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爭權


  上陽城,賢王府。

  次日,陽光淡淡的從白棉窗紙里透進來,薄薄的似一層輕薄的琉璃紗,軟而輕綿,照耀著屋中的一切。

  

  龍騰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他只覺頭昏沉沉的,口中焦渴不已,想起身倒杯茶水,卻覺身子似被雲絲被壓住。眼神定一定,竟見霜蘭兒正趴在他的床側熟睡,她的身上斜搭著一條虎皮毯子。

  他一怔,竟是不敢動彈,似乎是屏息靜氣一樣小心翼翼。須臾方覺胸口窒悶,深深吸氣,卻嗅得她發間香氣隱約,過了許久,才發現原來是她衣領處別著一支蘭花,小小花朵如鈴鐺倒掛,雖近枯萎,仍是散出香氣來。他一動也不動,就這樣瞧著她,漸漸半邊手臂泛起麻痹。

  如果可以一直這樣瞧著她,該有多好。只可惜……他長長嘆了口氣,有風吹進來,惹得一窒氣息浮動,撩動她的髮絲拂在他臉上,微微的癢,仿佛一直癢到人心裡去。

  她在夢中如此寧靜,嘴唇微微上揚,水潤的唇,在早晨隱約的光線里,泛著蜜一樣的潤澤,誘人採擷。

  他突然不敢再看,轉過臉去瞧著床里側。里側的床沿壁上裹著柔軟的錦緞,他第一次瞧清楚,那繡紋是龍鳳戲珠,一龍一鳳首尾交纏。四下里靜寂無聲,偶爾能聽到一兩聲翠鳥鳴啼,或是風吹過屋檐盪起風鈴的細碎聲音。

  這個寧靜的早晨,沒有人打攪,他不想動彈,她依依睡在他的床側,仿佛天長地久,仿佛時間停滯,他情願一直這樣躺下去。

  可再美好的夢總有醒的時候。

  霜蘭兒本就睡得不沉,似擔心著什麼,她陡然清醒過來,抬頭卻見龍騰長目已然睜開。她一把掀開身上的虎皮毯子,面容上迸發出火燒雲的驚喜,連聲問道:「少筠你醒了,好些了麼?」

  若說昨日傍晚時,龍騰尚是裝作暈倒,可後來他們自賀蘭谷中返回賢王府中後,他卻是真正的累極昏迷。也怪她不好,昨日他穿了件暗紅色的衣裳,她沒注意到他肩頭其實一直淌著血,回到王府時只怕是失血過多,若是她早些替他包紮就好了。

  龍騰見她醒了,這才坐起身來,霜蘭兒上前在他身後墊了個軟枕。

  他垂眸,望著自己換過的素色寢衣,肩頭包紮著重重白紗,手臂,手腕,連同每一根手指都細細纏著紗布,他怔了一怔,「都是你替我包紮的?」

  霜蘭兒起身,泡了杯白菊茶遞到他手中,嘴角含了淺淺的笑容,「少筠,做什麼那樣傻,血肉之軀還想撞得過磐石麼?」語罷,她輕輕執起他的手,眸中溢滿心疼之色,「你瞧好好的手,無端端毀成這樣,昨晚我費了好多功夫才替你縫合好。萬幸沒有傷到經脈,要不然……」

  突然坐下挨在了他的身邊,她自袖中取出一柄摺扇。香檀木料,扇骨錚錚,既不是玉扇骨,也不是金箔面,可展開摺扇的畫面時卻叫人眼前驚艷。

  畫中女子身著淺色衣裙,領口微微立起,連繡著盛開如雲霞的秋菊都栩栩如生。髮髻如雲,斜簪著一支翠綠的碧玉簪,那顏色,似能凝出水來般。面龐之上,肌膚透紅,如朝霞映雪。晶亮的眸,內里光芒如同月射寒江,微抿的唇,有些孤傲,略揚的眉帶著一絲倔強。

  這摺扇……

  龍騰見到時,神情顯然一震。心內似有傷懷糾纏鬱結,如蠶絲一般,一股股絞在心上勒得那樣緊,幾乎透不過氣來。從前的點點滴滴好似走馬宮燈般在眼前逝過,虛幻得好似從來都是一場夢。也許,最最真實的記憶,只有這把摺扇了。

  霜蘭兒手中緊緊攥住摺扇,她並不看向龍騰,卻是感慨著與他同樣的傷懷。兀自嘆道:「『九月茶花開滿路,回首,厭聽啼鳥夢醒後,方知人生恍如初。』少筠,這面摺扇我一直帶在身邊,往事如煙,唯有它,將從前過往真實地留在紙上,任憑斗轉星移都無法磨滅。我一直在想,一個人究竟要有多麼知心,才能繪得如此傳神。所以……」

  飛快側過臉去,她悄悄拭去眼角一滴淚珠,「所以,你的一雙手,如此珍貴。若是毀了,世間哪還有明道子的真跡。」

  龍騰緩緩地、緩緩地將手自她柔軟的掌心間抽離。他忍住內心翻湧的情潮,到了唇邊的話依舊是冷冰冰的,「不過是一幅畫而已,我送過許多女子。恐怕也只有你珍藏,人生便是遊戲一場,有誰像你這般認真。而我不過是逢場作戲……」

  他的話,她恍若未聞,只低頭望著摺扇中的自己,仿佛照著鏡子般。

  須臾,她甜甜一笑,才開口。

  她的聲音清泠泠的,像是灑落一把珍珠在玉盤中,淅淅瀝瀝清脆直響。

  「少筠,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樹與樹的距離,而是同根生長的樹枝,卻無法在風中相依。」

  話一出口,屋中沉沉靜了下來,龍騰面上則更添一分幽寂。

  同根生長的樹枝,卻無法在風中相依……

  人生年華何其短暫,可他卻任由美好的時光如流水般指間逝去,匆匆不回頭,這樣做,究竟是對?還是錯了?

  他本以為他的一生,不過就是遊戲人間,不過就是這樣一生而已。

  可是,她卻硬生生闖入了他的世界中,打破了他原本遊戲般的生活。她已經有過一段痛苦的經歷,現在的他還能給她什麼呢?既然給不了她什麼,何必教她再承受一次痛不欲生呢?

  他們之間的開始,他不能控制,不能預料。可是他們之間的結束,他卻可以親手遏止。

  轉眸,四目相對的剎那,她的眼神堅定,他卻心虛地避了開去,坐起身來捲起簾櫳看著窗外萬物凋零,日光澄明欲醉。冬天,就快過去了,可他的春天恐怕再也不會有了。

  他屏息,眼中有空茫的沉靜和深深的寂寥。

  他的聲音如同冬日涼風一般飄忽,「人相處久了,總會有幾分感情。即便是我豢養的蟋蟀,精心照料久了,總也捨不得它們死去。你對我,亦如是。昨日我並非去救你。眼下是什麼要緊的時候,既皇帝諭令你我成婚,若是你無端端死了,自然會連累我。再者,要是有心人利用你的死興風作浪,我豈不是更受累?!種種,不過是為了我自己。」

  語罷,他轉過臉來。妖媚的唇邊似永遠掛著慵懶無謂的淺笑。

  霜蘭兒望著,他這樣的笑容,她曾看了千遍萬遍,真真假假,她已無心也無力去分辨。

  「你還要演戲到何時?少筠,你不為戲子真是可惜了。我問你,這是什麼?!」她的聲音如投入水後的餘音潺潺。手輕輕抖了一下,已是在他面前抖落一隻香囊。

  龍騰一愣,下意識地向自己腰間摸去。

  她微笑,「不用找了,昨夜我替你換下衣裳時找到了這個。」

  頓一頓,她輕輕唏噓,似微雲落雨,飛絮綿綿,「你瞧,多普通的香囊啊,手工一般,市井中恐怕五文錢便能買到,處處皆有。你乃皇家貴胄,佩戴這樣一枚香囊,實在是令人懷疑。」

