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陷害
皇上壽誕過後,一切似乎都恢復了平靜。
龍嘯天差史官致書信風延可汗,快馬加鞭送往北夷國的墨赫城,不過七八日左右便有了回音。如此聯姻和親美事,風延可汗豈有拒絕之理?自然是贊同的。
好消息一傳開,自那日起,賢王龍騰忙得是不可開交,日日都有上門恭賀聯姻的朝臣,絡繹不絕,幾乎要將他新建的王府門檻都給踏破了。比較起來,將要娶自家王妃侄女為側妃的瑞王府可就冷清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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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壽誕過後便是迎新年,一片喜慶似乎將所有的洶湧暗潮盡數掩蓋,外表絲毫看不出波瀾。朝堂之上,秋景華與賢王依舊以禮相待,只是彼此勢力已然悄悄平分秋色,以兵部尚書莊姚青為首的賢王派動作頻繁,從各個州郡起慢慢蠶食著秋景華的勢力。朝中,因著納吉雅郡主將與賢王聯姻,人心揣測,皇上龍嘯天有意將皇位傳給賢王。
如此,秋景華培植多年,盤根錯節的人脈,終有所鬆動。
然,表面雖平靜。身在其中的人皆明白,真正的大風浪將要襲來。
在這個多事的節骨眼上,推波助瀾的是,皇上龍嘯天竟在新年的第二天病倒了。太醫搶救得及時,雖是醒過來了,可精神瞧著總大不如從前。
這件事,有如誰在冰封的湖面上驟然砸下一枚巨石,深深的裂痕不斷地向遠處延伸,除非整個湖面的冰封完全崩裂。否然,永無止境。
新年的第四天,霜蘭兒照例去瑞王府中替龍霄霆治眼病。
皇上壽誕之夜,突然的變故,打亂了她與龍騰謀劃的所有步驟。原本計劃由她藉口治眼疾接近龍霄霆,同龍霄霆成婚也在他們的計劃之中,計劃中並不是真的禮成,而是準備在成婚那日大做文章,利用一些從前北夷國殘餘的好戰貴族作亂,伺機將他徹底拉下馬。
可如今,全盤計劃皆亂了。龍嘯天將她許配給了龍騰,無端端將他們從故意做成的對立面拉至一處。眼下,她想要進一步深入接近瑞王府,已失了絕佳的理由。非但失了理由,只怕秋家還會更加防範她。
一時間,他們的部署,陷入了困境。
唯有一人,能代替霜蘭兒完成任務,這人便是——秋若伊。可是,秋若伊因著龍騰要娶納吉雅郡主,自己個足足憋了好多日的氣,好幾日不曾出現了。
不知瑞王府的近況,如同在盲夜中行路的霜蘭兒只得再次進入瑞王府中,親自打探消息。
正廳之中,霜蘭兒替龍霄霆一層一層解開白色紗布,沈沐雨則端著托盤隨侍一邊。
放下手中的金剪子,霜蘭兒轉身打了盆清水,以輕軟的毛巾擦拭著他微閉的眼周。
望著他那熟悉的眉眼,她的神思縹緲起來。本來,她可以自如控制何時治好龍霄霆的雙眼。可眼下,她若是遲遲不治好,旁人皆會以為她是故意的,好叫賢王上位。這倒是落了旁人的口舌。正值風口浪尖,她又不便於找龍騰商量。該怎麼辦?她亦是迷惘了。
沈沐雨見納吉雅郡主分神,出聲提醒道:「郡主,已經好了。」
霜蘭兒恍然回神,放下手中毛巾,她秀眉微蹙,開口道:「王爺,試著睜開眼瞧瞧。」
龍霄霆端正坐著,他裝束清簡,額間一抹黑玉額環泛著冷冽的光澤。緩緩睜開眼瞼,他一雙烏沉沉的眸子好似黑曜石般純粹。
對著窗外明澈如水的陽光,霜蘭兒細細瞧著他的眼睛。伸出五指,在他面前微晃,見他眼神依舊定定,她頗為奇怪道:「奇了,怎麼一點光感都沒有。這不可能啊……怪了……」她從前的謀劃是,先叫龍霄霆恢復些許光感,如此旁人也不好說她不盡心。可還真是奇怪了,治了這麼久,不可能一點光感都沒有呵。
龍霄霆低沉的嗓子,遞出淡淡的話語,「郡主費心了。茶水本王已差人準備好,郡主必定渴了罷,請用茶。」修長的手指,指向了一旁的案幾。
霜蘭兒拿起茶盞,倒了一杯。她輕輕嗅一縷清怡柑橘蜜露的甜香。神情微微一滯,似想起來什麼般,她淡淡道:「王府中的茶水倒是新奇。瞧著還挺有心思的。」
龍霄霆唇邊笑意清淡如六棱雪花,「從前蘭兒喜愛飲這種柑橘蜜露,她說能潤肺,還能舒緩氣滯,冬日飲最佳。效果的確不錯,現在本王冬日只飲這種茶。」
頓一頓,他聽著身周並無動靜,幽幽道:「怎麼,郡主不喜歡麼?」
霜蘭兒目光淺淺從他身上拂過,停駐良久,像是審視一道難解的謎題。她似乎從未了解過他,而他的內心,更是比縹緲的雲際更難看清。柑橘蜜露茶,他究竟想做什麼?
愣了片刻,霜蘭兒低頭飲了一口茶,將茶盞放回案几上,道:「太甜了。南人的東西我喝不慣。」
龍霄霆略略偏首,有細碎的陽光從窗外耀入,似一帶清泉淙淙而下,落在他的眉間,好似為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寧靜又幽美。
微微一笑,那笑如同涓涓暖流、煦煦陽光。再啟口時,他已然換了口氣,聲音頗為客套道:「郡主即將與賢王成婚,南人的吃食習慣,只怕到時不適應也得適應了。對了,尚未恭賀郡主大喜。本王備了份薄禮送與郡主,一來是賀喜,二來則是感謝郡主悉心為本王治眼。」他頓一頓,「沈太醫,案幾下第二個抽屜,勞煩取出。」
沈沐雨立即應道:「是,王爺。」他打開案幾下的抽屜,見有紅布包裹著一物,他取出遞了給霜蘭兒。
霜蘭兒心中頗為疑惑,也不知龍霄霆是何意,她亦是客套回道:「王爺,這怎麼好意思呢。壽宴那晚,王爺也得了門好親事,我可是還沒空給王爺您備禮呢。現在此說一聲恭喜了。姑侄女同為妃共事一夫,王爺可是享了齊人之福。」
她其實並不理解,龍霄霆為何在皇上壽宴那日突然反對。若是龍霄霆有意娶秋佩吟的女兒秋若伊,他大可以兩年前就娶,何必等到現在。而且皇上龍嘯天起初同意自己與龍霄霆和親,又將秋若伊許配龍騰時,他並沒有出聲反對。她記得很清楚,龍霄霆是等龍騰應允時才突然出聲反對的。顯而易見,他是先瞧龍騰的態度,再決定自己該做什麼,說什麼。那,他的目的,究竟是何?
