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兵變
隆和一年,十月十五,皇城被圍,兵臨城下。
夜,月圓。
皇宮之外,數萬餘眾合圍,戰馬不計其數,間中大旗飄飄,颯颯迎風。旗上碩大的一個「瑞」字,隊伍整齊有序,持刃而立,一名將軍騎馬來回大喊,「瑞王有令,原地待命!」
只見那將軍手中執一枚金令,火光灼灼下,赫然是「雷霆」二字。
眾將士得令,卻也不敢太過放鬆,原地候著。
皇宮之內,龍騰席地而坐,面前一盞長長的案幾,重重白紗飄在他身邊,像是無數來自幽冥的招魂幡。
他的神情,雲淡風輕,與上次龍霄霆帶兵攻入皇宮時無甚分別。不同的是,上一次是他設計龍霄霆逼宮,這一次卻是龍霄霆真的兵反變,直逼皇宮。
江山危在旦夕,他卻不急,他從來都是這樣一幅閒散慵懶的樣子。
秋若伊急得不可開交,她始終想不明白,以龍騰的實力,怎可能兩個月就被龍霄霆自南邊攻破皇城,照理不應該。
大難臨頭,本是十萬火急的事,可是,面前之人卻……她突然有種感覺,龍騰好似有意讓龍霄霆攻入皇城中。
終究,她按捺不住,喚道:「皇上,要不要喚錦衛……」
龍騰輕聲道:「拿琴來。」
她一時沒有聽清,問:「什麼?」
他又重複道:「拿琴來。」
秋若伊無奈捧來。
龍騰取過軟布,手勢溫柔地擦拭著。許久沒有彈琴了,上一次仿佛也是宮變之時。
手指漫無目的地撥動琴弦,低首間,有如珠的音律盤旋滴落,曲調仿佛一聲漫長的嘆息,尾音長長。一個恍惚,眼前仿佛出現了她翩翩起舞的身影,驚若翩鴻,婉若游龍。曾經,宮闈深院裡,深宮梅花如雪的長廊轉角,月盈如鉤的日子裡,他曾經瞧見她遠遠望著他。
可他,終是決定離開。
曾經,她依依坐在他的床頭,她的手中緊緊攥著摺扇,展開,裡邊是他為她所做的畫。她說,「一個人究竟要有多麼知心,才能繪得如此傳神。」
是呵,曾幾何時,她已是牢牢占滿他的心。
她說,「少筠,世上最遠的距離,不是樹與樹的距離,而是同根生長的樹枝,卻無法在風中相依。」
是呵,不知何時起,他們已是成了同根生長的樹枝。不能在風中相依,是因為他將她生生折斷了。
曾經,她一點一點靠近他,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曾經,他受傷,她自身後撲上來,「少筠,你若有事,我就去陪你!」
心中,如潮水洶湧奔騰,手勢有一剎那的急促失力。他猛地用力一勾,「錚」的一聲崩裂,琴聲突然嘶啞停止。
他抬起頭來,環顧四周,四下里一片刀光,忽然嘴角漾起一個蒼茫的笑意。罷了,此生能知曉她這分心意,他還有何所求呢。
今夜,他還有一個心愿沒有完成。他必須去做。而他等的人,終於來了。
龍霄霆一襲白衫,披著金甲,壓抑著怒意幾步衝進來。銀光頓閃,他已是將手中藍寶石軟劍用力劈下。
「啪」地,龍騰面前的古琴裂成兩段。
龍霄霆看著龍騰,清冷的雙眸中滿是血絲,可見他沒日沒夜地攻城,有多麼疲憊。長劍直指龍騰,他怒道:「我將她交給你,你卻讓她死了……」
龍騰緩緩抬眸,慵懶的聲音只淡淡道:「你的蘭兒,兩年多前就已經死了。你親自射的箭,難道你忘了?」
龍霄霆薄唇動了動,臉色在一瞬間灰敗下來,手中軟劍亦是軟軟垂落。
良久,他啟口,「既然,她好不容易才活下來,你為何這樣對她,為何逐她出宮?令她鬱鬱而終,到底是為什麼?!」
龍騰低首,自案幾下取出早就備下的棋盤。他用黑子,將另一盒白子遞給龍霄霆,「她這一生,我所給予她的這點痛苦,比起你所給予的,又算得了什麼?」
頓一頓,他又道:「她能忍得你的,為何忍不得我的。終她一生,不過是個『忍』字。」
「哐啷」一聲,那是金屬落地清脆的聲音。
龍霄霆清俊的面容凝成枯萎的殘花,手中軟劍落地。
龍騰修長的手指,撿了一枚黑子落下。
落子聲極輕,如閒花落地。
他只輕輕道:「皇叔,我還是這樣叫你。我們同歲,一同長大,本應成為好友。只可惜道不同,我們無法走到一起。印象之中,一同長大,你我從未下過棋。今夜月色這樣好,不如對弈一番。」
龍霄霆皺眉,他上前,擇一枚白子落下,「兵臨城下,可我無意逼宮,今夜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頓一頓,他突然問,「她走的時候,可是傷心絕望?」
龍騰黑子在空中停住,終落下。
她走的時候……她走的時候,他看到了她因著顫抖而晃動的髮鬢;他看著淚水在她眼眶中打轉,卻始終沒有溢出;他看著她,將下唇咬出深深齒印。傷害她的話,就是刺傷他自己。
一支碧玉簪,一枚翠玉扳指,還有一柄摺扇。她將他們從前所有美好的記憶盡數還了給他。
其實,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他很想喚她一聲。可惜,喉口一甜,鮮血含在口中,他喊不出來,只得看著她漸行漸遠。
而這一次,將是永遠走出他的生命。
龍霄霆見他不語,只是跟著落下一子。
殿外,圓月一剎那被雲層遮住,星光也倏然黯淡下去。風隨雲涌,皇宮屋檐之上銅鈴聲大作。
龍騰望了望棋盤形勢,面上似笑非笑,那抹笑意襯著他賽雪的肌膚和妖媚的雙眸,只覺他面上那道長長疤痕,分外殘酷。他優雅靠上一旁花幾,嘴角一挑,「一盤亂局,你不夠心狠,錯過了良機,輸定了!」
言罷,他落下一枚黑子。將一盤亂局變成一盤死局。
龍霄霆眯起眼,眸中有細碎的冷光刺出。他將手中棋子往棋盤中一扔,激得盤中一團棋子滴溜直轉。他冷笑,有如清波蕩漾,「今夜死局的人是你。祥龍國有史以來,皇位尚未坐穩一年的皇帝,恐怕只有你了。」
拾起長劍,他橫向龍騰脖頸。低沉的聲音仿若鬼魅,「我在等你解釋!」
一旁的秋若伊被黑衣錦衛制住,不得動彈,只將兩手捂住自己冰冷的唇。
龍騰徐徐一笑,絲毫不介意脖間橫著的冰冷鋒刃。忽地手指一彈,手中黑子擊向大殿西北角,「咚」一聲撞在內殿門上。
他盯著龍霄霆,「有一個人,也許你會想見見。」
話音落下時,內殿中緩緩走出來一人。
龍霄霆瞧清楚了,正是丹青死去後,從王府中偷偷逃走的小夕。他愣住,想不到他找不到的人,竟是被龍騰找到了。
龍騰伸出兩指,輕輕握住劍刃,移開。只淡淡道:「小夕,如今端貴妃過世,瑞王妃畏罪逃匿,你將從前的真相都說出來罷。」
尚未開口,小夕已是大哭,「砰」一聲跪下,「王爺,霜姑娘真的好苦,奴婢……看在眼中,時至今日才敢說啊!」
「初來王府時,霜姑娘第一次見王妃,王妃裝作暈倒,她在門外跪了那麼久,還被桂嬤嬤唾面侮辱。奴婢真的理解為何她要縱火逃走……她那樣好的人,待奴婢如同親姐妹。」
「霜姑娘知曉王妃並非善類,她執意不肯為王妃治病。後來,是端貴妃命人斬斷她母親一截手指,加以威脅……這些事,起先奴婢並不知曉,很後來她才告訴奴婢。若非如此,她肯定還會再次逃走。」
