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賜婚2
秋若伊猛然回神,她頷首,「好,這次我必定好好籌謀,將功補過。」頓一頓,她突然直直望著霜蘭兒,目光盡數盯在她身上,良久,眼中儘是複雜的意味,像是在審視一道未解的難題。
霜蘭兒只覺被她瞧得發毛,「若伊,為什麼這樣瞧我,怎麼了?」
秋若伊面色露出一分深沉,「我在想,你一個北夷國人,為何如此幫助賢王?就沒有別的目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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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窗尚是打開著,霜蘭兒正立在窗邊,她的身後是無盡的黑暗,像是隨時能將人吞沒般。面前的秋若伊似露出從未見過的陰鷙表情,竟是逼得她透不過氣來。
「賢王曾多次救我爹爹,對格日勒部落有著無量貢獻,我幫他在情理之中。」
「是麼?你敢對天發誓,你對賢王沒有半分念想?!」秋若伊咄咄逼人,「我喜歡他,所做一切都是為了他。我什麼都肯做,並不代表我笨,我可不想替他人鋪路。今日,我要你一句話。你對賢王,有沒有情?」
更近一步,她將霜蘭兒逼至窗邊,「有,還是沒有!」
退無可退,無暇多想,霜蘭兒突然大聲回答,「沒有!」
秋若伊突然抽回身,坐回了方才的楠木椅中,她唇邊綻開的笑容,妖艷鬼魅,「好,我就等你這句話。記住你今日所說的,他日可別反悔。秋端茗那邊,我志在必得,必定令她永無翻身之地,你等我好消息!」
時光緩緩前移,西北風益盛,天越來越冷。
漸漸,整個祥龍國大地,飄起了飛雪。飄飄搖搖,紛紛揚揚,像煙一樣輕,像玉一樣瑩,像銀一樣白,從天空灑下。
大雪,好似掃盡了地面上一切多餘的東西。所有帶著稜角的地方,都變得異常光潔而圓潤。放眼望去,整個上陽城,一片潔白,乾淨又純潔。
如此下了好幾日的雪,到了皇帝壽誕這日,雪終於停了。
今年照例在宮中大肆舉辦宴席,一應朝臣女眷們自然要去殿前祝賀。霜蘭兒作為北夷國的使臣必定要出席,不能推辭。只是,她這幾日因著下雪,身受雪貂之毒侵體,病痛纏身。
這日白天在驛館中,霜蘭兒反覆泡著熱騰騰的藥浴,換了四五回熱湯藥,如此到了晚上時勉強才能下床走動。皇帝壽誕,禮節上不能怠慢,她為自己穿上北夷國最正式的女子服飾,戴上了垂珠氈帽,並準備了一份厚禮。
出了驛館,天色已暗,馬車早已等候在外多時。
她一步跨上馬車,車軸聲滾滾碾過積雪離去,留下一路深遠的痕跡。
祥龍國的皇宮,她從未去過。入了其中,才發現比自己想像中要大許多,好似一座巍峨華麗的城鎮般,處處皆是岔道,處處都是大氣磅礴的樓宇。積雪掃盡,露出筆直的路來。宮燈高懸,霓彩疊疊,殿外叢叢林木積著厚厚的冰柱,好似水晶瓊林一般,在宮中艷紅燈火下折射出格外雪亮的光芒。如此繁華的世界,似琉璃夢幻,身置其中,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腳下步子正猶豫著,卻有女子聲音傳來。
那人幽幽道:「呦,納吉雅郡主,有陣子不見了。怎麼,瞧著你的臉色差了好多?」
霜蘭兒抬頭,來人正是秋可吟,頭上斜簪著長及肩的累絲珠釵,沉沉墜落耳邊,配幾點金銀珊瑚紅珠花,穿一襲桃紅撒花風毛銀襖,顏色鮮亮嬌艷,光澤耀人。
她怡然一笑,「府上沈太醫多有相助,王爺的眼疾他隔三岔五會來驛館中與我商議如何配藥,倒是省了我許多事,也免去了舟車勞頓之苦。你瞧,漸漸我也懶了。這一懶竟是感染了風寒,呵呵,多日不曾去看望王妃,請見諒。」
