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婚
祥龍國章元二十六年。
二月十五,雪止,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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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月掛於枝頭,浮雲鋪在天際,一地破碎月光。
深廣的大殿中,香霧裊裊,有著溫柔的橘紅燈光色澤,更夾著一點清亮的月色銀光。
龍騰信手撥弄著七弦琴,他彈得並不用心,只低眉信手續續彈。霜蘭兒只坐在他身邊,半靠著青玉案幾,時而望著他,時而望了望敞開宮門。心緒不寧,只覺有大石沉沉壓在心頭,她可沒有他這般鎮定。
這樣的夜,這樣的月色,這樣隨意的琴聲,身邊這個人,此刻正悠閒地撥弄著琴弦。
燈燭映得他整個人美如冠玉,艷若牡丹。一襲長及地的紫衣,飄逸拖曳,如墨的黛眉,柳葉般上揚的眼角,頰邊一縷淡紅,若朝霞般明艷。俊美教人無法移開視線。
聽了幾曲,霜蘭兒終究是沉不住氣,她皺眉道:「少筠,外邊全是秋景華的人,他將皇宮團團圍住。龍霄霆只怕即刻就要到了。你究竟有何打算?難道你就一點都不著急麼?」說罷,她伸出纖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按住琴弦。
「錚」一聲泠泠如急雨,她阻止他繼續彈琴。
龍騰淡淡一瞥,眼中蘊了慵懶的笑意,似亮灩的波光沉醉,。他緩緩移開她壓住琴弦的手。
抬眸,今夜的她並未易容,還是從前的模樣。
低首,他十指突然獵獵翻轉,力貫指間,頓時琴音滾滾,連綿不斷,如有千軍萬馬暗夜行軍,風起雲湧。這一刻,他淡定自若地彈奏著,仿佛坐鎮於兩軍對壘、殺聲震天中,卻依然從容。今夜的一切,仿佛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霜蘭兒默默聽著,她注意到了遠遠的宮殿門外,似有火光點點。細看之下,如同暗夜中無數螢火蟲飛來。她知道,那定是龍霄霆的衛隊,正急速朝皇宮中奔來。
她更急了,坐立不安。
龍騰卻神情安詳,指間掠過,琴音已轉為纏綿。仿佛從前,他自得其樂的日子,身側清波漣漪漾動,陽光好似柔軟的羽毛,正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
他轉眸,只淡淡道:「月色伴佳人,當一舞助興,若何?」
霜蘭兒雙眸睜圓,「此刻?」
他揚一揚袖,琴聲益發悠揚,動人心弦,「許久不曾見你舞了,我想瞧。」
她蹙眉。
他堅持。
她無奈,只得起身隨著琴聲起舞。
一曲悠揚綿長,她的身姿輕盈飄逸,宛若游龍,翩若驚鴻,柔美自如,宛若凌波微步一般。而她本是忐忑的心,在這樣悠遠的琴聲中,在這樣的舞動中,亦是漸漸平靜。
忘卻了身在何地,忘卻了一切,甚至忘卻了今夜本是震盪激變的日子……
勝負,只在今夜。
可這一刻,她與他,全然忘卻。
琴舞相和,琴音裊裊,舞姿曼曼。
夜風突盛,送來了愈來愈逼近的火把松香味,亦是揚起殿中帷幕翩翩直飛。風,捲起數朵案几上的紅菊,撲上龍騰的衣闕,宛如妖紅盛開,魅惑難言。
他垂首,只一味沉靜彈奏。
漸漸,琴聲尾音旋得低了。她卻快速飛旋起來,纖柔的身姿舞出如醉得嫵媚之態。那最後一旋,明艷奼紫的柔紗裙幅隨之鋪開一朵妖冶的花,盛放在雪白的玉石地面之上。
殿前,似有低沉的嗓音驚呼,「蘭兒——」
她停下,望向來人。
白衫迎風,那抹白色襯得他像天神般,但他手中所持的藍寶石軟劍,卻散出冷冽的光芒,又讓他似從鬼蜮中步出的修羅。
此時,她側身,他直面。
他正好看到她清麗的側顏。略揚的眉,帶著孤傲,微抿的唇,長長的睫毛微微扇動著,耀目的瞳仁里,皆是他驚艷的表情。
她有些意外他能看見,紅唇輕輕一瞥,她只淡淡道:「哦,原來瑞王眼疾痊癒,在此恭賀一聲。」
龍霄霆望著她如寶石般閃耀的眼眸,還有那如荷瓣般嬌嫩的面龐上桃花玉面,耀如春華。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向前走了一步。
她卻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坐回龍騰身邊。
伸手,自案幾花瓶中攀住一枝寒梅,將雪白瑩透的白梅放在鼻前,她輕輕嗅了嗅,只覺一股子清冽的冷香沁入心脾。
龍霄霆落在半空中的手僵在那裡,尷尬立在原地。眼前,他們皆穿著紫衣,亮麗的顏色,好似兩把利刃深深刺入他的眼底。心,痛得早就沒了知覺。
一琴一舞,配合得如此默契。而他,仿佛是那多餘之人,突兀地站在大殿中。
龍騰手指尚停留在琴弦間,漫不經心,偶爾撥一下琴弦,泠泠幾聲。
霜蘭兒自梅花間抬頭,輕輕問了句,「不知瑞王何時復明?我的藥方效果還不錯罷。」她這樣問,無疑承認了自己就是納吉雅郡主。其實,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何時復明?
聽得這個問題,龍霄霆怔了怔,片刻後,他回道:「就是這兩日的事。」停一停,他突然道,「蘭兒,你恨我。」
「我有一事不明,既然恨我,你為何治好我的雙眼。」
她並不抬頭,只摘了幾朵梅花,攥在手中,「你救過我,也傷害過我。你救我的恩情,我還給你,我不想欠你。既然恩還清了,那你我之間剩下的,只有恨。今夜正好一併清算。」
「蘭兒——」他痛聲低喊,眼底悲愴不忍睹。其實,還不如瞎一輩子,至少不用親眼經歷這麼殘忍的一幕。
她繼續,「哦,你可別多想。給你治眼,是當時接近瑞王府最好的藉口,良機我怎會錯過?」頓一頓,她抬頭,直視著他湛黑的瞳仁,「再者,還有什麼能比你親眼瞧著自己走向衰敗,當不成皇帝,多少年的籌謀付之東流,來得更為痛快呢?」
她起身,紫色的衣裙旋成盛開的花朵,「你若眼疾不好,這麼精彩的戲,瞧不見豈不是可惜?」
語罷,她面朝屏風,背朝他。纖柔的身姿隱入屏風之後,不再回顧。算算時間差不多,也該是她隱身在屏風後,等待契機的時候了。
龍霄霆如鋒刃般的薄唇微微動了動,始終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空寂的大殿中,有極富慵懶磁性的聲音傳來。
「皇叔,別來無恙。」龍騰淡笑,「我以為你不會來。」
「怎能不來?凡事,總要有個結局。」龍霄霆回道。
