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真相2
秋可吟兩眼明亮之極,隱隱有不屑之氣,她微微冷笑,那笑像是從胸腔底處蔓延上來,帶著一絲窒悶的悽厲,「你何必假惺惺?!你若是當她至親,何苦在她與人私奔三年後,又將她追回送入太子府?!太子又不是傻子,如何還能容下她?!你何必將她再次送入東宮?!你不是私心麼?!若不是你將她追回,後來她又怎會遇上霄霆?!這一切,都是你害的!我狠毒麼?恐怕不及你十分之一罷,你會那麼好心,你千辛萬苦尋回秋若伊,還不是想利用她?!一枚棋子丟棄了,隨手撿過一枚新的來,你的手段,真當我不知麼?你和爹爹,想將若伊嫁給龍騰,你們明知與龍騰水火不容,不還是選擇將若伊置於險境中?!而我不過是,省的她那樣痛苦了,與其被你們利用,還不如早早去地下陪她娘呢。」
「你!你!」秋端茗頹然跌坐於地,她似想抓住什麼東西平定自己的心跳,卻什麼都抓不住。
秋可吟呼吸愈來愈沉重,「姑姑,自我第一眼瞧見霄霆,我就愛慘了他,我好不容易等到了機會,除去了姐姐。哈,人人都以為是太子毒死了姐姐。誰也想不到,其實是我從太子府中偷出了火寒毒。可惜的是,我給姐姐灌下毒藥時,不甚自己沾了一點,也就那麼一點點,讓我痛不欲生。你可知道,事後我是怎麼同霄霆說的?我同他說,太子的人當時要給姐姐灌毒藥,我上去搶,沒能救回姐姐,自己反倒沾染了毒藥。那時,太醫都說我活不了多少年了。霄霆他痛惜,內疚姐姐的死,又可憐我,那時的我只有十五歲。他可憐我!哈哈哈哈……我那麼愛他,他竟是可憐我!他是因為可憐我,才娶了我。他一直覺得虧欠了我。」
仰頭大笑,秋可吟漸漸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他竟然是可憐我的!外人眼中,我們是神仙眷侶,他四處求醫,為我治病,對我溫柔有加,悉心呵護,只有我自己知道,他是為了補償姐姐,他只是內疚自責!他只是可憐我而已!他覺得虧欠我,才對我好!」她突然停一停,又道:「我本沒奢望著能治好病,我只想著能這樣得到他的關愛,哪怕只有短短几年,也是好的。誰知道,這時卻突然有法子能治我的病了。我本來很期待,病好了我就能和霄霆一起了,哪知,霜蘭兒這個賤人!她竟能奪去霄霆的愛,我以為他再不會愛上別人了。你說我怎能不恨她?!我只剩他一個軀殼,卻還要與旁人分享,還要眼睜睜地看著賤人生下了霄霆的孩子,你叫我如何能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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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端茗指節寸寸發白,「可你終究不能生育,總不能教霄霆絕後。」
似是受了極大的刺激,秋可吟猛然躍向前,她將秋端茗死死按在地上,瘋狂道:「我不能生育!是的,我早就知道了!我中了火寒毒五年之久,怎可能還會有孩子。更何況,霄霆他從來……我也想過,我不能生育,這是上天的報應麼?是我害死姐姐的報應麼?可我不信!我不信!你看,最終她們都敗在了我的手中。是我贏了!沒有報應,上天是沒有報應的。哈哈哈……你裝什麼仁慈,你放霜蘭兒一條生路,是不想霄霆怨你,是不想將來君澤知曉真相怨你罷。可你將我置於何地?她一日不死,我怎能安寢?!她身在洪州,我派人追殺,她命大躲過一劫。