  打開香囊,她微微一抖,裡面掉出些陳年的草藥來,放得久了,早就沒有了藥香,只餘一片片焦黃的尖葉子,脆得一碰就斷。

  「這種草藥,用於平喘潤氣。還記得那年初秋,我在上陽城街市上隨手買了個香囊,配了些草藥戴在身邊,防止秋冬時咳嗽會影響我在醫館幫工。昨夜,若不是這些草藥,我早就忘了自己還有這麼一個香囊。少筠,我想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崇武門前我遺落在你轎中的香囊。事後在牢中,記得你還在我面前拿出來過。當時你說,撿到了就是你的了。可是這樣?」

  「那又怎樣?前段日子我差人將從前上陽府尹中的東西搬至賢王府,這才找出來的陳年舊物,本想還給你或是扔掉的。」龍騰深吸一口氣,殘忍地說道。

  有短暫的沉默,寂靜的屋中唯有霜蘭兒猝然站起時帽檐間珍珠迭撞的激烈聲音,像是誰跳得凌亂的心。

  她「霍」地一把將他床邊的長窗推開。

  霎時,冬日冷風倒灌入來,橫衝直撞。屋中地氣和暖,遍籠暖爐,春意融融的溫暖本是直熏得人慾醉。然此刻的冷風卻令人分外清醒。

  她屏息,冷聲,一字字道:「既然如此,那你當著我的面,將這枚香囊丟了。我就信你!我記得你屋後是一條小渠直通慈谿。你丟啊!」語罷,她面色鬱郁,將香囊塞回他的手中。

  氣氛,再一次凝滯。

  龍騰的臉色在剎那變得蒼白,明晃晃的日影投在他絕美的臉頰上,愈顯透亮,恍若白瓷一般。有幾綹碎發從他耳側垂落下來,卻被冷汗膩在脖頸中。他的眼神定定,只瞧著手中香囊,紋絲不動。

  突然,他狠下心來,揚起手欲將香囊丟出窗外。她不懂,他今日不夠狠心,將來對她才更是殘忍,她真的不懂,不懂他的苦心,她何苦要這樣逼自己,何苦呢?

  他想將香囊丟掉,可他抬眸的那一刻,卻望見她靈動似水的雙眸正牢牢看住他。那樣的神情,有一分淒婉,有一分緊張,甚至還有一分期待……他突然,再也無法狠心……

  經歷了生生死死,如今她正活生生地在他眼前,她靠的那樣近,近在咫尺。他突然好想摸一摸她的臉,是否還是記憶中般細膩;他突然好想摸一摸她的手,兩年多的時間,留下了那些不可磨滅的痕跡,他心疼著;他突然好想摸一摸她如墨緞般的長髮,是否還是記憶中一般光滑。

  還有,她身上散出的陣陣體香,混雜著魅惑與純真,他從來都無法抗拒。

  還有,她柔軟、細膩、飽滿的唇,就在眼前。其實,他是多麼想親吻她,上一次,是何時?上一次親吻她的甜美記憶,他已然回味至今。其實,他每晚都會回想一遍,生怕夢醒之後,記憶中的吻會漸漸模糊不清……

  是誰說,心念想著太久了,就成了魔怔。

  那一刻,他突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點一點向她靠近。向著自己想念太久太久的紅唇,靠近,靠近,一分一分靠近,愈來愈近……直至幾乎沒有距離……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聲音仿佛都靜止了。只余他們彼此的呼吸聲,愈來愈急促……

  心,亦是跳得雜亂無章。

  可,就在這最美的時刻即將來臨時。

  一聲尖銳的哭喊聲卻破壞了一切。

  龍騰陡然回神清醒,與霜蘭兒再度四目相對,只是這次,他們不約而同避了開去。

  「砰」地,房門被人用力撞開。一名哭得花枝亂顫的妖嬈女子直直衝了進來。

  「王爺!」

  「王爺啊,我一早聽說你昏迷了,要不要緊啊!王爺,嗚嗚……」

  霜蘭兒只覺眼前一陣繁花閃耀,香氣熏鼻,那女子已是將她沖開至一邊,撲向床邊,抱住龍騰的手臂大哭起來。一邊哭著,她一邊上下焦切地將龍騰瞧了個遍,見到他包紮起來的手指時,又放聲大哭。

  那容貌,妖冶美艷,霜蘭兒自然認得,是兵部尚書莊青姚之女莊曉蓉。

  此時的莊曉蓉鬢角蓬鬆,衣裳尚有一處扣子扣錯。她顯然是一聽說龍騰昏迷便匆匆趕來了,顧不上裝扮自己。她哭得悽慘無比,氣都接不上。整間屋子,都是她號啕的哭聲左衝右突著。

  龍騰見莊曉蓉的出現,一時替他解了圍,倒是沒說什麼。手中緊緊攥住的香囊,亦是被他悄悄塞入雲絲被中。

  眼看著就要……卻被人無端端打攪。霜蘭兒心中極度鬱悶,她狠狠瞪了一眼莊曉蓉,薄怒道:「你哭什麼勁,賢王不是好好的,你哭喪啊!存心的是不是!」

  莊曉蓉這才注意到屋中還有別的女人,她美眸睜得大大的,指著霜蘭兒不可置信道:「王爺,你屋子裡怎會有別的女人?」轉眸,她死死瞪住霜蘭兒,憤憤道:「你!你昨晚該不會一直在這兒?你們都做了什麼?」

  霜蘭兒有意氣她,「什麼叫別的女人?你搞清楚,我是賢王名正言順的妻子,納吉雅郡主。皇帝親自賜婚!還有,孤男寡女一室,你說能做什麼?該做的都做了!」

  「你!哇——」莊曉蓉沒料到霜蘭兒會如是說,她驚住,半天才大哭起來。那哭聲可謂是驚天動地,鬼神亦為之悲泣,教之前更甚。她一邊哭一邊罵著,「你這個蠻人,這樣說話,還懂不懂廉恥!」

  霜蘭兒皺眉,「本郡主乃是皇帝賜婚於賢王。名正言順!你算什麼?!你大清早髮髻不整,衣裳都沒扣好,就跑進男人房中,我看你才是不知廉恥!」

  莊曉蓉被她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曉得朝龍騰哭訴,「王爺,她欺負我。她欺負我!好嘛好嘛,就算皇上賜婚,她做大我做小好了,怎麼好這樣說人家呢……嗚嗚嗚……王爺,你可要為我做主啊。我爹從小最疼我了,我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啊。」

  哭訴持續著,仿佛魔音繞耳,「王爺,人家是好心,一聽說你病了就趕來了。她卻這樣說我,我還沒進門呢,她就這樣對我,今後我們要如何姐妹相處啊。王爺,你可要為我做主啊。還有,爹爹私下裡曾問,我們的親事,王爺你何時向皇上提啊……嗚嗚……」

  霜蘭兒心中氣惱,這個莊曉蓉還真是難纏。可她的父親莊姚青,只怕龍騰目前不能得罪。想著她心中更是煩。

  龍騰不動聲色地將莊曉蓉隔遠一些,神情已然恢復從前慵懶閒散的樣子,唇邊淺笑著,「好了,別哭了。我這不是沒事了麼。北夷國女子就是這麼個烈性子,別跟她計較。」

  「對了,曉蓉。上次你爹說的那個計劃……」

  看著他們旁若無人地說著話,霜蘭兒突然狠狠咬住唇,轉身離開。

  行至屋門口,回望他一眼,她只輕輕道:「我明日再來幫你換藥。」

  語罷,她匆匆離開,步履如風。可出了賢王府,她卻一步一步走得極緩……好似腳下每一步,都很艱難……

  上陽城中,繁華依舊,馬車往來穿梭,時不時有忙碌的人與她擦肩而過。

  風自耳邊刮過,竟已是有了一點春意,不再寒涼刺骨。

  她走了許久許久,心中茫然不知該往哪裡去。不知不覺中,她竟是走到了一座奢華的府門前。

  抬首去望,巍峨的府門高聳,金燦燦的「瑞王府」三字直直刺入她的眼中。她一愣,自己不是想要回驛館的麼?怎會來了這裡?還是……對了,自己方才想瞧瞧君澤來著。十多日不見他,她實在想得緊,夜夜睡夢中都迴旋著他可愛粉嫩的小臉,還有那甜甜的笑容,她好想將他擁在懷中,再親一親他的小臉。如果最後,君澤可以回到她的身邊,那她所有的辛苦都沒有白費。

  腦中想著,她已是一腳踏入王府門檻。

  門前守衛的錦衛見是納吉雅郡主,並不攔她,只是恭敬問了聲,「郡主,您可是來為王爺換藥的?」

  霜蘭兒輕輕點頭。

  緩緩走入內,她的心思卻低迷起來,彷徨踟躕不敢再向前。君澤……想起他惱怒地將彈弓扔在她的臉上,她的心便一抽一抽的疼,胸口喘不上氣來。她的親子,卻與她半分不親,甚至是恨著她的。若是今後,她將秋可吟……那君澤會不會因此恨死她?