她一邊想著,一邊打開了手中的紅布包裹。
緩緩展開,起先裡邊只露出銀亮的一角,灼灼光芒已然眩了她的雙眸,待到完全打開時,她愣在原地。因,僅僅是「驚愕」二字已然無法形容她此刻的感受。
那是一面精緻的銀鏡。手柄極其簡單,不過是素銀,雕刻了些尋常的蓮花紋,並無珠寶鑲嵌。只是這鏡面雪亮,不似普通銅鏡,將她睜大驚愕的雙眸,微張的菱唇,甚至是因著呼吸急促微張的鼻翼都照得清清楚楚。
最關鍵的是,這面銀鏡,與她從前的那柄,一模一樣。
神情有瞬息的凝滯,這一刻,她有如被冰水劈面湃下,整個人連發梢都凍住了。即便兩年在塞外,她已是將定力練得很好,可此刻仍是禁不住雙手顫抖起來。
抬頭,只見龍霄霆沒有焦距的黑眸,那深邃的光芒盡數落在她的臉上。她想,此刻她的臉色一定發白了。突然,她自心底慶幸著他的雙眸失明了,否然,只怕再精湛的易容之術,也逃不過他試探和細微的觀察。
萬幸,她的失態,他看不見。
須臾,霜蘭兒撫平了自己凌亂的心跳。她極力掩飾著聲音的顫抖,徐徐道:「呵呵,這是什麼稀罕物,我從未見過。想來很貴重罷,王爺真是大手筆,這麼重一份禮,教本郡主將來如何還得起呢。」
說多錯多,未免被他發現自己的疏漏,霜蘭兒匆匆將銀鏡塞入袖中,又收拾了下自己來時拿來的東西,道:「不耽誤王爺休息,我先告辭。多謝王爺的禮物。」語罷,她轉身離去。
龍霄霆淡然一笑,逕自轉首,沒有色彩的眸子,定定望著窗外,恍若未聞般沉靜悠然。
沈沐雨收拾著案桌上納吉雅留下的各種藥膏,瞧一瞧始終出神的龍霄霆,他輕聲問道:「微臣按著納吉雅郡主的藥方又配製了些藥膏,現在給王爺您敷上罷。」
龍霄霆輕輕搖頭,「不必了。」
伸出手,他準確無誤地握住案几上的柑橘蜜露茶,茶湯明澈如璧,點點桂花,如初綻的小小玉蘭,美得令人心動,其中亦倒映著他清潤純淨的俊顏。
他微舉起茶盞,將芳香甜蜜一同飲盡。手掌用力地箍住空無的白玉茶盞,許久都不曾放開……
這廂,霜蘭兒出了正廳,她一路往瑞王府大門奔去。
今日她來的頗晚,走的時候,有落霞脈脈自冬日枯枝垂下,紅得如血潑彩繪般,盈滿半天。周圍,只有寂寂的無聲寥落。
腳下步子越走越快。
今日,她有些許失態,眼下是最關鍵的時刻,這種錯誤是絕不容許發生的。她還有要事未完成,必須穩住陣腳,不能亂。
突然,一串清脆的腳步聲,打碎了夕陽濃醉的沉寂。
她回首,卻見身後拐角處,一抹小小的藍色現身,那是君澤向她跑來,他的身後跟著宮女著墨。幼小的他跑得一顛一顛,幾乎要跌倒,讓人心疼地想立即上去扶他一把。
霜蘭兒心中頓軟,剛想上前抱一抱他,剛想喊他一聲,可話未至唇邊,她忽覺眼前有墨黑一閃,接著臉頰處一陣生疼,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中。她俯身,望著,地上正躺著一支彈弓。那是她親手為君澤所制的。她想著他貴為世子,什麼稀罕物沒見過,送什麼他都不會稀罕。唯有這民間才有的玩耍之物,他也許沒見過,或許會喜歡。她想了很久,才想出送他這個。又生怕他的小手會被木刺傷著,她打磨了一遍又一遍,可是……
君澤氣呼呼地指著她,「她們都說,你來了後,丹青姐姐死了,小夕姐姐走了。都是你害的,你是壞人!彈弓,還給你!你是壞人!我不要壞人的東西。」說罷,君澤扭頭就跑。
宮女著墨一臉歉意,「納吉雅郡主,童言無忌,您可別放在心上。世子,哎,世子……」她望了望跑遠的君澤,又望了望一臉尷尬的納吉雅郡主,不知該說些什麼,又擔心著君澤的安全,只得快步跟上君澤。
「你是壞人!我不要壞人的東西!」
這樣的話,出自兩歲多的君澤口中,是直刺她的心的。只覺得,是這樣的麻木……心搜腸抖肺地疼著,空落落的難受。
她站在碩大空落的王府中,望著地上靜靜躺著的彈弓,茫茫然眼邊已無淚,手足一陣陣發冷,也不知自己要去哪裡……
突然,她動搖了。
君澤,是她唯一活著奮鬥著的希望,卻是這般看待她,就算她用盡心思將君澤奪回身邊,她又能得到什麼呢……會不會有一日……當她贏得了所有,卻獨獨失掉了自己最想要的……
腳下虛浮無力,似乎是踩在厚重的棉花堆上,她走了很久很久,才踏上了通往驛館的平滑堅硬的青石板。
天色向晚,驛館之中,沒有燭火,暗沉沉的深遠寂靜。心,亦是這樣的顏色。
她頹然無力,倒在了床上。蒙上被子,忍了許久的淚方才落下來,一點點濡濕在厚實柔軟的虎皮毯上,濕而熱,一片,又一片……
新年,正月初七,宰相府。
夜色,似寒霧瀰漫入室。更漏聲泠泠一滴,又一滴,滴滴都似緊迫的催促。正廳之中,蓮花金鑽地上映著窗外幽深縱橫的枯枝亂影,恰如此刻詭異的氣氛一般。
叩門聲在靜夜裡悄悄響起。
「吱呀」一聲,沉重的雕花木門拉開了一道狹長的口子。但見一道黑色長影閃身入內。
秋庭瀾正棲於房頂,來人雖是罩著厚重的黑色斗篷,可他還是瞧清楚了容貌。若斧劈青山般的眉深深揪起,他輕輕一縱,倒掛與房頂屋檐,凝神聽著裡邊的動靜。
宰相府正廳中。
秋景華等了良久,終於等來了他要等之人。
屋中生了兩處火盆,暖陽如春,秋端茗脫去了黑色斗篷,只穿著色彩豐饒的刺繡織金棠色長裙。深宮華裳貴婦,自然是榮光滿京華。一枝赤金雲合頭釵從烏黑的髮髻中斜飛而出,垂下無數紅寶珠絡,擋去了她臉頰之上冰冷的神情。
秋景華連忙請秋端茗坐下,恭敬道:「貴妃娘娘。」
秋端茗擺擺手,「自家兄妹,那麼客氣做什麼。有什麼事撿要緊的說,本宮不能耽誤太久。」
秋景華倒上一杯茶遞上。茶盞膩白恍如玉瓷,其身純白如玉,隱隱透出一毫雨過天青的顏色。
秋端茗接過,微嘗一口。
秋景華問道:「皇上的情況如何?」
秋端茗輕輕吹著茶沫,緩緩道:「這次病重。雖醒了,可時好時壞的,本宮打聽到,太醫說,合著也撐不過兩月了。」
秋景華一愣,「這麼快。」深吸一口氣,道:「原本想將若伊安插在賢王身邊,讓霆兒娶納吉雅郡主為妃,哪知突然出了這樣的變故。眼下,咱們的計劃全亂了。時間又這般緊,我還真是沒了頭緒。」
