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真相1
祥龍國章元二十六年,北夷國建成二年。
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二月十一,大雪。
這日凌晨,上陽城莫名颳起了大風,風卷雪,雪裹風,鋪天蓋地,未到辰時便將整個上陽城籠罩在了一片銀白之中。
白茫茫的上陽城,仿佛穿上了素白的孝服,呼呼的風聲,也仿佛在鳴號致哀。
也許,這是今年春天前的最後一場雪了。
因著秋若伊意外在宮中死去,且死因不明,她的喪事在這樣陰寒的天氣中辦得簡單而極盡哀悼之情。宰相府中,新喪的白色融在漫天素色冰雪之中,尤叫人覺得心涼傷感。
端貴妃連日來在宮中無法安寢,皇上親允她可在宰相府中宿上幾日再回宮。
也不知是否因為秋若伊莫名死在宮中,還是因著端貴妃心中有愧,她竟是提出要為秋若伊守靈一夜。
一早就喬裝易容成道姑,混入宰相府中做法事的霜蘭兒得知秋端茗要守靈後,她尋了個無人的空擋的時機,悄悄來到了停放棺木的偏廳中。
棺木底部有一處小小的機簧設置,悄悄打開,她朝裡邊小聲喚道:「若伊,秋端茗今夜要替你守靈,我們的機會終於來了。看來,她對你還挺上心的嘛。」
秋若伊隔著棺木,輕嗤道:「她那是虧心事做多了,害怕我死後去找她尋仇罷。呵,貓哭耗子假慈悲。我才不屑。」
霜蘭兒淺笑道:「好啦,不說這個了。已經是意外之喜。秋端茗宿在宰相府中給我們提供了極好的契機。免去我們潛入宮中行事,後者風險更大,且很難得手。」
秋若伊不恥,「她留在宰相府中,只怕是為了商議瑞王登基之事罷。眼下這般形勢,爺爺被停職,賢王暫理朝政,朝中許多官員臨陣倒戈賢王。她再不籌謀,日後還有機會麼?!」
霜蘭兒認同道:「這倒是,今日我見龍霄霆來過,他給你上了三炷香後,便領皇命去了邊塞。他眼疾未好,這種時候突然去邊塞,只怕是調兵去了。」
「那,賢王豈不是有危險?」秋若伊似是十分緊張,她隔著棺木急問道。
「我已命玄夜從中往返送遞消息。賢王自有安排,你不用費心,我們只需演好自己這齣戲。計劃我與賢王書信往來商議過,他贊同。今晚下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可是,龍霄霆麾下錦衛無數,我還是很擔心。」
「若伊,有你哥哥在呢。而且,舉兵的事我們幫不上什麼,多想也無用,還是趕緊做好自己分內之事。」
「嗯。但願黑夜快點來臨,再睡在這棺木中,我可要憋壞了。哎,納吉雅,你那假死藥為啥時間不能再長一點,害我一直睡在棺木中,這全身都快僵成石頭了。」秋若伊小聲抱怨。
「呀,你今早才醒的,這不是才睡了半天嘛?」霜蘭兒心知難為秋若伊了,她平日是個好動的人,只怕真要憋壞了。
「哎,還有半天,真不知怎樣熬。早知這樣痛苦,還不如撿把菜刀和秋端茗去拼了,豈不乾淨利落?」
霜蘭兒「撲哧」一笑,壓低聲音道:「噓,有人來了。我先走,你萬事小心。」
「嗯。」秋若伊應了一聲。
旋即,停放靈柩的偏廳中再無聲響,只余死寂陰沉一片。
霜蘭兒則是悄悄回到了另一邊正做著法事的側廳中。她淡定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雙腿盤起,作勢執起一邊的玉如意在手中,另一隻手則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木魚。