「王爺恐怕不知道,霜姑娘自己學醫,一個偶然發現火燭熏針後留有白色粉末,她驗過後知是雀靈粉,又想起自己每日補血藥中有一味龍蛇草。那時起,她知曉王妃有意毒啞她。為了揭穿王妃的真面目,她將計就計,一面繼續令自己慢性中毒,一面服藥調理。雖如此,終有一日她還是啞了。她曾經同我說過,她不能肯定自己啞後一定能治好,未免有朝一日她被人迫害致死,當時她寫下真相交與我保管。」
說到這裡,小夕哽咽不能成聲,自懷中取出一方宣紙,遞給龍霄霆。
娟秀的筆跡,龍霄霆自是瞧得熟悉了。每一字每一句皆是蘭兒親筆所書,將自己中毒的遭遇,每日的狀況寫下,一字一語,平淡溫然。
微微泛黃的紙張,已是渡過了兩個春夏秋冬。
真相,橫亘四季朝夕。
他無聲哽咽,一層層的悲翻湧上心頭,酸痛不可遏制。
小夕斂衣,拜了拜,「王爺,燈籠起火之事。是著墨不忍王妃栽害,偷偷告訴我,我趕緊告訴她。當時,王妃與桂嬤嬤一同設計,本意是想令她口不能言、手不能寫、容貌盡毀,形同廢人。」
「著墨的家人重病,承蒙霜姑娘治好,一直感激於心,不忍她受害,這才傾力相助。可王妃終究是著墨的主子,礙於主僕,著墨請人作了三幅畫,疊起來便是弋橋之上,一名男子將燈籠遞給了一名女子,燈籠瞬間起火。」
「她聰慧,即刻便明白了畫中之意。若非如此,後來王爺怎能見到她安然無恙?當時她想,總要叫人知曉王妃的真面目。她將計就計,穿上熏過磷粉的衣裳,準備以身試險,揭穿王妃的詭計。是奴婢不忍,偷偷問了許多人,買了防火灼燒的石粉,摻在她平日所用的雪花膏中給她用。」
「她心思巧妙,重新作了三幅畫給奉天,她擔心自己身份低微,即便奉天知道她有事也不會傾力相救,這才將畫中的女子改作男子。為的是,讓奉天以為王爺會遇險……其實……」
往事,一幕幕在龍霄霆眼前翻滾。他的手,緩緩垂落,只以一種安靜頹然的姿態停駐在身側。整個人似沉靜在極遙遠的往事中。
小夕喚了一聲,「王爺。」
他輕輕「嗯」了一聲,雙目似睜非睜,端視小夕良久,「那夜中秋瞧花燈,弋橋之上,奉天突然趕來大喊,道是那燈籠會起火。我記得,她……她猛然將我推開,自己去搶那燈籠,起先我以為她是喜歡我,才這麼做,後來……後來我以為她是怕計策不成,只是利用我……」
「可笑!」
一直在旁聽著的龍騰突然插上一句,「真是可笑之極!枉你這般聰明,當真是被迷了眼。她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而你又能給她什麼?她要利用你?」瞟一眼臉色蒼白的龍霄霆,「我想,是你先去接那燈籠,她搶過來只是出於本能。可笑她一片心意錯付,甚至是在洪州,同樣的中秋花燈之夜,她望著我,口中喊得卻是你的名字!」
龍霄霆眉心「倏」地一跳,旋即緊鎖成「川」字,似有無法負荷的痛苦記憶在眉心糾結,一雙清潤的眸中暗無顏色。
殿中極安靜,甚至聽得遠遠樹梢上烏鴉撲棱翅膀的聲音,那樣蒼涼,在皇宮上空留下破碎的回聲。
破碎的聲音,破碎的燭光,破碎的秋天……
龍騰並不放過他,質問道:「你以為她裝啞?你以為她為了金錢權勢、為了寵愛,用孩子作為交換?你竟然這樣看她?!」
起身,他將龍霄霆逼退幾步。「你這樣看她,真令我失望!」
許久,龍霄霆深深吸一口氣,「是她親口告訴我,她說她會變的,金錢、權勢、寵愛,她都想擁有。我不想相信,我真的不想相信。可是她親口承認……」
「所以,你就信了?!所以,你就可以傷害她了?」
「知不知道,眼見的,不能信;耳聽的,更不能信。人,只能相信自己出自真心的分析!」龍騰嗤笑一聲,轉身甩袖。他氣息不穩,胸口紫衣跟著盪起疊疊波浪。
小夕此時接過話,道:「王爺,其實她之所以會這麼說,只因她全家的性命都捏在端貴妃手中。奴婢曾被王妃遣回家一段時間,也是後來才知曉,她的母親被端貴妃扣住時不幸過世。妹妹霜梅兒更是在幽蘭院中,每日被那些畜生折磨。她並不是像端貴妃所說的那樣,為了錢,為了給家人洗去罪名。她是受威脅,她受著威脅啊,若不是為了她的家人,她何至於此?!」
「王爺,您何嘗知道,她早產,難道不是被王妃推入冷湖中麼?否然怎會那樣巧?王妃她不僅要奪她的孩子,還要她的命。」
「還有,一碗絕育的湯藥……」
「那一日,我躲在內室中,聽得清清楚楚。霜姑娘剛剛生產完,精疲力竭。端貴妃與王妃給了她一碗絕育的湯藥。她們說她身份低賤,堂堂瑞王府的小世子,今後絕不容許有身體裡流著她卑賤血液的弟弟或妹妹。」
「為了受制的家人,她喝下那碗藥。奴婢無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受苦,卻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她走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拿,只帶走了一面銀鏡。其餘金銀財寶,她一早讓奴婢沉入冷湖。」
「那銀鏡,她真的很喜歡,奴婢總是見她拿出來瞧……」
「夠了!別說了!」龍霄霆突然打斷。他的聲音,低迷又潮濕,身上出了一層又一層冷汗,黏膩地依附著身體,白色的衣衫被這樣的冷汗浸透了,冰涼地貼在背上,好似附了一抹悽厲的陰魂。
他的雙眼酸澀,卻流不出一滴淚來,唯有乾澀帶來得灼熱痛苦。提醒著他的痛苦與失去。
龍騰臉上露出不屑,「為什麼不讓小夕繼續說?我來告訴你一件事。每逢下雪,她都會痛不欲生。你知道這是為何?小夕,你告訴他!」
此時小夕忍不住傷心地哭起來,那哭聲,聲聲尖銳,似能尖銳扎在人心上,「奴婢清楚記得,先皇壽誕之後,霜姑娘天黑都不見蹤影,奴婢急得四處尋找。那一日,她痛暈在荒涼無人的後山,若不是沈太醫正巧需要取血入藥,四處尋她,只怕她早就凍死了。」
那一刻,龍霄霆只覺小夕的話,字字尖銳扎在他心上,扎進又拔出,那種抽離的痛楚激得他聲音益發顫抖,「她為什麼……」
再也說不下去,他想起了,那一日他質問她,天空忽然飄起雪。
空中的雪越下越大,如撒鹽,又如飛絮,風夾著雪花直朝他們上撲去。那飛落的雪花,綿綿隔在她與他之間,無聲無息地墜落,似另一種無言的靜默。
她明明痛得在抽搐,蒼白的唇無半點人色,可他卻對她說了極殘忍的話。
「你還要裝可憐到什麼時候!真令人噁心!」
原來……
小夕擦掉眼淚,一味抽泣道:「奴婢聽見她同沈太醫說,是雪貂之毒,無解!」
雪貂之毒……
龍霄霆似是被冰水湃面而下,整個人都凝凍在那,一動也不動。胸中一痛,身子前傾幾乎要吐出血來。他竟是這樣錯怪她,他竟是如此不懂她。
雪貂之毒,她是為了替他摘取去雪雁玲瓏花,全都是因為他。原來那日,她不過是偶然恢復了嗓音,他卻以為她是假裝。似是不能承受,他反覆喃喃道,「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為什麼,為什麼都不和說,一任我如此誤會……」