「哪裡的話,多虧有妹妹。王爺的眼疾還指著妹妹醫治好呢,本王妃可是盼著妹妹何時能來王府小住,這才叫好呢。」秋可吟眸中閃過一絲陰冷。聲音雖好似沙沙的刀片刮在光潔的肌膚上,卻是被她用最柔婉的語氣緩緩道出。
心底的厭憎翻湧如潮,霜蘭兒極力克制著,一字一字道:「呵呵,王妃這麼急麼?王妃可別忘了,本郡主可是巴不得早日名正言順入主瑞王府呢。」她尤其強調了「入主」二字。語罷,她唇邊生出一絲痛快的意味。
秋可吟面色變了變,眼眸中有清冷的笑意,幽幽落在她身上,似披了一層秋霜般,紅唇輕啟,「呵呵,那得看妹妹表現了。今晚皇帝壽誕,剛好是妹妹大放光彩的好時機,本王妃可等著瞧妹妹的絕代風華。若是皇帝大悅,本王妃會記得向皇帝提起的。」說罷悄然轉身,迅疾淹沒於繁麗濃醉的燈火之中。
不知何時,秋若伊從霜蘭兒身後悄悄掩出,望著秋可吟的背影用力啐了一口,「假惺惺。真是太假了,我長這麼大,當真從未見過這麼假的人。」
霜蘭兒掃了一眼盛裝打扮的秋若伊,眸中精光一輪,道:「若伊,你怎麼會在這裡?今晚也有邀你赴宴麼?」
「嗯。爺爺讓我一起來。」秋若伊低頭把玩著領口狐毛,撇撇嘴道。其實是她死纏著秋景華要來,她已經好幾日不曾見到龍騰了。這樣的好機會,她自然不會放過。
「秋景華?」霜蘭兒唇齒間嚼著這三字,思索片刻道:「你我不要在一處出現。秋景華准你來指不定還有旁的目的,還有方才秋可吟也是話中有話,我們要小心應付。」
秋若伊眉尖微蹙,道了聲,「好。」說罷已是先行入席。
霜蘭兒則姍姍後至,入席時,笙簧琴瑟之聲已然悠揚不絕。
宴席中鋪滿了紅絨錦毯,上有長几橫縱。璀璨的燈光,如同花朵一層層地渲染開絢麗的濃彩。
但見,龍霄霆一襲淺金色五龍升騰親王制服,坐在了左首席,他單手撐著額頭,面容沉寂,眼神定定無色,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坐於右首席的龍騰正與當朝兵部尚書莊姚青說著話。一襲黑色鑲金絲雲衣,雙肩攀著氣勢龐然的金龍,令他全身上下透出凜冽的王者之氣。他的手指隨著音律緩緩叩擊在案几上,更顯氣度從容。遠遠望去,只覺他容貌艷美異常,身後幾枝條形疏朗的紅梅,倒是成了為他陪襯。
霜蘭兒從未見龍騰穿著如此正式的衣裳,印象之中,他喜愛青藍紫三色,尤以紫色為最。且平日裡他挑衣服多以艷麗、佻達為主,如此正式實在少見。
正想著,適逢龍騰狹長的鳳眸投來幽幽一縷目光,霜蘭兒匆匆別過臉去。哪知,這一別過臉去,她卻對上了龍霄霆正轉過來的、滿是空茫的雙眸。
那一刻,她只覺龍霄霆的眼底,皆是烏沉沉的顏色,看不到底。前段時間,她讓沈沐雨用布條裹了些藥敷在他的雙眼之上,如此需敷上兩個月。看來今日為了赴宴,龍霄霆才取下了布條。不知緣何,龍霄霆始終將空茫的眼神停滯在了她這邊。而這種空無沒有色彩的視線,竟是令人隱隱覺得壓抑。
霜蘭兒定了定神,她低頭飲了一口酒。
龍騰遙遙望著霜蘭兒,耳畔的莊姚青似喝高了,說個不停。她的出現,令他再也無心聽莊姚青這老頭在胡謅些什麼,只將關切的視線投注在了她的身上。
今日的她,打扮得極美。北夷國的衣裳本是緊身而制,穿在她的身上十分合適。小羊皮的背心貼緊著她玲瓏有致的身段,一圈白色貂絨領子托著她精緻的臉,像是隱匿了一抹細膩在其間。她的頭上戴著珠冠氈帽,與平日不同的是,用於正式場合的氈帽珠冠上,垂滿渾圓的珍珠。一粒接著一粒,皆是一般大小。
不過,珠簾掩映之下,他還是瞧清楚了。她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似刻意在雙頰處施了許多胭脂,才掩蓋住了原本的蒼白。