她挑選的位置極好,側身便能瞧見外邊靈堂全部的動靜。自從上次察覺秋可吟給秋若伊用了慢性毒藥之後,她們便計劃好了一切,先是讓秋若伊假死,她這邊則買通做法事的道觀,混入宰相府中。
萬事俱備,只待夜晚。
時間緩慢流逝,好不容易才熬至天黑。
屋外大雪已停,積雪重重,似有被厚雪壓斷的樹枝,發出「啞啞」地響聲。遠遠的,也不知是哪家的野狗,憂鬱而悲哀地嘶吠著,不時地夾雜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吼號聲。
夜的寂靜,被這些交錯的聲音給碎裂了。
宰相府,昏黃的正廳中,雪白靈幡飛撲飄舞,香燭的氣味沉寂寂地熏人。燭火再明也多了陰森之氣。
霜蘭兒率眾道姑、道士端坐,他們早已做畢法事,正在原地坐著復命。
不多時,正廳中素白團福錦簾被掀起了半邊,外頭有宮女的聲音跟著冷風一同灌入,「端貴妃到!」
所有道姑、道士起身候著。
秋端茗裹著一件厚實的雪狐大氅進來,銀灰的狐毛尖端還有融化的雪珠,亮晶晶的一顆一顆,似水晶珠兒似的。可惜襯得她整個人臉色更加蒼白。
霜蘭兒冷眼從旁瞧著,看來這些日子,秋端茗在惶惶中受了不少驚嚇,即便秋端茗她於深宮中歷經風霜三十載,此刻已然撐不住了,整個人的精神遊走於崩潰邊緣。
霜蘭兒悄悄側過臉去,唇邊划過一絲快意的笑容。
今夜,她要給予秋端茗最致命的一擊。她忘不了,她的娘親,一截斷指是秋端茗送她的大禮,最後她的娘親莫名死在秋端茗手中;還有她的妹妹,那樣小,卻被她們殘忍地送去幽蘭院,不能原諒!
跟在秋端茗身邊的近侍宮女竹青一步上前,她環視一周,問道:「誰是主事的道長?」
霜蘭兒出列,她彎著腰,面上極盡謙恭之色,故意扯開沙啞的聲音道:「貧道主事。回貴妃娘娘,通宵三夜的法事已畢。下場法事需待明晨。」
宮女竹青望向說話之人,只見一襲青衫,襟口縫著白褂子,面色蠟黃,右臉頰一顆碩大的黑痣,實在入不得眼。想不到這樣不堪的人竟是道長。
竹青面露鄙夷,瞥過臉去,輕輕「哼」了一聲。
秋端茗無心留意這道長生得啥樣,她擺擺手,面容疲憊憔悴,道:「嗯,那你們都下去罷。本宮今夜留在這,陪若伊說說話。竹青留下陪我即可。」說罷,她已是走上前,撩開漫天垂下的白紗,逕自入了堂內點上三炷香。
裊裊白煙升起,籠在秋端茗身周,像是朦朧幻境。
霜蘭兒平靜地望著秋端茗隱在紗幔後朦朧的背影,她一邊從容指揮著道士們退出正廳,一邊作勢打量了下跟在秋端茗身邊的宮女竹青。
片刻後,她恭敬問道:「貴妃娘娘,有一事貧道不知當講不當講。」
秋端茗並不回頭,只淡淡問,「什麼事,但說無妨。」
霜蘭兒垂首立在一旁,她一隻手側捧著玉如意,另一隻手則是執著拂塵,輕輕一揚,自秋端茗隨身宮女竹青身上掃過。
竹青不明何意,她眉頭緊蹙,面上鄙夷之色更濃,堪堪後退一步。
霜蘭兒俯身,諂笑著問道:「宮裡的這位姑姑,你可是五行主水生?我瞧你顴骨側微青,印堂光亮有痕,去年家中怕是逢過變故罷。」
竹青一愣,去年她家中父母過世,為此她請了一月假期回鄉,可這道姑如何能知道?難道說真有天命神斷?人不可貌相?想著,她面上已是多了幾分恭敬,回道:「道姑說得沒錯。我確是五行主水生。去年家中也曾遭受變故,父母雙雙過世,不知道長有何指點。」