龍騰手輕輕一揚,有白色帷幕如薄雪覆上,蓋住琴身。他起身,唇邊始終掛著清淺閒散的笑意,「那你猜,今夜結局會是什麼?對你來說,是好是壞?」
「要死的人,當然是你!」
有蒼老冷厲的聲音破空響起,一名身量迥勁之人昂首傲然邁進,一身金甲散著嶙峋光芒,是秋景華。他望向龍騰時,眸中皆是得意之色,「賢王,你若永遠待在北夷國,可享受一世安寧,可你偏偏要卷進來。我入朝為官時,你還沒出生,跟我斗?你是不自量力。不妨告訴你,你別等了,你要等的人不會來了。眼下皇宮中皆是我的人占據,你是插翅難飛。至於皇宮外圍……」停一停,他看向龍霄霆,「王爺,算時間,你大約收到我的急件後就啟程了。想來王爺您定是按照我的計劃部署兵力了。那……」
語未畢,龍騰自紫色長袖中取出一封信,在手中晃了晃。他一笑置之,「不知宰相大人說的,是否是指這封信。」
秋景華一驚,目光放在龍霄霆身上。
龍霄霆搖一搖頭,「本王只收到了母妃的信。信中母妃道是被圍困於皇宮,讓本王領兵來救。」
秋景華倒吸一口冷氣,只覺那股子涼氣如寒冰利錐一般破開心臟,那樣驚駭。他的聲音顫抖,不能自已,道:「貴妃娘娘她……已然在二月十一那天,葬身火海……又怎可能書信於你?」
「什麼!」龍霄霆震驚到無以復加,「是誰?」
秋景華語滯,支支吾吾道:「還沒查出來,也許只是意外。」
「意外?!」龍騰嗤笑一聲,他挑一挑眉,「宰相大人可是日日閒在家中,歇得頭腦遲鈍了?靈堂失火,如此詭異之事,怎可能是意外?分明有人瞧見瑞王妃神色驚慌,裙擺處有斑斑血跡,半夜匆匆離開宰相府,至今不知所蹤。這麼重要的疑點,難道宰相大人您忘了?」
語罷,龍騰側身,掩口而笑。秋景華被停職,朝中之事多有不知,他不知自己封鎖了消息。秋景華雖知曉真相,卻無處去說,連派人送達的密件也被自己攔截。而一直逃匿在外的秋可吟,聽聞端貴妃無恙返回宮中,她更是不敢輕易露面。一切,都在自己的部署中。
龍霄霆面上一分一分沉寂下去,只怔在原地不動。
秋景華眼見龍騰咄咄逼人,他眸中凝起一縷寒光,冷冷道:「賢王!事到如今,你已如秋後的螞蚱,沒幾日奔頭了。你意欲逼宮謀反,你在龍脊山中所調的兵力已被我盡數扣下。哈哈,這便是你逼宮謀反最好的證據。」
龍騰輕嗤一聲,「你是指庭瀾調動的軍隊?呵呵,真看不出來,宰相大人倒是能大義滅親。助我逼宮謀反,庭瀾他可是五馬分屍的死罪。虎毒不食子!你倒是肯,就這麼一個兒子。」
秋景華露出猙獰的神情,「那個忤逆子!我不滅他,自有天滅,我秋景華忠於朝廷,忠於皇上多年,今日就要掃除你和他這些個叛黨!」
龍騰翩然起身,冰涼如玉的酒盞在手,有瓊漿緩緩注入杯中。他端起,飲了一口,剩下的則是緩緩澆在秋景華身前空地之上,含笑將空空如也的杯底亮與秋景華看。
秋景華雙目瞪若銅鈴,「祭祀死者才用酒澆地,你什麼意思?」
龍騰依舊含了一縷笑意,伸手向他身後指了指,「宰相大人,今日要死的自然是你。說本王逼宮謀反,可是要有證據的。本王今夜不過是伴著佳人,彈琴起舞,好不愜意,眾人所見,何來謀反逼宮之說?!倒是你,你瞧瞧瑞王身後,還有門外守著的,皆是他帶來的人。本王瞧著,這想逼宮的人,恐怕是你們。」說罷,他輕輕一哼。心中驟冷,好一個秋景華,想奪江山,還想落個名正言順,想誣陷他逼宮謀反。做夢!
秋景華抹一抹額頭冷汗,他向身後望了望,果然是龍霄霆的錦衛將大殿門前圍得水泄不通。其實,他書信龍霄霆,只是讓龍霄霆將錦衛駐守在皇宮之外,等他裡邊的信號再攻入皇宮。想不到龍霄霆收到了錯誤消息,竟是將錦衛盡數帶了進來。如此看來,還真是難撇清關係,像是瑞王逼宮謀反。
眼下,該怎麼辦?
形勢在此,已然沒有退路。進,今日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奪得皇位。退,也是死路一條,還要落得個謀反的罵名。秋景華心想著,已然決定。他朝後揮一揮手,冷聲道:「賢王意欲謀反,你們還不快快上來將他擒住。」
錦衛本是聽命於龍霄霆,見秋景華發話,面面相覷,可見龍霄霆又不發話阻止,於是兩隊人馬小跑著闖入大殿,分列兩旁,準備隨時待命。
誰也沒有注意到,這時一直在屏風後的霜蘭兒已是蒙上面紗,她悄悄走進大殿內室,片刻後才出來。
龍騰眼見龍霄霆的錦衛分立兩側,十步之內,明晃晃的刀刃之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指一指這些兵刃,只道:「怎麼?秋景華,你這老狐狸終於露出了尾巴。瑞王,這陣仗,你還敢說自己不是逼宮謀反?!」
秋景華比了個手起刀落的姿勢,冷道:「話還不是賢王你說的,只要你死了,誰還會知道今夜的真相。在龍脊山中被攔截的庭瀾的軍隊將是你謀反的最好證據,我大義滅親,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捨棄了,誰能想到這一切是我籌謀,哈哈哈!」
龍騰淺笑,黛眉一挑,「你確定?!」
話音落下,有龍頭拐杖一步一拄,落地聲悶如驚雷。循聲望去,竟是皇帝龍嘯天拄著鎏金龍頭拐杖一步一步自內室踏出。
夜深,風吹起燭火顫動,亦是掀動著龍嘯天身上明黃色衣擺陣陣翻飛,雲紋九龍華袍,燦爛耀眼,一如既往地昭示他九五至尊的身份。可與這般神采相悖的是,皇帝龍嘯天全身皆是濃烈的藥氣,他的眉心曲折著,兩頰深深地陷了進去,蠟黃蠟黃的,似乾癟萎敗了的枯花,一派衰弱腐朽的樣子。
秋景華見龍嘯天出來,生了幾縷懼色,竟是說不出話來。
龍嘯天沉悶的聲音帶著沙啞,「朕還沒死,誰敢放肆!」
龍騰與龍霄霆一同行禮,皆是畢恭畢敬。
「父皇。」
「皇爺爺。」
霜蘭兒不動聲色,她蒙著面紗,再度掩在屏風之後。方才便是她悄悄入了內室中,施以金針令龍嘯天醒來,正巧趕上這麼一齣好戲。
龍嘯天滿面沉痛,看向龍霄霆的眼神難掩厭棄痛心之色,「朕沒想到,你,你竟會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他伸手,環指周圍的錦衛,「朕將這些錦衛交與你統率,是為了今日讓你謀反麼?」
「父皇——」龍霄霆眉心微微一動,終究沒有再說話。
秋景華斗膽進言一句,「皇上,是有心人陷害……」
語未畢,已是被龍嘯天厲聲喝斷,「住口。當朕瞎了麼?有心人載害?你想指少筠麼?朕病著這些日一直是少筠從旁照顧,他若要謀反,還會被你等錦衛團團圍住麼?秋景華,你方才的話,朕都聽得清清楚楚,枉朕信任你這麼些年,當真是狼子野心,狼心狗肺。朕一定要……咳咳……咳咳……將你碎屍萬段!」