我還不甘心,終於蒼天有眼,偶然中,我從霜蘭兒從前學醫的師父李宗遠口中得知零星一點線索,我想通了毒引與藥引的關係。憑什麼天下這麼大,獨獨霜蘭兒的血能解毒,你不覺得太巧了麼?!除非她的血本就是毒引,才能用作藥引。想通了這點,我用了許多精力許多時間,終於查出當日火寒毒配置之人就是霜連成。你瞧,我多麼聰明,你們扳倒太子,我則是順帶牽出昔年火寒毒之事。我知曉,姐姐之死,是霄霆心中永遠過不去的坎。霜蘭兒那個賤人,既然殺不死她,我便要教她與霄霆永遠不可能。哈哈哈……好,多好,如今都死了,該死的人都死了!不,還有一個人!還有納吉雅郡主,這個賤人,竟然也曾肖想過霄霆,我要她死!我一定要她死!」
秋端茗愈聽愈是心涼,眸中滿是驚恐之色,她的手狠狠哆嗦著,腕間鐲子「泠泠」亂響,「你這個瘋子!至親之人都能下手,你已經徹底瘋了!霆兒日後要當皇帝,你卻這般瘋狂,怎能為天下之母,我不能再讓你和他一起。我要去告訴他!」說著,她滿臉厭惡,起身直朝門外走去。
「姑姑!」秋可吟悽厲呼了一聲,「你不能告訴他!不能!」
秋端茗並不理會。
秋可吟頓覺心慌意亂,她猛然撲上前去將秋端茗牢牢拉住,「姑姑,過去的都過去了。眼下沒什麼能威脅我們了!姑姑……你不要去……你不要告訴他,求你了!如今,我們一家三口過得多好啊!你不能破壞!」
「放手,你這個瘋子!」
「姑姑!」秋可吟厲喝一聲,怒不可遏,兩眼噴射出冷厲的光芒,直欲懾人。她極怒中力氣極大,長長十根指甲狠狠扣進秋端茗手腕肉里,旋即血絲沁出。
秋端茗用力掙扎,兩人拉扯間,突然秋可吟用力推了秋端茗一把,她沒有站穩,整個人堪堪向後倒去。
碩大空落的靈堂,只聽得「砰」地巨響,有溫熱的血濺起,淡淡的腥味瀰漫開來。
秋端茗後腦勺狠狠撞在了門檻之上。雪白的地上漫出一抹鮮紅淋漓,點點斑跡,如開了一樹鮮紅耀眼的桃花。
血,那樣多,自秋端茗腦後汩汩流出,緩緩匯成一條長河,一點一點,緩緩流至秋可吟的腳邊。秋可吟的臉色和一個活死人沒有任何差別,她驚懼著後退一步,突然,她似是驟然明白過來,抬腳猛地躍過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秋端茗,奪門而出,倉皇的身影消失在了雪夜之中。
秋端茗兩眼直直望著頭頂上方,雕花橫樑依舊是從前冷硬的弧度,並無半點分別,可惜越來越模糊。
良久又良久,她只覺身子輕飄飄的,越來越輕,仿佛置身於雲間。眼前,似是秋若伊的臉龐,那樣清晰,仿佛就在跟前。
她虛弱地開口,聲音顫顫,「若伊,你來了?我是要死了麼?你是來接我的麼?」
方才一幕好戲,秋若伊在棺木中聽得清清楚楚。此時的她已然從棺木中走出來,望著垂死掙扎的秋端茗,她冷笑道:「你錯了,是你要死了。我可還活著呢。」
秋端茗目光空洞,只怔怔望著秋若伊。全身無力,秋端茗搖頭的力氣只帶動耳上碧玉銀葉耳環輕輕一晃,「別哄我了,你是來帶我走的罷……其實我真的累了,只可惜我看不見霆兒登基……」
秋若伊冷冷一笑,她將手背貼至秋端茗冰涼的臉側,「你瞧,我的手是熱的。死人的手怎會有溫度呢?!所以,是你要死了,而不是我。我好好地活著呢。秋端茗,你瞧清楚了!」
語音落下。
空氣里是死水一般的靜,周遭的一切好像寒冬臘月結了冰,連著人的心也凍住了。
秋端茗氣息愈來愈微弱,散亂的髮髻只餘一支碩大的明珠珠釵,襯得她往日敏銳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她突然伸出手,緊緊握住秋若伊胸前懸掛著的青銅掛件,聲音淒淒道:「若伊,我真沒想過要佩吟死,你不懂的,秋家能有今日不容易。秋家的女人,註定要背負許許多多。你若沒死真的很好,你一定要幫霆兒,一定要幫……可吟她已經……若伊……你那樣聰明,我只能囑託你了……」