  她停了停,又走著,突然,遠遠一縷若有若無的音色吸引住了她,淡淡的,清冽的,像是山澗一縷清泉緩緩流瀉。

  雖隔得遠了,可這樣輕微渺茫的音色卻有一種刻骨的纏綿,幽幽隱隱,分外動人。除此之外,仿佛也很耳熟,似在哪裡曾聽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她不覺停住腳步,靜靜聽了一會兒,那聲音時而綿長輕顫,時而斷斷續續,時而好似漫天風雨瀟瀟而下、無邊秋葉飄飄落地,時而好似春風拂面,江水靜流。

  三回九轉,在冬日裡恰如一色春日和煦,讓人心中滯郁舒暢許多。

  她被深深吸引住了,憑聲尋去,卻見冷湖邊竟是龍霄霆一襲白衣勝雪,側身坐在了湖邊,他的身邊還跟著君澤小小的身影。

  金色陽光下,無數朵白雲在湖中投下了影子,湖水清澈,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正隨著清波蕩漾起伏。側面望去,眉心一點黑玉渺渺,襯得他整個人仿若青煙般迷濛。

  她眯起眸子,瞧清楚了,他手中執的並不是笛子,也不是蕭,而是一片樹葉。薄薄的一抹綠色抿在他清冷的薄唇間,微微顫動間已成了清越婉轉的曲調。

  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她終於想起來了,曾經在人跡罕至的玉女山巔處,他從兩名歹人手中救下她,第二日時她出了山洞,見過他用葉片吹成曲。

  她靜靜立著,一動不動。

  綿長的音色在天光雲影中徘徊,直奏得微風徐來,樹影搖動。似,整個瑞王府中唯有餘音繚繞,連雀鳥都止了歡鳴。

  眼前,還是那白衣翩翩之人。

  曲子,還是同樣的輕靈,仿佛訴說著一曲綿綿情思。不知今日他這一曲是為了何人?也許……還是從前的那個人罷……

  一曲綿落,君澤興奮地拍著小手,他又跳又叫,聲音若白瓷輕敲,「哇,父王好厲害啊!我也要玩!」說著,他已是從龍霄霆手中搶過樹葉,放在自己紅嘟嘟的小嘴裡,他吹呀吹。可惜無論他怎樣努力地吹,都吹不出一點聲音來。他不由神情懊惱,眸中隱現水潤之意。

  龍霄霆背過身去,輕輕握住他的小手,柔聲道:「君澤,你還小,等你長大了父王教你好不好?」

  「嗯,我一定要快快長大。」君澤用力點點頭。他上前摟住龍霄霆的脖子,整個人如糖般掛在他的身上,聲音甜膩道:「父王,你摸摸,君澤長得好高了。父王,你的眼睛什麼時候能治好?我想父王能看到我。」說著說著,他水潤的眼眸用力擠了擠,落出豆大的眼淚來,連聲音都帶著哭腔。

  龍霄霆微微一笑,他輕輕撫摸著君澤柔軟的發,哄道:「君澤,男孩子不興哭的,要堅強。長大後才能威風八面,聲震四方。」

  「好,長大我要向父王那樣!」君澤破涕為笑,他抹去眼淚,神情認真道。忽地,他緊緊摟住龍霄霆的臂彎,「父王,我好羨慕小順。」

  「小順是誰?」龍霄霆雖是雙眸用黑布蒙住,看著有些駭人,可他唇邊溫柔之意並不減,「君澤為何羨慕他?」

  君澤偏著小腦袋,眼睛眨呀眨,「她們說小順是鈴蘭姐姐的孩子。我瞧見小順和他爹爹、娘親玩得很開心,他們還一起放紙鳶給我瞧。我好想父王母妃能一起帶我去玩。父王,你什麼時候能帶我和母妃一起放紙鳶。」

  鈴蘭?龍霄霆想了想,有些印象,似是從前正廳中奉花的宮女,年歲到了出宮嫁人。想來是帶著全家回來王府中瞧瞧。

  他俯身,輕輕摸索到君澤的小臉,替他抹去眼角淚痕,柔聲道:「君澤,父王不能。有些事,你長大了才能懂。」

  「嗯,父王。」君澤雖是懵懂,可仍是乖巧點頭。此時,他側身一瞥,瞧見了立在不遠處的霜蘭兒。他恨恨地嘟起嘴,直往龍霄霆臂彎里躲。

  龍霄霆亦是察覺身後有動靜,他問道:「君澤,是誰來了?」

  君澤哼了一聲:「她是壞人!」

  霜蘭兒聽得清清楚楚,心中一滯,整個人僵在原地。她突然再也聽不下去了,訕笑著打了聲招呼,「看來瑞王精神不錯。我是來找沈太醫換藥方的,就不打攪王爺了。」語罷,她匆匆離去。不敢回首,生怕再聽到令她傷心的話。

  龍霄霆聽著她遠遠離去,修眉一挑,他冷了聲音道:「胡說!君澤,是誰教你的?」

  君澤從不曾見過龍霄霆動怒,嚇得一個勁大哭。

  龍霄霆雙手緊緊握住他幼小的肩膀,正聲道:「君澤你聽好了。她是好人,這世上沒有比她再好的人了。君澤不能這麼說她,懂了麼?」

  君澤漸漸止了哭聲,雖不解,仍是點頭,「為什麼呢?父王?」

  龍霄霆微笑,揉了揉他的頭頂細膩的發,「因為,她替你父王治眼睛啊。」

  君澤癟嘴,小臉上滿是擔憂,「父王,那我上次惹她生氣了。她會不會不給父王治病了?哇……我不要……」

  龍霄霆拍拍他的背,輕笑道:「不會的,她不會生你的氣。下次你瞧見她,親她一下,說你喜歡她,她就會治好你父王的眼睛了。」

  「真的嗎?」君澤滿眼都是期待,興奮地問道。

  「嗯。」龍霄霆微微笑著,「君澤乖,你自己去玩罷,我還想在這坐一會兒。」

  「好,我去找著墨姐姐玩。」君澤點頭,一溜煙跑開。

  冬陽明暖輕輕拂落,冷戚的冷湖邊,龍霄霆始終如一塊寒冰般僵滯著,坐著,哪怕頭頂之上旭日暖暖,終究不能溫暖他分毫。

  突然,他起身,踏著冬日細土,沿著冷湖邊離開。唯余長長一痕印跡,在他身後逶迤如一道永不能彌合的傷口……

  那廂,霜蘭兒同沈太醫商量過新的藥方後,正欲離開王府。

  走在鵝卵石小路上,不想迎面卻碰上了秋可吟。瞧著,秋可吟的面色並不好,哀戚如暗夜,看來如今她在王府中的日子並不好過。

  微微抬眸,秋可吟瞧見了霜蘭兒,恨意如同透過烏雲的月光,照徹她皎潔的臉龐。納吉雅郡主竟然還活著!昨日的事她自然聽說了,本以為爹爹親自出馬,必定能一招致命,哪知納吉雅郡主非但沒死,還連累了爹爹被停職。眼下是什麼要緊的時候?姑姑整日守在宮中陪著皇上,正是籌謀的好時機,成敗在此一舉。爹爹卻在這時被停職,也不知龍霄霆他是怎麼想的。