前兩日下雪了,他記得她每逢下雪時,都會病痛纏身。他問過她這是為什麼,也曾想找郎中為她瞧病,可他心裡明白,她自己就是最好的郎中,若是她自己都無藥可醫的病,想來只能靠著煎熬度日了。他很想問她,如此病痛因何而來,而數次的關懷都硬生生地被他卡在了喉口。過多的關心,會令她生疑,他不敢。每每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她痛得死去活來,卻無計可施。他活了二十好幾歲,才知曉心愛之人的痛,遠勝過自己身體疼痛的百倍千倍。如果可以,他真願盡數替她承受。
秋若伊早已坐在席中,雖是稍遠的位席,仍能瞧清楚前面的光景。她循著龍騰的視線望去,見是納吉雅郡主,飛揚的眉不免深深蹙起。
無暇多想,此時皇帝攜端貴妃入席,眾人皆收回目光,起身相迎。
皇帝今晚似格外高興,平伸雙手示意大家坐下。
如此,歌舞笙簫再起,眾人開懷暢飲,興致勃勃。
酒過三巡,霜蘭兒微帶緋色醉意,略略傾斜了身子,啜飲著杯中的美酒,目光有意無意停駐在時常交匯眼色的秋端茗與秋可吟身上。
華燈燦耀如星,萬千華彩中端坐於上的端貴妃一襲深青色雲鵝黃長衣,端莊中透出幾分沉靜穩妥。雖是遲暮卻依舊風華絕代,她的臉龐隱約在髮髻中重疊盛放的牡丹中,燭火耀上,似一層層渲染開亮麗的濃彩,連她面上慣來冰冷的笑容亦愈加迷離起來。
這樣的神情,令霜蘭兒沉思片刻,此時她清水般的明眸倒映著燈紅酒綠,凝神想了想,她悄悄給秋若伊遞去一個眼色。
秋若伊會意,她翩然起身,手執玉盞,杯中清酒蕩漾。緩緩來到秋端茗的身邊,她一笑如同明月下招展的花枝,「姑奶奶,歌舞只怕你瞧著累了。我最近學了幾招捏肩揉背,要不先回寢宮中,我好好侍候著您?」
秋端茗伸手握住秋若伊的手,微笑道:「你有心了,本宮並不累。」
此時,秋可吟微微一福,一彎明珠寶絡墜垂落在她臉龐,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聽她道:「貴妃娘娘只怕是看膩了這些歌舞。確實也平淡無味,倒是上次我在簽訂兩國協議的宴會中有眼福,瞧見了一出北夷國的胡旋舞,其熱烈之姿,至今難忘。」
秋若伊心知秋可吟無端提議,必定有問題,忙在旁附和道:「嗨,怎麼著都是跳舞,胡旋舞與祥龍國的雲裳舞能有什麼分別?總歸是姑奶奶的身子要緊,來,若伊幫您揉揉。」語罷,她熱乎地在秋端茗肩頭拿捏起來,力氣用的恰到好處,直令人舒適地欲睡去。
皇帝龍嘯天離得不遠,見此狀亦是笑道:「這丫頭倒是討喜。」
秋若伊莞爾一笑。
秋端茗唇邊笑意不減,回望皇帝一眼,頷首。接著,她仍是接過秋可吟的話道:「可吟啊,你這麼一說,倒是勾起了本宮的興趣。甚的胡旋舞,本宮還真想見識一番。只是……今日的壽宴中並無北夷國的女子……」
語未畢,秋可吟已然淺笑著打斷,「誰說沒有的,貴妃娘娘您看。」纖縴手指一指,她已然指向正坐在席中飲酒的納吉雅郡主,微笑道:「我呀,聽這次一同來的使臣們說,格日勒部落首領之女——納吉雅郡主,多才多藝,騎馬射箭,且擅長醫術。本來呀,我覺著會這些已然夠厲害的了。哪知,使臣們說郡主除了這些還擅長胡旋舞,不但擅長,她的舞姿還是草原中最亮麗的一道風景,無人能比。今晚皇帝壽誕,歌舞平淡了些,不知納吉雅郡主肯否傾力舞上一曲助興?」
此話一出,霜蘭兒當即明了。看來秋可吟不僅懷疑她的目的,還懷疑她的身份。難怪頭先秋可吟會說,等著今晚的自己大放光彩,原來竟是這個意圖。要知胡旋舞可不同於尋常舞蹈,極難學成,對身段體型皆有嚴格的要求,且非有三五年功底不能舞,至少得有七八年功夫才能有所成。昔年她與龍騰在北夷國,與格日勒部落多有來往,如今她更是借用首領之女的身份,真正的格日勒首領之女納吉雅的確是能歌善舞。看來,今晚秋可吟想試一試她究竟是不是真的納吉雅郡主。如果她會舞,秋可吟料定她面色不好,未必能舞得傳神,如果她不會舞,則不僅僅是失了北夷國面子的問題了。怎樣都不會虧本的生意,秋可吟倒是算得精準。