龍騰轉眸,望著跳動如豆的燭火,聲音淡淡的,「她全家的性命都捏在秋端茗手中,她不敢說。就算沒有人威脅,她的性子有多烈,你會不懂麼?若不是此,她緣何一次次逃走?」
「你不了解她麼?你若信,自不用她說。你若不信,她也不屑解釋!」
「我以為,你懂她。看來,是我錯了!」
語罷,龍騰憤然轉身,狹長的鳳眸中掠過一抹痛色。是呵,她是那樣性子決絕之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正因為了解她,他才要將她推得遠遠的,只有她恨他,她才不會記掛他……比起牽掛他,他寧可她恨她……
龍霄霆臉色枯敗,他頹然單膝跌跪在地。
似有什麼東西,溫熱的,自他面頰滑落,一點一滴,沒入他雪白的衣裳間,不復可見。聲音極低,幾乎不可聞,他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是自己誤解了她……可惜……」
「可惜晚了,對不對?!」龍騰並不轉身,只凝望著殿中獵獵翩飛的帷幕。停一停,他道:「我想兩年多前,自你雙目失明,那段日子裡,你應該想明白了很多事。可惜有些事你查不到,小夕礙於秋端茗和秋可吟,即便知道也不敢說,生怕會連累到君澤。而你!也不曾想到自己的母妃竟會如此狠毒罷。」
龍霄霆寥寥望著滿地月影,仿佛每一道影子都有著她鮮麗的倒影。
他瞧得出神,幾乎不能移開視線。是的,雙目失明後,他想通了很多事,也去查證過。無奈有些事早已被毀滅蹤跡,他自己的母妃,是何手段,他會不清楚麼?做事不留痕跡,他無處可查。他也曾問過小夕,小夕只怯怯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時至今日,過去的點點滴滴,一樁一樁事在他面前澄清。他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才知道她受了怎樣的苦。而這些,都是他給予的。
有些事,他完全不知。雪貂之毒,還有絕育藥……原來,他與她的相遇,就是他給予她痛苦的開始。如果可以重來,但願她從未遇到他。
長夜淒淒,凝了一天一地幽光。
龍霄霆揮一揮手,示意所有的黑衣錦衛退出天凌殿,小夕亦是退下。與此同時,秋若伊也重得自由。
「知道我為何執意要登上帝位麼?」
空寂的大殿,唯有龍騰極富磁性的聲音穿梭迴蕩著。
「真以為我想要這萬里江山?這些年秋家勢力盤根錯節,旁系植入官場,根基之深,令人震驚。若我不稱帝,如何能將他們徹底剷除?龍霄霆,就你,此生你能手刃自己的親人麼?我知道你不能!所以,你根本保護不了她。」
「只要秋家存在一天,你的母妃,你的舅父就會想利用君澤,但凡他們想利用君澤,她就一日不能與親子團聚。早在洪州時,我便同你說過,皇位,我不想和你爭。可是,你真是讓我失望。那時,我覺得你不配得到江山。我也姓龍,我不想讓幾百年的基業毀在你手中,最終落入秋家。」
龍霄霆陷入更深的沉寂中。
良久又良久,龍騰幽幽嘆了口氣,說:「不過,龍霄霆,千算萬算,我料錯了一點。」
一步一步逼上前,他直直望入龍霄霆幽淒的眸底,像是審視一道無解的難題。許久,他開口,「我以為你心中只有秋佩吟,我以為你所做一切,從來都是為了秋佩吟報仇。如今看來,是我錯了。」
「其實你早就知道納吉雅郡主就是她了,對不對?」
「皇爺爺賜婚之時,你已經知道她的身份了,是不是?拒絕皇爺爺賜婚,突然說出自己與秋若伊有婚約。你只是覺得自己對不住她,只是想成全我們?還有,她在驛館的時候,是你暗中幫助她,派人給她送紙條,提醒秋景華將有所動作。甚至,你是故意藉機將秋景華停職。好給我從中動作,是不是?」
「如果我的推測都成立,那我可不可以這樣想,你明明知道我會設下圈套,可你收到秋端茗的信時,你還是自願入了圈套中,帶兵入了皇宮。本來,秋景華向我刺出匕首,那樣好的機會,你大可以殺了我。這樣,她是你的,皇位也是你的了。」
「你放棄本該屬於你的皇位,甚至放棄她,你是為了什麼?方才,衝進殿門時,你說你將她交至我手中,我卻……我想,今夜你是為了她而來!」
最後一句話,不是質問,而是肯定。
連連質問後,龍騰輕呼一口氣,「我一直以為,你心中只有秋佩吟。我以為你忘不了她。我以為你對霜霜,至多只是憐惜,如今看來,並不是。原來,你是愛著她的。」
「既然如此,當初為何要傷害她?」
「你可知,人心可貴,那時她愛著你。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你錯過了世間最純、最真,最美好的女子。你傷害的,是一個可以為你生、為你死的女子。連我都……替你惋惜!」
「秋佩吟的事過去那麼久,你究竟還在執著什麼?你深深內疚,你不斷自責,你真以為,秋佩吟死在你面前,她只是為了你麼?或許她是為了整個秋家!從一開始,她就知道自己是個犧牲品。」
龍霄霆內心的傷懷糾纏鬱結,如蠶絲一般,一股股絞在心上,勒得他無法呼吸。
許久後,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開口時已是支離破碎,「納吉雅郡主甫一出現,我便懷疑是蘭兒。因為太巧了,她跟你一道出現,聲音又相仿,我不得不懷疑。我也曾想試探她,可最終讓我確定她就是蘭兒之事,是冷湖中打撈出兩年多前的檀木箱。那時,我就知道,她回來了。她還好好活著,她終於回來了。」
「也是從那時起,我開始配合她治療眼疾。她妙手神醫,其實父皇賜婚時,我已依稀能瞧清楚模糊的影子。後來,眼疾一天比一天要好。」
「治好雙眼,我不過是想再看看她,別無他想。」
龍騰深深吸一口氣,閃爍的燭火一絲一絲照在他的面上,他的神色極是沉靜,只是眼角,緩緩溢出一滴濕潤的水珠。
這是秋若伊第一次,見他如此失態落淚,仿佛疲憊不已。
須臾,龍騰哀哀嘆了一聲,「終究,你我生在皇家,都是不得已。所有的悲劇,皆是從太子妃秋佩吟開始。我父王、我母妃壞事做盡,他們得到了應有的結局,我不怪你。可為什麼這樣還是沒有結束呢?我總以為,我退出就是結束。哪知,你理所當然認為我與我父王相同,我知道你從來都防著我。其實……」
他低頭苦笑,「我們本是親戚,生在皇家,卻只能是仇人。」
「這麼久了,有句話我一直沒對你說。真的抱歉,秋佩吟的事,那時我父王將我支走,否然必定能幫到庭瀾,也不會有後來之事。」
「霄霆,我真的很想知道。從前你是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緣何那次事後,你變得如此沉默,如此陰鬱,滿是仇恨。我想,你所有的轉變,都是自被我父王關閉一個月後,都是自秋佩吟死後。我很想知道,究竟那些日子裡發生了什麼?」
那些日子,究竟發生了什麼?