  心中惱著恨著,她施施然行至霜蘭兒身邊,停一停,聲音婉轉道:「呦,這不是納吉雅郡主麼?納吉雅郡主得了門好親事。我還以為郡主你已然倒戈了,向著賢王。不想還會來我們瑞王府中。真是意外之喜呀。」

  霜蘭兒忽然低下頭去,聲音傷感如一鉤慘澹的下弦月色,「哎,真是可惜了。你我沒有姐妹的緣分。瑞王還真是魅力無窮,早就同你侄女有過婚約,你這個做姑姑的——」她故意停一停,搖搖頭,似惋惜道:「竟然那麼晚才知道,呵呵,真是同你爹一般耳目失聰呵!早知他們是郎有情、妾有意,你何不早早成全了。還能落得個賢良淑惠的美名。」

  秋可吟咬牙,十指緊扣,關節因為用力而猙獰泛白。珠翠如玉的高髻上珠光寶氣華影流彩,卻掩蓋不了她此時失去血色的面龐。

  霜蘭兒森森冷笑,咄咄道:「知道外邊現在都如何說?呵呵,都道是你這個做姑姑的不懂侄女的心思,無端端將人家的青春年華給耽誤了。」

  秋可吟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憤怒,她語意冷然道:「郡主,我們祥龍國人說話講究迂迴之術。郡主你這般犀利言辭,皇家可不好待,只只怕有一日會招致殺身之禍。郡主,不是每次運氣都能像昨日那般好的。屆時,別說我沒提醒過你。」

  秋可吟這麼說,無疑承認了昨日秋景華欲殺她,陷害賢王一事了。

  有須臾的沉靜,霜蘭兒與秋可吟怒目相對,彼此眼中皆是噬人的狠意。這麼久了,彼此刀光鋒刃俱已亮出。她們之間,必得有個了斷。

  對峙。

  秋可吟率先笑出聲來,起先她笑得極小聲,接著笑得前俯後仰,還用了一方帕子掩住嘴唇。笑過之後,她直起身,靠近霜蘭兒一步,臉上是永遠得體的微笑,「納吉雅郡主,你的臉色看起來可不太好哦。昨夜是不是沒睡好?賢王可是個風流公子,聽說與莊姚青之女火熱著呢。郡主可千萬不要為此傷神,男人嘛,三妻四妾很正常的。」

  霜蘭兒低首,她瞧著自己蔥白的指甲,並未動怒。她猛然抬首,突然伸出手來,靠近秋可吟一步,近得幾乎彼此貼近無間隙。

  秋可吟本能一避。

  霜蘭兒隨意笑了笑,「王妃怕什麼?我不過是替你整一下衣裳領口罷了。瞧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連打扮自己的心思都沒了。」

  說著,她一手替秋可吟理了理衣領,一副自如的神態。可背光里,無人能瞧見她將一行細膩的紫色粉末悄悄灑落在秋可吟的領口處。

  抽回手,霜蘭兒貼近秋可吟耳畔,字字森森道:「王妃真是好福氣,可以一個人守著王爺。」頓一頓,她突然冷笑,「不過,只怕與王爺有過關聯的女子都被你弄死了罷。哎,我可真是替你的侄女擔心呢。」

  秋可吟的神色依舊平靜如冰封的湖面,只余微微發紫的嘴唇出賣著她此刻的心懼。

  霜蘭兒瞧著秋可吟的神情,她突然伸出一指,指了指頭頂。

  秋可吟循著她指的方向望著,只見頭頂有明日高懸,正灑下無窮無盡的金色光芒。她不解其意。

  霜蘭兒纖長的手指再次朝著天上指了指,笑了笑,「瑞王妃,『舉頭三尺有神明』,長夜漫漫,難道你就不怕枉死的人來向你索命麼?!」

  語罷,秋可吟臉色遽然蒼白,隱在袖中的手狠狠一哆嗦,腕上一對雕龍琢鳳嵌八寶黃金手鐲「鈴鈴」亂響。握緊拳,她的指節寸寸發白,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咬牙道:「郡主,這話可不能亂說,要有證據。」

  霜蘭兒唇邊一笑如日色明媚,她輕輕拍了拍秋可吟的肩膀,「今晚睡個好覺!」

  說完,她翩然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姍姍離去。

  次日,霜蘭兒因著料理隨行使臣護衛死傷事宜,另有上書風延可汗稟明原委實情,她耽誤了整整一日,到了晚上才騰出身來去賢王府中為龍騰換藥。

  可當她到了賢王府中,卻被告知龍騰去了醉紅樓。

  醉紅樓?!這個龍騰,實在是——

  霜蘭兒貝齒深深碾過自己的菱唇,留下道道泛白的痕跡。隱怒於心,她憤然轉身,朝著醉紅樓所在的方向快速走去。

  走著走著,天空竟是飄起了細雨。尚是寒冬,絲絲凍雨打在臉上,冷得徹骨。

  青石板鋪設的路很快被雨濕潤了,馬蹄踏上去發出清脆的響聲。街兩旁的柳樹葉子早落盡了,疏疏的枝條像是一蓬亂發掩映著兩旁的鋪子。

  她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醉紅樓也是因為龍騰。那次,是他將她約去了那裡。

  腳下步子愈來愈快,身側,繁華中帶著寧靜的街市與店鋪在她身側迅速掠過。

  夜幕早已降臨,每間鋪子中都點著暈黃的燭火,風雨吹過,遠遠望去像是疏落的螢火蟲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疾步到了醉紅樓門前,她正欲入內,不想兩名美艷女子橫出一臂將她攔住。其中一名尖細著聲音,半是譏諷道:「呦,哪來的外族姑娘?你可抬頭看清楚了,這裡可是男人來銷魂的地方。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刺鼻的香粉味陣陣撲來,直欲令她作嘔,霜蘭兒微微偏首,「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那妖嬈女子好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般,她笑得前俯後仰。此時,另一名女子靠了過來,她甩了甩手中的香帕,掩住塗抹得艷紅的唇,嘲道:「男人嘛,能有幾個不花心?不愛喝花酒的?不愛抱個姑娘的?要是個個來尋丈夫的妻子我們都讓她進去找人,你說我們這醉紅樓的生意還做不做了?」

  「哈哈——」頭先說話的妖嬈女子伸出一指,在霜蘭兒胸前用力點了點,「你呀,回去罷。你有著上我們這來找人的功夫,還不如回家想想如何打扮,學得嫵媚一點,好留住自己男人的心——啊——」

  話說至一半,那妖嬈女子突然發出一聲慘叫,接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原是霜蘭兒上前一步,一隻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嚨,另一隻手則是將腰間使節令牌取下,橫在她面前,「你看清楚了。我來找賢王!還是說,你想讓我派衛隊將這裡踏平?!」

  「哎喲……原是郡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醉紅樓中老鴇素娘聽得動靜,她連忙跑了出來,獻諂道。常混官道之人自然認得使節令,再者賢王與納吉雅郡主聯姻之事,民間早就傳開了。