秋若伊並不知秋可吟想做什麼,她只是憑直覺阻止道:「哎,同樣都是跳舞,沒意思的。要不,我玩雜耍給大家瞧,小時候我可是在雜耍班中長大的,這些可耍得精呢。姑奶奶,你想不想看看我的身手?」
秋端茗笑著捏了捏秋若伊的臉頰,語氣寵溺道:「你個猴精,沒個消停的時候。不用了,你就別在皇帝跟前丟本宮的臉了,到時人家只會笑話咱們秋家出了個頑皮猴子。」
「姑奶奶……」秋若伊撒嬌,還想再說。
一直沉默的龍騰終於開口,「納吉雅郡主是客人,讓她一舞助興,怎好意思?」
秋可吟掩袖遮去唇邊冷笑,「一舞賀壽,這禮可比啥都重,難道郡主還不肯麼?」
皇帝龍嘯天目光注視著納吉雅郡主片刻,緩緩道:「上次胡旋舞朕記憶猶新,確實不凡,朕倒是還想再瞧瞧。納吉雅郡主,你隨意一舞即可。」
既然皇帝都開口了,霜蘭兒不好推辭,當即起身行禮,「請容我稍作準備。」
霜蘭兒語罷,即退下更衣。
草原之上,真正的胡旋舞,並沒有笙簧伴奏,只以擊鼓作為配樂。
按照納吉雅郡主的吩咐,壽宴中間鋪上了深紅色厚厚的毯子,毯子兩邊則擺上了兩排大鼓,每邊各有十面鼓。雪白的鼓面、大紅的鼓身,在冰天雪地的夜晚中格外耀目。
鼓架擺好後,卻另有一件麻煩事,樂師來稟,道是宮中沒有人會擊打胡旋舞的鼓點。納吉雅郡主總不能一邊擊鼓一邊舞罷,這事挺棘手。
此時,秋若伊尚坐在秋端茗的身邊,她望了望秋端茗的臉色,小心翼翼問道:「姑奶奶,其實,胡旋舞的鼓點擊打,我有一點點會。」
聲音再小,還是傳至皇帝耳中。龍嘯天面帶微笑問:「哦?你會擊鼓?」
秋若伊聽得皇帝問話,立即回身跪拜,描畫精緻的眉峰揚起,她答道:「皇上,民女市井中長大,小時候曾在雜耍班子中待過幾年。雜耍班子走場四海,各路人馬都有,曾有個北夷國人在班子中表演過幾回,這擊鼓民女當時學了點。但時間隔得久,許久不曾擊打過,民女怕擊得不好。」
秋端茗聽罷,神情詭異莫測。自袖中露出十指尖尖,她瞧著自己塗抹著丹蔻的指甲,緩緩道:「若伊啊,你隨便一擊便好。」
秋若伊盈盈再拜,「是,民女願意傾力一試,只是……」頓一頓,她似突然感受到了龍騰自側面投來的目光,回眸,她給了龍騰一個瞭然肯定的眼神。她已經決定了,不管龍騰對納吉雅郡主是何心思,眼下他們的利益是一致的。她一定要靠自己博取龍騰的信任和好感,今日若是納吉雅郡主出了差錯,她必定會將鼓點有意擊錯,將全部責任攬至自己身上。
不再猶豫,秋若伊深深拜倒,額頭貼著地面,她說出的話再誠摯不過,「皇上,民女獻醜,若是不小心擊錯鼓點,亂了納吉雅郡主的舞步,還請皇上、貴妃娘娘不要遷責於納吉雅郡主。民女雖愚鈍,亦兩國交好是最重要的。如此重擔,令民女惶恐。」
皇帝龍嘯天笑著頷首,他望向秋端茗,面露滿意道:「你瞧瞧,多麼懂事的孩子。咱皇宮就缺少這種性子率真的人啊。民間長大自有民間長大的好處。日後誰要是娶了她可就是誰的福分。」
秋端茗亦是笑,「是呵,這孩子當真討喜,嘴甜花樣又多,臣妾也喜歡得緊。皇上可要替她好好指一門親事呢。」
此話一出,秋若伊喜出望外,她又拜了兩拜,「皇上,貴妃娘娘,民女這就去擊鼓。」
此時,霜蘭兒已然換過一襲服飾。她穿了件艷紅色的絲裙,輕薄的布料不僅飄逸妖嬈,更是將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展現在眾人眼前。她的手臂與腹部,連同精緻的臉龐皆用薄紗裹住,若隱若現,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面,黑色的雙眸,裡面閃動著火焰般的光芒,那雙眼睛猶如沙漠上飛翔的鷹鷲。