想起曾經所經歷的,龍霄霆的心一時在烈火中熊熊燃燒,一時又在寒冰里苦苦掙扎。曾經無數個深夜,他無法入眠,不停地想那些痛心刺心的場景。他怎樣也忘不了,鮮活靈動的她,在自己面前一分分枯萎,最終凋謝。他忘不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
良久,龍霄霆緩緩閉一閉眸,睜開時,已是平靜,只道:「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何必說出來,再叫你對你父王更失望厭惡。你最好永遠不要知道。」
龍騰不置可否,只問,「值得麼?秋佩吟沒有愛過你。」
龍霄霆微微一笑,「我與佩吟,不過幾面之緣,若非是莫須有的罪名,何來……我知道她有心愛之人,我想,她愛的人早就死於非命了,秋景華那樣精明,怎可能放過那人。我每次見到她,她總是穿著天一般藍色的衣裳,身上淡淡的百合香,那憂鬱隱忍的眼神,叫人——」
「我知道我爹是誰。」
秋若伊一直從旁聽著他們的對話,她適時插入一句。
「那夜我與蘭兒一同裝神弄鬼嚇唬秋端茗,蘭兒始終認為我娘的死沒那麼簡單。事實上,我們也問出了真相。或許是緣分,我與蘭兒竟是堂姐妹。我爹就是霜連成的胞弟,當年的太子侍讀霜越霖。」
語畢,龍騰與龍霄霆齊齊望向她,眸中皆是詢問之色。
事情過去這麼久,本來,這將一直是個謎,不想還有浮出水面之時。
龍騰神色一亮,連忙問道:「你還知道些什麼?都告訴我。」
秋若伊點點頭。
「瑞王,不知你還有印象麼?從前秋端茗身邊有個宮女,名喚何玉蓮……」
彼時,月色從蒙了素紗的窗格間漏下,照得她面色潔白且單薄。她的神情,有著淡淡的惆悵,還有著淡淡的惘然。
她將那夜所聽到的,除了霜蘭兒才是秋佩吟之女,其餘一一道出。
她說出了,秋端茗讓秋可吟給秋佩吟帶話,想犧牲秋佩吟保全秋家,保全龍霄霆;她說出了,其實秋佩吟所中的火寒毒,是秋可吟從太子府中偷出,趁機給秋佩吟灌下;她說出了,霜連成當年為何被貶,被太子所逼配製火寒毒,最後是秋可吟在太子薨逝後,故意叫人找出火寒毒,致使霜連成滿門獲罪;她說出了,霜蘭兒遠走洪州,秋可吟依舊派人追殺之事。
她說出了所有的真相。
包括秋可吟不慎沾染了火寒毒,而唯有霜蘭兒的血,當初是毒引,現在卻是藥引。包括秋可吟不能生育,所以才要搶蘭兒的孩子。
這段事,不算長,也並不短。她說了許久,終於說清了原委。
當她停下的時候,四下里鴉雀無聲。甚至,連喘息聲都聽不到。
片刻後,龍騰嗤笑一聲,「原來還有十幾年前的緣故在裡邊。原來何玉蓮手中握有構陷我父王的證據,也難怪秋端茗要將他們扣在手中。什麼怕有把柄,掩人耳目,什麼抹去霜蘭兒的身份,什麼陷害霜連成通敵賣國,都只是藉口罷了,真正的緣由在這裡。如今秋端茗已死,若不是秋若伊說出真相,只怕一輩子都不會有人知道了。我早將霜霜的事打聽清楚,唯獨這些,是一無所知。」
龍霄霆不知自己何時竟是坐到地上,殿外秋風拂來,他宛如被利劍一次次割過咽喉,又仿佛被重錘一下下敲擊著心臟,他面色逐漸變得蒼白,嘴唇也逐漸變得僵硬,眼前一切都是模糊的。自己看到的一時是蘭兒婉約的面容,一時是冷峻的母妃,一時又是秋佩吟死前吐出汩汩鮮血的樣子。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原來歷史恩怨,這麼多人如此糾葛纏結,也不知原來霜連成從來都是受害者,夾在中間被太子威逼,又被母妃挾制。也難怪他射出那一箭時,霜連成面上有的只是解脫。原來,過多的恩怨,早就無法承載。
最令他難過的那個事實,如刀鋒一般剜刮著他的的心尖,原來,他的人生,是從一個錯誤走向了另一個錯誤,從來都是錯的,甚至從一開始都是錯的。
原來,害死秋佩吟的人,竟是秋可吟。而秋可吟是因著愛戀自己,不惜痛害姐妹。而他,卻因著對秋可吟愧疚,因著替秋可吟治病,將無辜的她卷了進來,傷害她,傷得她體無完膚。
這真相太過殘酷,殘酷至讓他喘不過氣來,體內血液流動速度似停止了一般,只是怔怔望著秋若伊,瑟瑟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搖頭,「不,蘭兒……」
再也說不出話來,他漸漸喘息起來,冰火在骨中煎熬,內息如同一個個漩渦滾過五臟六腑。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是給蘭兒帶來這麼大的苦痛。
他只覺自己就要崩潰,就要墜入無底深淵。
突然,他一躍而起,猛地衝上前,緊緊揪住龍騰艷紫色的衣領,大聲吼道:「是,比起我所給予她的苦痛,你所給予的,算不得什麼!可是,你為何這樣對她?!她已經夠無助了,你不是愛她麼?為什麼不好好對她?!」
他越說越激動,一拳狠狠擊出,龍騰踉蹌後退幾步,伸手拭去唇邊血跡。
秋涼若湖水,卻也是柔柔的,風颳過枝頭,聲響清晰,像是宿命的手漸漸逼近。
龍騰深深呼吸,輕引一笑,眼中悲涼之意更深重。
「是啊,我為什麼不好好待她呢。呵,你不會懂的。你永遠都不會懂!其實,我真的很想殺了你。可惜我答應了皇爺爺,我也不想我們自相殘殺。你會不會覺得奇怪,我本該讓她遠離你,可我卻讓她接近你。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她已經足夠堅強,還有什麼是忍不得的。有些事,我發現得太晚了,我竟沒有發覺你也是愛著她的,真是大錯特錯。呵,兜兜轉轉,我竟是回到了原點。如今,真相大白,我也替你掃清了身邊所有的障礙。從今以後,你們之間再也沒有阻隔……」
他幽幽說著,白皙手指把玩著手中一粒黑色棋子。
龍霄霆呼吸如海潮般翻滾,龍騰說的話,他竟是一句都聽不明白。
片刻,龍騰突然抬首,露出一抹光明而璀璨的真心笑容,那樣的笑容,如朝陽般燦爛,一如他從前的瀟灑不羈,竟讓人生出無盡暖意。
轉眸,龍騰望向秋若伊,唇邊掛著淺淺的微笑,「你先出去,離開天凌殿百步遠,我有話想單獨對他說。」