「哼。」秋若伊不屑地撇撇嘴,起身,身子猛然後退時,不想竟是被秋端茗將胸前的青銅掛件拽下。一個掛件而已,無甚用處了,她並未在意,唇邊只恬靜微笑著,妖冶冷毒仿若一支開在枝蔓間的血色薔薇,她字字若奪命的利劍刺出,「姑奶奶,你別做白日夢了。不妨告訴你。兩年多前,我就愛上了賢王。我會幫著賢王,將秋家徹底剷除,一點不剩!且不遺餘力!呵呵!」
秋端茗聽得面容被驚愕吞沒,整個人似被凍凝了一般,僵在那裡。然而也不過是一瞬,她用力捏住手中青銅掛件,掙扎著想起身,似是不能相信般,兩隻眼睛「突突」跳著,粗啞著聲音吼道:「你這個秋家的叛徒!你怎能?!你怎能?」
秋若伊涼涼看著她,含著如常的嫻靜笑意,輕嘆道:「我為何不能?你能為了瑞王登基捨棄我娘,捨棄我,我為何不能為了我鍾愛之人捨棄你?你輸定了,爺爺停職,明日一早秋可吟這個毒婦殺了貴妃姑姑的消息將傳遍整個祥龍國,想必她此刻一定逃走了。對了,你唯一不用擔心的是,君澤我會好好撫養長大的。」
秋端茗面如死灰,手不停地哆嗦著,突然,「咔嗒」一聲輕微細響,似是她手中青銅掛件之上某一處機簧卡扣被觸動。秋端茗循聲望去,竟見青銅掛件展開成了兩瓣狀,其間躺著一張看似時間久遠,已然泛黃的錦布。
秋若伊亦是疑惑望著,這個青銅掛件她戴了這麼久,竟然從不知還有機簧卡扣,她竟從不知這掛件能打開。
秋端茗失血過多,虛透了的手顫顫展開錦布,一字一字看過去……突然,她狠狠一怔,旋即張了張口,指著秋若伊說不出話來。
秋若伊一把自她手中搶過錦布,看完時亦是愣在了原地。
此時的秋端茗奮力向外爬去,口中只喃喃道:「天!是她……不是你!是她……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她狠命地拍著靈堂關闔的門板,那聲音悶悶地,如同她嘶啞的聲音一般,「來人……來人……救命……」
「哐啷」一聲巨響,秋若伊舉起檀木花架朝著秋端茗後腦勺狠狠砸下。
那一刻,她看著秋端茗帶血的手軟軟滑過門框,最終無力地緩緩垂下,她看著秋端茗雙目含有血絲暴出,瞳孔散大,嘴唇青紫微張,手指蜷曲向天,似有著未說完的話,那一刻,她亦是怔住了。
她的呼吸,沉重而急促,像洶湧的潮水一波又一波襲來。蹲下,她伸手,去探呼吸,一點都無……
秋端茗,死了——
秋若伊一驚,她連連後退幾步。心底某個角落中似被利爪狠狠一抓,漫漫生出一股寒意,凍得她整個人格格發抖,幾乎不能動彈。
她殺了人,她竟真的殺了人。雖然她很想秋端茗去死,雖然她在棺木縫隙中瞧見秋可吟推到了秋端茗,可她只想見死不救。除卻之前的一時衝動,她並沒有想親自動手殺了秋端茗。
此時,地上,道道淋漓的鮮紅,點點血跡斑斑,如一樹一樹耀眼鮮紅的桃花盛放。
她的臉上、她的衣上皆是點點血水。
那樣靜,死亡一樣的寂靜。
她下意識地取出絹帕擦拭著自己的臉和衣裳,卻忽然聽見「噼啪」一聲,那是火燭燭心爆裂的聲音。
她只覺得害怕,心怦怦直跳。喉頭咕嘟地哽咽了一聲,她又向後堪堪退了兩步。
不想「哐啷」一聲,她竟是不慎碰落燭台。接著又是「騰」地,一團金星耀眼的烈焰在她腳邊驟然騰起。轉身去看,竟是那掉落的火燭引燃了垂落至地的雪白帳幔。
火舌,猛烈竄起,瞬間便吞卷了一切。
秋若伊不禁慌了神,她扯下長長一段帳幔,本想撲滅火焰,哪知卻反倒助了火勢。無奈之下,她只得匆匆奔出靈堂。她不能再待下去了,若是她還回棺木中,只怕連自己都會被燒死。可若是她就這麼走了……不妥!想了想,她踏出靈堂的一腳又縮了回來。趁著火勢增猛之前,她將秋端茗拖入偏廳的棺木之中,又在各處皆放了幾把火,這才離開。