龍騰的目光瞬間被她吸引住,驚艷之餘,心中不免擔心。他雖見過霜蘭兒跳舞,舞姿靈動優美,可祥龍國的雲裳舞舞姿輕盈,不比北夷國胡旋舞的熱烈,差異極大。他很擔心,害怕霜蘭兒的身份會因此暴露。再急也幫不上什麼,眼下他只得將希望寄託於秋若伊身上。若是有差池,但願能將責任和疑點歸咎於秋若伊不會擊鼓之上。
龍霄霆默默飲著杯中酒,始終將無亮色的眸子置於遠處,神情冰冷凝滯。
秋可吟不動聲色地扯起一方絹帕,掩住冷笑。她倒要瞧瞧這納吉雅郡主有何真本事,是否是傳聞中的驚若翩鴻、婉若游龍。不過,眼前的納吉雅郡主,遍體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眸。而那如鷹般銳利的眼神,竟是令她心中無端端惶惶驚恐起來。她按住心口,阻止著越來越快的心跳。
𝓼𝓽𝓸55.𝓬𝓸𝓶
那廂,秋若伊已是就位鼓前,雙手執著鼓棒。
霜蘭兒靜靜走至紅毯中央,她雙手交叉在胸前,向皇帝和貴妃行了一個禮。見是由秋若伊擊鼓,她面上覆著的薄紗輕動,婉聲吩咐道:「一,三,四,六,八,九,十。單,單,雙,雙,雙,側,雙,單,側,側。換邊。可不可以?」
秋若伊點點頭。
霜蘭兒收回目光,看向皇帝,笑意蕩漾在她的眼中,好像正午古井中閃過的陽光般明媚。
後退一步。
擊鼓。
當沒有音樂的鼓點迴蕩在大殿之中,她舒展開手臂,好像三月里柔軟的楊柳一般的腰肢開始扭動,裙子上綴的金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音。輕盈的舞步帶動她的脊樑,像一條蛇一樣遊動在鼓點的節奏之間。
她的每一次跳躍旋轉,都是踩著鼓點的,僅是單一的鐘鼓之聲,她便能發揮至如此境界,絲毫不覺得單調,令人驚嘆。
當鼓點變得密集的時候,她開始旋轉,裙子綻放猶如皇宮御花園池塘中盛開的睡蓮,裙子上的細碎晶石和金銀鈴鐺就是那蓮花的露水,美得炫目。
她越轉越快,頓時,一種奇異的香味隨著她輕盈的動作瀰漫了整個壽宴,沒有人知道這種香味是如何來的。香味和舞姿傾倒了所有人,大家一動不動,甚至忘了喘息。
壽宴中一片寂靜,就連宮燈中的燭火都似屏住了呼吸,不再閃爍。
仿佛天地間,一切皆空,只有胡旋舞的鼓點聲「嗒嗒」地響動,和她身上寶石和金鈴的清脆「叮噹」聲。
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視著納吉雅郡主,他們的視線仿佛匯成一條河流,而她就是這條河流中心的漩渦。
當鼓點停止的時候,所有人都好像從一場甜美的長夢中醒來,難以回神,只怔怔愣著。
龍騰一直安靜地瞧著她,一動也不動。
方才,他瞧著她跳舞。仿佛眼前出現了他們在沙漠邊塞的查索里城的那些時光。奇異的邊境風光,有片一望無際的沙礫之地,廣博無邊,那裡面沒有樹木,只有長著尖刺的圓形植物。白天炎熱得可以讓人像油一樣化掉,晚上卻能讓水滴變成冰粒。將近兩年的時光,他們一同度過,朝夕相伴,相近卻不能相親,那是怎樣的痛苦?她不會騎馬,他忘不了她無數次從馬背上摔下來,跌的全身是傷,他心痛。她不會射箭,彎弓那樣沉,她拉不開弓,他忘不了她滿手都磨出了血泡,到了晚上的時候,痛得連筷子都無力拾起。
他什麼都不能做,不能流露出心疼,相反還要以狠毒的言語刺激她的鬥志。他不能替她上藥,也不能將脆弱的她擁入懷中疼惜,那種感覺,比死亡更痛苦。
兩年,對她來說,晝夜不息,度日如年。可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呢?