霜蘭兒作勢一捋拂塵,面向秋端茗,「貴妃娘娘,秋姑娘五行火生,又死於非命,魂魄不安,我等為她做了三夜通宵法事,方能為其定魂。眼下實在不宜讓水生相剋,同樣逢變故命相屬硬之人為其守靈。貧道擔心,只怕……會觸怒亡靈。」
竹青聽罷,面色一變,忙道:「貴妃娘娘,五行之術奴婢確實不懂,奴婢絕無冒犯秋姑娘的意思。」
秋端茗擺擺手,聲音亦是疲憊,「罷了,你回房休息去。本宮一個人守著便可。」
「那怎行?娘娘乃萬金之軀。怎能一人獨自守靈。」竹青一聽便急了,她「撲通」一聲跪下,「都怪奴婢不好,不懂規矩。連累了娘娘。」
霜蘭兒此時提議道,「不如貧道留下守著娘娘,若何?」
竹青這才對霜蘭兒另眼相看,她面露感激道:「如此,真是多謝道長了。可道長已然做了三晚法事,不知精力……」
「無妨。」霜蘭兒低眉順目,答道。
如此,竹青才依依退下。
碩大冷清的靈堂中,只余霜蘭兒與秋端茗兩人。
滿眼望去,皆是白色。
門外是白色的雪,屋內則是白色的靈幡,白色的帳幔,白色的輓聯,還有秋端茗略顯蒼白惶恐的面容。素淨的白,慘澹的白,天地間仿佛只有這一種顏色。
霜蘭兒取過一隻蒲墊,她跪坐在門口,閉目養神,靜靜等待。
宰相府中家大業大,喪事自然比民間奢華許多。整間正廳用來擺設靈堂,左右兩側偏廳與正廳相連,左側偏廳用來停放靈柩,右側則是誦經做法事。
漸漸,夜深。
周遭萬籟俱寂,沒有落雪,只餘風聲簌簌,不停地在門縫中左衝右突,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聽著久了,倒像是來自地獄的痛苦嘶鳴。
秋端茗坐在蒲墊之上,滿面皆是哀慟之色,整個人無力地靠在供桌側。
過了許久,她伸手取過面前不遠處的銅盆,一行清淚緩緩落下,取了一把紙錢,她引了供桌上的燭火點燃,放入銅盆中焚燒,淒淒道:「若伊啊,你真是命薄。我本想著將你認回來,從今以後能過上好日子,哪知你比你娘還要命苦……」
話音未落,突然「噗」地,銅盆之中的紙錢驟然熄滅。一片漆黑灰燼中,唯有方才秋端茗放入的幾張紙錢燒了一半,卻再無動靜。
秋端茗微愕,好好的火,怎會突然滅了?
她心中「疙瘩」了一下,又取了厚厚一疊紙錢,再次引了燭火,看著紙錢盡數燒起來,這才丟入銅盆之中。她的心高高懸著,眼睛直直盯著火焰,生怕……才想著,幾乎是一刻,不可思議的事又發生了,她眼睜睜地看著火苗瞬間熄滅!
尚未等她反應過來,猛地一陣怪風吹過,晃動著滿室白色的靈幡,獵獵翩飛。
然,這不是最可怕的事。
最駭人的是,風將銅盆中她先前放入的紙錢一道吹出來,吹至地上,半白半黑,燒了一半的紙錢散落得到處都是。
此時,秋端茗才真正意識到了害怕。跌坐在地,她幾乎是爬著向後猛退兩步。惶恐望向正守在門口的霜蘭兒,她的眼神黯淡如天際零碎的星,又似魚眼般灰敗無神,她的嘴唇有些輕顫,指尖伸出向著霜蘭兒,「道長……這火,這火是怎麼了?」
霜蘭兒淡淡瞥了她一眼,心中冷笑。呵,這時秋端茗終於肯叫自己一聲道長了,方才可是都沒正眼瞧過自己呢。
霜蘭兒故意將聲音拖得長長的,「貴妃娘娘有何吩咐,要不要給娘娘倒杯水?」說罷,她已然起身自右側偏廳中倒來一杯熱茶,遞給秋端茗。
秋端茗怔怔接過,茶水溫溫的,並不熱,根本無法溫暖她冰冷的手,亦無法平靜她「怦怦」亂跳的心。她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著,帶動著茶杯中艷紅的水波不停地搖晃。