既然要燒,就燒得更徹底更猛烈些罷。
秋若伊離開幾步遠時,似有人發覺了宰相府中著火,尖銳的喊聲響徹雪夜,像是一道霹靂劃破長空,「快來人啊,走水了!快來人啊,走水了!」
她低下頭來,高高立起衣領,掩去容貌,往後院走去,她在宰相府中生活過好長一段時間,對這裡的一切十分熟悉。她的身後,遠處的靈堂,火勢越來越大,濃煙刺鼻的氣味逐漸瀰漫,無論她走到哪裡,都能聞到。
宰相府後院本是些下人住的地方,此時也紛亂鬧作一團,婢女小廝紛紛拿著水桶、臉盆跑出來,有的裝水,有的乾脆裝上滿滿一盆積雪,皆朝起火的地方趕去。
秋若伊隱身在一處大樹後,待人稍稍少些時,才往後門走去。
空氣冰冷,迎面撲來。鼻端有生冷的疼痛感覺,手腳俱是涼的。
秋端茗死了,祥龍國當朝最尊貴的貴妃,就這樣死了。還好秋端茗死了,不然她臨死前發現的那個秘密……秋若伊此時一想起,渾身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她不能讓人知道這個秘密,他日龍騰即位,庭瀾必定帶著秋景華退隱南地,而她這個死而復生之人,將名正言順地接管秋家的一切,秋家在祥龍國各地的勢力,全部的財富與榮華。她需要這樣顯赫的身份,輝煌的頭銜,還有數不清的錢財,才能配得上她的心上人。她要幫他,無論是財力還是能力,她都要幫助他。秋家的一切,都是她的,也只能是她的。
為了他,即便是殺人,即便是心永墮入地獄之中,又何妨?
終有一天,他會知道,只有她,才配站在他的身邊。
天太黑,她又心急,不想迎面竟是撞上一人。
那人面有悽惶之色,大約是方才聽說靈堂著火匆忙趕去。一身杏色宮錦,滿頭青絲來不及梳理成髻,只是以一支鏤花金簪松松綰住。撞上秋若伊後,那人勃然大怒,「讓開,我要去瞧貴妃,你滾遠點。」
囂張跋扈的聲音,十分熟悉,分明是秋端茗身邊的宮女竹青。
秋若伊自然是認得的。她不由愣住,如今她是個已死的人,若是被竹青瞧見,那殺害秋端茗一事,她如何能脫得了干係。
適逢竹青抬頭,她一怔之後,看清楚了面前之人竟是……她直直盯著秋若伊,姣好而高傲的面龐上逐漸露出驚恐的神色,大喊一聲,「啊!鬼啊!」
秋若伊心想著,不如繼續裝鬼嚇唬竹青,於是她步步緊逼,向竹青靠近。
竹青面孔變得雪白,驚惶之下想去摸索著什麼保護自己。可突然,她猛地朝秋若伊身後望去,她雙手發顫,指著秋若伊身後在雪地中的長長一串腳印,道:「不,你不是鬼,你不是鬼。鬼是沒有腳印的!可是,你怎麼可能還活著?」
秋若伊愣住。想不到這竹青還有幾分膽量,連裝神弄鬼都不怕。
此時,周邊所有的聲音仿佛都遠去,竹青冷凝的目光皆凝滯在秋若伊身上,她漸漸冷靜下來,寒聲道:「你沒死?你!你有什麼目的?還有今天那道姑行為也甚是詭異,故意支開我。貴妃娘娘……天!你讓開,我要去瞧貴妃娘娘怎麼了……」
語未畢。
一聲慘叫已然被淹沒在了宰相府中一片嘈雜的救火聲中。
竹青緩緩倒下。
秋若伊手中尚舉著一塊尖銳的石頭,有溫熱的血倏然濺到她臉上。
她知道,她並沒有用盡全力,竹青只是暫時昏死過去了,並沒有死。可是,她不能讓竹青活著,頭先竹青知曉納吉雅郡主留下陪著秋端茗守夜之事,若是讓竹青說出去,順藤摸瓜,難保不會查到賢王頭上。
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她已經殺了秋端茗,再殺了竹青也算不得什麼。