當他將月亮似的彎刀交至她的手中,教會了她防身;當他將弓弦遞給她,金光一閃,弓弦一震,雄鷹墜地,他教會了她射箭。當他看著她騎上馬背,終有一日,在沙漠上來去,快速得好似一陣旋風吹過。他知道,她再不需要他的保護了。就像今晚,哪怕她身子再痛,形勢對她再不利,她一個人也能應付得來。
胡旋舞畢,霜蘭兒雙手再次交叉行禮,依依退下。
秋若伊放下手中的鼓棒,心怦怦直跳。平靜下來,方才覺得自己竟是緊張得連衣衫都濕透了,此刻黏膩在背上,風一吹,冷得徹骨。好險,好在納吉雅並沒有出錯,她也無需故意擊錯鼓點。此刻,她垂落的雙手,尚在不停地顫抖著,雙腿亦是發軟。走近皇帝龍嘯天和秋端茗的面前,她盈盈跪倒,伏地,「皇上,貴妃娘娘,民女獻醜了。」
皇帝龍嘯天十分高興,雙手連連擊掌,「好好好!納吉雅郡主的胡旋舞果然是草原中一道亮麗的風景。丫頭你的擊鼓也不錯,賞,重賞。」
直到皇帝發話,底下眾人才從納吉雅絕美的舞姿中回神,大家驚嘆之餘,紛紛叫好。一時間,掌聲陣陣,將周遭所有的聲音都湮沒了。
片刻後,霜蘭兒已是換回了頭先的衣裳,戴上垂珠氈帽,坐回席中。方才一舞,耗盡了她全部的體力,雪貂之毒再度發作。如今,她靠著多上些濃艷脂粉,才堪堪遮擋著自己慘白的臉色。
坐定,轉眸,目光與秋可吟不期而遇。她冷冷一笑,秋可吟今日是失算了。她雖是習醫,可跳舞乃是她天生所愛,自小她常常在街尾後巷中瞧著舞娘們練習,她回來後自己潛心琢磨,雖無人教習,她倒是自學成才。她十多歲左右的時候,巷尾舞坊中來了一名北夷國的女子,那女子水土不服,來了便病了好幾天,且越病越重,瞧了好幾個郎中都無治。彼時她的爹爹尚能出診醫治,開了藥方給那名北夷國的女子,治好了病後,那北夷國的女子為表感激,曾教過她如何跳胡旋舞。不過彼時她年幼,胡旋舞恰恰是一種凝和了力量與輕盈之美的舞,她身子骨纖弱,雖形似卻終究不能神似。可這兩年在塞外,她苦練騎馬射箭,早就不同於輕軟無力的南地女子了。
方才,她憑著記憶中的舞姿,憑著這兩年在塞外練就的體力,她出色地完成了胡旋舞。想來此舞畢罷,秋可吟再沒有理由懷疑她的身份。
她的款款入座,令眾人皆向她投來讚許的目光。她微笑著,一一回應,大方得體。
此時,席下一名年長之人,頭髮半白,身穿朝服,出列跪拜於皇帝龍嘯天座下,震聲道:「祝皇上萬壽無疆,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龍嘯天揮一揮手,「起來,秋愛卿。」
霜蘭兒循聲望去,但見那人信眉發張,面色赤紅,朝服胸口一隻白羽仙鶴亭亭而立,氣勢非凡。想來他便是將朝政一把握權於手中的秋景華了。
秋景華的突然出列跪拜,令秋可吟情不自禁地顫抖了下,有不好的預感升騰。難不成……
龍嘯天笑問,「今日怎的不見定北侯?秋家真是代有才人出啊。沒有令朕失望啊。」
秋景華連連作揖,「謝皇上關心,犬子這段日子去了邊疆,尚有些許小事需處理,無需驚擾聖駕,幾日後便回來。皇上……」他停一停,似欲言又止。
龍嘯天大掌一揮,「愛卿有話,但講無妨。」
秋景華精明厲辣的臉,含著極有分寸的笑意,「如今我國同北夷國交好,簽訂永久和平協議,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聽聞風延可汗乃是獨子,無甚兄妹。納吉雅郡主乃風延可汗親封。其實,臣之意是可效仿從前和親的例子,兩國喜上加喜,豈不更妙?」
和親!