龍嘯天連聲咳著,呼吸漸漸沉重急促,如同一擊接著一擊的鼓拍,終,一口鮮血從他喉頭湧出,盡數噴在了潔白光亮的漢白玉石地上,那血,鮮艷刺目,像是來自地獄的召喚。
「父皇!」龍霄霆急喚一聲,剛要上前去扶,哪知龍嘯天一臂將他震開,那一震幾乎用盡他全部的力氣。龍霄霆被他推開極遠,踉蹌幾步方才站穩。
「滾開!朕沒有你這種兒子。」龍嘯天伸手拭去嘴邊的鮮血。他自龍袍袖口中取出一卷聖旨。枯槁的手輕輕一抖,明黃色絹帛在龍霄霆面前展開,聲音中飽含了萬鈞雷霆之怒,「逆子!你就這麼等不及了?朕還能活幾日?你就等不及登上皇位了?竟然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以為朕會傳位於少筠麼?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朕一直屬意你繼承皇位,因你內斂沉穩,喜怒不行於色,能言政善用兵,江山交至你手中,朕很放心。你知不知道,當你患了眼疾看不見,朕有多痛心?可就是這樣,朕依舊想要你當皇帝。這卷詔書,也是那時就寫下了。不錯,朕的確喜愛少筠,正因為喜愛少筠,朕不願他當皇帝。朕封他賢王,『賢』字同『閒』音。朕只希望自己的皇孫能每天開心,悠閒過完下半生,不用每日批閱奏摺,不用操勞邊疆國事,朕希望他有用不盡的財富,人人尊敬的頭銜,可以遊山玩水。是,朕是偏心少筠,所以朕不願他操勞。你比他更適合當皇帝。可你為什麼?為什麼要辜負朕的期望,為什麼?」
愈說愈激動,龍嘯天鐵青的臉色泛起悽厲的酡紅,似一點如血欲泣的殘陽,猙獰恐怖。
龍霄霆微微抿唇,只道:「父皇,對不起。」
龍騰從旁扶住龍嘯天,見龍嘯天面色不好,紅得詭異,倒像是迴光返照,他不禁有些擔心,「皇爺爺,要不要緊,有什麼話改日再說罷。來,我先扶你進去休息。」
龍嘯天伸手握住龍騰手背,搖一搖頭,又吩咐道:「你去將朕的玉璽取來,還有筆。」
龍騰知龍嘯天要當場修改詔書,他愣了愣,有片刻的遲疑。
龍嘯天只拍了拍他的手背,「朕再不忍,再不願你受累,這江山重任也只能壓在你肩上了。快些去拿!」
龍騰無奈,只得去了裡間。
秋景華眼見局勢突轉,他心中急得如同熱鍋螞蟻,此舉不成,他必定死無葬身之地。他悄悄來到龍霄霆身邊,用力推一推他,暗示道:「王爺,管它是否名正言順。皇宮已經被我們包圍了,還怕了這將要死的老頭不成。」
話音剛落,秋景華突然悶哼一聲,原是一枚翠玉戒指狠狠砸上他額頭。
龍嘯天憤怒的眼神如痴如狂,「朕真是錯看你了。這戒指乃是秋端茗昔年賞賜給宮女何玉蓮,戒指裂縫處,背面曾經補合過。朕派人查證,切開縫隙補合處,裡邊竟是毒藥粉末,太醫驗了正是十幾年前欲毒害太子的慢性毒藥。如今,逝者皆逝,無法查證。秋景華,朕想著,你的狼子野心,竟是從十幾年前便開始了。可笑朕養虎為患,才有今日!」
秋景華似情緒爆發,他驟然狂叫起來,「是的,十幾年前,是我讓霜連成給太子下慢性毒藥。後來事情敗露,這才全部推在霜連成身上,他被貶逐出宮。可我錯了麼?我沒有錯,霄霆那時還小,他在皇宮受了多少欺辱,我這個當舅舅的不心疼麼?!要怪就怪太子,為人陰狠毒辣。一山不容二虎,不是我死,就是他死!這是生存之道,難道皇上您還不清楚麼!」
適逢龍騰取來筆和玉璽。
龍嘯天取過筆,他狠狠瞪了秋景華一眼,「天下,還輪不到你來做決斷。」展開聖旨,他起筆時,若枯槁般的手顫抖著,筆尖落下,幾下一揮,已是將繼承皇位之人改作龍騰。
隨之,龍嘯天伸手去取沉重的玉璽,想要蓋上印鑑……突然,猛烈的咳嗽再度襲來,急促的呼吸像洶湧的潮水一波又一波襲來,龍嘯天痛苦呻吟著,他知自己氣數已盡,面上浮起一個蒼涼的笑,向龍騰伸出顫抖著的手,艱難道:「玉……璽……快……」
龍騰微微不忍,他遞上玉璽。
秋景華此時再也按捺不住,朝龍霄霆大聲吼道,「王爺,你還等什麼?我們等了這麼多年,不就是等這一刻麼?只要沒蓋上玉璽,就不作數。咱們還能指責賢王篡改詔書。王爺,別猶豫了,動手罷。快動手罷!」他連連催了兩遍,見龍霄霆始終立著不動,不免急了,忙朝身後錦衛怒吼道,「愣著做什麼?!你們都是瑞王的人,若是瑞王被指謀反,你們還有活路麼?!還不快上!」
聽至此,龍騰猛地抬頭,怒道:「秋景華!你真當本王在這裡坐以待斃麼?!不妨告訴你,本王的人,早就埋伏在各處內殿之中,就等著你露出狐狸尾巴。」
「父皇!」
此時,是龍霄霆悽厲一呼,驟然打斷了龍騰的斥責。
眾人循聲望去,但見龍嘯天扶著案幾一點一點滑下去。
赤金龍袍因他激烈的咳嗽翻湧似急潮,他掙扎著,掙扎著,努力想要去蓋上玉璽印鑑,可玉璽太沉重,他無力的手漸漸垂下去,眼看著,玉璽就要自他手中掉落地。
一抹紫色的身影驟然飛撲上去。
她牢牢按住龍嘯天本已垂下的手,玉璽,因著她的出現,終於在改動處落下了印鑑。
那一刻,龍嘯天神情中皆是釋然,垂下手,整個人滑落至地。
龍騰瞧見,他連忙將龍嘯天扶起,聲音澀啞,喊道:「皇爺爺——」
龍嘯天仿佛很倦,蒼老的眸中皆是臨近死亡的空茫,顫顫伸出一指,指向龍霄霆,「若他悔改……給他一條……生路……」
龍騰忍住鼻間酸意,無聲地點點頭。
龍嘯天似不堪重負地側首,眼皮一斂,聲音低了下去,呼吸之聲也再不能聞。
周遭一切平靜如舊,依舊是菊紅葉翠,燈燭灼灼,一派景和祥瑞。
霜蘭兒默默跪下,她伸手,探了探龍嘯天的鼻息,旋即縮回。
死水一般靜寂的大殿中,只聽見她清泠泠的嗓音澀然響起,「皇上駕崩!」
龍騰握住龍嘯天的手,狠狠一顫,妖魅的眸中皆是無邊的隱痛。若說,這世間還有親情,那唯有他的皇爺爺,待他最好。其實,他從一開始就明白,皇爺爺並不想他當皇帝,也不願他攪入這無邊的痛苦深淵,皇爺爺只希望他遊樂於青山碧水之間,享受一世,曾經這也是他的願望。他明明知道,即便自己建功立業,即便自己平定邊疆,即便自己掌管三司與刑部,可皇爺爺心底,皇帝的人選一定是龍霄霆。所以,他必須,讓皇爺爺親眼瞧見龍霄霆謀逆。否然,他永遠無法登上帝位。
他明知這樣做,皇爺爺氣急之下會有生命危險。可他還是這樣做了,不論龍霄霆是否存有謀逆之心,終究是他,親自演了這場戲。
霜蘭兒雖是蒙著臉,可面紗之下,隱隱可見兩行清淚緩緩落下,沾濕了絞綃,涼涼貼在她柔美的輪廓之上。
抬眸,她對入龍霄霆清冷默然的眼底。只見,他雙目微紅,眼中晶瑩一閃,然而淚水終究沒有落下來。
此時,秋景華再也按捺不住。皇帝已死,留下詔書令龍騰即位,他豈能坐以待斃?當下,見龍騰哀慟分神,他隻身撲上前去,欲搶下詔書。
霜蘭兒側著身,秋景華的一舉一動盡數落入她的眼中。一個靈巧轉身,她將詔書牢牢攥在手中。然而,秋景華未得逞的雙手自她臉頰處滑落,順勢拉下她蒙住臉的面紗。