想著,她已是將昏迷的竹青拖至後院平日洗衣裳的溪邊。「撲通」一聲,她將竹青推入水中,重重水花如浪捲起,無數漩渦與泡沫覆蓋上了竹青昏迷慘白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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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沉下去……直至無聲……直至水面恢復了從前的平靜……
秋若伊本是慌亂的心,在這一刻驟然停止了震盪,平靜了下來,胸腔在瀕臨迸裂的瞬間呼吸到冰冷清醒的一口空氣,立即舒暢了許多。
連著殺了兩人,她反倒鎮定了。
她從容不迫地在溪邊洗淨自己的雙手和臉頰,又去了後院隨手拿了一套婢女的衣裳換上。
她盤算著,秋端茗已除去,大功告成,這段時間裡她還是不要露面的好。她的任務已然完成,剩下的就看賢王的了。眼下,她的當務之急是潛入瑞王府中帶走君澤。她料定秋可吟此刻定然不敢回王府,肯定躲在某處等著第二天瞧動靜,她一定要搶在秋可吟之前,今晚就帶走君澤。
從今以後,龍君澤便是她秋若伊的孩子,她會替蘭兒好好照顧君澤,畢竟今夜秋端茗曝出一個天大的秘密,原來她和蘭兒是堂姐妹,也難怪她們在洪州的時候一見如故,原是血濃於水。
想來龍騰日後看在君澤的份上,念及蘭兒,自然會接納她。她只要這樣,便足夠了。
轉身,她飛快從宰相府後院中離開。
舉眸,昏暗的天際,處處皆被積雪覆蓋。路邊,漆黑的老樹殘枝幹枯遒勁,扭曲成了一個荒涼的姿勢。無邊的雪地綿延無盡,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漫天雪地中,唯見一行足跡留於地上。
風起,雪又下了起來。
簌簌的雪花飛舞如謫仙,晶瑩剔透的五瓣,宛如淚花。不消多時,便把秋若伊的足跡覆蓋了。
天邊,一縷晨光陰暗如魔障。
宰相府中,火勢漸漸熄滅。
一切如舊,仿佛昨晚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祥龍國上陽城,皇宮。
丈高的朱漆刻金門「咿呀」一聲徐徐打開,好似垂暮老人嘶啞悠長的嘆息。殿中垂著一層又一層繡緞帷幕,大殿深處本就光線幽暗,此時被帷幕一擋,更是幽深詭異。
一瞬間,翦翦風灌入大殿,像有隻無形的大手,一路洶湧直逼向前,吹得重重錦繡飄飄欲飛。
霜蘭兒仍是一襲道姑裝扮,她跟著三司的劉大人一同轉過十二扇紫檀木屏風,來到皇上養病的床前。
龍嘯天甫醒過來,面色蒼黃憔悴,似一片殘葉,孤零零懸在冷寂的枝頭,他正就著龍騰的手喝下一碗人參湯。
見到三司的劉大人進來,龍嘯天聲音略顯嘶啞問道:「怎樣?尋到貴妃了麼?」
霜蘭兒與劉大人一同請安。伏在冰冷的白玉石地面上,她心中思忖著,那晚,她留下秋端茗一人在靈堂中,有些不妥,本想事後尋個藉口。哪知未到半夜,靈堂竟是莫名起火,她擔心著秋若伊的安危,也隨著婢女小廝一道前往救火。大火一直燒至第二日清晨才完全滅去。三司那邊一早就派了人來清理火場。據說在靈堂棺木中尋到了一具屍體。
她聽到的那刻,幾乎沒暈過去。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那棺木是可以打開的,秋若伊絕不可能一直待在棺木中等死。而且,秋端茗又上哪去了呢?然,就在這時,竟有人在後院溪中發現了秋端茗身邊的宮女竹青的屍體。這時,她不安的心才稍稍鎮定下來,如此看來,秋若伊很有可能逃脫了。可是秋端茗好好的,怎會突然死去?竹青又怎麼了?究竟她走了以後發生了什麼?