秋若伊從未見他對自己露出這般愉悅的笑容,那一刻,她只覺面前百花盛放,美得炫目。微微走神,待清醒過來時,她露出幾許擔憂,望了望龍霄霆,又望了望龍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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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騰輕聲道:「沒事,去罷,一會兒我會讓他出去叫你。今夜,必須有個結局。」
秋若伊依言,遠遠離開。自殿中朝外望去,依稀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影子。
「讓你的人,也撤遠一些。今夜之事,我不想再讓第三人知道。」龍騰撫一撫袖口,淡淡道。
龍霄霆薄唇微抿,抬手示意守在殿外的錦衛們退開百步遠。
風起,並不輕柔,似是無數手朝他們抓來。一瞬間激起衣闕翩翩,純白的,艷紫的,在風中獵獵翻飛。
彼此的墨發,鬢角落下千萬縷絲線般,皆是在風中飄揚。
四目相望。
他們是血脈相連的同宗,他們是祥龍國地位最尊貴之人,他們的心中有著同樣的牽掛與念想。
殿中,燭火將要燃盡,弱弱跳動著,四下里暗沉沉的,然而這樣的暗並非黯淡深晦的顏色,忽地有金光一閃,卻也是從暗中折出一絲絲星輝樣的光芒。
龍霄霆覺得有些刺眼,細細望去,竟是龍騰遞上一卷詔書。金絲織就,金線在燭火下瑩瑩的泛起晶亮的光澤,直耀得人一時睜不開眼睛。他神色疑惑,打開看時,手僵在了半空中。這是,龍騰禪讓皇位的詔書。原來,自己逼宮之前,他就已經擬好了詔書。
心口微微一震,突然,他的視線落在天凌殿中的擺著的一盆蘭花之上,烏黑一株,軟塌塌地半斜著,還漫出幾滴黯黃的汁液。這般頹敗叫他觸目驚心,聽聞天凌殿曾經是蘭兒居住的寢宮,心中更痛,幾乎能想像出當日她所承受的淒涼情狀。
「你這是何意?我始終不懂。」龍霄霆只空洞地問。
龍騰輕輕一笑,緩步踱至一方斗櫃前,打開,他取出兩支手臂般粗的紅燭,引取了殘燭的火點燃。「呲」地,火焰如豆跳躍著,似是時而顫抖的人心。
殿中亮了許多,他淡淡開口,「皇位,本就是你的。拿去!」說罷,他拋給龍霄霆另一卷絹帛,「你瞧瞧,皇爺爺的字還有你母妃的字,我是不是模仿地很像?你放心,今夜你雖逼宮,可你這皇位來得名正言順。昔日我曾模仿秋端茗字跡,誘你逼宮,這信我寫了兩份,其中一份我已經派人交至三司。」
頓一頓,龍騰語氣更疏淡,「還你一個清白。今日之後,世間只會以為是我陷害你,篡改詔書即位。而你,才是祥龍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龍霄霆雙眸陡然圓睜,不能置信,「你為何要這樣做?」
龍騰並不轉身,只淡淡看著梁頂,「你去將秋若伊叫來罷。」
龍霄霆皺眉,仍是依言出了天凌殿。
夜色如瓊紗籠罩,今夜的月格外圓,沒有星星,似一面冰魄鏡子孤零零地懸在天邊。
秋若伊站得較遠,在百步台階之下。
龍霄霆踏出天凌殿的門檻時,耳畔似聽到了不尋常的聲響,似是機簧卡扣。他皺了皺眉,起先並未在意,又走遠幾步。
忽地門關了,接著「砰咚」地巨響,自他身後傳來。連連「砰咚,砰咚」又是幾聲……
淒冷月色下,他就那樣僵滯立著,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唯有額邊冷汗滴滴滾落。
心中,不祥的預感襲上來。
他猛地清醒,轉身往天凌殿衝去。只可惜,殿門緊緊關闔,幾根巨大的橫樑落下,擋住了門,亦擋住了窗。
「少筠,你要做什麼?!少筠!」他大喊,可惜無人回應。
檀木精雕細琢的棱窗,月光透過一方方格子縫隙照入。但見,殿中昏黃燭火映照下,龍騰絕美的面龐如同夢境般,若不是一道長長的疤痕……真是宛若天人。
一個人留在天凌殿中,他修長的手指自懷中緩緩取出一方白布,動作雅致如一篇辭賦華美的詩句。
此時的龍騰背著身,隔得太遠,又隔著窗格子,龍霄霆看不清他的表情,卻只見他手中白絹似是邊角殘破,像是從一陣塊布料上撕下,隱隱約約有點點乾涸的深棕色,也不知道是什麼。
支離破碎的窗格子,夜風浩浩吹入,將龍騰周身紫衣吹得飄起來,宛如日暮之時天邊扯出的一副紫色煙霞。
這種美,美得淒烈。
「少筠!你要做什麼?!少筠……」
聲音近乎沙啞,龍霄霆大聲喊著。心慌意亂的感覺爬滿心頭。他用力捶著殿門,撼動不了分毫,又改為捶向窗子。只可惜……
天凌殿中,燭光更盛,龍騰一隻手輕輕帶過,只見紅燭落地,引燃一室白色絞綃,仿佛是在天邊扯出一塊金紅的綢子。
那顏色,籠得他英俊的容顏璀璨如赤雪。
猛地,火勢蔓延整個天凌殿,頃刻吞沒了一切,檀木「噼啪」作響,他紫色的衣衫在烈火中翩翩起舞,火光映得龍騰的臉別樣俊美。
可滔滔熱浪里,龍霄霆突然什麼也瞧不見了。只聽到龍騰最後說了一句,「她沒有死。如果你能挽回,那就去找她……」
「不!」
秋若伊這時才從台階下飛奔來。
眼前,火勢洶湧猛烈,仿佛要將整個天凌殿燃成劫灰。她雙手一遍遍擊打著燒得灼燙的殿門,再如何猛烈的動作,卻連靠近一點都不能,她不想放棄,一遍一遍地去擊打著殿門,卻只能徒勞無功地眼看著天凌殿被火焰吞沒。
如墨的眉,柳葉般的眼,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唇……只剩下漫天大火……
「騰」地,她陡然跪下,顫抖著肩膀,她猛然立起身,想要撞向殿前屹立不倒的石柱。
龍霄霆眼快,一臂將她拉住,「你要做什麼?!」
她大慟,「為何攔我?我只想一頭碰死!他死了,我還活著做什麼!」
龍霄霆忍住悲痛,「我不能讓你死。佩吟也不會希望看到。」
「哈哈哈!」秋若伊似突然崩潰,「秋佩吟,秋佩吟!」
猛地,她抬頭,被淚水沖刷地如鬼魅般的臉龐直視著他。
「龍霄霆,你有沒有想過?人都說霜蘭兒聲音酷似秋佩吟。還有那清冷的氣質,倔強的性子,你就沒有想過?我們這對堂姐妹,其實她才是秋佩吟的女兒?!」
這樣的事實太過震驚。
他猛地呆滯,漆黑的雙眸,月色耀入,半點顏色都無。
她悽厲大笑起來,「哈哈,我一生處心積慮,終究也是一無所有。都到了最後……還有什麼可隱瞞?那個青銅掛件,裡邊寫著當年的事實……何玉蓮擔心秋景華找到孩子會加害,十幾年前就偷偷用我替了她……再將我丟棄……」
那夜,全部的故事,盡數都被一場無妄的大火湮滅。正如同半年前的宮變,真相,何人知曉?