那樣鮮艷的棗茶,血紅的顏色瞧著久了,仿佛手中正握著滿滿一杯鮮血。秋端茗益發驚恐,手晃得更厲害了,突然猛地一個激靈,手中茶水翻了幾許在她素白的衣裳上,竟像是濺上一蓬蓬溫熱的鮮血。
「啊」地慘叫,秋端茗似受了極大的驚嚇,她猛然甩開手中的茶盞,一臂拉住霜蘭兒的胳膊,顫顫道:「道長,為什麼,那紙錢燒了一半都滅了,都飛了出來……」
霜蘭兒低首,望著秋端茗緊緊扣住自己胳膊的手,那十指塗滿丹蔻,如鬼魅般妖冶,皆還是秋端茗從前囂張跋扈的姿態。想不到如今,她也有這般害怕的時候。
心中掠過一絲快意。霜蘭兒的臉有一半落在燭火的陰影中,她淡淡開口道:「娘娘,這沒什麼,紙錢本是陽間之人燒給陰間之人花銷所用。如果燒紙錢的火屢屢滅了,說明陰間之人不要您的錢。娘娘,大約是秋姑娘她不要您的錢。」
「什麼……」秋端茗整個人向後猛然跌去。秋若伊,不要她燒的紙錢,這可是在怪她……是在怪她麼……
「要不,娘娘您多上幾柱香,以告慰亡魂罷。」霜蘭兒從旁提議道。
秋端茗一聽,像是抓住了最後救命的稻草般,她急切起身,取了幾支香點上,插在了香爐中,再點了些香,直至將香爐中插滿,她猶嫌不足,還在拼命地點著。
一時間,靈堂中香火的氣味極濃,沉寂寂地熏人。焚香過多,滿屋子皆是乳白色的香霧繚繞,漸漸瀰漫,直至輕煙將整間屋子都徹底籠罩。
幾支頭先的香滅去,秋端茗一眼瞧見,連忙又點上幾支。周而往復。
她的手,不住地顫抖著,抖得好似風中飄零的落葉般,她將香湊在一盞長明燈上點燃。因著她手的顫抖,引得長明燈的燈芯亦是在微微晃動,忽明忽滅。
秋端茗害怕極了,口中不住地說著,「若伊,你別怪我,你千萬別怪我。秋家的女人不容易,我也是不得已的。你別怨我,你娘心地善良,她從沒怨過我,你也不會怨我的,對不對……若伊……別怨我……你安息罷……」
霜蘭兒冷眼瞧著,心中不恥。秋端茗的話聽著令人作嘔。她突然喊出聲道:「娘娘小心,這可是指路靈燈,若是不小心熄滅,魂魄不知該往哪裡去,可是會一直來糾纏的。」
話音剛落。
又是一陣陰風颳過,滿室的燭火驟然熄滅,連同秋端茗正在取火點香的指路靈燈。
突然而至的黑暗,令秋端茗的恐懼升至極點。眼前一片漆黑,唯有她手中已經點燃的香,紅紅的火星在漆黑中跳動,好像一雙雙鬼的眼睛。
「啊」地,秋端茗仿佛被烈焰燙到般,她忙將手中香火丟棄。這一驚將她嚇得不輕,喉嚨仿佛被人生生卡住,接下來竟然連喊也不會了。
黑暗中,霜蘭兒慢悠悠地擦亮了火褶,將最遠牆角處一支燭火點燃。
也不知是哪邊偏廳的窗子沒關好,冷風在屋中來回穿梭著,驚起白幡翩翩直飛。那昏暗的燭火幽幽飄忽不定,映在周遭物事上,好似有無數人影投落地面,竟像是浮起無數黯淡的鬼魅。
秋端茗更是害怕,牙齒打顫。
忽然,她平日裡銳利如鷹,充滿狠辣之色的眸子陡然睜圓,不可置信地望向牆角。那一刻,毛骨悚然的感覺驟然襲遍全身。
牆角處的矮花几上,竟是坐著一人,雙腿懸空,瞧不見腳。清爽的眉目,靈動的雙眸,一襲桃粉色水紋凌波裙,外罩一件雪白的彈花坎肩。這,無疑是秋若伊,而且她穿的竟是那日死在皇宮中的衣裳。
秋端茗大震,這套衣裳,她明明親眼看著宮女將之燒毀的,已經燒成了灰燼,怎可能還在呢?而且……若伊她的臉色,如此蒼白,好似一朵被風吹落的花瓣,她坐在花幾之上,沒有雙腳,正泠泠望著自己,神情有一分幽怨,有一分狠毒,還有一分淒婉。
秋端茗驚得說不出話來,難道說,方才指路靈燈不慎熄滅了,秋若伊的魂魄不知該去哪裡了,所以才來找自己的麼?