秋端茗將茶盞往桌上一擱,氣道:「霆兒如今越來越不聽話了,不過哥哥莫急。我們的計劃亂了,旁人的計劃也亂了。怎樣我們都不能自亂陣腳。」
秋景華頷首,「所以才請貴妃娘娘前來商議。如今賢王得勢,若是再讓他娶納吉雅郡主,豈不是如虎添翼?」
「那就想辦法,殺了她!」秋端茗冷冷一笑,深邃的眼眸中殺機頓起,「既不能為我所用,不如除之後快!」
「殺了她?!」秋景華聽罷,信眉張起,難掩驚訝,「納吉雅郡主可是北夷國使臣,兩國交好,若是使臣無緣無故死了,要如何向北夷國的風延可汗交代?」
「交代?!」秋端茗唇邊冷笑如同鋒銳的劍刃般寒氣煞人,一字一字道:「若是讓賢王即位稱帝,你以為賢王不知是我們害死了太子和柳良娣?你想日後他會給我們什麼交代?你以為我們還有選擇麼?」
「這……」秋景華猶豫了,如今他們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沒有退路。可,暗殺使臣……他雖是心狠手辣,可破壞兩國和平,動搖江山社稷之事,他並沒有做過。
「無毒不丈夫,別猶豫了。」秋端茗握緊茶盞,飲啜一口。手腕上一串素金絞絲鐲子在燭光下閃爍著清冷寒意。
秋景華想一想,「嗯,不過我得從長計議。非但要除去納吉雅郡主,還要將整件事做得漂亮。」
秋端茗頷首,剛要開口。
秋景華突然舉起一隻手,示意她噤聲。他凝神聽了一會,突然揪起飛揚的眉,幾步走至門邊,「霍」地將門陡然拉開。
秋若伊正立在門口,她雖是在偷聽,此刻卻偽裝得極好。面帶些許驚愕,她甜甜笑道:「爺爺,您真是神通廣大啊,知道我來給您送蘋果,我還沒敲門,爺爺您就給我開門了。」語罷,她略略抬起手中端著托盤,裡邊蘋果削好且擺得精緻。
秋景華接過托盤,沉聲道:「若伊啊,沒事早點回房歇息罷。」
秋若伊往裡張望了下,瞧見華裳一角隱現於門後,她心中瞭然,又笑道:「好的,爺爺。我去歇息了,爺爺也要注意身體啊,太晚了熬夜可不好呢。」
「嗯。」秋景華頷首,將秋若伊打發走後,他立即將門關闔好。
秋端茗朝門口處張望了兩眼,道:「若伊這孩子乖巧伶俐,剛才讓她進來也罷,沒準還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秋景華擺擺手,「不急,我們先商議妥當,日後自然有用得上她的地方。我琢磨著,若是殺了納吉雅郡主,再讓賢王背這個黑鍋,豈不是一舉兩得?對,我們要想辦法借著納吉雅郡主之死,給龍騰扣上一頂意欲謀反的罪名。太好了,之前我怎麼沒想到呢!」
「謀反?!哥哥你的意思是?」秋端茗凜了神色。
「還記得,從前我們認識的那些北夷國的好戰貴族麼?風延可汗趕盡殺絕,可總有些剩下的,想必恨透了風延可汗同格日勒部落的首領。我們何不利用他們的仇恨?」
「可這和賢王能扯上什麼關係?要知道兩國和平可是賢王一手建立,若是你想陷害他通敵賣國,只怕皇上不會信。」秋端茗提醒道。
秋景華擺擺手,「是陷害謀反,而非通敵賣國!我們……」他突然壓低了聲音,湊近秋端茗耳畔,「我已思量過,整件事情分三個步驟——第一,在龍脊山中找一處偏僻的山坳。我會將從前私自製造的大批箭羽物料藏在那裡,再放些與賢王有關的物事,做成好似賢王從前就藏在那裡一般;第二,要殺死納吉雅郡主,我會適當放出風去,故意讓庭瀾聽見。庭瀾這孩子,實在靠不住,他必定會告知賢王。屆時賢王定會前去相救。我們一定要在他趕到之前,先下手為強,利用那些殘餘的好戰貴族,殺死納吉雅郡主,這樣非但不會引起兩國紛爭,反而名正言順;第三,我們這邊要假裝察覺了殘餘好戰貴族的動靜,請了皇帝聖諭,大舉派錦衛前去掃平殘餘的好戰貴族。如此一來既能殺人滅口,二來又可藉機查出之前就埋藏好的箭羽物料,陷害賢王意欲舉兵逼宮謀反。而賢王那日正是約納吉雅郡主一同去山坳無人處商議謀反細節,清點檢查箭羽物料。不巧被殘餘的好戰貴族盯上,納吉雅郡主不幸被殺死,賢王亦是百口莫辯。娘娘,你說,這法子好不好?」
秋端茗雙眸陡然睜亮,贊道:「真是巧極!真是妙極!哥哥這幾十年謀劃真是愈來愈精準。從前的沈老太醫,從前的霜太醫,還不是被我們玩弄於股掌之間,還有太子和他那不爭氣的柳良娣,誰是我們的對手?若不是從前佩吟不爭氣,我們大事早成。不過,現在也不晚。哈哈,如此一來,賢王龍騰想翻身,真是做夢!」
「呵呵,要就要一擊致命!」秋景華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娘娘請放心,我必定做得天衣無縫!此樁事若成,我們便能從此高枕無憂。」
宰相府正廳之內,低語聲依舊竊竊。
秋庭瀾雖倒掛於屋檐房頂之上,不論他怎般凝神細聽,都不曾聽到一點半點。秋景華素來謹慎小心,他不敢過於靠近。可今晚,姑姑竟是深夜出宮來到了宰相府中,這太不尋常了。他有著隱隱預感,近期必定會有大事發生。
夜更深,他依舊凝神聽著、等待著。
冷寂的月光一點一點灑落在他身上,像是凝凍無數細小的冰在他的發梢,漸漸寒透。
終,秋端茗套著來時的黑色大麾,踏著天際灑落的臨近晨曦的緋白色霧靄離去。
秋庭瀾一個利落翻身,整個人已是飛速躍上房頂,他腳下步子極輕,沒有絲毫聲響,穿縱在了層疊起伏的飛檐之上,終出了宰相府,輕輕落地,頎長硬朗的身影隱沒於街尾。
……
新年,正月初十,風滿樓。
天色已晚,闊而遠的天際里暮靄沉沉,重重樓宇在暮雲晚霞的暗色餘暉下,好似深邃的剪影,整個上陽城好似都浸沒在濃郁化不開的陰沉之下。
風滿樓中,龍騰望著銅盆里跳躍的火焰。黛眉蹙成柳葉般的弧度,愣愣出神。
窗戶緊閉,從外邊瞧不見裡面的情形。
但見屋中,秋庭瀾斜眉一挑,問向坐在一旁的秋若伊道:「若伊,那天晚上我明明瞧見你去送蘋果了,當時你就站在門口,當真一個字都沒聽見麼?」
「我……真的什麼都沒有聽見。」秋若伊越說越小聲,她只覺心沉沉地,「突突」跳著,一下又一下,熱辣辣的,耳中只回想著自己聽到的那句話——非但要除去納吉雅郡主,還要將整件事做得漂亮。
除去納吉雅郡主!