  霜蘭兒鬆開了那妖嬈女子。那女子一得自由,連忙怯怯退至一邊,不敢再出聲。

  輕輕撣去手上沾染的香粉,霜蘭兒冷哼道:「怎麼?本郡主就不能進去開開眼界麼?」

  「行行行。」素娘輕咳一聲,忙給身旁一名小廝遞去暗示的眼神,示意他趕緊去通知賢王。

  轉身,素娘熱情地將霜蘭兒迎入醉紅樓中,一邊不忘賠笑道:「郡主,賢王在後院二樓的雅間中,他今日不過是喚了兩名姑娘陪酒而已,郡主別多想。」

  霜蘭兒並不搭理她,只一味朝里走去。

  如今的醉紅樓重新裝點了番。繡戶珠簾,壘翠耀目,羅綺飄香,較之兩年前,少了分庸俗,多了分奢華。

  𝒔𝒕𝒐55.𝒄𝒐𝒎

  近至龍騰所在廂房的門前,霜蘭兒擺擺手,朝老鴇素娘冷道:「你先下去罷。記得管好自己的嘴,今夜之事要是有半個字傳出去。小心本郡主踏平你這破地方!」

  「是是是!」素娘連連點頭,她雖不知納吉雅郡主的底細,不過看起來肯定不好惹。說著,她擺擺手,撤了原本守在二樓樓梯口的小廝。

  霜蘭兒見素娘走遠,她這才一把推開眼前的房門。

  「霍」地,朱漆雕花殿門驟然敞開。

  裡邊的光線並不算明亮,甚至可以說是暗沉沉的,然而那種暗並非黯淡深晦的顏色,偶爾有晴絲一閃,似是從暗裡折出一絲一絲星輝樣的光芒。

  她細細望去,才發現竟是龍騰身上所穿的紫色繡金衣裳,一朵一朵金線繡制的波浪,在燭光下瑩瑩泛起晶亮的光澤,耀得人一時睜不開眼睛。

  他本就是盛世華章之下風采出眾的男子,紫色繡金衣裳更是襯得他貴氣逼人。

  他的身側一左一右陪伴著兩名貌美的姑娘,有如一枝綠莖之上開出兩朵嬌艷的花兒。

  其中一名姑娘,名喚月儀。她瞧了瞧正立在門口的異國裝扮的霜蘭兒,柔弱的肩往龍騰身上靠了靠,聲音不滿道:「王爺,都說好了今晚陪我們的。怎麼嘛,王爺還約了別的人。她是誰啊?」

  龍騰也不抬頭,只淡笑道:「哦,她是皇上賜婚給本王的。不過,本王可沒有叫她來。是她自己要來的。小美人,本王今晚可是特地來瞧你的。怎會叫上旁人?」語罷,他伸手,狀似捏了捏身側另一名女子的臉頰。

  那名女子喚作素絹,她似有幾分嬌怯,低下頭去小聲道:「王爺,她在門口看著呢。不太好吧。」

  龍騰逕自飲了一杯,撩起一綹長發向後一甩,越發不羈,「她要瞧就讓她瞧著,本王可不介意。男人哪個不是左擁右抱,皇上賜婚又怎麼了?難道本王還要為她守身不成?真是太可笑了。」

  月儀「咯咯」笑起來,執起絹帕掩住嘴唇,「王爺,你真壞。討厭——來,月儀再給您倒一杯。」今日賢王給了她和素絹每人一錠金子,讓她們好好配合他演一齣戲。雖她不知賢王為何要這般做,可是一錠金子的誘惑她是斷斷不會拒絕的。於是,她賣力地討好著賢王,極儘可能顯出與他親熱的樣子。

  瓊漿斟滿,酒香四溢。

  龍騰仰頭,滿飲一杯,有幾滴殘餘的赤色酒液灑落在他紫金衣裳上,像是開出一朵朵妖艷的紅花。

  素絹眼尖,連忙執起絹帕,替他擦去。她本是醉紅樓中新來的歌姬,歡場中並不十分熟稔。這樣風華絕代、美艷俊朗的男子她從未見過,即便是收了他一錠金子,即便明知是陪酒作戲,可她還是丟了魂。此刻,她臉頰上紅的沁血,這種嬌羞源自真心,亦是直逼人心的。

  霜蘭兒冷眼瞧著,心底仿佛被針扎了一下,有著尖銳的刺痛感。再不能忍受,她開口,字字如冰吐出,「出去!」

  月儀一愣,她重複了一遍霜蘭兒的話,「出去?」望向龍騰,月儀笑問,「王爺,她可是叫我們出去呢?」停一停,她又撒嬌道:「王爺,她的樣子看起來好兇哦,月儀好怕。」

  龍騰搖了搖手中空空的酒杯,「本王今晚可不走了,你們走了,誰來陪本王?來,斟酒,別理她。」

  月儀親熱上前,整個人都似貼在龍騰身前,她手中執著青瓷酒壺,蘭花指微翹,極盡媚態。瓊漿玉液自細長的壺口傾倒出,在空中劃出紅色的美麗弧線,直直注入底下裝盛的酒盞。

  眼看著就要斟滿。突然,「哐啷」一聲巨響,驚了一室昏暗的燭火。

  月儀愣住,她一時無法反應過來。她手中本是拿著青瓷酒壺的,可如今卻只余孤零零的酒壺手柄空空懸掛在她的食指上。酒壺的壺身則是重重砸落在地,緋色酒液灑了她一身,不僅是衣衫上,連她的頭髮上,她的臉上都濺滿了醇香的酒滴。

  定睛一看,更可怕的是,她的身前僅一寸的地方,案几上插著一把明晃晃的彎刀,鑲滿寶石的手柄,刀尖沒入案幾中,尚留一段雪亮駭人的銀光,徹底驚懾了她。

  廂房門口,只見霜蘭兒若無其事地把玩著手中的彎刀刀鞘。唇邊一朵微笑明麗,她的聲音卻極冷極冷,只道出一個字。

  「滾!」

  月儀終於明白過來,方才原來是這名異國裝扮的女子擲出了手中的彎刀,硬生生將自己手中的酒壺給劈斷了。要是……要是……那刀再偏一寸,自己還有命?霎時,她美艷的臉龐蒼白如紙,身子與手一同抖得如風中掙扎的殘葉。

  幾乎是出於求生的本能,月儀與素絹兩人聽得霜蘭兒一聲「滾」字。兩人立即尖叫著,做鳥獸般四散,顧不得一身狼狽,直朝門口衝去。

  眼看著兩人跑至門口。

  霜蘭兒卻突然橫出一臂,擋住了她們。

  她今日所穿的依舊是北夷國的服飾,不同的是,衣裳下擺和袖裡側綴滿晶石,展袖時亦如拉開一副珠簾,「叮鈴噹啷」的聲音伴著外邊淅瀝的雨聲,在空落落的迴廊中顯得格外清晰。

  月儀與素絹見她如此冰冷莫測的神情,以為她要刁難,嚇得不知所措。兩人不約而同跪下來,泣道:「我們……我們真的只有陪王爺喝酒,什麼都沒有……」

  霜蘭兒打斷了她們的話,「你們收了他多少錢?陪他演戲?拿出來!」

  月儀與素絹互望一眼,各自迅速從袖中摸出一錠金子,交至霜蘭兒手中。然後,飛一般朝樓梯口跑去。太可怕了,北夷國的女子原來是這樣的厲害的,差一點她們小命就要沒了。

  她們跑得太快,一時間整個迴廊中皆是衣衫環佩的「叮咚」之聲,迴響不停。

  霜蘭兒進入廂房之中,她反腳一踢,將門關上。

  面前,龍騰神情有一絲僵硬,手中緊緊握住空酒盞,一言不發。

  她坐在了他的身邊,瞧了瞧自己手中兩錠金子,搖搖頭道:「哎,戲演得這麼差,給這麼多。你真是出手大方,太浪費了。這金子我拿著了,與其浪費,還不如給我去買件新衣裳呢。」說著,她毫不客氣地將兩錠金子塞入袖中。

  見龍騰不說話,她突然拉過他的手,將他緊攥著酒杯的手指一一扳開,取出他手中握住的酒杯,抱怨道:「你看看,手上還纏著紗布就出來喝酒,真是一點都不會照顧自己。你難道不知道,喝酒不利於傷口癒合麼?還有,現在是什麼要緊的時候,你能不能收斂一點,還來這種地方!要是被人去皇上跟前嚼舌根,豈不是自毀前途。好了,跟我回去罷。肩上的藥該換了,東西我已經放在賢王府了。」

  他似猶在掙扎,「你什麼意思?男人來這種地方自然是……」

  霜蘭兒突然伸出一指,抵在他微涼的薄唇間,「是需要女人,對麼?」

  此刻,他們靠得如此近。

  他注意到了,她今日並沒有戴垂珠氈帽遮擋容貌,頭上挽著一支長長的墜珠流蘇金釵。她的神情,嬌怯中別有一番華麗風致,更襯得神色如醉。有多久,她沒有這般細緻裝扮過自己了。是為了他麼?