惶恐之中,她語無倫次,「不,若伊,我不是故意的。燈滅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快走,你別來找我!」
霜蘭兒佯裝不解,湊上前問道,「咦,娘娘,您在和誰說話呢?」
秋端茗伸手指了指花幾,「道長你看,她在那,你沒看見麼?」
𝘀𝘁𝗼𝟱𝟱.𝗰𝗼𝗺
霜蘭兒望了望秋若伊所坐的方向,她與秋若伊交換了個眼神。其實,秋若伊這身衣裳當初就備下兩套,就是等著今日所用。霜蘭兒上前一步,她突然握住秋端茗嚇得冰冷的手,面上笑容詭異,聲音澀啞著寬慰道:「娘娘,那裡根本就沒有人啊。娘娘您是不是看錯了?」
此時霜蘭兒的手比冰雪還要冷,她是故意用冰水凍過的。這時突然握住秋端茗,她自然是將秋端茗激靈靈一凍。
秋端茗忙低首,望向霜蘭兒纖白如紙般透明的手,那慘白慘白的無名指上,正戴著一枚翡翠戒指,老舊褪色的赤金,陳年的翠玉中間隱隱可見一道歲月的裂痕。
「這是……」秋端茗面孔霎時變得雪白,胸口劇烈起伏著,整個人不住地發顫著,她斷斷續續問道,「這戒指,你是哪裡來的?」
霜蘭兒作勢抬起手,仔細瞧了一眼翡翠戒指,微笑道:「娘娘不認識了麼?這就是我的戒指啊,我一直戴著的啊。」
「你!你的臉為什麼突然這麼白!剛才還不是——你是——何玉蓮?!」秋端茗似受了極大的驚嚇,「不,不可能的,你早就死了,你早就死了!」
屋內,又是一陣陰風掃過,捲起素色的白幡獵獵直飛。拂過秋端茗的臉龐時,輕柔好似鬼的手在撫摸著,她更駭,連滾帶爬向後退去,手指顫顫指著秋若伊,「你為什麼要來找我。我並沒有害你,我並沒有害你啊!我只是想將你找回來,我一直只是想將你找回來的。」
秋若伊自花几上飄然躍下,她的裙子很長很長,完全沒住她的鞋邊,隔著朦朧煙霧,遠遠望去,她像是漂移過來般。雙手籠在長長的雲袖中,她的聲音有著近乎縹緲的空洞,「找我回來?讓我嫁給賢王,好做你們的棋子,重蹈我娘的路,是不是?」
秋端茗大駭,步步向後退著,直至無路可去。縮在牆角,她連連擺手道:「不不不,你不會重蹈你娘的悲劇,你看太子最終不是被我們扳倒了麼。至於龍騰我們早晚也會送他上西天的。」
「哼,那就是想讓我守寡了?」秋若伊冷冷一喝。
秋端茗嚇得直搖頭,「不是的。龍騰死後你可以再嫁,只要我們秋家掌握了局勢,你可以像個公主那樣再嫁。要風是風,要雨是雨。」
秋若伊微微一怔,旋即不可遏制地大笑起來,指著她長久說不出話來。她的笑聲太悽厲,如鬼魅一般淒微而振奮,直震得屋中唯一一支微弱的火燭簌簌直抖,引動著一室晦暗的光線明明滅滅。
良久,她止了笑。雙眸陡然睜圓,裡邊厲色如鋒刃刺出,「賤人!當年你也是這般同我娘說的罷。可我娘已經死了,如今——我也死了!我要你償命!」
秋端茗直直盯住秋若伊雪白猙獰的臉,本是高傲的面龐上露出驚恐的神色,「沒有沒有,真的沒有。佩吟啊,你若還在,出來替我說句話罷。我真沒有想過要你死的,那時你和霆兒不知被太子關在何處。我擔心霆兒會受牽連,從此再沒有前途。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去尋找你們,甚至說動了皇上出面,還讓庭瀾和可吟帶衛隊先去救你們……」
「你胡說!你會這麼好心?!連死人都要騙,你要下十八層地獄的,被油鍋煎,被火焚!不得善終!你知不知道,我和我娘死得好慘!」秋若伊一步一步靠近,語氣咄咄逼人。
秋端茗頭也不敢抬,只一味埋在雙膝間,「我承認,我承認皇上出面去救霆兒時,我猶豫了。我想犧牲你娘,我讓可吟帶話給你娘,讓她自己將責任擔下來,或是……」