「撕啦」一聲,布帛撕裂的聲音在殿中尖銳響起。
霜蘭兒來不及躲避,與秋景華打了個照面。
那一刻,看清她容貌的秋景華愣在原地,片刻後才想起她是誰。雙眼微眯,那冷冷的目光似要噬人,「是你!你沒死?你果然與龍騰有私情!君澤是你親子,龍騰即位你能有什麼好處?!詔書拿來,你這個賤人!要不是你,剛才那玉璽印鑑根本就沒蓋上!快拿來!」
她後退一步,只牢牢護住手中的詔書。她想她的臉色一定是蒼白了,心口劇烈地跳動著,她之所以一直在屏風後,蒙住面紗,便是不想被龍嘯天及秋景華認出。若不是剛才情急,她也不會去接那玉璽。
轉念一想,事已至此,她並沒有什麼好怕的。淡淡一笑,她自若道:「宰相大人,我與瑞王早就沒有關係了。想來你還沒認出我的新身份——納吉雅郡主。我與未婚夫君一道,有何不妥?」
秋景華微張的眼角迸出幾許怒意,他朝黑衣錦衛大喝一聲,「都愣著做什麼,皇上駕崩,還不將他們這些篡改詔書的逆賊拿下!」
累極性命,黑衣錦衛蠢蠢欲動,龍霄霆微微皺眉,他剛要發話。
不遠處,龍騰已是將龍嘯天的身體平整放好,收起玉璽,立起身,他自袖中摸出一枚火球,「砰」地巨響,一道明艷的紅色直飛窗外,尖銳的聲音傳遍整個皇宮。
只一刻,似原本就藏在皇宮之中的軍隊,排山倒海般從各個出口湧出。頃刻間便將龍霄霆帶來的錦衛團團圍住。四下里,皆是盔甲寒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秋景華面上不安的情緒越來越重,他惶恐地瞧著如潮水般湧進來的軍隊,額頭汗如雨下,五官極度扭曲,只反覆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龍騰黛眉一挑,冷冷道:「秋景華,你籌謀一輩子,到了最後連自己的親子都能捨棄。你這一生,究竟能得到什麼?我真是替你惋惜。」
「不可能,我不可能輸的!哈哈!就算你在皇宮中埋伏了人又怎樣?外面全是我的人。庭瀾的主力已經被我困住,你還能有多少人馬?!數量絕對在我之下。登上皇位的,一定是瑞王,一定是。」秋景華似是陷入極度絕望之中,他大聲吼道。
就在這時,殿中走來一人。沉重的腳步,來人似穿了厚重的鎧甲。
冷若罡風的聲音響起,「爹爹,你收手罷。一切都結束了。」
秋景華聽得來人聲音,渾身一震,猛然抬眸怒道:「孽障!你不是答應為父中立麼?!怎能失言?!」
秋庭瀾默然立著,眉宇間儘是疲憊,「是啊,我若不來,又怎知我的父親竟要將我犧牲。」
秋景華眼中爆出狠厲的光芒,低喝道:「那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
秋庭瀾轉過頭去,語氣蒼涼,「所以爹爹,你有今日也是這四個字——咎由自取。況且我並沒有食言,龍脊山中的軍隊仍在原地待命。只不過,那些都是百姓裝扮,真正的軍隊我早已分成兩支,一支隱藏在殿內,另一支現在已經將皇宮外圍占領。」頓一頓,「爹爹,你放棄罷,賢王與我有協定,今夜之事概不追究,保你告老還鄉,安享晚年。」
「孽障!」秋景華自知大勢已去,他猶不甘心,突然他上前抱住秋庭瀾的胳膊,老淚縱橫道:「庭瀾,你是我的親子啊。我努力了一輩子,想想你姑姑從前所受的苦,我們秋家有今日容易麼,你怎忍心讓它毀於一旦。爹爹求你,算爹爹求你了。你站在瑞王這邊,你站在瑞王這邊好不好?」
秋庭瀾嘆了口氣,他輕輕拂開秋景華滿是皺紋的手,搖搖頭道:「爹爹,若今夜失勢的是賢王。我求你,你會放過他麼?我想,你會毫不猶豫地殺死我。爹爹,你放棄罷,我帶著你去南方,我們過新的生活,好不好?你想想,姐姐不在了,姑姑也不在了,妹妹與若伊都……我們還剩什麼,你還在堅持著什麼……」
秋景華後退一步,神情有一種逐漸陷入瘋魔的癲狂,使他的面龐呈現出一種行將崩潰的悽厲,只喃喃道:「我不甘心,不甘心。」
這一刻,碩大的宮殿中。雙方人馬,皆是全神待命,劍拔弩張,惡鬥一觸即發。
黑衣錦衛皆等著龍霄霆一聲令下。
然,此時的他,只依依靠在樑柱之上,白衣如皓月當空,飆揚絕世。那樣孤傲的白色,仿佛不屬於這個塵世間。縱使是黑夜,縱使燭光明明暗暗,縱使松香燃得殿中霧氣瀰漫,那白色依然如划過夜空的流星,直落入的心底。
他清俊的眉目隱在薄煙迷霧之後,唯有眼底的滄桑之意,盡數投在霜蘭兒的身上。他一直望著,不曾移開過視線,仿佛秋景華所說的一切,與他沒有半點關係。他只是這樣,一直望著她,望著,還是記憶中的樣子,靜如月光,宛如幽蘭,她那輕蹙的眉頭似乎訴說著歲月的憂傷。
煙霧裊裊,眼前的她,由模糊而清晰,又由清晰至模糊。他的眸中折射出無窮的悔痛,無法掩飾,究竟要有多麼絕情,多麼狠心,他才能射出那一箭……那一箭……差一點要了她的命……
霜蘭兒手中緊緊攥住詔書,神情警覺,正立在一邊。
他的目光無處不在,她無法躲避,只得直直迎了上去。都過去了,她不斷地告訴著自己,她與他的一切,都過去了。
只是,這一刻……
同樣的往事在兩人眼神中糾纏上演,卻是不同的情緒在兩人心中翻滾激盪。
夜風更盛,有點點火把的菸灰撲上她的衣裙,她纖柔的身姿在寒風中微顫,令他不由自主地想上前去,哪怕不能抱抱她,只是將肩頭披風解下擁住她的雙肩也好。
可是……
龍騰轉眸瞧見霜蘭兒正立在風中瑟瑟,他心中一動,已是柔聲道:「你先回內殿中,無事不要出來。外邊有我,你不用擔心。」
龍霄霆頹然轉首,眸中掩不住傷痛。如今,站在她身邊,關心著她的人,早已不是自己。
霜蘭兒自龍霄霆身上抽回視線,轉投龍騰,眼底皆是輕柔,「少筠,我想留在這。」風風雨雨,他們一同經歷了這麼多,到了最後的關頭,她只想留在他身邊。
「快進去!」龍騰冷聲。
她咬一咬唇,知他不悅,心中卻又不甘。
走與不走,正在踟躕間。
不想此時,秋景華瞧出一些苗頭,眼見龍騰離得遠,龍霄霆正神情惘然,他抓住了時機,猛地撲向霜蘭兒,只一瞬便將她制住。
龍騰眼角瞥見秋景華目光閃爍,心呼不妙,可惜他離得遠,待見秋景華身形移動,已是不及施救,只得眼睜睜地瞧著秋景華擒住霜蘭兒。
那一刻,霜蘭兒情急之下,將袖中詔書拋向龍騰。可接下來,她卻再不能動。
秋景華仰天大笑,左手執著匕首橫在霜蘭兒頸間。
「放開她!」
「放開她!」
龍騰與龍霄霆同時疾呼,皆不敢妄動。
秋景華面色一變,厲聲喝道,「龍騰,她與霄霆育有一子。你執意同她一起,可見你是真心在乎。」
「你想怎樣?」龍騰咬牙問。他的心,在這一刻驟然停止跳動,只屏住呼吸。
所有的聲音都沉靜下來,殿中人目光皆凝滯在霜蘭兒身上。