越想腦中越亂,霜蘭兒只得將疑惑的眼神投向龍騰。好多日不見,他益發丰神俊朗,一襲淡黃色繡金龍袍子,更是襯得他周身明光閃耀,貴氣逼人。
龍騰看一眼喬裝過的霜蘭兒,轉眸避開她的目光,只道:「劉大人,不用顧忌,有話直說罷。」
劉大人深深一拜,「皇上,賢王殿下,根據三司反覆驗證,宰相府靈堂棺木中那被火焚得面目全非之人,就是……端貴妃。」他小心翼翼地說著,說罷抬袖拭了拭額頭,擦去涔涔汗水。
龍嘯天臉色驟然大變,仿佛不可置信一般,聲音瞬間嘶啞了,「你說什麼?她好好的,晚上怎會在靈堂之中?」
劉大人轉頭望了霜蘭兒一眼,霜蘭兒立即跪拜道:「回皇上,那晚貴妃娘娘說是要為秋姑娘守靈,宮女竹青伴著貴妃娘娘。至於後來的事,貧道就不知了。」
龍嘯天幾乎暴怒起來,臉色鐵青,如暴雨驟來,他的手用力一揮將床頭湯碗打翻,洋洋潑了一地。
一應服侍的宮人慌忙跪下道:「皇上息怒。」
皇上怒問道:「查到是誰了麼?斗膽包天謀害貴妃?!」
劉大人顫顫道:「回皇上,有人瞧見瑞王妃神色驚慌,裙擺處有斑斑血跡,她半夜匆匆離開宰相府,至今不知所蹤。」
「什麼!」龍嘯天愣住,片刻後他似想起了什麼,「不對啊,那棺木之中的秋若伊,她……」
龍騰適時遞過來一句,「也許棺木中本就是空的,怕是秋若伊不願嫁給瑞王,才想出這麼一招假死之計。只是貴妃娘娘的死……實在是無端可惜。不過有一點能肯定,她定是被人謀害。」
劉大人此時亦道:「的確,貴妃娘娘腦後有被物事猛烈撞擊的痕跡。想必是後來才被人放置棺木中,縱以火焚。至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恐怕只有找到瑞王妃才能揭曉。」
龍嘯天久久不語,胸口氣息激盪,起伏不定,他的臉色鐵青到失去人色,恨聲道:「反了,全都反了。去,去,全國通緝。一定要將她抓回來,朕倒要問問她,究竟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她要對自己的親姑姑下手!」他說著說著,氣急攻心,連連咳嗽起來。一時間,整間大殿,都是他撕心的咳嗽聲左衝右突著。
終,龍嘯天一口氣接不上來,吐出一大口鮮血後,竟是再度昏厥。
旁邊內監一見,連忙要去喚御醫。
龍騰卻伸手阻止,鳳眸望向霜蘭兒。
霜蘭兒會意,她連忙上前為龍嘯天把脈,片刻後,她搖搖頭道:「氣滯於心,又受了極大的刺激。只怕沒有幾日了。」
龍騰似思慮須臾,他突然抬眸,凜凜聲音迴蕩在了帷幕翻飛的宮殿之中。
「劉大人,封鎖消息,只道是靈堂香燭過旺,不慎失火。棺木之內就是秋若伊的屍體,而秋端茗已然返回皇宮中。本王即刻派兵占據皇宮,去拿紙和筆來,還有從前秋端茗書寫的字跡。一併取來!」
只一小會,宮人捧來了龍騰所要之物。
但見龍騰腕間如雲輕舞,片刻已是寫就。
霜蘭兒從旁望過去,他的字跡竟是同秋端茗一模一樣,模仿得惟妙惟肖,無半點分別。
至於內容……
看完的時候,她深深一驚。
龍騰唇邊只淺淺一鉤,「龍霄霆!誘他前來,我們來個瓮中捉鱉!一網打盡!」
龍脊山中,更深夜靜,沉寂無聲。
天空好似墨黑的穹彎,星月鑲嵌,群山如列,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邊。山頭上積著白雪,白雪外面籠罩了一層霧沼沼的灰雲。有煙雲流動著掠過山巔,在星月交映下看去,像是無數條詭異的露著雪白背脊的游龍。
一切,都是這樣詭異。
一長隊正在行進的官兵,看人數怕有幾千餘眾,戰馬也不計其數,間中大旗飄揚,颯颯迎風。旗上碩大的一個「秋」字,隊伍整齊有序,士兵部分騎馬,部分快速步行,不時有武官騎馬來回吆喝,「快,快,快跟上,一刻不能耽擱。不然秋將軍怪罪下來,大家都別想好過。」隨著將士的快步前進,揚起漫天黃土。