  那一刻,他啞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出有生以來最大膽的話。他藏得太深,她其實並不能十分肯定他究竟是怎樣想的。她只是賭一次,用上自己全部的尊嚴賭一次。

  「少筠,我不就是女人,你何必捨近求遠?」

  他驚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她的意思是……投懷送抱麼?

  她靠近他一分,抬起眼,看著他那張足夠迷惑人心,足夠迷惑天地間一切的臉。他的眼睛真美,眼裡的光像極了此刻屋檐上飛落的雨珠,是雨天裡最美最美的風景。再靠近一些,近得幾乎能聽到他的心跳,雜亂無章。

  他張了張口,從未覺得,她的靠近竟是這般有壓迫感。

  霜蘭兒沒有說話,只是側過臉,身子微微前傾,在他完美的唇形上,輕輕一吻。

  這一吻,太震撼了,龍騰輕觸著自己的嘴唇,痴痴地看著她。那一刻,他好似觸電一般,從頭到腳,歡愉流向四肢百骸,帶著近乎戰慄的快感。

  她臉上緋紅,聲音有著絲絲顫抖,「少筠。我不知你有什麼事瞞著我,我不逼你,我等你願意告訴我,我等著那天……我不喜歡這裡,我們回去換藥,好不好?」

  他仿若魔怔了般,竟是輕輕點頭。

  出了醉紅樓,雨一直下著,並不大。落在屋檐瓦楞上卻錚錚有聲。

  不知是哪家的茶館,有人嗚嗚咽咽地吹奏著玉笛,曲調和著「叮咚叮咚」地檐頭雨聲,為這寧靜的雨夜添了抹說不出的風韻。

  風裡,雨里。

  她與他同行,這般感覺真的很好。晃動的燭火幽然拂過他妖媚的眉眼。她突然停下了腳步,看著他邪美的側顏自身邊掠過,緩緩向前,足足有一刻,神情如此專注,似是忘卻了一切。

  恍惚是過了許久,呼呼的北風吹過,細密的雨落在她臉上,冰涼的感覺,令她瞬間清醒。疾奔幾步,跟上他的背影,她低喚著,「少筠,等等我。」

  他停住,俊朗的面容上似有淡淡的潮紅,許是飲了些酒的緣故。回首,風中,雨中,他突然伸出手來。

  她只覺手上一緊,他竟是緊緊握住了她的手,拉著她的手一道往前走。

  雖只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動作,她卻覺得很感動。那一剎那,眼中忽然沁出了模糊的淚光,淚眼婆娑中,似想起了兩年前的一個春日,那麼冷的天,積雪尚未完全融化,他讓她學騎術。她騎得並不好,北方的馬兒性子又烈,有一次她被馬狠狠摔下來,撞上一棵大樹,身子骨疼得仿佛要碎裂般。

  她記得,他就在身旁不遠,騎著另一匹馬。他一動不動,只高高坐在馬上,冷漠地俯視著她。天知道,那時她其實很希望他能伸手將她拉起來。可是,他並沒有。此後的許許多多次,他從沒有拉過她的手,他從來只是冷冷望著她,遠遠的,明明近在眼前,卻好似蔓生在天際。

  直到那日他焦切地在龍脊山賀蘭谷的山洞門前尋找著自己……他這樣的神情,她已有兩年多不見,可是曾經那樣熟悉,和自己刻在腦海中的印象並無絲毫分別。

  那一刻,從前兩年多那些冰冷的記憶,仿佛瞬間都煙消雲散。

  他的手心是溫熱的,正透過她的肌膚一點一點滲透到她的心裡,連著她的心也漸漸溫暖起來。她的心酸過往,眼下形勢的緊迫,君澤對她的疏離,還有他究竟對自己隱瞞了什麼,今後又該如何,所有的一切,她盡數拋在腦後,只願這一刻忘卻一切,就這樣陪著他一路走下去。

  早已遠離了醉紅樓,他們的身後是繁華喧囂的街市,爛醉的燈火,還有迷茫的雨夜。

  行了片刻,終於,他出聲,「你不用陪我回去換藥了,王府中自有太醫,不用你操心。」

  她愣住,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這麼說。剛要開口問,他卻突然將她拉至一旁的小巷子中。

  面前,一名黑衣人自高牆一躍而下,利落躍至他們的面前,來人拱手恭敬道:「王爺,郡主。」

  霜蘭兒瞧清楚了來人,竟是玄夜。這段時間她一直沒有瞧見過玄夜,只怕是龍騰派他去辦什麼要事。

  龍騰見了玄夜,他黛眉輕輕一簇,使了個眼色。

  玄夜會意,立即上前,在他耳側低語幾句。

  龍騰聽罷,轉身望向霜蘭兒,他平淡地吩咐道:「秋若伊此刻正在風滿樓中等著你,眼下非常時候,你們兩個好好商議下如何接近秋端茗,如何扳倒她。快去。」

  霜蘭兒一臂拉住他,眼神中有幾分急切,「那你呢?」

  龍騰低首,望著她正緊握住自己手臂的手,他輕輕拂落,「我不便出面,庭瀾那邊我們另有要事相商,玄夜會保護你的安全,你和秋若伊商定後,讓玄夜知會我一聲。」說罷,轉身他急欲離去。

  她有些急,大聲問道:「那我們什麼時候再見面。」

  他背著身。風裡,雨里,聲音聽不出半點情緒,「大事未成,我們不要再見面了。有什麼情況我會讓玄夜通知你。」頓一頓,他飛快回眸,不想卻望見她眸中深深的失望,心中狠狠一痛,他匆匆回過頭去,終是放軟了語氣,「左右不過這兩月的事了。有什麼等事成之後再說罷。」

  話音落下時,他挺拔卓越的身影已是消失在小巷口,獨留風中淡淡的酒香混雜著濃郁的男子氣息,縈繞在她身前,卻被風無情地吹散……

  風滿樓。

  雨水有漸漸停止的趨向,偶爾有打住的雨水滑落,那是積存在風滿樓闊邊帆布檐上的殘雨,積得多了,會從檐邊「嘩」一聲灑得滿地。

  踏著雨聲,霜蘭兒先是作勢敲門,旋即隻身閃入。

  還是從前密會的廂房,秋若伊似等了多時,面上幾許不耐煩,見了霜蘭兒不免有幾分怨氣,「納吉雅郡主,這麼要緊的時候,你不在驛館中守著,上哪兒去了,讓我等了這樣久。」

  其實,她心中的怨氣絕大部分是因為納吉雅郡主還活著,她本以為刻意隱瞞了爺爺要殺納吉雅一事,她能借爺爺之手除去納吉雅郡主這個勁敵。可想不到,納吉雅竟如此命大,逃過了天羅地網。

  霜蘭兒將門仔細關上,她轉身致歉道:「不好意思,賢王受了些傷,我準備了藥給他送去。這才不在驛館中。」

  「送藥,你需要去那麼久麼?」秋若伊一聽是為了龍騰,面色稍稍好轉,仍是不悅道。

  霜蘭兒但笑不語,起身,她取來一卷檀香,仔細焚上,幽幽不絕如縷的薄煙含著恬靜的香氣四散開來,猶如一張無形的網,將人籠罩其中。

  秋若伊涼涼注視霜蘭兒片刻,眼眸微狹。鮮少見她悉心打扮,頭上挽著一支長長的墜珠流蘇金釵,顯得華麗風致,適逢她今日又是去給龍騰送藥,秋若伊不免生了分戒心,突然問道:「納吉雅,你的醫術很好麼?」

  霜蘭兒微微一笑,「一般罷,格日勒族裡人長年在外遊牧,鮮少能入城鎮診病,十分不便。所以我自小學了些。」

  「哦。」秋若伊狐疑地望了望霜蘭兒,「賢王是如何受傷的?聽說那日是你們北夷國內政之事,本該與賢王無關的,他怎會突然去了賀蘭谷,又受傷,難道他是為了你……」

  沒等秋若伊問完,霜蘭兒已然回道:「刀槍無眼,何況那時大火焚谷,若伊你可別想多了。再說了,你並不知情,秋景華本是打算陷害賢王謀反之罪的,若是那日賢王不去,如何能鎮得住?當時的局面可不是我能控制的。時間有限,我們還是說要緊的事。」