她的心一時彷徨,一時苦楚。皇帝壽宴那晚本是天賜良機,若是皇帝將她許配給了龍騰,那她的心愿便達成了,可偏偏……也不知龍騰對納吉雅郡主是何心意,她究竟要不要將自己聽到的事情,說出來?還是任由爺爺和姑奶奶除去納吉雅郡主,她則是坐收漁利。
秋庭瀾疑道:「沒理由啊,我瞧你站在門口有些時候,怎會什麼都聽不到。當時我在屋檐側,離得太遠了,所以才聽不清楚。」
秋若伊突然立起身,眉宇間閃過一抹堅定,「我真是半點都沒聽清,爺爺實在是太小心了。不過……」頓一頓,她補充道:「不過,我瞧見正廳中有一名穿著華麗之人。」
「那是姑姑。」秋庭瀾沒好氣道,「我早就瞧見了。要知道姑姑出宮一趟並不容易,又是深夜,沒有極其重要的事,眼下皇上病重這個檔口上,她不能去冒險。」
閉一閉眸,秋庭瀾似有些急,「所以我才擔心,他們肯定在密謀著很重要的事。」
龍騰微微側身,始終背對著他們,他用銅挑子撥了撥爐火,神色淡定道:「急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還怕了他們不成。秋若伊,時候不早了,你先走。要仔細自己的行蹤,若是被人發現便不好了。我與庭瀾再說上幾句。」
「嗯。」秋若伊本就如坐針氈,聽得此話立即起身出門。
秋庭瀾還不忘關照,「若伊,你比我容易接近爹爹。眼下非常時期,若有什麼消息,及時告訴我。」
「明白了。」秋若伊將肩頭披風系好,匆匆離開。
轉身,秋庭瀾望著龍騰頎長的背影,開口道:「這幾日宰相府中過於平靜。越是平靜,越是有問題。說實在的,我不在的那幾天,皇上怎麼就將納吉雅郡主許配給你了?」
火盆中,一塊燃燒的木炭爆裂開來。「啪」地,聲音幽幽迴蕩在了空落的房間中。
龍騰緊抿著薄唇,一言不發。
眼前的火光侵入心頭,仿佛就要將他燒成灰燼,是天意麼?還是緣分?天知道他有多麼想娶她,有多麼想名正言順地娶她。還有什麼,能比皇帝親口賜婚更為榮耀的麼?是蒼天聽到了他心中最真摯的聲音了麼?還是,這不過是一場夢,或者是一場更嚴峻的考驗?
愣了半天,龍騰終於開口,「世事難料。我苦心兩年,想將她安插回龍霄霆身邊,這麼好的局如今都破了。」
秋庭瀾望著他的側顏,突然上前,揪住他的衣領向後猛拽,直至對入他那雙魅惑的鳳眸中,「龍騰,你我是第一天相知麼?你真以為你想做什麼我一無所知麼?不妨告訴你。你真以為我這次是去邊疆處理軍政事宜麼?告訴你,我去了我們曾經一同前往的朝聖山,謎題從哪裡結下,就得從哪裡解開。」
龍騰一張俊顏在剎那間變得雪白沒有人色,「你知道了多少?」
「比你想像的要多!」秋庭瀾鬆開了他,「我會幫你到底。不過,我覺得你應該告訴她。她已經學會了堅強,沒有什麼風浪是過不去的。」
龍騰凝眉,「算了,這事讓我自己處理。」
秋庭瀾微惱,偏置一邊,氣道:「我懷疑,我爹要對納吉雅郡主下手。可惜的是,如今納吉雅郡主身邊布滿了妹妹的眼線,我們是寸步都不能接近她。更別說提醒她小心了。少筠,這該怎麼辦?」
龍騰猛然抬眼,「秋景華他敢?殺害使臣,可是會成為歷史罪人!」
「還有選擇麼?總好過讓你如虎添翼。既不能為其所用,不如除之而後快。這是爹爹一向謹遵的原則。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可惜打探不到他們準備何時動手,又準備如何下手!」秋庭瀾低嘆一聲,又道:「我真希望這樁事儘快結束。」
龍騰突然起身,他隨手執起茶盞,將冰冷的茶水往火盆中一倒。
火盆瞬間熄滅,望著裊裊黑煙升起,他冷笑道:「有我在,他們休想動她分毫。」
「怕只怕,他們會連同你一起算計。畢竟我們在明,他們在暗,不好對付。少筠,我擔心你會有事。」秋庭瀾坐下,眉宇間皆是煩躁。
「你再去打聽。」龍騰背過身去,本是平靜的俊容揪起深深的漣漪。
……
新年,正月十五。
龍騰在焦灼的等待中熬過了幾天。
臨近傍晚時,秋庭瀾終於帶來了消息,卻並不是好消息。
「少筠,不好了,我的消息遲了一步。霜……納吉雅郡主她今早突然去了龍脊山賀蘭谷,只怕要出事了!」
龍騰瞳孔陡然收縮,一個字未說,剛要走。
𝘀𝘁𝗼𝟱𝟱.𝗰𝗼𝗺
秋庭瀾一把將他拉回,「少筠,我這麼多天都沒有打聽到消息,為何偏偏今日爹爹說漏了嘴。少筠,若是圈套,豈不是我害了你。」
龍騰揮開他的手,神色堅定道:「庭瀾,你留在這裡。圈套怕什麼?只要危及她,哪怕是地獄,也要闖一闖。」
語罷,衣袍撩起陣陣寒風。蕭涼陰鬱的天色下,再瞧不見他的身影……
上陽城郊,山巒起伏,有道道晚霞掠過天際,劃出潑墨般的濃彩。
群山峰巒間,陣陣緊迫的蹄音如疾雨,踏破寧靜。
龍騰縱馬在山間一路狂奔,烏髮如墨緞般散開,灑向風中,美極。他的背心,透出一層又一層汗,濕了衣衫,被冬日冷風一吹,竟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浸透全身。從未體味過的恐懼,逐漸蔓延,直到占據他的心頭。
霜霜,你一定會沒事的。
等我,一定要等我……
揚鞭揮下,馬兒鈴鐺聲「倏」地大盛,好似在寂靜的山間湖泊中驚起一圈圈漣漪。
他隻身一人,縱馬飛奔,整個人如同一道利劍劈破山野,直往龍脊山賀蘭谷奔去。
拐過一彎,又一彎。離賀蘭谷尚遠時,焦味一股腦兒的撲鼻而來。他纖長的黛眉深深揪起,有著不好的預感,蹬馬跑得更快。此時,擋在他前面的是一汪寧靜的淺水湖泊,晚霞鋪灑於水面之上,反射出耀目的紅色。他縱馬踏破,激起身後白花丈高,渾然不顧,一任落下的水珠淋濕自己的衣衫和髮絲。