是最後結局了麼?也沒有人知道。
民間只道是,短短半年又變了天。
新帝龍騰崩於天凌殿大火中。最終仍是瑞王龍霄霆登上皇位。而此前,已然證實是賢王龍騰篡改詔書,臨摹端貴妃字跡,誘騙瑞王逼宮,進而篡得皇位。是以,龍霄霆的奪位,不過是撥亂反正,名正言順。
這一年,是祥龍國最動盪的一年。
先帝龍嘯天駕崩,緊接著登基不過半年的新帝龍騰亦駕崩。直至龍霄霆登基,改年號天凌,民心才稍稍安定下來。
曾經盛極一時的秋家,也在這樣日漸寒冷的秋日裡銷聲匿跡。秋庭瀾不知所蹤,直系宗族唯一的繼承人秋若伊,自那夜天凌殿大火後,落髮出家,從此常伴青燈古佛。
其實,與百姓而言,誰當皇帝都是一樣。反正,日落日出,春去秋來,日子都是一樣一天天在過,只要太平,只要豐衣足食。又有何分別?
玉環山中。
樹木呈現一片秋色,因為剛下過一場霽雨,空氣如泉水般的清新。山腳下的河水繞著玉環山蜿蜒東去,在夕陽的映照下,波光粼粼,艷麗無比。而這斑斑駁駁的夕陽正透過樹枝葉的間隙灑在別院中,遲暮的色彩叫人心生惆悵。
一名紫衣女子靜靜地坐著,一把七弦琴擺於身前,卻怎麼也撥不出一個音符來。
抬頭,她默默看著樹梢,玉蘭花開的燦爛至極,可又似乎滲出一縷拼盡韶華的悲涼。院中小溪中水聲淙淙潺潺,襯著院角的青苔碎石,帶出一縷清透。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指一撥,琴聲破空而起。漸漸,琴聲愈來愈激烈,昂揚直入雲霄,又突然轉為低沉,好似失去伴侶、垂死掙扎的雀鳥,悲戚孤鳴。
有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霜蘭兒並不回頭,停下彈奏,只輕聲道:「庭瀾,你來了。」
秋庭瀾走近她身側,本是銳利如蒼鷹般的眸子,此刻蘊滿悲傷。他凝望和霜蘭兒眉間的清冷與絕望之意,良久都不開口說話。
兩人,一坐一立,整個別院都暗寂無聲。
樹梢上,雀鳥似感受到不安,撲棱著飛過樹梢,秋葉盤旋著落於她的衣裙之上。霜蘭兒隨手拈起一片殘葉,只覺自己也同這落葉一般,再無可依。
良久,她輕輕問,「他真的死了麼?」
秋庭瀾喉頭哽咽,眸中晶瑩一閃,無聲默認。
她俯身跪地,將手中落葉輕輕放在地上,撒上一捧黃土,終忍不住落下淚來,無聲的淚沿著她白玉般的面頰滑下,滲入嘴角,苦澀難言。
秋庭瀾上前將她扶起,「你別難過,他若在,肯定不希望見到你這樣。」
霜蘭兒緩緩搖頭,拭去眼角淚痕,「庭瀾,我不會傷心難過。既然你來了,肯定是想告訴我真相。說罷,我不想被蒙在鼓裡一輩子。」
他似是轉移話題,「蘭兒,若伊她落髮出家了。」
他的聲音如投石入水後的餘音潺潺,激起霜蘭兒眉宇間一陣蕩漾。秋若伊她,只怕是傷心至絕望,才會如此。心中不忍,她顫聲問,「她還好吧?」
秋庭瀾輕輕唏噓,似微雲落雨,飛絮綿綿,「事後,我去找過她……」
他的思緒,渺渺飄至幾日前。那日,他駐足寒風庵,叢叢翠竹掩映,寒煙翠色紗窗後,秋若伊單薄的身影籠在寬大的佛衣中,跪在佛龕前閉目捻著一串佛珠,一隻手敲著木魚,口中念念有詞。長發鬆松綰了個太虛髻。他遠遠看著,她的臉色是一種蒼白的透明,隱逸著如碎葉般的憂傷,憔悴之下神色如千年古井一般。
那樣的神情,仿佛已不留戀人世。
她還好嗎?其實他也不知道。
輕輕甩了甩頭,他回神,嘆息道:「她將從前的事,都告訴了我。蘭兒,其實你才是家姐的女兒。」
霜蘭兒一驚,然,卻也是一愣而已。
秋庭瀾緩緩道來:「家姐十四歲那年,與她私奔之人,也就是你的父親,正是當時太子侍讀霜越霖。我向從前官場中人打聽了下,當年這霜越霖英姿卓越,金榜題名,年僅二十已勝任太子侍讀一職,若不是……他必定官運亨通,位列一品。家姐與他一見鍾情,無奈彼時家父野心勃勃,要將家姐嫁給太子。家姐為人,平時溫和謙遜,可骨子卻是倔強。他們私奔,在外逃了三年多,還生下了你。可好景不長,家父終於找到了他們,何玉蓮先一步得到消息,趕去通知他們,當時家姐將你託付給何玉蓮,與霜越霖連夜逃走。只可惜,最後他們還是被抓住。霜越霖為了保護家姐,當場死於追兵劍下。此時的何玉蓮擔心家父會害死孩子,忍痛之下,將自己同歲的女兒,也就是若伊,替換了你。何玉蓮給若伊戴上青銅掛件作為信物,又將真相寫在了掛件中,待有朝一日大白於天下。」
霜蘭兒怔怔聽著,「那若伊她,是何時知曉的呢?」
秋庭瀾緩緩道:「我去瞧若伊,她已然心死,並不僅僅是因著少筠蒙難,更多的是懺悔。原來,姑姑與竹青,皆是她殺害。守靈那夜,你走後,舍妹秋可吟推倒了姑姑。後來……姑姑發現青銅掛件的秘密,若伊她一時錯手,殺了姑姑……」語罷,他沉沉嘆了口氣,「冤孽,一切都是冤孽!」
「蘭兒……」他的嘆息帶著無數感慨與憐惜,「我想姑姑死前,一定很後悔。她害你至此,想不到到頭來你卻是她的親人。」
「蘭兒,後來的事。我想你也大致清楚了。」
「你一點都不覺得,吃驚麼?」
霜蘭兒淡淡一笑,「活著的,死去的,我已成了孤家寡人。昔日的真相,我究竟是誰家的女兒,又有什麼意義呢?終究他們都不在了。」
她的語氣那般輕盈而憂傷,似隨時都會飄走的一縷輕煙。
天邊,有欲燃燒的火燒雲肆意瀰漫天空,暮色披在她身上,似幾重羽光明媚。
停一停,她望著霞色漸隱,只道:「庭瀾,告訴我少筠的事。我想知道……我已經不是從前了,無論是什麼樣的真相,我都能承受。」
他有些為難,「少筠不想你知道。」
她抬眸,「你想我就這樣猜測一輩子麼?!」
他猶豫,「你想知道什麼?」
「所有的,從我與李知孝大婚之夜第一次遇到他起,我全都要知道。」
他無奈,「其實少筠從來志不在皇位,朝政之事,他只關心兩國和平大事。其實他與風吉可汗素來有私交,也是機緣巧合,風吉可汗出事後,他無意中救了風延雪。但是復國之路並非一日之功,風延雪從此留在了祥龍國與少筠一同經營生意,做生意也是為了賺取復國招兵的本錢。如此,過了幾年,當時先皇放任上陽府尹給少筠做。而此時,少筠卻發覺家父秘密造箭羽,且與北夷國佐部可汗麾下好戰貴族多有聯繫。那段日子裡,風延雪易容成李知孝,守在崇武門做內應,準備伏擊。」
「蘭兒,很多事我們也是後來才想明白。霜連成其實早就知曉李知孝的身份是風延雪。他們之間,也曾有藥材往來生意,他想將你嫁給風延雪,也是希望你日後能遠離祥龍國,跟隨風延雪一同回北夷國。」