「或是以死謝罪?對麼!火寒毒,是你毒死我娘的罷。」秋若伊陡然上前一步,一下子抓散了秋端茗梳得端正的髮髻。「嘩啦」一聲,珠玉琳琅,散了滿地,秋端茗滿頭如雲烏髮頓時散亂如草,襯得她雪白一張臉僵直如屍。
「沒有,沒有……我真的沒有火寒毒……」秋端茗流淚哭泣道,「佩吟,佩吟,我對不起你,我只是想放棄你而已,只是讓可吟帶話給你,讓你認罪,真沒有毒死你啊,佩吟……佩吟……你若在天有靈,你出來說句公道話啊,我可是最疼愛你的姑姑啊!」
惶惶哭泣著,此時的秋端茗完全沒有了平日貴妃應有的氣韻,頹然像足遲暮的老婦,滿眼皆是蒼涼,「佩吟啊,你從小最討我喜歡了。你那麼漂亮,一身傲氣,是我們秋家最漂亮的女人。又聰明,你是那樣的聰明!你本有大好的前途,我們安排你往來東宮中,與太子頻繁接觸,若是太子喜歡你,你們又有孩子,太子有朝一日死了,天下左不過還是在我們秋家手中。可誰想到,你竟會與太子侍讀霜越霖私奔。你才十四歲啊,定是被他花言巧語騙了去。我哪能甘心,怎能甘心啊!還有還有……」
她猛然抬頭,望向扮作道姑的霜蘭兒,一隻手指向她,憤憤道:「還有你!何玉蓮!你本是我身邊最得力的宮女,我一直那樣信任你,一直那樣看重你。也是我,是我讓你去佩吟身邊照顧她,我擔心佩吟日後在東宮難以立足,我讓你去幫她,不是讓你去幫著她對付我,欺騙我,隱瞞我!你為什麼,為什麼要背叛我的信任!為什麼!」
似是癲狂,秋端茗瘋了一般撲向霜蘭兒,牢牢抓住她的手,目光牢牢盯住那翠玉戒指,眼神犀利,仿佛要瞧出血來一般,「我給你的,這戒指是我賞給你的。你很喜歡的,你忘了嗎?戴著它,你配嗎?你配嗎?我曾經生氣砸了它,砸裂了它,你卻還戴著!你也知道你辜負了我的信任麼?你也知道對不起我麼?!可我不屑你戴著,我命人跺了你的手指,你就再也戴不了了。哈哈哈哈哈!你,都是你,要是你一早告訴我佩吟的事,我能阻止一切!我就能阻止一切的!怨你!都怨你!」
「不!不!」秋端茗突然發力,她推開霜蘭兒,「你滾,你滾,我不要見到你。我知道你為什麼背叛我,你喜歡霜連成,對麼?當你跟著佩吟一同去東宮時,你便喜歡上了那時的太子近侍御醫。好,真是好。你們都背叛我,霜家的男人到底有什麼好?!兄弟兩個,一個是太子侍讀,一個是太子近侍御醫,一個騙走了我的侄女,一個騙走了我最信任的宮女。好,真是好!」
秋端茗的一番話,如同五雷轟頂,驚得霜蘭兒全身麻木,幾乎不能置信。
原來,她的父母竟與皇家有這麼多的牽扯。
秋端茗雖說的斷斷續續,但整件事卻在她腦中飛快連成線,連成一串。
當年秋端茗為了控制秋佩吟,將自己身邊最得力的宮女何玉蓮派去秋佩吟身邊,秋佩吟在秋家的安排下去東宮接近太子,討太子歡心,沒想到在此過程中結識了彼時正任太子侍讀的霜越霖,兩人一見傾心,相約私奔,還有了愛的結晶——秋若伊。而何玉蓮,就是自己的娘親,則是愛上了彼時的太子近侍御醫霜連成,也許,他們的親事便是秋佩吟允諾促成的。何玉蓮感念在心,不忍秋佩吟後半生在宮中寥寥渡過,所以秋佩吟私奔,她明知不報,或者是給予幫助。
這才徹底激怒了秋端茗,為今後埋下了禍根。
她徹底驚呆了,從前過往,究竟還有多少是她所不知道的。
突然,她一步衝上前去,揪起秋端茗,將用細粉抹得雪白的臉龐緊緊貼著秋端茗,怒吼道:「這樣,你就要我死麼?!你好狠毒,你還我命來!」語罷,她將秋端茗狠狠往地上一推。