又拐過一彎。熱浪,似流水般滾滾而來。伴隨著「轟」一聲巨響。那聲音,好似地獄之中突然有無數孽障洶湧噴出,轟鳴的聲音,令地面都顫了幾顫。
他忍住心中驚慟,縱馬拐過最後一道彎,眼前的景象卻令他整個人驚呆了。
只見一團蘑菇般的火雲,在賀蘭谷上方驟然炸開,如同地獄之花,盛開在了晚霞中。
天邊,紅雲如火如荼,燃燒著半個天空,已然分不清是晚霞還是火焰,濃煙籠罩著整個群山峻岭,仿佛要將之盡數吞沒。
極目望去,身後是慘澹的藍,眼前卻是染血的紅……
「霜霜……」
他驚呼一聲,心中陡然沉至底,棄馬朝前狂奔而去。
火焰的熱浪卷著鋪天蓋地的沙石滾滾而來,幾乎要將他吞沒,他仍是不顧一切向前跑去。眼前,慘烈的景象愈來愈清晰。他的俊容呈現出一種冷玉般的白,眼中亦是映入熊熊火焰,一同燃燒著。
這裡,到處都是打鬥過的痕跡,劍戟槍刀丟遍地,滔滔流血染滿旗,橫七豎八到處都躺著屍體。龍騰認出來了,有一部分屍體是跟隨霜蘭兒一同從北夷國來的使節護衛。而另外的屍體則是……
天!他震驚了!這裡怎會有北夷國的騎兵?瞧那服飾,瞧那金羽帽盔,還有他們身背上刻著猛虎毒蛇的盔甲,這分明就是北夷國政變時逃脫的好戰貴族殘餘——薩安部落。已如喪家之犬的他們,怎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難道他們是衝著納吉雅郡主來的?殺了使臣,破壞兩國和平,想令戰事再起?薩安部落好從中坐收漁利?!
秋景華,好一招毒辣之計,想殺人於無形!
看來他來晚了一步,激戰看似已經結束,也不知她現在是否安好。龍騰恨得直咬牙,額頭青筋隱現。他焦急地四處張望著,尋找著她的身影,尋找著有沒有倖存者。
終於,龍騰尋至一名北夷國的使臣護衛,那人尚有幾縷呼吸,龍騰用力將他搖醒,焦急問道:「霜……不,你們郡主人呢?」
那人伸出滿是血污的一隻手,遙遙指向賀蘭谷山坳深處,那裡是火焰迸發起源之地,滾滾濃煙中,似能瞧見一個巨大的黑窟窿。耗盡全身的力氣,那人艱難地說道:「郡主……之前去了那個山洞……突然就衝出來許多騎兵,我們只有上百人,對方……對方……」語未畢,他已是無力垂下手,再無聲息。
山洞?!
龍騰望向不遠處正冒著滾滾濃煙的賀蘭谷山洞,他只覺雙眸一黯,眼前似是天昏地暗。勉強支起身,他往那處山洞直直衝去。
腳下,踏過斷裂破碎的旌旗,還有折斷了的刀槍箭羽。天地間的一切,仿佛都被猛然躥起的火苗一一吞噬,越是靠近山洞,越是能感受到火勢越來越大,越來越烈,風助火勢,在整個山谷中迴旋穿梭,整座山坳都似熊熊地燃燒起來。
灼熱的濃煙,令空氣中處處瀰漫著焦炭的氣息,窒息般的感覺。
突然,一名北夷國的使臣護衛認出了賢王,他衝上前去,撲騰倒地,用盡力氣拽住龍騰的衣擺,大聲喊道:「賢王,不能去,你不能去啊!洞裡已經燒沒了,而且洞口就要塌陷了。賢王,你不能去啊!」
龍騰一臂將他震開。
然,又是「轟隆」一聲巨響。似是爆炸,又似是崩塌,天地都在顫抖,爆炸聲讓整個山谷都在劇烈搖晃著,沖天烈焰已是將眼前團團困住。
「不!」他大喊一聲。眼睜睜看著巨石滾滾落下,將山洞口無情地堵住。
「不,霜霜……不!」
他幾步沖至洞口,陡然抽出腰間長劍,用力劈下,再劈下,巨石堅硬,很快被他劈出數道焦黑的印痕。可不消多時,即便再鋒利的絕世寶劍也被他劈卷了劍刃,再無用處。他憤然將劍丟棄,顧不得火焰肆虐的灼燙,徒手上前想將大石一一搬離。
熊熊火焰,近在身周,肆無忌憚地擴張著它的爪牙,時不時卷過他的身上,滾過他的肌膚,那是蝕骨的疼痛。
巨石難以撼動,且是滾燙的溫度,不多時,他的雙手已滿是血泡,最後儼然血肉模糊。
無奈堵住洞口的巨石還是紋絲不動,他只得用力地去撞,用身體去撞,他凝聚了所有的氣力,用力去撞,再撞,直撞得身子骨都麻木,再也沒有半點感覺。身子的痛,他感受不到。心的痛,那樣清晰,有如千萬把利刃同時在絞割著,血肉模糊,痛入五臟六腑。
她不能有事,她千萬不能有事,他廢了那樣多的心思,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他不過是希望她好好活下去。不僅僅是活下去,她還有她的孩子,她必須有能力保護她的孩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為了她的將來……除非永遠剷除秋家,否然不論天涯海角,秋家都不會放過她的孩子。所以,他才要當皇帝,只有他當了皇帝,才能徹底剷除秋家,替她掃清障礙。他明知道的……這樣做會置他們於險境之中……可他還是執意這麼做了……他是不是錯了……是不是錯了……如果她有事,那他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有什麼意義……
「霜霜……霜霜……」
他在心底不停地呼喊著她的名字,「你不能有事,你千萬不能有事。你等我,你一定要等著我!」
他不停地撞擊著大石,血肉之軀在堅硬的山石面前是那樣的渺小。
心,一分一分陷入絕望,若她真在巨石後……他不敢想像……他無法想像……
漫天火焰煙塵中,他的耳畔,仿佛有她清泠泠的嗓音,柔柔喚著,「少筠……少筠……」
痛苦地閉上雙眼,他悽厲大呼一聲,「霜霜……」
臉上,已然分不清究竟是淚水,還是汗水,心痛至無法言語。眼前一眼模糊,他絕望地搖著頭。他全身都在痛,可他早就麻木,熱浪一波又一波襲擊著他的全身,卻遠不及他心頭那一團痛苦之火。他只覺自己就要崩潰,就要墜入無底的深淵……
若是她有事,那他活著還有何意義?