「人生,總是太多巧合。風延雪假借大婚,引了數名北夷國舊部混入上陽城中密議,而少筠截獲家父私造的箭羽,就藏在李知孝的家中,他想通過這些出城的北夷國人,將箭羽運出,好為日後做籌謀。你與李知孝,是成婚,亦是掩蓋。這時,家父有所察覺,你婚宴當晚,他派人殺人滅口,殺死所有的北夷國人,並一把火將李知孝的家燒得精光。巧得是,家父認出了霜連成與何玉蓮,為了進一步剷除少筠的勢力,他扣下了霜連成、何玉蓮,還有其他子女。」
「蘭兒,說來也巧,舍妹與姑姑從你師父李宗遠那打聽到,你是至寒體質,她們這才將你從婚宴上劫持。也是事後,姑姑與家父共謀才知曉,他們竟是做到了一起。此後,家父利用三司的勢力,給霜連成套上通敵賣國的罪名,扣下何玉蓮,其餘則是流放,沒入官妓。這些,我想你都知道了,我也不再細說。」
「那夜,少筠趕出崇武門,偷偷救下風延雪,用另一具屍體替了他。自此,李知孝便徹底消失。我曾聽少筠說,彼時他覺得此事連累了無辜,一直在三司外周旋,想解救霜連成一家。可惜那時的三司,不屬於他管轄,無能為力。後來,我聽他說,他遇到了你攔轎告狀。當時他為了掩人耳目,不引起秋景華注意,只得將你關入大牢中。再後來,他找我出面想辦法,我們約在了醉紅樓。可卻沒能等到你來……」
聽到這,霜蘭兒已是含著迷濛的淚意。
「其實那晚我去了醉紅樓,我聽說你是秋可吟的哥哥,我理所當然認為你們是一夥,若不是……只怕……」她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他哀嘆一聲,「後來,你重回瑞王府,我們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少筠擔心你,他托我找了個機會去瑞王府中瞧瞧你,見到你安然無恙,他才能放心。」
「是啊。」霜蘭兒吸一吸鼻子,小聲啜泣道:「那日桂嬤嬤想陷害小夕,多虧有他相助。」
「再後來,我知曉他不願打攪你,畢竟身份有別。他只是時不時地讓我去打聽下你的近況。可你知道的,我常年戍守邊疆,這樣的機會並不多。後來你與他被設計陷害,我也沒能幫上什麼……」
「被貶瀘州,其實對少筠很不利。從前他尚能掣肘上陽城,被貶後昔日曾經助他之人紛紛倒戈龍霄霆。他想要助風延雪復國,也是難上加難。本來時機已然差不多,如此硬生生耽誤了一年。」
她心益發酸澀,綿綿抽泣似一支緩緩推進肌理骨髓的針,任憑誰人聽都會跟著心酸。只哽咽道:「我就知道,他一直是關心我的。他對我那樣好,在洪州的時候,我沒有好好珍惜與他在一起的日子。後來家中出了事,我又中了箭……」
突然,她上前緊緊拽住秋庭瀾的衣袖,「你告訴我,請你一定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麼,我中箭醒來後,他就變了,變得冷漠,還編那些絕情的話來騙我?!你告訴我,求你一定要告訴我。」
秋庭瀾神色痛惜,安撫地拍著她的背心,「他既然不想告訴你,我也不能說。他擔心的,也正是我所擔心的。」
她哭得不能自己,漸漸她止了哭聲,伸手用力抹了抹眼淚。
夜色迷離籠罩,無星無月,昏暗中隱約可見她耳垂上銀色流蘇泛出點點柔和的光暈。她努力令自己平靜下來,平靜到面容淡然,激不起一絲漣漪。
「庭瀾,你告訴我。我能承受,如果不能承受,豈不是辜負了在北夷國時兩年來他對我辛苦的歷練?」
「我既然承受了這麼多,那這一生,還有什麼是不能承受的?」
「你放心,我絕不會做傻事的。我還有君澤要照顧,不是麼?」
秋庭瀾語塞,半天才道:「那,我告訴你。」
他緩緩抬頭,無意識地望向天邊,似朝著眸中信念、似朝著某種懷念望去,鋒薄的唇邊,聲音淡淡的,「你中箭後,他帶著你西出秦關,入了沙漠。」
「彼時你重傷,連日低燒,沒有知覺,他一路走一路問遍郎中,都說你無藥可治。有一個地方,你肯定沒有印象。那就是依瑪罕吉小鎮。少筠之所以選擇西出秦關,逃開追兵,是因他從前經商對這一帶熟悉。而依瑪罕吉小鎮……」
「依瑪罕吉鎮再往西去,有座朝聖山,山頂住了位神人,此人神通廣大,無所不能。每年到了秋天的時候,來自四面八方的信徒都會蜂擁而至。傳說,一步一跪,一跪一叩登上兩千九百多級台階。感動了神人,便能滿足你一個心愿……」
「救了你後,他不顧自己的傷,執意要去查索里城,只因那裡住的更舒適,有上好的補品……他給你做面,讓我守著你醒來。怕面涼了糊了,他一直做……」
那一刻,她一雙美眸睜圓,裡邊水波隱隱,倒映著夜色,也倒映著圓月。
這樣的秋夜,驟然聽到這樣的過往。
眼前,幾乎能看到他美艷的容貌,翩翩的身影。即便沒有親眼見到,她幾乎能想像得出來,一條灰黃色的通向山腰的石階路,像是自頂垂下的一條長長緞帶。
她能想像……他一步一跪,一跪一叩登上兩千九百九十多個台階。
他的頭被黃沙碎石磕破,臉上的鮮血,手上的鮮血,漸漸模糊一片。他的汗水涔涔落下,交織著血水,留在了每一個台階之上……
這一切,她都能想像得出來
幾乎不能承受,她顫著聲,「兩千九百多級台階,他真的……」
秋庭瀾深深吸一口氣,別過臉去,掩住憂傷。只輕輕點點頭。
她頹然退後一步,「那他為何不告訴我?為何我醒來後要騙我?」
他輕輕微笑,「其實他也瞞著我,我尊重他,只是默默幫助他。他是那樣反常,從前他只是想構建兩國和平,他好做他的逍遙商人,遊歷各國。他突然想爭皇位……不可思議。我一直懷疑他隱瞞了什麼重要的事,謎題從哪裡結下,就得從哪裡解開。回祥龍國後,也就是先皇給你們賜婚那段時間,我又去了趟朝聖山,向許許多多的人打聽。」
「什麼結果?!」她似乎隱隱感覺到了什麼,心「怦怦」直跳,比身後別院中風中燭火更凌亂。
答案呼之欲出,她卻屏住呼吸,有一瞬間的不敢面對。
可終究,秋庭瀾清晰的聲音,還是一字一字將真相送入她耳中。
「聽說,這位聖人滿足心愿時,總會提一個條件。以命換命,求心愿之人,要麼選擇失憶永遠絕情,再不能愛;要麼選擇死亡……給你一段期限處理善後,選擇死亡,我聽說這個期限,通常是三年!」
「我雖不知少筠選擇了什麼,但是我猜……」
「他選擇了死,對麼?」她悽惶接過話。
她怔怔立著,整個人突然沉靜下來。緩緩落座,她的呼吸十分均勻,紫色衣襟的胸前看不出半點起伏的漣漪。
她如此平靜,過於平靜反而讓人覺得可疑。
秋庭瀾深深凝眉,低喚一聲,「蘭兒,你要不要緊?都怨我,本不該說出來……」
她突然打斷,「庭瀾,我本不善彈琴。但是少筠喜歡,我練了有些日子了,你要不要聽一聽?看看我長進些沒,還有什麼需要改的?」