遙遙行在最前頭之人,一襲銀甲黑袍,正是秋庭瀾。
行至半路時,山間夜風嗚嗚作響,林中不知名的鳥兒「哇哇」亂叫著,突然「轟」地,都飛離了枝頭,沖向沉寂的夜空。
遠遠的,數不清的人馬如一道道屏障般逼近,馬蹄聲如奔雷席捲,一時間分不出有多少人來。
秋庭瀾停住馬,面色逐漸陰沉下去,手緊緊握住韁繩,端坐於馬上,紋絲不動。
一名副將縱馬上前,聲音中有些焦慮,「將軍,我們被人攔截了。今夜我們秘密調動,怎會有外人知曉?」
秋庭瀾緩緩抬起一隻手,示意副將噤聲,一指朝前一橫。
但見火龍接天而來,頃刻間,山谷中充斥著松香燃燒的味道。很快,來人的軍隊將他們團團圍住。頭前一馬緩緩行至秋庭瀾面前。
火光灼灼閃耀下,來人面容極富稜角,信眉發張,黑沉沉的眸子深邃不見底,整個人渾如一把利劍,寒光迫人。
秋庭瀾暗自倒吸一口冷氣。
來人冷哼一聲,「怎麼,現在見到我連喊一聲也不會了?」
秋庭瀾眉心一簇,「爹爹。」
秋景華雙目直視秋庭瀾,怒意毫不掩飾,「庭瀾,你深夜帶兵,可是要入皇宮?」
秋庭瀾垂眸不答,只道:「尋常調兵而已,爹爹多心了。」
「哦,皇上病重。尋常調兵你可有聖諭?」秋景華伸出一隻手來,「拿來我瞧瞧。」
秋庭瀾微眯雙眼,知瞞不過,他拽一拽馬韁繩道:「爹爹,你不是尚在停職中,恐怕這些事不歸你管轄罷。」
秋景華眸中凝起一縷寒光,「哼,你還知道我是你爹?!明人不說暗話,你想調兵助龍騰占領皇宮,你休想!如今看來,好在我被停職了,私下裡想做些什麼無人能知曉。這點看來,還是龍霄霆目光長遠,非常時機不如急流勇退,靜靜蟄伏等待契機。今夜我調動了龍霄霆手下剩下的全部黑衣錦衛,就等著攔截你!」
「瑞王的錦衛,你怎可能調動?」秋庭瀾一驚。
「怎麼不可能!」秋景華輕輕擊掌。一騎自他身後緩緩踏來,銀甲黑袍,瞧著容貌正是龍霄霆手下錦衛統領奉天。
秋景華得意笑道:「你恐怕不知道罷,這麼些年,其實奉天一直都聽命於我。無需雷霆令,我也能調動黑衣錦衛。哈哈!」突然,秋景華斂了神色,薄怒道:「逆子!秋家生你養你栽培你,何曾虧待於你?緣何出了你這麼個不孝子,胳膊肘往外拐?!你說,從你任職以來,可有為秋家出過一分力?我秋景華奮鬥一輩子,最恨最無奈之事,便是生了你這個逆子!半分忙都幫不上,盡扯我後腿。我真後悔將你養大,早知這樣,不如出生時就掐死你!」
秋庭瀾眼中儘是隱痛,他雖心知父親從小不喜自己,可這般驟然聽他說出來,心底還是被深深刺痛了。深吸一口氣,他字字震聲道:「爹爹,道不相同不相為謀。」
「哼。今夜你我父子定要做個了斷,你想助龍騰,除非你殲滅我身後帶來的錦衛,再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忤逆子,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本事手刃自己的父親。」
「爹爹——」秋庭瀾狠狠一閉眸,無奈喚道。手刃親父,他怎可能做到,人人都道他與秋家格格不入,與秋家背道而馳,從不為秋家的利益考慮。其實他們何嘗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秋家。爹爹如此執著權勢,可哪朝哪代外戚專權能有善終?最後都是滿門抄斬的淒涼結局。又豈能有一人篡位成功?!執念本身就是罪孽。哪個皇帝願意永遠受人控制?!當翅膀硬時,便是斬殺能臣之時,為何爹爹看不懂、看不透。他不想秋家會有被滿門抄斬、永遠絕後的一日。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保全秋家一點安寧與平靜罷了。他常年戍守邊疆,立下赫赫戰功,不過是希望能替爹爹從前犯下的錯,做一點補償。可是這一切,爹爹不會懂,他永遠都不明白自己的苦心。