霜霜……他拼命地大喊著,直至聲嘶力竭。
只可惜,呼嘯的火焰熱風中,沒有人回應他。大火肆意地狂舞著,風成了它最好的幫凶,猙獰而邪惡的火光映紅了整片天空,毫不留情地吞噬著它身邊所有的事物。
就在這時,兩名未死的薩安部落好戰貴族殘餘騎兵,他們認出了龍騰,彼此交換了一個兇狠的眼神,大喊道:「就是你,是你害慘了我們薩安部落!你一個南人,我們國家的內政與你何關!今日我定要殺了你,替我們死去的可汗報仇!」
說著,兩人揮舞著手中的長槍直直向龍騰刺去。
龍騰其實一早已是察覺身後有異動,可當他撿起地上長劍抵禦時,整個人卻突然停滯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若是她不在了……他還抵抗做什麼……不如一同……
兩名薩安部落人見他遲滯無反應,心中陣陣暗喜,益發猖狂,眼看著手中長槍就要刺入他的胸口。
突然,「啊啊——」兩聲慘叫連聲響起。兩人相繼倒下,其中一人背後正插著一把鋒利無比的彎刀,刀鋒盡數沒入,只余華麗的寶石刀柄,在火光中熠熠生輝。汩汩鮮血流出,流至地上,匯成一條長河,流向遠方……
龍騰並沒有抬頭,他心灰意冷地瞧著地面,瞧著那血河慢慢流淌著,止於一雙精緻小巧的鹿皮靴邊。那靴子……如此眼熟……往上,是窄緊的黑緞褲腿,繡著他素來喜愛的刻花暗紋,再往上則是棕色的羊皮短裙,豹紋腰帶,再往上,玲瓏有致的身段包裹在白弧襖中,袖擺、衣擺綴滿細碎的晶石,甚至還有精巧的鈴鐺,在火焰翻飛的熱風中泠泠作響。
再往上,珍珠帽簾之下,似乎是他熟悉的容顏,靈動的雙眸。
他徹底愣住,是她……還是幻覺……
霜蘭兒方才似乎聽到有人喊她,這才過來瞧瞧。不想會遇上有人正襲擊龍騰。她頗為奇怪地望了望龍騰,疑惑道:「賢王?你這是怎麼了?他們兩個剛才要殺你,你竟然不反抗?!要不是我正巧看到,你現在豈不是要去見閻王?」
「我……」龍騰啞然。看著她活生生立在他的面前,還會說話。他突然覺得腦中一片空白,手腳皆不聽使喚,原來過於驚喜後的感覺竟是這般的腦中空茫。
霜蘭兒又望了望龍騰渾身狼狽的樣子,雙手,肩頭皆是血肉模糊,美艷的俊臉上亦是髒污一片。她望了望他身後被大石堵住的山洞,再次望了望他。突然出聲問道:「賢王,你該不會以為我還在裡邊罷。」
「我……」他再次語塞。天知道,他的確是這麼以為的,差一點他就想隨著她一同去了。
她挑了挑眉,解釋道:「山洞裡邊全是箭羽物料,我眼尖,瞥見竟然還有你的物事混在箭羽裡邊,我想著這些東西留著肯定是禍害,定是有心人要陷害你,所以我自作主張放了一把火,將山洞中的東西全燒了。不過,你怎麼會在這裡?」
未待龍騰開口。她敏銳的眼神已然牢牢鎖住他。
此時天邊晚霞褪去,火焰卻更盛,直耀得她清冷美艷的臉龐益發明麗。她審度著他,深邃的目光,像是能看入他的心底,一字一字道:「賢王殿下,我們的計劃已破,如今我對你來說不過是一枚無用的棋子。」
頓一頓,她唇邊划過一縷微笑,賽過明月初輝,「我想,你有必要跟我解釋下,對罷?」
龍騰愣住,滯滯問,「解釋什麼?」
突然,他整個人似終於從雲際回神,衝上前一步,緊緊將她摟在懷中,他摟得那樣緊,那樣用力,似是想將她整個人一同揉碎了,揉進自己的骨髓中。
「你沒事就好……真好……我以為……」過於激動,他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霜蘭兒被他勒得緊緊地,幾乎透不過氣來,胸前肋骨都要被他箍斷一般。可她的心中,卻悄然滋生一抹甘甜。
伸出雙手,她輕輕抱住他硬朗卻仍在顫抖的背。側過臉,她細膩的臉龐靜靜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撲通!撲通!」猛烈的心跳,那樣清晰,只覺得自己的心,亦是這樣的寧靜。
熟悉的男性氣息,熟悉的溫暖,還有她所熟悉的——龍少筠!終於回來了!