秋端茗茫茫然倒於地上,躺在一片冰涼的白玉石地上,她痛聲道:「誰要你死了!十幾年前,我好不容易才將佩吟抓回來,你卻死活不肯說出孩子的下落。你當我是劊子手啊?我會殺了那孩子麼?!啊!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好,你不告訴我。我哥讓霜連成給太子下毒,你們非但沒做成,你竟然還留了一手,說啊,當年你到底留了什麼證據?!好呀你!你倒是將我的本事學的徹底,知道攜證據威脅我了,好啊。何玉蓮,你知不知道,現在你的證據已經威脅不了我了,太子已經死了,皇帝就要死了!都死了,都死了,一切就死無對證了!當年,尋個由頭將霜連成貶黜出宮,讓你們永遠消失在我面前。你的要求,我都做到了。我放過你了!我已經放過你了!可這麼多年後,誰讓你那下賤的女兒又攪了進來?!這就是天命輪迴,活該你女兒落在我手中,受我折磨,被我掌握。可我兒子竟喜歡你那下賤的女兒,你說,我怎麼能容忍?!怎能容忍?!當時我留你女兒一條賤命,已經算是對得起你了!不,我又沒欠你什麼。我欠你什麼了!」
秋端茗驟然發狂,她上前死死揪住霜蘭兒,似有無數從前的怨恨噴薄而出,「我欠你什麼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行。我不就是問你要當年的證據麼,你不就是害怕我拿你威脅你女兒霜蘭兒麼?是你自己一頭碰死在我面前的,實在怨不得我!怨不得我的!不是我害死你的,你為什麼要來找我?!為什麼!!你走啊,走開走開!」
秋端茗手中過於用力,霜蘭兒猝不及防,被她甩出幾丈遠,跌得全身都痛。
秋若伊見狀,她猛然撲上去緊緊扼住秋端茗的手腕,狠狠道:「你這個毒婦!我不信你不知道火寒毒的事,定是你害死我娘。既然天不能懲治你,我來!」語罷,她突然伸出兩手扼住秋端茗的喉嚨,愈握愈緊,直至在她白皙的脖頸間印出幾道淺紫的痕跡。
秋端茗死命推著秋若伊,見推不開,反倒不再掙扎,雙手緩緩垂了下去,閉上眼睛,等著生或是等著死,漸漸陷入昏迷之中。
霜蘭兒自牆角掙扎著起身,見秋若伊驟然發狠,她連忙上前阻住道:「若伊,不可。你放開她,她已經昏過去了,你放開她!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會死的。」
「不放!」秋若伊眸露狠厲之色,「自古殺人償命,這毒婦害死那樣多的人,殺了她也算不得什麼!」
霜蘭兒用力推開她,生生將秋若伊扼住秋端茗的手扳開,「不值得,不值得的。你這樣殺了她,日後難逃嫌疑,我們的計劃要怎麼辦?」
秋若伊憤憤瞪了一眼躺在地上已是陷入昏迷中的秋端茗,咬牙道:「可是今晚,我們也沒得到我們想要的結果。本以為能問出我娘的死因,哪知她這般嘴硬……」
霜蘭兒打斷她的話,「未必是嘴硬,她方才嚇得去了一魂三魄,可見她說的是實情。我們也不是沒有收穫,至少知曉了何玉蓮手中有她和秋景華昔年陷害太子的證據。皇上尚未殯天,我們還有機會。」
秋若伊點點頭,突然她似想起了什麼般,掃了霜蘭兒一眼,疑惑道:「奇怪了,你怎會有蘭兒娘親的戒指?你好像對她的事很了解?」
霜蘭兒止住口。心中思量著該如何解釋。畢竟用自己娘親戒指這齣戲,她事先並未同秋若伊知會過。
秋若伊斜眸望著她,眼睛微狹,鋒芒畢露,「你是不是欠我一個解釋?」
未待繼續追問,霜蘭兒突然神情警覺起來,她壓低聲音道,「若伊,你聽,像有腳步聲。」說話的瞬間,她已是熄滅了牆角處唯一的燭火,低低吩咐道:「若伊,你先躲回棺木中。我趕緊返回後院同道姑們一起,免得時間久了被人察覺。你切記,稍安勿躁。一切等明天再議。」旋即,她自偏廳一處窗子中一躍而下,身影飛快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這廂秋若伊剛剛入棺木中躲好,那廂靈堂的門已是被人用力推開。