秋景華冷毒的笑意令龍霄霆感覺呼吸已悶窒,手悄悄握緊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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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過來,靠近點,我再告訴你。」秋景華恨聲道。
龍騰凝眉,他走近幾步。
秋景華冷笑更甚,「再靠近點,到我面前來。」
此時霜蘭兒全身不能動,只能以驚惶的眼神示意龍騰不要過來。她知秋景華定是想利用自己伺機刺殺龍騰,因為這是秋景華唯一的機會。她能感覺到,秋景華左手雖執匕首扼住她的咽喉。可是他緊緊扣住自己胳膊的右手則是暗藏了另一把匕首。若是龍騰再靠近,那將是心口的位置,一擊致命。
她拼命朝他示意,可他並沒有停下腳步,眼看著越來越近。而秋景華唇邊,則是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電光火石間。
她猛然發力,偏頭推開秋景華。那一刻,鋒利的刀刃,划過她細膩的脖頸。絲絲隱痛傳來,她全然不顧,只大喊道:「少筠小心,他還有刀。」
龍騰閃身躲過秋景華致命的一擊。
然,秋景華見最後一計不成,他惱羞成怒,「賤人,殺不得他,我殺了你,你們別想在一起。」
手起刀落,眼看著直朝她心口扎去。
「蘭兒!」龍霄霆厲聲一呼,有寒光劃破幽暗的燭光,但見一柄長劍激射上來,如同閃電般射向瘋狂的秋景華。他本只想刺向秋景華右臂,哪知此時秋景華突然偏過身來,那劍竟是直直自背後刺入心口。
頓時,鮮血如注噴灑,空氣中,處處皆是血腥的味道。
秋庭瀾親眼瞧見這幕,雙腿竟是如灌鉛般沉重,再也邁不出一步。是命麼,真的是命麼?!無論他怎樣努力,爹爹他,終究未能安享晚年……原來,茫茫天涯路早已被命運戳穿,容不得你反抗,再努力,再掙扎,還是走回了原來的路,走到死……
幾乎同一瞬,霜蘭兒只覺懷中撞來一人,她身形往後一仰,即刻感覺懷中之人渾身一震,及至秋景華倒地,再不能動彈時。她細看懷中之人,胳膊血流如注。原來,方才秋景華刺向她心口的致命一刀,竟是刺到了他的胳膊之上。
一隻手扶著受傷的胳膊,龍騰立起身來。
他望了望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秋景華,又望了望一臉哀慟、默然無語的秋庭瀾,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了龍霄霆的身上,他冷冷注視,不曾移去。
剛才那樣絕好的機會,龍霄霆本可以趁機殺了自己,可他卻選擇救她,也因此不慎殺了秋景華。這一刻,他心頭五味陳雜。本以為龍霄霆深愛著秋佩吟,對她無情,至多只是憐惜,也許,是他錯了。
龍霄霆亦是望著龍騰,他那樣奮不顧身去救蘭兒,必定是深深愛著她的。
這一刻,他們四目相望。
同宗血脈,也許他們從未如此認真望過彼此。
電光火石間,似有滄海桑田自他們彼此眸中掠過。彼此皆是看不透、瞧不懂的深邃。
定定相望,萬千情緒流轉。
任憑時光一點點逝去,他們只這樣對望著。
可,這一刻。
驚魂初定的霜蘭兒,她茫然望著龍騰手臂汩汩流出的鮮血,不知所措。方才驚險的一幕不停地在她腦中回映著,她的心怦怦直跳,始終無法平復。
她的身子,她的唇,都在劇烈地顫抖著,無法停息……他不能有事,他不能有事,他怎能為了自己,冒這樣大的危險……她害怕著,她深深害怕著,這種時候,她需要找些慰藉,安定自己……
突然,她撲了上去,自身後緊緊抱住他。
貼住他溫暖的背心,他有力的心跳平復著她慌亂的情緒。
她的小臉,盡數掩在龍騰背後,龍霄霆瞧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見她一雙纖纖素手,正緊緊拽住龍騰的衣襟,顫抖地不能自己,那是源自心底的恐懼,一種害怕失去的恐懼。
夜風,撩起他耳側幾縷散發,輕柔拂過她的額頭。
喉頭的哽咽令她喘不過氣來,顫著聲,「少筠,你若有事,我就去陪你!」
她的話,令龍騰身子狠狠一僵。
近旁龍霄霆猛然抬眸,再望時,她已然踮起腳尖,勾住龍騰脖頸,一雙美眸露出,火光微弱跳動,只映出那裡邊柔波瀲灩。他的心,終沉至谷底,萬劫不復。
祥龍國章元二十六年。
二月,天晴。
「當!當!」
喪鐘敲響,悠悠迴蕩在了遙遠的天際,連續三日不止。龍嘯天駕崩,整個上陽城皆籠罩在陰霾中。
白色的靈幡,白色的帳幔,白色的祭旗,人們身上白色的孝衣。城中,人人皆是蒼白惶恐的面容。素淨的白,慘澹的白,積雪的白,天地間仿佛只有這一種顏色。
滿街的靈幡,漫天的哀樂。
茫然的人群跪下,數千禁衛軍護擁著十六騎大馬拉著的靈柩經過。那黑色的靈柩,如一道閃電,刺痛了每一個人的眼睛。
蒼涼的大地間,似乎有人在吹奏著什麼樂器,悠悠輕揚而起,清曠如幽泉一縷,脈脈沁入人的心房。
冬日冷風,一曲《別離》幽遠縹緲,那聲音如泣如訴,嗚咽響起,不似笛子也不似蕭,吹至最後,竟是斷斷續續不成聲。
聖諭詔書,皇長孫龍騰於靈前繼位,登基大典安排在殿前舉行,極盡隆重。
至於二月十五日那晚的宮變,民間流傳著許多種說法:有人說,宰相秋景華帶兵闖入皇宮,意欲勤王逼宮,不想卻被皇帝龍嘯天圍堵於皇宮之中,瑞王因此受牽連,只得兵反,遠走他鄉;也有人說,是瑞王帶兵闖入了皇宮,皇帝龍嘯天一怒之下殺了端貴妃與秋景華;更有人說,這一切其實都是賢王籌謀,他才是笑到最後的勝者。
無論怎樣個說法,民間不過是留下傳說罷了。
百姓能見到的,只是最後的結局,賢王登基,瑞王連夜帶錦衛離開了上陽城,直奔南地,那裡祥龍國的軍隊鞭長莫及。
當晚,盛極一時的端貴妃與宰相秋景華,自此消失在了歷史的洪流中。至於那夜的真相,恐怕只有當事人才知曉。
龍騰登基為帝的第三日,聽聞定北侯秋庭瀾辭去所有職務,歸隱於市,再不問軍政之事。而登基大典後的第十日便是冊封皇后的盛典。
遵先帝生前的旨意,新帝龍騰迎娶北夷國的納吉雅郡主為後。
這日,龍騰身著袞冕,駕到正殿。侍衛環立,文武百官正五品以上分立於東西朝堂。驛館門前,風延可汗派人送來的禮車從街口一直排至街尾,滿滿裝的都是金銀珍玩。
驛館門前,有使者宣讀皇帝迎娶皇后的制書,北夷國使臣則禮節性地將答表遞於使者,算是禮畢。
霜蘭兒披著沉重的鳳冠霞帔,拜了再拜。
她登上承輿,沉重的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緩緩駛離。一路之上伴著「咯噔,咯噔」的聲音,雖聽著單調,卻令她心情振奮。