啟口,她微微一笑,聲音若春日細雨綿綿。
「少筠,你從前不是說,我只是你的棋子麼?那你對我這個無用的棋子,是不是太過緊張了?嗯,少筠?」
霜蘭兒正等著龍騰的回答,兩年多來,她曾懷疑過他無數次,可惜他一直都掩飾得很好,且藏得極深,從未出現過像今日這般情緒失控。
可她等了半天,他竟是一句話不說。
「少筠?少筠?」她又喊了一聲。
他依舊沒有回答。倒是她的肩膀上感覺愈來愈沉重,漸漸支撐不住他整個人的重量。
她推了推他,他不動,她又用力推了推他。
側首,她這才發現他竟然昏迷了。
「少筠——」她驚呼,連忙小心地將他扶出山谷,一步一步,遠離被火熏得灼熱的山坳。終於走到了沒有煙燻的地方,她將他平放於地,這才發覺自己早就累得汗濕透了衣衫。
抬袖,她擦一擦額頭,她的袖口本是純白的狐毛,被她這麼一擦拭,立即成了黑黑的一撮一撮的毛。她的臉,亦是被灼熱的風蒸得發紅,好似一朵盛開的秋杜鵑。
「少筠——」她焦急喚了一聲,見他長目緊閉,她剛想從袖口取金針為他診治,就在這時,她卻注意到了他胸口起伏的呼吸並不均勻,時快時慢。
秀眉微蹙,她輕輕搭上他的脈息,美眸陡然一亮。
原來……
好呀!她嘴角狠狠抽搐了下。好一個龍少筠,不知怎麼回答她,乾脆裝作昏迷。好樣的!她還真是小瞧了他,這樣小孩子玩的把戲他都能使出來。他還有沒有再高明些的招數呵。
唇邊閃過一絲狡黠的笑,她再次拿起金針,正欲照著他左手合谷穴刺去。她讓他裝!她看他能裝到幾時。
剛要下手,哪知身後馬蹄聲如同奔雷席捲而來,大地都為之微微顫動。
霜蘭兒連忙收回手中金針,面上生出凜冽的神色,遠遠望向遠方。只見極遠處的地平線上揚起一痕淺淺的黃色。
漸漸,蹄聲更盛,幾乎淹沒了天地間所有的聲音。
她眯眸,細看之下竟是大隊人馬揚起一人多高的黃沙,如一道屏障慢慢逼近,一時竟分不出有多少人來。
她心頭陡然一沉,難道還有北夷國薩安部落的騎兵麼?她自北夷國帶來的使臣護衛不過百人,方才經歷一場惡戰,雖是將薩安騎兵全殲,可她的護衛也不知還剩下多少人。若是還有這麼多數量的騎兵,只怕她與龍騰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想到這,她的臉色逐漸陰沉下去,緊緊攥住的手,能清晰感覺到自己手心漸生的冷汗。
待奔到近處,但見一色軍士服制皆是祥龍國軍中式樣,雄俊的馬,虎虎生威,瞧裝束顯然是龍霄霆麾下的黑衣錦衛。她高懸的心,這才松落。
此時,前面約二十騎馬奔到霜蘭兒跟前三十餘步,拉馬向兩旁一分,率先縱馬出列之人,竟是秋景華。
霜蘭兒從未見過秋景華戎馬裝扮,一時倒也覺得他威嚴凜冽,而這樣的陣仗突至,也不知秋景華打得是什麼算盤。不過有一點她可以肯定,秋景華肯親自來這賀蘭谷一趟,必定有所算計。
秋景華一眼瞥見納吉雅郡主,他不禁深深蹙眉,這怎麼可能呢?她竟然還活著?
此時的天邊,最後一縷霞色褪去,夜色如霧灑落,隔著濃煙火光,秋景華幾乎瞧不清楚自己藏匿箭羽之地。當下,他冷哼一哼,肅然道:「納吉雅郡主,微臣此前收到內報,道是有北夷國騎兵作亂,特趕來救駕,不想來遲一步,還望郡主見諒。郡主,您沒事罷?」
霜蘭兒斜眼瞧著他,心想:好一個老狐狸,裝得倒是挺像。嘴上不露分毫,她淡淡一笑,「還好本郡主命大,承蒙宰相大人記掛。」
秋景華又瞥一眼陷入昏迷中的龍騰,佯作驚道:「咦?那不是賢王麼?怎麼了?受傷了?來人啊,還不……」
語未畢,龍騰已然悠悠醒轉,雙眼睜開的一剎那,他似是懵懵懂懂,掙扎著站起身,他望一望身邊的陣仗,又望了望正立在身邊的納吉雅郡主,訕訕一笑,「咦,本王怎的昏睡了過去?難道是這幾日酒喝多了?還是過於勞累?」
霜蘭兒側目,瞪了他一眼。他醒來的可真是時候,虧他還知道醒來,他為什麼不一直裝睡讓人送回王府去得了。
秋景華見龍騰醒轉,連忙率眾人下馬行禮道:「賢王殿下,我等請了聖諭前來救駕。」
「救駕?」龍騰動作優雅,將墨發往空中散了散,順勢理了理,有笑容漫漫洋洋泛起在他清俊舒朗的臉上,他擺擺手道:「宰相大人有心了,沒事兒。你瞧,我們都沒事兒。回吧回吧,都回去吧。」頓一頓,他瞧了瞧佇立著不動的黑衣錦衛,語意嘲諷道:「天都黑了,合著你們都不想回去用晚膳了?!還是說,你們還有別的任務?」
秋景華皮笑肉不笑,「賢王殿下,是這樣的,有人密報說賀蘭山谷中藏匿一批物事,臣這是……」
龍騰立即打發他道:「密報?那明日轉去三司啊。現在刑部與三司都在本王管轄之下。」停一停,他的聲音突然嚴肅,有著不容拒絕的威儀,震聲道:「怎麼,宰相大人不是想僭越職權罷。」
「這……」秋景華不料龍騰這般難纏,一時說不出話來。
氣氛僵滯,周遭靜得駭人。
荒涼的原野上空,有孤雁橫掠過天空,旋即隱在最後一縷明光之中,只余悲鳴嘶嘶。
夜色如同輕揚羽帳兜頭罩下,山谷的夜是深深的藍色,星垂平野,明亮地閃爍著銀亮的光,仿佛銀漢迢迢,伸手可及。
突然,有清越的馬蹄聲悠然響起,聞聲望去。眾人這才發現二十騎所立之後,有一人正坐於馬上,一襲銀甲白袍,於灰藍夜色下熠熠生輝,愈加襯得他身姿英挺。
冬風獵獵,那人緩緩踏來,馬兒行得極慢極慢,再一瞧那人雙目用黑色絹布蒙住,只露出筆挺的鼻樑和薄如鋒刃的唇。
霜蘭兒瞧清楚時,心中不免暗驚,竟是龍霄霆。他也來了!