此二字一出,秋可吟當即白了臉色。果然!果然父親有此意!眼下形勢對他們秋家並不利,龍霄霆雙目失明,不知何時能治好。看來爹爹很想促成納吉雅郡主與龍霄霆的婚事,以挽回他們如今的劣勢。可是……爹爹竟然全然不顧她的感受麼……想至此,她幾乎控制不住情緒,握著酒杯的手顫抖如風中落葉。
秋景華繼續道:「如今納吉雅郡主正傾力為瑞王治眼疾,想來她與瑞王也談得來。皇上不如擬一道建書送風延可汗,從中促成這樁美事。若何?」
秋端茗坐於席間,紋絲不動,見秋可吟唇色發白,她遞過去一個寬慰的眼神。如今皇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還能活多久?沒人知道。若是在皇上有生之年,促成這樁事,對她們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至於納吉雅郡主,又能讓她囂張至幾時?大可以等皇行百年後慢慢收拾她。成大事者,需懂得忍耐。
秋可吟似明白了秋端茗眼神中的意思,她漸漸平靜下來。只要她能忍,今後日子還長,她會是最後勝利的那個人。
龍嘯天略略思忖了下,道:「可是霆兒他已有正妃,這豈不是委屈了納吉雅郡主?」
秋景華拜倒,誠懇道:「為了國運昌隆,千秋大計,小女可吟理當讓出王妃之位,退居側室。我秋家願為祥龍國永世效勞,鞠躬盡瘁,死而無憾。」
龍騰聽罷,面上閃過一絲不屑的神色。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極緩極緩,像是種無聲的緊迫。兩國和平促成,是他一人的功勞,如今秋景華卻想分去一份光華,當真是老奸巨猾。
「嗯。」龍嘯天覺得有理,開口道:「容朕想一想。不過這事得問過納吉雅郡主本人。」說著,他望向霜蘭兒,溫和道:「納吉雅郡主,你可願意留在祥龍國?」
霜蘭兒出席,盈盈一拜,「自然願意,婚事全憑皇上做主。」語罷,她退回座位。事到如今,她自然是不能拒絕的。且拒絕,會失了兩國和氣。
龍嘯天滿意地點點頭。
秋端茗適時插入一句話,她將身側不遠處的秋若伊拉近些,親熱地拂過秋若伊細膩的手背,緩緩道:「皇上,納吉雅的舞姿醉人,不過今晚若伊表現也不錯。既然有喜事,皇上也不妨替若伊定一門親事罷,若伊年歲可不小了。想來是眼界高了,尋常公子哥可瞧不上眼呢。」語罷,她將視線落在席下側身而坐的龍騰身上。
龍騰眉頭輕輕一蹙,卻很快恢復平靜。秋家的算盤打得可真是精。事隔這麼多年,他們又想歷史重演了麼?想當初,秋佩吟便是這般淪為棋子的。如今他們又要將秋佩吟的女兒也同樣淪為棋子麼,當真是沒有人性。不過,在他們心中,秋佩吟與秋若伊是不同的,當年的秋佩吟不甘命運,曾激烈反抗過。也許他們認定秋若伊好控制,想安插在他身邊,藉機將他打垮。可惜了,他們錯得離譜。
執起面前的酒杯,龍騰一飲而盡。眼下還未到他發話的時候,皇爺爺還沒開口,他只能等待。
此時的秋若伊,心中一半是狂喜,一半是惱怒。她喜的是,將她賜婚龍騰,這可是她夢寐以求的事;惱怒的是,秋家竟然就這麼把她當成棋子,若是他日龍霄霆上位當了皇帝,她豈不是和她娘一樣,成了棄子。還好,她一早就決定幫助龍騰對付秋家。這些人的嘴臉實在叫她噁心。表面上對她十分好,背地裡不是防著便是算計著,假的很。
龍嘯天仔細打量了下秋若伊,見她眉清目秀,雙眸靈動,頗有靈氣,他滿意地點點頭,道:「這孩子我的確喜歡。乖巧懂事,嘴巴又甜。嗯,想來倒是與朕的皇孫挺相配。」
此話一出。
龍騰再也坐不住了。眼角柳葉的弧度凝成深深一彎,隱隱可見煩躁之色。他緊緊握著手中酒杯,湊至薄唇邊,飲啜時方發現杯中根本無酒,早已被他飲盡。
他不願意,他心中極不願娶別的女人,哪怕只是虛假的形式,他也吝嗇給予。今生今世,他只想和一人拜堂,只想和一人徹夜點燃龍鳳喜燭,再沒有旁人了。可眼下的狀況,令他很難辦。皇爺爺一向倚仗秋家,皇爺爺在世時,他無法徹底扳倒秋家,除非皇爺爺百年後,他又當上了皇帝,才能徹底剷除秋家多年根深蒂固、盤根錯節的勢力。如果此時他拒絕了婚事,皇爺爺也會因此不高興。
該怎麼辦?他的心中沉沉,若有大鼓一錘一錘用力擊落,壓抑,口乾舌燥,心慌亂著,他說不出話來,只死死盯住空無的酒杯。
心,越跳越快,漸漸不能控制,似要跳至喉口。他實在受不了這般壓抑的感覺,目光期期投向了霜蘭兒。這種時候,他需要看著她,一直看著她,不能移開視線。只有看著她美麗哀婉的側顏,想著念著她的美好,痛著她曾經的痛,他才能有勇氣堅持下去……
霜蘭兒亦是望著龍騰。這一刻,她在他的眼中清晰地看見了惶恐,以及似春潮般湧起的激憤與無奈……少筠……她的心中默默念著他的名字。有多久不曾見過他如此真切的表情了,在邊塞的兩年中,他淡定,他冷酷,他不近人情,讓她幾乎快要以為曾經那些美好的記憶都是一場虛浮的夢,可如今,她又看到了他這般真切的眼神,複雜、交織著情感……有瞬間的恍惚,仿佛曾經的龍少筠,將她捧在手心中疼寵的龍少筠又回來了……
然,這種幻覺不過是片刻。
龍嘯天似思索了下,當即決定道:「好,不如就這麼辦。秋若伊賜婚於賢王。納吉雅郡主,朕擇日問過風延可汗,請郡主和親瑞王。如此甚好,甚好,今夜朕壽誕,能成全兩樁美事,極好極好。」說著,他笑開顏,額頭上的深刻皺紋亦是樂得擠在一處。
皇上如此高興,誰還敢說不是。
不過,當事人似乎還沒答應。龍嘯天將目光投向了龍騰,面帶詢問之色。
有幽涼的風,悠悠貼著他的脊背拂過,龍騰只覺渾身冷,才知自己早已出了一身冷汗。只是身子的冷,遠抵不上心底的冷。如此一來,他與她,只怕是更遠了。可憐他,想為她空留一個正室的位置,如此簡單的願望,如今也辦不到了……連這最後一片淨土……也要被無情地玷污了……
這一刻,他眸中倒映著宮燈燭火,似兩簇火苗跳躍燃動,直能焚心。
天際,一彎明月斜掛樹梢,風吹得花枝亂顫,遠遠望去月亮也仿佛掛得不穩,搖搖欲墜。可哪怕月光再明亮,也只是照亮他黯然悲涼的心境罷了。
出列席間,他單膝落地,那沉沉的落地的聲音仿佛叩響了天際。他已入地獄,還怕再深入一分麼?