「想好了沒?快動手罷。不過我可提醒你一句,我帶來的人,可是你兩倍有餘。有幾分勝算,值不值得,你自己掂量。」秋景華偏過臉去,聲若洪鐘。
秋庭瀾臉色有些蒼白,垂下手中韁繩,「爹爹,你知道的。自相殘殺的事,我做不到。」
秋景華見他口氣有所鬆動,捋一捋鬍鬚,眸中略過兩道精光,字字勸解道:「硬碰硬今日你必定吃虧,其實我也不想為難你。我知道讓你助我,不太可能,爹爹只希望你這時能保持中立。至於皇位最終由誰繼承,自有天命!」
秋庭瀾想了許久,眸色烏沉如墨,終開口道:「好,我中立。」轉首,他吩咐身邊的副將道:「傳令下去,原地駐紮,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一步。」
一眾士兵連著趕山路,本就處於極度疲勞,聽到這話時,紛紛原地盤坐休息。
秋景華聽罷,滿意地點點頭,揚一揚眉,唇邊露出一點笑意。很好,庭瀾終究還是他們秋家的人,到了關鍵時候,總算還認他這個爹。如此甚好。想著他已是吩咐了下去,「奉天,三分之一留下看守,其餘則跟我入上陽城。」
停一停,秋景華回首,目光直欲刺入秋庭瀾眸底,「你若反悔,他日即便我入了地府,也不會認你這個兒子。秋家的列祖列宗,也不會認你!」
如此毒語,令秋庭瀾狠狠一愣。怔了片刻,他轉眸,望向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火把,只覺眼前愈來愈模糊。好半天,他才啟口,聲音冷若從前邊塞的寒風,「爹爹請放心,我這就命人繳械,你的人可以看守著。」
如此,秋景華才放下心來。策馬,他率眾黑衣錦衛疾奔離開。成功攔截秋庭瀾軍隊主力,令龍騰孤立無援,這只是計劃的第一步,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身後,揚起一脈黃沙塵土,高若無法攀越的屏障。
秋庭瀾立在風中,望著秋景華遠去的背影,漸漸成了看不見的黑點。只覺,心是那樣的沉重。他們父子,註定要越走越遠……
玉環山、龍脊山交匯處,邊塞。
明月高照。
山下,隱約可見燈影幢幢,營帳連天。兵營中不時有戰馬嘶鳴,一派大戰將臨的氣氛。
離營地不遠處是一條河,一條小木船從河南岸方向駛過來,停在岸邊,裡邊下來一人,他輕輕躍上岸邊。片刻未歇,那人已是朝主營帳奔去。
帳中,龍霄霆正一隻手支著額頭,小寐片刻。聽得帳外有動靜,他猛然驚醒,雙眸陡然睜開,似有蘊滿雷電的冷厲光芒自其間射出。
帳外之人著夜行黑衫,闖進來後直直跪在地上,雙手向前奉上一份加急書信,沉聲道:「王爺,這是端貴妃密信。」頓一頓,那人似有些猶豫,開口道:「王爺,是否喚隨軍書辦前來讀給王爺聽?」
「嘩」地,未及反應,那人手中書信已是被抽走。
龍霄霆兩下拆開,一字字看過去。看罷,旋即,他將書信緊緊攥在手中。
前來送信的黑衣人愣在原地,只怔怔道:「王爺,王爺的眼睛……」
龍霄霆輕輕抬眸,望向來人,目光犀利如劍,晶亮有神。
剎那間,那一雙清澈黑亮的眸子像是深邃無底的寒潭,能將天地間一切都吸進去般,令人情不自禁,一瞬間便迷失了自我。
黑衣人半天才回過神來,連忙伏地叩拜,「恭喜王爺眼疾痊癒。」
龍霄霆唇邊只掛著淺淡的痕跡,他擺擺手道,「你先下去罷,本王天亮即刻拔營,趕赴上陽!」
轉眸,帳中燭火跳動如豆,拖著自己長長的影子映在了帳壁之上。簌簌風過,影子隨之輕輕顫動,亦是牽動著他的心微微顫抖。
該來的,總會來的。
輕輕一吹,滅去唯一的燭火。
只余,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