓,脫了她的懷抱縮至秋若伊身邊。

  秋若伊揉一揉他的發頂,寵溺道:「好啦,坐下吧,我們就要停船挖蓮藕了。」

  君澤水靈靈的大眼眸還盯著霜蘭兒,霜蘭兒柔聲問著:「君澤,你想問我什麼?」

  他的聲音嫩嫩的,滿是疑惑,「你能治好我父王的眼睛麼?」

  霜蘭兒一愣,下意識點點頭。

  他似歡喜得手舞足蹈,「那太好了。」

  霜蘭兒慈愛地瞧著他,「君澤很希望你的父王雙眼能瞧見嗎?」

  他極認真地點點頭,「我長大了好多,想讓父王瞧瞧我的模樣。嗯……父王好了,母妃晚上不用哭了,我不要母妃哭。」

  霜蘭兒面上有些許郁色,問道:「君澤,你好似很喜歡你的母妃。」

  君澤小小的頭向後扭去,戀戀望向岸邊的秋可吟,「嗯。我要快快長大。」

  「為什麼要長大?長大了自然會有大人的煩惱,像你這樣的小時候最快樂了。」秋若伊突然插上來一句,此時她已然停下了小舟,將長長的竹篙插入湖底。

  「長大了才能保護母妃呀,要是誰敢害母妃,我要他好看!」君澤立了起來,雙手叉腰,邊說邊揚起小腦袋,神情極為認真。

  聽了他這話,霜蘭兒不禁眉心一跳,嘴角劃出新月般微涼的弧度,有種不好的感覺襲上心頭。

  秋若伊並未當回事,她伸出一指,戳了戳君澤的小腦袋,「誰教你這些話?小人學大人的口氣。你才幾歲呀。」

  君澤不滿地嘟起小嘴,頭偏向一邊,不理秋若伊。

  「嘿,你還得瑟起來了?喂,你還要不要挖蓮藕啊?」秋若伊揮了揮手中的長鏟子,面上皆是得意炫耀的神色,一個小孩,她還拿不住麼?

  果然,龍君澤扭回頭來,滿臉期待地點點頭。

  霜蘭兒淡笑一聲,取過其中一把鏟子,綁在了竹篙之上,選了支枯萎的荷花莖道:「來,君澤。我來幫你挖吧。」說著,她將鏟子伸到了水底,小心翼翼地鏟著河底的淤泥,另一隻手則是握緊荷花莖向上提。

  君澤兩隻小手扒住船沿,大眼瞧得出神。

  秋若伊挑了另一支荷花莖,逕自挖了起來,她瞧了眼霜蘭兒,笑道:「看不出來,納吉雅郡主你也挺喜歡君澤的嘛。」

  霜蘭兒後背略略一僵。秋若伊並不知她的真實身份。自從秋若伊表明要相助龍騰之後,龍騰只大約和秋若伊提了下自己,只道是自己人,可以配合行動。

  不想暴露身份,霜蘭兒自然一笑,「我爹爹膝下孩子多,我自小幫著帶弟弟妹妹們,所以很喜歡孩子。」

  秋若伊不疑有它,「哦」了一聲,又開始專心地挖起蓮藕來。她最先挖出一個蓮藕,洗乾淨一瞧,細細長長的,竟只有手指那樣大小。不過倒是長滿了孔,還有很多絲。

  「咦,這么小的蓮藕。」她似是不甘心,將小蓮藕遞給龍君澤後,又憤憤道:「瞧我給你挖個大的。」

  此時霜蘭兒挖的蓮藕終於鬆動,她用力一拉,起初沒有拉動,更用力地去拉……「撲」地,是有東西脫離水底淤泥的聲音,隨之是攪動了一池碧水。

  用力過猛,霜蘭兒差點沒有倒栽入冷湖中。

  「喂,你小心點啊。可是個大蓮藕麼?」秋若伊湊過來想瞧個究竟。

  霜蘭兒坐穩後,將枯莖扳斷丟棄,在湖水中洗去污泥,想不到這個蓮藕竟有手腕般粗。

  君澤一把搶了去,低頭玩著蓮藕,笑得燦爛。

  「還挖麼?」秋若伊問道。

  「嗯。」霜蘭兒輕輕一笑,抬手去拭額頭時,卻突然愣住。

  秋若伊注意到她的神色有異,不免問道:「怎麼了?」

  霜蘭兒遲疑了下,朝冷湖中張望了番,長眉越蹙越深,終啟口道:「我的手鍊,剛才拔起蓮藕時可能……不慎掉入湖中了。」

  「啊!」秋若伊驚呼道,「這可怎麼辦才好?重要麼?」

  霜蘭兒點點頭,「挺重要的,是當時風延可汗冊封我為郡主時親賜的。」

  「這樣啊。」秋若伊神情凝重起來,她將此前插在水中的竹篙拔起,連忙道:「那我們返回岸邊,差個水性好的人前來打撈,動作要快些,萬一水流得急,給沖沒了,日後就難找了。」

  說罷,秋若伊已是破開水面朝岸邊划去。

  遺失可汗賞賜之物,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而這樣的一場意外,直接致使瑞王府中,整整一個下午,前後共派了四名身子強壯且識得水性的男子入冷湖中尋找。

  更令人意外的是,除了尋到了納吉雅郡主的手鍊。竟還有驚人的意外收穫——有一口沉重的楠木箱被打撈了上來。打開一開,立即有人識得,裡邊皆是當年霜蘭兒懷有身孕時,皇帝賞賜的金銀珍玩。

  彼時已然天晴,夕陽如血,照得珠翠赤金燦爛,光暈耀人。

  另有一件東西,自湖底打撈上來。是一支赤金如意簪,似被湖水浸泡年久,斑駁褪色,不過形狀依稀能辨。

  有宮女左瞧右瞧,終於認了出來。

  「這個不是丹青的東西麼?」

  又有宮女小聲議論,「都說當年霜姑娘是為了錢離開王府的,帶走了所有的財寶。看來根本就沒有嘛。怪了,丹青的頭釵怎會掉落在湖中?還同霜姑娘的箱子一同打撈上來?該不會是……」

  秋若伊望了望身邊臉色慘白的秋可吟,轉頭淡淡吩咐洛公公,「這麼大的事,去請王爺。」

  洛公公頷首,恭敬道:「是。」

  霜蘭兒則別過頭去,唇邊含著一縷笑意,莫測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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