冷風颳過,月影破碎,他字字自唇間吐出,定定道:「臣,謝皇上賜婚。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語畢,他別過臉,掩去那深入骨髓的哀痛。
那一刻,霜蘭兒渾身一震。他竟然答應了。有無數念頭在心中紛亂纏繞,有震驚、還有什麼,自己也無從分辨。風撲到她熱熱的臉上,不知是何感覺,胸前竟是窒悶得透不過氣來。
正當群臣欲起身恭賀,卻有人定定出聲,「父皇,兒臣反對!」
聞聲望去,卻是龍霄霆。
一整晚,他從未開口說過話。
立起身,他的身影在明亮的夜色下顯得格外寂寥,像是一道蒼涼的剪影。轉過臉時,脫俗如初雪的容顏在宮燈照耀下,驟然明亮起來,唇邊一縷稀薄的淡笑,像灼灼一樹火焰,瞬間照亮了天際,亦是照亮了每一個人的眼。
月光如銀,燈紅酒綠,可耀入他深邃的眸中,卻一絲顏色也無。
他淡淡開口,「秋若伊不能嫁給賢王為妃。」
龍嘯天一怔,「為何?」
「因為,她與兒臣有婚約。」
一句話,好似平地生驚雷,炸響在了每一個人的耳邊。
「什麼?」龍嘯天愕然,這,實在是出乎意料,太匪夷所思了。
龍霄霆負手而立,俊顏上閃過一絲迷離的光暈,緩緩開口道:「昔年兒臣親自去洪州尋回秋若伊,彼時秋若伊正在方進益的山莊中舉辦著繡球招親。當時兒臣因著機緣巧合接下繡球。按照民間風俗,接下繡球便是婚約成立,無可推脫。秋若伊既與兒臣有婚約,又怎能嫁與小兒臣一輩的賢王呢?」
「可若伊她與可吟是……」秋端茗不曾想龍霄霆竟會如此說,過于震驚,令她沒了主心骨,只怔怔問著。
「姑侄女同為妃,祥龍國多有先例,且有莊惠帝當年的一段佳話,這倒不是問題。」龍嘯天沉吟道,「既是如此……」他想了又想,不管怎樣,今日兩邊他都已開了口,若是將納吉雅郡主與秋若伊一同許配給龍霄霆,難免對龍騰不公允。可……這還真是……
片刻後,龍嘯天震聲道:「秋若伊許配瑞王,至於納吉雅郡主,朕亦希望她永留祥龍國,這就書信風延可汗,陳請與賢王聯姻成婚。這事,就這麼定了!」
壽宴席中,驟然安靜下來。
靜得連紅毯中間一鼎香爐中沉香融化的聲音亦清晰無比。眾人靜靜坐著,面面相覷。
突如其來的變故,龍嘯天一出亂點鴛鴦譜,令秋景華、秋端茗、秋可吟、秋若伊、龍騰、霜蘭兒俱是驚愕無比。然無比震驚過後,六人面上表情各異,似各有所思。
而這一出亂點鴛鴦譜,更是打亂了他們各方全盤的計劃。
亂了,全亂了。看來,所有一切,都需重新部署。
無暇多想,群臣已然起立拜倒恭賀——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高呼聲如海潮般,一浪蓋過一浪,亦是掩去所有人面上的神情,皇帝壽誕這樣的好日子中,又是雙喜臨門,一切盡數淹沒,只余洋洋喜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