倒是龍騰一臉無所謂,只淡淡道:「哦?這麼點小事,竟是勞瑞王大駕。你眼疾未好,還要替本王操心,這怎麼好意思呢。」
龍霄霆聞聲,停住了馬。薄唇輕啟,他字字道:「賢王,若說宰相大人察查密報之事算是僭越,那本王親自查證,總不算是僭越罷。」
龍騰鳳眸微眯,閃過冰冷的光芒,面上笑容卻不減,「那是自然,瑞王的黑衣錦衛自然有此權限。不過,此事既是宰相大人請的聖諭,若是等會兒查不出什麼,瑞王自然要給本王一個交代罷。」
龍霄霆爽快頷首,「好。若是察查無物,本王當上請父皇將宰相大人停職兩月,罰俸一年,怎樣?賢王可滿意?」
「這……」秋景華一驚。罰俸一年就算了,停職兩月?!眼下是什麼時候,皇上也不知能不能撐過這兩月,在這麼要緊的時候停他職,這不等於是拆台麼!他眼前山谷的情況是一片黑沉,處處皆是火焚的焦味,也不知他的精心布局有否被人識破。心中急著,秋景華剛想阻止龍霄霆。
然,龍霄霆已然抬手示意秋景華噤聲,字字冷道:「本王已決定,任何人休得多言。來人,搜谷!」
霎時,黑衣錦衛領命。
叢叢火把點起,松香味混雜著滿山谷迴蕩的焦味直衝腦門。龍騰將霜蘭兒拉至一旁,他冷眼瞧著大批人馬進入大火尚未熄滅的山谷中。
霜蘭兒則悄悄附在他的耳畔,低低道:「少筠,只怕我先前瞧見的箭羽便是秋景華想陷害你的。好在我已經放火燒了,他們絕對搜不出什麼來的。」
龍騰俊容沉靜如水,他突然問道:「你今日怎會來了賀蘭谷?」
霜蘭兒解釋道:「此前,隨行的使臣將領來報,道是發現了薩安部落好戰貴族的蹤跡,我派人一路追查下去,得知他們人數不多,不過一二十人,今日會於賀蘭谷中出沒,這才帶人來剿滅。」
龍騰面露不悅,「這麼大的事,你為何不同我來商量?」
霜蘭兒沒好氣道:「你不是明知故問?驛館被秋可吟的人圍得連蒼蠅都飛不出去,我怎麼去找你商量?還有,不是你派人給我送來了紙條,告訴我使臣中有秋景華的人,要我事事小心,還告訴我近期會有人想加害於你我。」
「我沒有派人送過紙條!」龍騰皺眉。
霜蘭兒微驚,「啊,不是你,那會是誰?!今日前來賀蘭谷中,我已隱隱猜到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所以特地將人馬分為兩撥,分別前往賀蘭谷。頭先的人馬遇上薩安部落騎兵,哪知對方人數眾多,這才惡戰了一番。好在後面一撥及時趕到,挽回了局勢。當時我心知設下圈套之人定還有旁的目的,費了番功夫,才留意到了那山洞,進去一瞧,裡面滿滿全是箭羽,還有你的東西混在內。未免你被人陷害,我這才一把火燒了。不過,我會如此謹慎,全是因那紙條。真的不是你?」
龍騰依舊搖頭,「庭瀾想通知你小心安全,尚且無法帶信,更別說是紙條了。」
霜蘭兒益發驚愕。不是龍騰,也不是庭瀾,那會是誰?還會有誰暗中幫助他們?難道是秋若伊?想著,她已是問道:「少筠,那會不會是若伊?」
龍騰搖搖頭,「不知道,最近秋景華盯得很緊,我也有陣子沒瞧見她了。」停一停,他凝眉,「不過,想用箭羽陷害我謀反,這如意算盤秋景華可是打錯了。想陷害我可沒這麼容易。查驗細枝末節我素來所善,只要是人為,必有破綻。不信揪不出秋景華的差錯來。只是,眼下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做得很好!」
「嗯,那是。少筠,不是若伊還會有誰?算了,等回頭問問她便知了。」說罷,霜蘭兒別過臉去,瞧著遠處定定坐於馬上的龍霄霆。月色、火光交映下,他纖長的身影,飄飄若天上謫仙,她的神情不由為之一怔。龍霄霆的神情,鎮定仿若周邊空無一物,天地間只余他一人瀟瀟。
她望著他,突然有種錯覺,仿佛今日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能麼?箭羽她已然燒盡,若是最後真的將秋景華停職兩月,那龍霄霆究竟是何用意呢?
此時,微風拂動著她耳側垂散的長髮,愈加襯得她瘦削身量如一枝風中輕柳,盈盈生色。
龍騰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心中盤算著,方才他失態了,一會兒要怎般解釋。
正想著,霜蘭兒突然轉過身來,她面上笑意似一抹淺淺的浮雲,「對了,少筠。我之前問你的,你還沒解釋呢。」
她剛問完,還沒有得到答案,不想這時前去搜山谷的黑衣錦衛回來復命。無奈之下,她只得作罷。
那廂,龍霄霆已然開口,淡淡問道:「怎樣,可有收穫?」
黑衣錦衛單膝落地,字字震聲道:「稟王爺,整個山谷已經搜遍,有一處山洞被巨石擋住,末將率眾人挪開一處缺口,點火把入內,裡面似本來存放著許多東西,可如今盡數燒沒了。王爺,是否需要回上陽城中請人進一步查驗?」
龍霄霆擺擺手,「進一步查驗,那可是三司管轄的事了,賢王自會處理,何需本王操心。」
「真的全燒沒了?你可看仔細了?」秋景華本是深沉的眼眸此時已然黯淡無色,他急急問道。
龍霄霆循聲偏首,寒風將他的話語一字一字清晰送出,「宰相大人,你不是說定能有所收穫麼?如今一無所獲,教本王顏面何存?本王瞧著宰相大人如今年歲大了,耳目失聰,不如在家休養兩月。朝政之事,暫且放一放。」
語罷,秋景華滿是皺紋蒼老的臉,瞬間蒼白若凋盡的殘荷。兩個月,讓他在家休養兩個月,只怕到時都變天了。這些箭羽可是他半輩子積蓄的資本啊,這次,他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龍霄霆輕輕提起手中馬韁繩,他的雙眼雖是蒙著黑布,可仍是準確地尋至龍騰與霜蘭兒所立的地方。
月光如銀傾灑,似在他身上也帶了一縷淡淡的銀光。啟口,他微微一笑,「賢王,納吉雅郡主,得罪了!」
語罷,頭前替他引路一馬揚蹄嘶鳴,跟著,他揮鞭策馬。
山谷漠漠,「噠噠」的馬蹄聲踏碎滿地銀光。再望時,他頎長的身影已然隱沒於濃濃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