  秋若伊聽罷,一驚,眉揚起,她立起身來道:「什麼?!爺爺竟要陷害賢王謀反?」

  「嗯,恐怕殺我不過是目的之一。秋景華真正的目的是想借我之死,順藤摸瓜查出賀蘭谷中藏匿的箭羽物料,嫁禍給賢王。」霜蘭兒聲音平靜道。

  秋若伊本是水靈晶亮的雙眸頓時黯然失色,身子晃了晃,幾乎立不穩。天,她都做了些什麼啊。她隱瞞了自己那晚聽到的事,卻不想殺害納吉雅不過是爺爺的計劃之一,爺爺真正的目的是對付龍騰。這次若不是納吉雅郡主運氣好,她差點就耽誤了龍騰的大事。此時,她心中內疚,她這樣算計著納吉雅,實在是不對。眼下是她們合作之際,她首要任務當是助龍騰登上皇位,至於感情的事,日後再計較。

  想到這,秋若伊心中釋然。一隻手撐住額頭,她幽幽嘆了口氣,「納吉雅,你說我們該如何籌謀大事,我可真是急得很呢。若是那晚皇上將我賜婚給賢王,那我就能名正言順在賢王身邊了,而爺爺那邊,肯定將我視作棋子,必定會吩咐我什麼,這樣我就有機會知曉他們的籌謀了。哪像現在這般,如同在盲夜中行路,辨不清方向。如今……」

  霜蘭兒聽得秋若伊這般說,心中暗暗驚訝,她忙問道:「對了,我正有要事問你。前些日子,我在驛館中收到了一張字條,字條上提醒我使臣衛隊中有秋景華的人,還有告誡我要小心行事。我以為,這字條是你派人送來的。」

  秋若伊莫名看了她一眼,「什麼字條?不是我。」

  霜蘭兒愕然,不是龍騰,不是秋庭瀾,也不是秋若伊,那還會是誰?是誰?會好心提醒她注意安危?若不是這字條善意的提醒,只怕她前日難逃一劫。

  秋若伊似無心想這些,她有點煩躁,擺擺手道:「不管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眼下我們要想的是,如何扳倒秋端茗。皇上日子不多了,聽秋端茗說左右不過就這一兩月的事。若是秋端茗一直在皇上身邊,少不了吹枕邊風,形勢對賢王可不利。」

  霜蘭兒點點頭,她突然問道:「若伊,昨晚你宿在何處?」

  秋若伊道:「晚上去瞧君澤,太晚了沒回宰相府,就宿在了瑞王府之中。怎麼了?」

  「那昨晚,秋可吟睡的,可好?」霜蘭兒問的時候,嘴唇略略上揚,眼中有些許得意。

  秋若伊微微吃驚,「你怎知道?她昨晚半夜做噩夢 ,尖嚷得半個王府都能聽見,後來宮女們忙著給她煮壓驚湯,一直鬧騰至快天亮時,她喝了沈太醫命人煮的安神湯才安靜下來。」

  「是這個!」霜蘭兒自腰間取出一枚荷包,打開,裡邊紙包著些細細的紫色粉末。

  秋若伊瞧著那詭異的藥粉,知曉定與秋可吟噩夢連連有關,她直覺害怕地後退一些,背脊直挺挺靠在了冷硬的楠木椅背上。

  霜蘭兒淡淡一笑,「別怕,無毒。若是你沒做過虧心事,晚上自然不會做噩夢。這種紫色粉末叫『夜幻』,少許一點,沾染肌膚能使人晚上產生幻覺。用過無痕,沒有任何蹤跡可查,你且收好了。」說罷,她將紙包好,遞給了秋若伊。

  「你的意思是,讓我將這些紫色粉末用在秋端茗身上?」秋若伊接過,她凝神望著手中紙包,細細思量。

  「此藥藥性極烈,肌膚沾染少許後會噩夢連連,且能持續好幾日,這幾日秋可吟是沒法睡得安生了。但是對於秋端茗,我們不能做的這樣明顯,畢竟深宮中人多,萬一被人看穿就不好了。我思量著,你只能將少許粉末熔於燭心,『夜幻』隨煙散在空中,吸入少量者夜間心神不寧,白日裡精神恍惚。我想秋可吟幾日噩夢纏身,她必定會入宮找秋端茗給予她些許安慰。兩人談起從前的事,必定日日惶恐。如此幾番下來,我們再用回從前商定的法子——裝神弄鬼!只要能將她們從前的事揭發,皇上必定厭惡秋端茗,如此我們的目的也達到了。」

  「嗯,可是,我該怎麼入宮呢?」秋若伊有幾分擔心。

  「我先想辦法入宮。皇上身子不是不好嗎,作為使臣的我,理應奉上北夷國最珍貴的藥材——玉蓮藤。想必秋端茗此時刻刻伴著皇上,寸步不離,我會想辦法施些藥粉,令她腰椎濕痛驟然發作,我再稍稍提點,她必想起你精湛的拿捏之術,喚你入宮陪伴,這機會不就來了。你只消先令她受些驚嚇,不用太過,為我們日後裝神弄鬼埋下引線。」霜蘭兒字字道來,眸中似含著暗沉的夜色,漆黑不見底。

  「嗯。還有一件事很棘手。」秋若伊「呼」地舒了一口氣。

  「是什麼?」霜蘭兒自案幾果盆中拿了只橘子,剝了皮,含了嫩嫩的一瓣在口中,清甜的汁水緩緩咽進喉中,她悠然問道。

  「下個月初十,瑞王要納我為側妃!」秋若伊眉間愁容頓顯,字字無奈道。

  霜蘭兒險些被橘子汁嗆到,她連連咳嗽幾聲,掩飾自己面上的驚訝,「這麼快?怎會?」

  秋若伊嘆了口氣,「我可不似你與龍騰,你們聯姻自然複雜些。我不過是嫁於瑞王為側妃,只消舉行簡單的儀式便好。日子已經定下來了,就是下個月初十,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的。」

  「那,秋可吟呢?她肯?」霜蘭兒微微蹙眉,原來是今日才定下的納側妃時間,難怪昨日她見到秋可吟時都沒聽說。

  「她?」秋若伊撇一撇嘴,神情不屑道:「她可殷勤著呢,從一早就開始張羅這張羅那的。那副嘴臉假的很,我不稀罕瞧。還有,最可惡的是,下個月初十這日子就是她定下的。今天她已經差了人來量衣裳,哎——煩死我了,不提了不提了!」

  霜蘭兒眸中划過一絲精銳的光芒,陷入沉思中。這似乎不尋常,秋可吟竟會主動定下大婚的日子,又如此殷勤,不像純粹是為了裝好人,反倒像是為了籌謀什麼,想要撇清嫌疑。

  會是什麼呢?她思量著,半倚在楠木椅上,閉眸。眼前,秋可吟曾經種種所為一一回放。她明白的,越是表面風平浪靜,越是危險。如今的秋若伊,比當年的自己更有威脅力,秋可吟必定……

  想著,她猛然睜眸,銳利的目光將秋若伊上下仔細瞧了個遍。

  秋若伊見霜蘭兒行為古怪,又一直打量著自己,她低頭瞧了瞧自己穿戴整齊的衣裳,不解其意,於是她伸出一隻手在霜蘭兒面前晃了晃,「喂,你怎麼了?」

  霜蘭兒卻突然捉住秋若伊的手腕,兩指用力按下去。

  秋若伊剛想掙脫,耳畔已是聽得霜蘭兒沉聲低喝,「別動,我在把脈。」

  她再不敢動,只屏息凝神。良久的寂靜,她眼見著霜蘭兒面上表情一分一分冷凝下去,直至冰點般死寂。她不禁有些緊張,幾乎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緩緩地數著,恍惚是漏了一拍。