仿佛是極漫長的一路,終於來到了皇宮。
蓋著厚重朦朧的紅紗,她在宮人的攙扶下走向前方的正殿,拾級而上。殿前,她緩緩跪下,聽司宮儀念過賀詞,冊封禮正副使則將皇后所用的金冊、金印遞上。
她鄭重接過,紅蓋頭下,她細細瞧了一眼,只覺金光耀眼。何曾想過,寒衣出身的自己能有今日的無限榮耀。只是,她的心中雀躍,並非因著自己擁有了無可匹敵的榮耀,而是因著那人,那個給予自己重生的人。
她握著金印,光滑的印上面未曾沾染硃砂,她只緩緩印上自己的心口。因著用力,用力久了,竟將平整的喜服上印下深深的褶皺,好似烙下了終身的痕跡。
她牢牢握於手心,再拜,三呼「萬歲」。
起身,她向前踱幾步。驟然,明黃色的龍袍衣擺出現在了她厚重的紅紗下檐,明光一線間,她瞧見他伸出右手在她面前,只待她伸手搭上。
她心中驚喜,是矜持還是別的什麼?雖近早春,天依舊很冷,可她卻覺得有熱氣湧上身來,因著興奮,額上、手心竟是泌出細密的汗珠。
紅色衣袖輕輕抖開,她伸手搭住他的手背。
那一瞬,他微微一怔,似是感受到她手心的炙燙與潮濕。
隨著他們起步,兩旁宮人紛紛低下頭來,他只引著她的手,往天凌殿走去。
身周,極靜極靜,陽光細碎灑落,明亮地照著每一處。有風送來新開的金銀花香,將本是冗長繁重的儀式熏出一種莫名的詩情畫意來。
他的手很暖,執著她的手往前走,並不說一句話。
接下來,是更為煩瑣的宗祠儀式,一直持續到夜色綿落。可有他的陪伴,她並不覺得漫長疲憊,心中有的只是滿滿的期待和愉悅。
終於,當所有儀式都結束後,她被人引至天凌殿的洞房。
坐在寬大無邊的喜床,尚蓋著紅頭蓋,她只得低頭凝視著刻著雲紋蓮花的地面,那是極硬的地面,非常嚴密,一絲磚縫也不見,光平如鏡子,隱隱能刻出她奢華服飾的輪廓。
金磚地面的盡頭是一欄朱紅門檻,她瞧著他明黃色的龍靴跨過,一步一步走向她身前。她的心跳亦是跟隨著他的腳步,重重一跳,接著又跳了一跳。
倏地,她只覺頭上一輕,眼前驟然亮了起來。
知是他掀起她的紅蓋頭,她連忙抬頭,眼前只見明黃一輪閃耀如日光。四周金燦燦的燭火落在他的身上,帝王之勢拱得他氣勢如虹,恍若仙人。
她曾經在腦海中幻想了千次萬次,龍袍加身,他將是何等光鮮瀲灩,她曾將所有最美好的想像都加諸在了他的身上,可是沒有想到,竟然會是如此奪目,還是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
她想,她此刻一定是呆了。
也許,她這輩子都沒有這麼失態過,如此大膽盯著一個男人瞧,瞧這麼久,還目不轉睛。若是平時,她定是羞得無地自容了。可此時,她無法控制自己。
他英俊的容貌,好似那浩瀚無邊的大海之上升起的第一縷朝霞,令天地間萬物皆失色。龍袍加身,更是為他添了斗轉蒼穹的氣魄。
遠遠的,似有宮人放下金鉤,候身在殿門外。
一層層輕密的紗帷相繼落下,重重紗帷像是重疊的雪和霧,仿佛將他們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中。
周遭里靜得如同不在人世,那樣靜,靜得能聽到銅漏的聲音,良久,一滴,像是要驚破綺麗的美夢。
她有些緊張,不,應該是很緊張。雙手輕輕抓住身側的錦被,她抓出幾道深深的皺褶,蔓向很遠很遠。那錦緞太光滑,仿佛是不真實一般,貼在肌膚上竟是激起一層層奇異的麻麻的黍粒。
她怔怔望著他。
他亦是望著她。
此刻的她,如此奪目。頭戴十六翅寶冠,紫螢石、孔雀石、月光石、藍寶石、玫瑰晶,無數種寶石鑲嵌,散落無限晶制華耀。金絲繡九重鳳凰喜服,腰細玉帶,貼身的裁量,將她玲瓏有致的身段盡數凸顯。
繁重的首飾中,他赫然瞧見一支碧玉簪子隱匿在她濃密的烏髮間。恍然想起,這是他曾在洪州城買給她的,想不到她竟會在大婚之夜戴上。
再往下瞧,一枚翠玉扳指用紅繩串起,打成如意結的樣式,正懸在她的脖間。
他狹長的黛眉,輕輕一挑。
寬闊的喜床,三尺之外,一座青銅麒麟大鼎獸口中正散出淡薄的輕煙。
裊裊白煙似凝繞在他眼前,往事突起,仿若回到了兩年多前,沙漠中的綠洲小鎮——依瑪罕吉。那一日,因著逃亡,他不能精挑細選,只得隨意為她買了件喜服,並不奢華,也不十分好看。沒有聘禮,他只得用自己的扳指為她做點綴。自然,還有一雙紅燭。
其實,在他心中,她早就是他的妻。
那次的成婚,她並不知道,他也不會讓她知道。他一直很想補償她一個盛大的婚宴,他很想昭告所有的人,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一生一世唯一的妻子。
今日,他終於與她大婚。
可是……
他的心中突然狠狠抽痛。呼吸越來越沉重,一浪接著一浪,再無法停息。
霜蘭兒瞧著他出神良久。
聽得他沉重的呼吸聲,她才回過神來。
她暗自惱著,自己怎能這樣失態?她早就想著,今夜當他揭開紅蓋頭的時候,她定要給他一個最明艷的笑。
她曾經對著鏡子練習過百遍、千遍。她覺得他一定會滿意。她一定要讓他滿意,因為,她一生的幸福都在這裡了。
「少筠。」她輕喚了一聲。
菱唇輕輕上揚,練習過多次,弧度恰到好處,多一份則是做作,少一分則不夠愉悅。
這樣的一個笑,絕色傾城,笑中溢出流彩的光。
龍騰看到這樣的笑,愣了愣。
她醞釀了很久,從上馬車前就開始醞釀了,她要說一句話,一句在新婚之夜妻子對丈夫說的話。她很想這樣說,「少筠,我們終於成婚了,真好。」可是她轉念想想,覺得不妥,這樣的話毫無新意。於是她又想這樣說,「少筠,不論過去發生了什麼,我今後一定會做一個好妻子。」可是,她想想還是不好,這話太長太囉嗦。她想,她還是這樣說的好,更直截了當,「少筠,我喜歡你。」
可這樣的話,令她十分羞赧,說不出口。尚未開口,兩頰已是若火燒彤雲,燙得嚇人。
許久,她才鼓起勇氣,「少筠,我……」
他卻突然打斷,「我們成婚,只是一個形式。」
她懵住,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只抬頭問:「嗯?」
他面上一絲表情也無,只挑眉,「你今日沒有易容。其實納吉雅郡主就是霜蘭兒,這也不算是什麼秘密,端貴妃從前的宮女都見過你。宮中早就傳開了。總有一日,天下都會知曉。」
她不解,「少筠,你想說什麼?」
他偏首,淡淡道:「你曾是龍霄霆的人。如今我貴為皇帝,我不想被你拖累我的名聲。有先帝旨意在,我只得遵從。不過,我們的大婚只是個形式而已。過段時間,我會以你身體不適為由,遣你去玉環山中養病。漸漸,當你淡出人們視線,我會昭告天下,皇后病逝。我們還照從前的約定,我當皇帝,你則帶著孩子遠走高飛。」