「刺啦」一聲,火褶子燃起星星點點的光芒,秋可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借著門外雪地反射的銀光,她用火褶子將屋中火燭一一點亮,頓時屋中明如白晝。環顧四周,當她瞧見正躺倒在地的秋端茗時,不免一驚,連忙上前將秋端茗扶起,她低喚道:「姑姑——姑姑——你怎麼了?」
見她無反應,秋可吟又用力掐了掐她的人中。
秋端茗昏迷並不沉,她幽幽醒轉,眼前似是人的影子在晃動著,由模糊轉為清晰,她狂亂的心跳,見來人是秋可吟才稍稍平定。
秋可吟見秋端茗眼角猶有淚痕,地上則是一片紙錢灰燼狼藉,她急問道:「姑姑,你怎麼了?」
秋端茗驚魂未定,猶在驚嚇中,她用力扼住秋可吟的手腕,痛聲道:「她來找我了,她們來找我了!可吟,人果然不能做太多虧心事的,夜半會有鬼敲門的,從前我不信,如今我不得不信了。可吟……」
秋可吟面色白了白,「姑姑,你說什麼胡話呢,什麼她們來找你了。是什麼意思?!」
秋端茗緊緊握著她的手,「是秋若伊,還有……還有何玉蓮,她們都來找我索命了。怎麼辦?該怎麼辦?」說著,她益發顫抖起來,整個人似是著了魔般發抖。
秋可吟蹙眉,「姑姑,你說什麼呢,這世上沒有鬼的。姑姑,姑姑……」
然,秋端茗整個人已是沉浸在無邊的痛苦中,她突然將十指指甲深深摳入秋可吟手腕中。
秋可吟痛得低喚幾聲,無奈卻掙脫不得,只得任由秋端茗抓著發泄。
秋端茗激動道:「可吟,我一直想問你。佩吟死的那日,你究竟是怎樣對她說的。是不是照我之前說的那樣同她說的啊!為什麼!為什麼若伊死後要來找我呢,說是我害死她娘的,為什麼呢。我明明只是讓她認罪啊,我從沒想過她死。佩吟,我一直那樣喜歡她的,佩吟……」
秋可吟惱極、痛極,她甩開秋端茗,怒道:「她們都死了,都死了!死了多乾淨,再也不會來煩我!她們母女都是賤人!還有霜蘭兒!都是賤人!誰都別想從我身邊搶走霄霆!」
秋端茗愣住,她似驟然清醒回神,看著秋可吟幽深雙眸,直欲看到她無窮無盡的心底去,「可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搶走霆兒,你這是什麼意思?!」突然,她似明白了什麼,「難道說,若伊她,她就要大婚了,難道是你……」
秋可吟冷冷一笑,「我愛慘了霄霆,與我爭霄霆的人都得死!都得死!」
秋端茗憤然掙扎著起身,沖至秋可吟面前,一把緊緊揪住她,「你瘋了,若伊她是你的親人!有血緣的至親!你怎能這麼做?她的靈柩尚在此,亡魂未定,長夜漫漫,難道你就不怕她來尋你麼!」
「她若是索命,儘管來!她的娘親我尚且不怕,這麼多年了,我守著這個秘密,無人知曉!我還怕她不成麼?」晃動的燭光幽幽暗暗,秋可吟的臉在燭光里模糊不清,隱隱有淚滑下,像沾水化了的墨跡一般。這些天,她惶惶恐恐,無一日能安寢。可是,她並不怕,活著的人尚且不怕,她還會怕已經死了的人麼!
「你是說!佩吟她——」秋端茗眉心曲折成川。
「是,火寒毒是我從太子府中偷出的。你讓我帶話給她,哈哈哈,我才沒有那麼傻,若是她大難不死,又曾替霄霆擋罪,你想,霄霆還會放得下她麼?」秋可吟冷冷笑著,聲音如浮在水面上泠泠相觸的碎冰,「我怎能容下她?我怎能讓霄霆的愛和牽掛都屬於她!憑什麼!我哪點不如她?在你們眼中,她始終是秋家最美好的女子,她深得人心,那我算什麼?她若不死,霄霆豈會多看我一眼?所以,那日我在太子別院中找到了她,哈哈,我悄悄給她餵下了毒藥。火寒毒,你不知道,當時看著她痛苦的樣子,我第一次覺得痛快!是真痛快!」
秋端茗倒抽一口冷氣,「她是你的親姐姐!你好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