  霜蘭兒終於鬆開了她的手腕,啟口,眼底皆是深邃的怒意,「若伊,這婚你成不了。」

  「為何?」秋若伊問。

  「你中毒了,是慢性毒藥。如果每天一點,這種毒藥會侵入你的四肢百骸,熬不到下個月初十,你會在睡夢中驟然死去。而且,事後一點痕跡都無。」揚一揚臉,霜蘭兒字字冷道。

  「什麼!她竟如此狠毒!」秋若伊「霍」地一下子站了起來,幾乎不能相信。起先她是氣憤,緊接著才感到恐懼,忙抓住霜蘭兒的胳膊,聲音顫抖著問道:「那,那我該怎麼辦?這毒還能解麼?還有救麼?」

  霜蘭兒注視著秋若伊哆嗦著的雙手,推了推她的肩,又握一握她冰涼的手指,輕笑道:「你只管安心就是。她們奈何不了你,幸好我發現得早,這毒還能解。不過,你得好好想想,毒源來自何處。我想必定是日日能對你下毒之物。嗯——從食膳中下毒,我覺得不大可能,畢竟秋可吟何能料准你日日會去瑞王府中用膳呢。還有,從衣裳上下毒,我覺得也難辦到,畢竟衣裳常洗常換,你仔細想想,究竟是什麼東西,與秋可吟有關,你每日都會用,好讓她下手?」

  秋若伊凝思良久,終究是搖了搖頭。事關她性命,她自然著急,可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霜蘭兒面色一沉,厲聲道:「必須找到毒源,不然你很危險!現在毒尚淺,我還能解,若是日後毒性侵入五臟六腑,怕是神仙也難以挽回了。」語罷,她心中更冷。想當初,若不是秋可吟尚需自己的血治病,只怕早就用這種招數對付自己了,當真是歹毒。

  秋若伊憤然,細削的肩頭止不住地顫抖著,耳垂上一對翠玉銀杏葉耳環跟著「泠泠」作響,時不時地打在她的臉側,散出晶澤耀眼的光芒。

  霜蘭兒瞧見,她不由贊道:「真是上好的翡翠,極品。平日裡總見你戴著這副耳墜子。」

  「嗯,我最喜歡翡翠。而且……」似想起了什麼,秋若伊突然停了停,半晌她睜圓了美眸,乍地驚呼,「天啊,該不會是……這副耳環是秋可吟送我,罕見的上品,有很難得,我很喜歡。我日日都戴這翠玉耳環,從不取下的。」

  霜蘭兒秀眉一凝,「你趕緊取下給我瞧瞧。」

  秋若伊依言。

  霜蘭兒細細瞧過,又湊至鼻間聞了聞,肯定道:「有毒,毒粉已然浸於翠玉中,耳墜子時常會碰到你的臉側,正巧一點一點將毒性滲透進你的四肢百骸中。真是歹毒的計策,極難察覺。不亞於當年……」她突然止住了話,秋可吟這手段可不亞於當年用雀靈粉熏金針致使她變啞。

  秋若伊狠狠一哆嗦,森森冷笑著,眼神如能噬人,她直欲上前搶過翡翠耳環,砸個粉碎。

  霜蘭兒連忙阻止道:「不可,你千萬別衝動。你還戴上這副耳環,我會替你想辦法洗去毒液。」

  「什麼?!那賤人如此害我,我要拿著這副耳環,現在就去揭穿她!」

  「小不忍則亂大謀。你坐下!」霜蘭兒厲聲呵道。

  秋若伊死死咬唇,幾乎咬出血來,她緊緊握住拳頭,指節寸寸發白,字字恨聲道:「我與她,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至親啊。她怎能下得了手?更何況瑞王他從未多瞧我一眼,我與瑞王的婚約不過是偶然,她怎能如此對我?」

  「她為何不能如此?!我一直懷疑,當年的秋佩吟亦是她親手謀害,苦於沒有證據,沒有線索罷了。彼時她不過才十五歲,小小年紀便如此陰暗狠毒,如今她對你又為何做不出來呢?」霜蘭兒故意停住,留下時間給她細細思考,見她冷靜下來才繼續道:「眼下,你拿這對耳環去揭發她,若是她一口咬定是旁人陷害,或是像上次丹青那樣,她拋出一個替死的,試問你還有沒有再扳倒她的機會?」

  秋若伊身子一震,眼神中露出狠色與殺意,「那你說,該怎麼辦?我絕不能放過她!」

  霜蘭兒翩然起身,在微冷的屋中悠悠轉了一圈,半長的裙子仿佛綻開一朵艷麗的荷花。再次落座,唇邊一抹笑意莫測高深,她開口道:「將計就計!我們的好機會來了!你過來!」

  秋若伊近至霜蘭兒身側,聽著她低低密語,本是糾結的眉一點一點舒展開來,直至露出一抹笑容……

  祥龍國章元二十六年,北夷國建成二年。

  正月二十,皇上病重,益發流連床榻,瑞王眼盲,秋景華停職,朝政事宜由賢王暫領。

  正月二十一,天晴日暖。

  北夷國使臣納吉雅郡主奉詔入宮,獻上北夷國最珍貴的藥材——玉蓮藤。傳說中,玉蓮藤能益氣提神,生力固本,有奇效。果然,皇上服用後,精神大振。

  然一直近旁照顧皇上的端貴妃不甚勞累,腰疾驟然發作。秋可吟要操辦瑞王府中納側妃事宜,抽不開身,於是喚了秋若伊入宮侍奉陪伴。

  不知緣何,此後宮人都道是皇上重病,端貴妃照料致心力交瘁,白日裡精神不濟,晚上則是輾轉難眠,若是睡著則是噩夢不斷。如此一來,端貴妃益發依賴秋若伊,秋若伊幾乎時刻都伴在端貴妃身邊。

  二月初十,秋若伊將嫁入瑞王府中,成就姑侄女共侍一夫的佳話。定於二月初八,秋若伊返回宰相府中待嫁。

  在這之前,因著秋端茗連日噩夢纏身,精神恍惚,秋若伊一直睡在秋端茗榻前陪伴。

  二月初八這日,晨。

  陽光透過湘妃帘子細細篩入宮殿中,若明若暗。秋端茗幽幽睜開眼,只覺自己頭痛欲裂,她前幾日沒有睡好,難得昨晚睡了個好覺,一夜無夢,起身時卻覺全身酸軟,口乾舌燥。

  她望了望正睡在不遠處榻前的秋若伊,心中微暖。這孩子甚是乖巧,嘴巴又甜,這段時間真是辛苦她了,里里外外都是秋若伊伺候著,想必若伊是累極了,睡至此刻方未醒。

  不忍叫醒秋若伊,秋端茗自己起身,哪知著地時腳下竟是虛浮無力。她好不容易走了幾步,不想眼中金星亂晃,耳畔嗡嗡作響,腳下一軟,整個人倒了下去。好巧不巧,她將正睡在榻前的秋若伊壓在了身下。

  她掙扎幾許,終於自秋若伊身上撐起。可令她疑惑的是,如此大的動靜,若伊她怎麼還睡著不醒呢?難道說……

  此時,守在殿外的宮女們聽到了內殿中動靜,連忙跑進來,想將端貴妃扶起。

  然,秋端茗似整個人釘在地上,一動不動,任憑怎樣扶她,她也不肯動。一隻手顫抖地指向正躺在地上、雙目緊闔的秋若伊,她本該是宮中最穩重最高貴的女人,然此刻她絲毫控制不住自己受驚的情緒,面頰蒼白若凋盡的枯樹,尖聲道:「她……她……死了!」

  有膽大的宮女上前,將手指湊近秋若伊鼻息間試了試呼吸。

  果然,一點都無!

  隨之尖叫聲四起,宮中,亂作一團。

  宮中紛紛議論:瑞王雙目失明,久不能愈;宰相秋景華停職兩月;秋家孫女莫名死在宮中,福極災生,只怕秋家氣數要盡了。而端貴妃,在這樣紛亂而寒冷的初春,夢魘連連,沉疴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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