她愣住。
她從沒想過,自己期待很久的新婚之夜,竟會聽到他這樣一番話。
她望著他,「可是,我……」
他不給她機會說下去,驀然打斷,「我已決定,趁著你是霜蘭兒一事尚未在民間傳開,你趕緊離開。」頓一頓,他冷聲,「我不想被世人指責一輩子。」言罷,他拂袖踏出新房,喜床前一地破碎燭光。
她看著他的背影,想絕不該是這樣。
她喚他的名字,「少筠。」
聲帶哽咽,喚得輕而纏綿。朝前幾步,她伸手拽住他的袖擺,「少筠,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讓你不高興了?」
他拂開她,沒有停下腳步。
她並沒有哭,只是茫然。
茫然地望著漫天漫地的喜慶紅色,望著仙鶴騰雲靈芝燭台上的燭火。那燭火,通明如炬,並未有絲毫黯淡之象。可她的心,卻是黯淡到了極點。
龍騰快步走出新房。
耳畔,她淒婉哽咽的聲音猶在,「少筠,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讓你不高興了?」
是的,她說錯了什麼?是的,她說錯了一句話。
他清楚記得,宮變那夜,他手臂受了傷,她自身後擁住自己。
她說:「你若有事,我就去陪你。」
她說,她會去陪他,哪怕是入地獄。
他該感動麼?可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曾幾何時,他怎會沒發覺呢?他一直掩飾地那樣好,一直儘量遠離她。他不想讓她對自己有好感。可是,他還是讓她陷進去了……她竟然還是陷進去了……他怎可以讓她陷進去……他不可以……
都是他的錯,是他不夠冷絕,是他不夠狠心。
是他,是他害了她。
所以,哪怕是再次傷害她,哪怕是用世上最惡毒的言語,他也要趕走她。他不要她陪他,他若有事,他不要她去陪他,他不要……
靜謐的皇宮中,他愈走愈快。
抬眸,明月不知人間疾苦,只一味明亮照耀。
他心中一慟,眼角已覺濕潤。本該是最甜蜜的新婚之夜,他卻什麼都給不了……他心中最美的大婚之夜,早已停留在兩年前……
帝後大婚,外表奢華隆重,也許誰都沒有想到內中會是這樣淒切。
只一夜,天凌宮便成了冷宮。
霜蘭兒總想著,也許是他因著什麼生氣了,也許是他剛登基,太忙,或者壓力太大,所以心情不好。她相信,只要過段時間,等他慢慢冷靜下來,一切還跟從前一樣。
她要相信他,至少君澤現在不知所蹤,她聽說他正派人四處尋找。她一廂情願地想著,他還是關心著自己的。不管怎樣,她都要等,她不會就這樣放棄的。
她已經不是從前的霜蘭兒了,遇事只會逃,只會自己獨自傷心。如今的她,更堅韌、更執著,她會去爭取,不輕言放棄。
可是他真的很忙,她根本見不到他,不論白日還是黑夜。她聽身周的宮女內監議論,他是個好皇帝,總在御書房中批閱奏本。甫一登基,他便推出多項變革:鼓勵農耕、減輕賦稅、打通前往西域的商路、扶持邊疆商貿等。他還大肆改革了司法制度,通過層層錯開監督的方式,減少冤假錯案。聽聞這些,她很欣慰。她知道,他那樣聰明能幹,一定會是個好皇帝。
她總想,人生就像是一杯酒。有的苦,有的烈,而他則是最醇最香的那一杯,要細細品,要耐心地等。她會等,等他回心轉意。
不過有時,她真的很想見見他。
皇宮的路長而冷清,兩側有高高的宮牆阻擋,依稀還能聽見涼風送來正殿散朝的鼓聲。她不由走得更快,日光照耀,將她長長的影子映在青石板上。遠遠走至轉角,她靜靜望著他明黃色的側影,雖只是一瞥,卻足以令她安心一日。
不知站了究竟有多久,她只覺雙腿麻木。
轉身離去,宮牆間十分寂靜,微聞得行走時裙褶的輕細聲響。遠遠的,似有宮女練習的歌聲被風吹來,柔婉而清亮。她駐足,聽了片刻。那歌聲輕快又明亮,連帶著她的心境也跟著舒暢起來。
她站著的時候,想了很久,他整日那樣辛苦操持政事,她該為他做點什麼呢。
她一直想,直到中午時分,她終於有了主意。她去藥房中取了些珍貴的藥材,細細切了,又磨成粉末,精心熬成一碗粥。
粥終於做好的時候,已近傍晚,她守在御書房門口,焦灼地等待著。
眼看著金烏墜地,彩霞滿天,又眼看著夜風吹亮了星子。她將盛粥的蓋碗緊緊捂在自己心口,起先那粥是滾燙的,貼在心口,引得她身上不停發汗,衣裳都濕透了,漸漸沒那樣燙了,她卻又開始擔心變涼。
終於,御書房的門拉開明亮一線,有內監出來,恭謹道:「娘娘,皇上允你進去。」
她微微一笑,側身入內。他終究還是肯見她的。
御書房中,炭火燒得正旺,炭火「噼啪」一聲跳,燃出更多的熱氣。她不禁覺得過分暖了,額頭泌出一層汗。
轉過十二扇屏風,她停下腳步。
龍騰背對著她,似乎在批閱著什麼,聽她進來,頭也不回,只問,「有何事?」
有片刻難堪的靜默,她努力笑道:「我熬了藥膳粥,能補……」
尚未說完,他只淡淡接口,「我用過晚膳了。」
她一滯,不知再說些什麼,只端著蓋碗愣愣站著。本來還有溫度的藥膳粥,在她手中一分一分變涼,直至再沒有溫度。冷得同她此刻的心一般。
良久又良久,他見她還不走,終回眸望了她一眼。
她瘦了,幾日不見,她臉頰瘦削得多了,且是蒼白的,突出的鎖骨掩映在天青色的宮裝里,只叫人覺得生憐。橘紅的燭火照在一旁,那燈光一跳一跳,漾漾的暈散開如行雲流水一般的暖光。可照在她的臉上,卻添不了半分暖色。
他微有不忍,語氣放柔些許,「放那罷,沒事你早點去歇息。」
再無話。
漸漸,她自覺無趣,也有些落寞。轉身要走的時候,她似想了想,終於啟口道:「君澤有消息了麼?瑞王府那邊不知是誰帶走了他,至今……會不會是秋可吟?」
他凝望著滿地燭影,皺眉,「我會想辦法儘快找到他。」
她道了聲「謝謝」。
氣氛這樣窒悶,她幾乎不能再待下去,幾乎是落荒而逃。可行至書房門口時,隱隱聽得門外有吵鬧聲,內監尖細的嗓門十分清晰,正大聲道:「皇后在內,沒有通傳皇上,誰也不許入內。」
霜蘭兒沒有多想,她一臂將殿門拉開,也未曾看清來人,只冷聲道:「為何在此喧譁,可知打擾皇上處理政事乃是死罪。」
語畢時,她卻被一聲驚呼震得抬眸。
「蘭兒,你——」
霜蘭兒這才看清楚眼前之人竟是秋若伊,她穿著尋常百姓的藍布衣裳,風塵僕僕的樣子,像是趕了很多里路,又像是經歷了幾個不眠不休的夜晚,更像是廢了許多心思,才終於來到了皇宮之中。
「若伊。」霜蘭兒愕然,她猛然一隻手摸向自己的臉龐,她並沒有易容,雖然她曾想過有朝一日終要告訴秋若伊真相,可她沒想過會是這樣突兀地讓若伊知道。也不知……
身旁內監恭敬回道:「皇后娘娘,這位姑娘自稱是秋若伊,頭先是御衛統領玄夜大人帶來。接著玄夜大人去安排換班了。奴才同這位姑娘說,讓她稍等片刻,哪知她蠻不講理,非要往裡闖。」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秋若伊眼神迷離,唇中只反覆念著這四個字。須臾,她似是想起了什麼,「明明與皇上大婚的是納吉雅郡主,除非……」
她呆了好一會,像是一道光憑空閃過,腦海里「轟」地一聲炸開,幾乎不能置信。
猛然醒悟,秋若伊的面色頓時哀戚如暗夜,唯有雪亮的恨意如透過烏雲的月光,照徹她皎潔的面龐。她顫著聲:「除非,你從一開始就是易容的,你是……」
霜蘭兒見秋若伊情緒不好,她輕輕揮了揮手,示意守在門口的內監盡數退下。她上前拉起秋若伊的袖擺,面露喜色道:「若伊,你果真還活著,真好。那夜宰相府中莫名大火,我還以為你遭遇不幸,還好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來,去我的天凌宮坐坐,我有好多話要問你呢。究竟那晚發生了什麼,這麼長時間你又去了哪裡?」
秋若伊望著她關切的臉龐,只覺自己胃中翻江倒海,直要吐出來。她極力想要鎮定下來,發顫的雙手零亂地理著衣襟上的米珠流蘇,忽地手上一用勁,細碎的米珠粒子嘩啦散落於地。
原來!納吉雅就是霜蘭兒,霜蘭兒就是納吉雅。
只怕龍騰也知道。
那她算什麼?她像是個跳樑小丑?她毫不掩飾自己對龍騰的愛意,她以為霜蘭兒已死,她想乘虛而入跟在他身旁,她處心積慮曲意逢迎,她渴望他對自己刮目相看。她明知道他心中有著相知相許的霜蘭兒,可是她以為霜蘭兒死了……她那樣努力去幫助納吉雅,她盡全力去幫,甚至不惜手染鮮血,連連殺了兩人。她甚至還很傻地將君澤帶走,她期待自己能頂替霜蘭兒的位置。可是,她好不容易回來了,卻親眼瞧見這樣的事實,看到了納吉雅竟是霜蘭兒的事實。
試問,她的努力是為了什麼?只是為他們兩人鋪路嗎?那她的努力真是可笑之極!那她帶走君澤還有什麼意義?!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頃刻間,都成為了泡影。
而霜蘭兒,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自己清楚記得,風滿樓中,自己將她逼至角落,問了她一句,「今日,我要你一句話。你對賢王,有沒有情?」那時,她回答了自己,「沒有。」
騙子,她從來就是騙自己。不能原諒!絕對不能原諒!早在洪州的時候,她也問過霜蘭兒同樣的問題,可是霜蘭兒一直在騙她,兩年多前就是。她怎能原諒?!
殿內燭火融融,明媚自門中耀出,可秋若伊終如一塊寒冰,不能被溫暖絲毫。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心境,想要笑出來,何其艱難。可再難她還是努力去做了。
她勉力綻放一朵笑容,「蘭兒,沒想到你還活著。太好了!」下一刻,她突然撲入霜蘭兒懷中,痛哭起來,「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蘭兒……」
霜蘭兒從未見過秋若伊如此失態地放聲大哭,仿佛有無窮無盡的悲哀與驚喜隨著淚水噴薄而出,如此真切。她微有歉意,道:「對不起,一直瞞著你。那時的情況,我不能說出自己的身份。」頓一頓,她尷尬,「我不是有意的。我沒有想到你會是秋家的……」
秋若伊似哭夠了,抬起頭時已沒有了淚意,打斷她的話,「都過去了,風雨都過去了。我們總算熬過來了。如今他總算當了皇帝。」
霜蘭兒緩緩吸一口氣,偏過首,沮喪道:「可惜,君澤還沒有下落。」
秋若伊正待要說話,適逢龍騰走近門邊,他將殿門打開,見是秋若伊立在門口,愣了愣。
秋若伊畢恭畢敬喚了聲,「皇上。」
龍騰並無太多表情,只淡淡問道:「之前的事,辛苦你了。這些日子你上哪去了?」
秋若伊望了他許久,終將痴戀的目光自他身上抽離,只盯著地面上冰冷的門檻,「那夜,秋端茗受了驚嚇,我本躺在棺木中。後來隱隱聽得是秋可吟來了。她們兩個一直在說話,起先說的很小聲,我聽不清,後來她們似是爭吵起來。我就聽到了『砰』地一聲響,接著就沒了動靜。我又在棺木中待了一會兒,聞到焦味才覺得不對,不想出來時瞧見秋端茗後腦著地,已沒了氣息,靈堂中帳幔則是著了火。我想萬一有人來救火,我就難脫身了,所以才將秋端茗拖入棺木中,自己離開了宰相府。我怕連累你們,那段日子我去了洪州,躲在尋常人家中,等待消息。偏遠地方的消息總要滯後些。我得知皇上你登基後,匆忙趕回,路上耽誤了些時日。到了上陽城中,哪知叔叔庭瀾也不在家,宰相府成了一座空宅,我無處可去,納吉雅也不在驛館中,我又進不了皇宮。要不是今晨在街上遇見玄夜,只怕我此時還……」說著,她嚶嚶抽泣起來。
霜蘭兒柔聲勸道,「都是我不好,要是早些四處尋你,也不至於此。」頓一頓,她嘆道,「看來,是秋可吟殺了秋端茗和竹青。也許,君澤也被她帶走了。我該怎麼辦呢?她必定恨透了我……」語罷,她將雙手撫在心口,仿佛要憑此極力安定自己的心。
怎麼辦?她的君澤該怎麼辦?龍霄霆已兵反,與皇位無緣,那君澤對秋可吟也無用。會不會,秋可吟將怒氣發泄在君澤身上?
秋若伊止住哭聲,眼中閃過一絲犀利,她佯作驚訝,「咦,君澤不在瑞王府中麼?」
霜蘭兒點點頭,「那夜,也許秋可吟離開宰相府後,就將君澤帶走了。我問過王府中所有的人,都道是來人直接去了君澤的房間,將他帶走,且君澤也未喊出聲。可見帶走他的定是他所熟悉的人。」
「那該怎麼辦?」秋若伊抬眸覷了一眼龍騰。
龍騰臉上凝著一抹沉重,只道:「我會想辦法,不用你們操心。天晚了,早些休息。」頓一頓,他瞧一眼霜蘭兒,「給她安排下,暫住兩日。」
秋若伊悄悄低頭,咬一咬唇,眸中精光一閃,心中計策已成。她突然跪下道:「皇上,您一諾千金,可曾記得昔日應允我的話?」
龍騰挑眉,不置可否。
秋若伊拜一拜,「皇上已然如願登上帝位,希望能給我個機會,在皇上身邊服侍。」咬一咬牙,她字字如刀割在心尖上,「皇上已有蘭兒,至於我,宮女就行!」
霜蘭兒一愣,她知秋若伊對龍騰死心塌地。可是……
龍騰居上冷冷打量著秋若伊,今夜秋若伊知曉霜蘭兒的身份,她的表現未免太平靜了。他很想知道,這個不簡單的女人,背後究竟藏著什麼樣的心思。
有短暫的沉默,寂靜的皇宮中,只能聽見秋若伊叩首時,雲鬢間珠玉迭撞的聲音。
月色淒冷,他只道出一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