「蘭兒……」
秋庭瀾還待再說,她素手十指已是按上琴弦。
屏息靜氣,曲隨人心,似是一幕幕往事略過。起先曲調激烈詭異,充滿疑惑好似他們的開始,充滿誤會。接著曲調突然轉為平緩,漫漫秋日,星夜原野,泛舟花燈,道不盡的綺麗婉轉,皆是歡快的音符,讓人留戀,只願醉在其中。可是,這樣悠揚的曲調,終有斗轉的時候,十指獵獵翻動,仿佛金戈鐵馬,仿佛荒蕪沙漠,仿佛是希望,卻又仿佛是絕望。漸漸憂傷,連寂寞都要掩耳不忍聽聞。
她懂他,他這樣的人,怎會選擇失憶呢。若要他失憶,永遠不會再愛。她想,他寧可死。
他的時間不多,所以才會有後面的一幕幕……她懂,她都懂……
她出神彈奏,突然,指錯弦驚。
冰火相煎之中,「錚」聲暴起,尖銳突兀的聲響似金戈之音生生劃斷了這一曲,一滴暈紅沿著她白皙的手指淌落。
那抹鮮紅,令秋庭瀾一驚。
他懊惱道:「蘭兒,我不該告訴你。你若有事,我該如何向少筠交代?」
她起身,唇邊閃過一抹笑意,好似雲層間漏下的一隙泠泠月光,沒有溫度,且遙不可及。擦去指尖血跡,她淡淡道:「你瞧,我技藝不精,琴弦都斷了,還需好好練習。」
「蘭兒,你……」
她依舊微笑,「庭瀾你不用為我擔心。我會好好活下去,少筠一番心意,我怎會辜負呢?況且,我還有君澤要照顧。你多想了。能知道真相,我總算不枉此生,你不用為我擔心。」
「當真?」秋庭瀾尚有一絲疑惑,可無論怎般都看不出她傷心欲絕。他稍稍寬心,如此最好,她能體會少筠用情用心,好好活下去,這也是少筠所希望看到的罷。
霜蘭兒用力點點頭,「當然。」
「如此我就放心了。」他轉身,仍不忘叮囑一句,「我改日再來看你。」
她微笑頷首,目送著他頎長的背影越走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直到此時,她努力維持的笑容,在一瞬間崩塌。淚水,大顆大顆滾落,無聲蜿蜒在她的面頰之上,好似奔騰衝下的山泉,無法停息。
她想,她的面孔一定失去了血色,全身冰冷冰冷的,沒有半點溫度。她的心,好痛好痛,身上好似被一把生鏽的刀子不停地割著,割得她血肉模糊,眼睜睜地看著它鮮血模糊,疼到麻木。突然,她用力咬破自己的嘴唇,腥甜的汁液蔓延在口中齒間,胸腔的血氣澎湃到無法抑制。
她想起了,自己在北夷國的查索里城醒來。她想起了,自己身上穿的大紅嫁衣……她想起了,自己脖頸間的玉扳指……伸手,輕輕拂過手腕,那裡,是他留下的印記……
朝朝暮暮,歲月流逝,痕跡依舊在。可是,他這個人,卻是不在了。
仿佛還是他慵懶的聲音,尾音拖得長長的,無賴地喊著「霜霜……」
她再也聽不到了。
她再也見不到他了。事實上,她中箭之後,從前看似輕浮無恥的他就不在了,他再也不會逗弄調戲她,不會哄她開心,再也不會氣得她兩頰通紅。
而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
她深深吸一口氣,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肉中。掩面,失聲痛哭。
其實,他是那樣了解她。他了解她,所以他知道她的心氣脾氣,若是知道真相,必定會去做傻事。
不了解她的人,是秋庭瀾。以為她會好好活著,會沒事的人,是秋庭瀾。
少筠那樣了解她,所以才苦苦瞞住她。事實上,他是對的。
如今,讓她知曉了真相,她一定會去做傻事!一定會!
夜風一點一點吹過,掀起她紫衣飄闕,仿佛一隻憂鬱的蝴蝶,即將騰飛。
他是對的,她會去做傻事,而且是一定會。
那一刻,月下,風中。
她暗暗起誓:少筠,你等著我!
……
數日後,楓葉紅遍了山坡。
午後別院中,著墨正在清掃著院中滿地落葉。
霜蘭兒在君澤午睡的門口默立良久,聽得室內呼吸之聲平穩而細弱,她終伸出手,輕輕推開房門。
屋內帘子放得很低,幾乎遮住刺目的陽光。她輕輕走近床前,長久凝望著君澤睡著的面容,他還那樣小,那樣可愛,粉嘟嘟的小臉,水潤得讓人想掐一掐。
望著君澤正睡得香甜,她右手微顫,伸向前,手指眷眷撫上他的眉,他的面龐,那肌膚如綢緞般光滑,又似白玉般細膩稚嫩。
君澤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斷斷續續喚道:「母妃……父王……」
她怔在那裡,心中仿佛被什麼刺了一下,猛地收回右手。
又過了許久,君澤幽幽醒轉,他騰地一下自床上爬起。見是霜蘭兒坐在身邊,小鹿似的眼睛眨呀眨,神情繃緊中有一絲戒備,半天他才道:「是你呀。」
霜蘭兒微微一笑,柔聲道:「是我,君澤今天乖麼?」
他點點頭。
她又問,「該認的字,今天學好了麼?」
他又點點頭,像個小大人般,「嗯,下午溫習一遍。」
她依舊微笑,「可不可以叫我一聲娘親?」
君澤幼小的眉頭輕輕皺了下,猶豫間,張了張口,終究沒有叫出口。
此時著墨正好收拾完進屋,聽得霜蘭兒這般問,她連忙拉了拉君澤,「叫一聲娘親啊,君澤,她可是生你的娘親啊。」
難得著墨的言辭嚴厲了些,君澤頓覺委屈,不禁紅了眼圈。
霜蘭兒語帶憐惜,「算了,著墨,他還小。況且我從小未能帶他。」起身,她輕輕拍了拍君澤的肩頭,又愛憐地摸了摸他的小臉,「去玩罷。我要出去辦點事,這些日子不在,你要聽著墨姐姐的話,好不好?」
他歪著頭,輕輕一點。
霜蘭兒又吩咐著墨道:「我給他新做了冬衣,放在內室第二個櫃中。君澤身底子不錯,但可能承繼我,有些陰寒,記得冬日多給他喝些棗湯。還有……」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
君澤忍不住問道:「你會去很久嗎?什麼時候回來呢?」
霜蘭兒喉頭哽咽,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蹲下身,她親了親他的小臉,「我也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說罷,她飛快轉身,「我走了。著墨,君澤就拜託你了。」
大步朝門外走去,她一刻都不能再停留,若是再待,只怕她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失聲痛哭。君澤,她的親子,至今不肯喊她一聲娘親。他還小,天長日久,總能接受自己。
可惜,她沒有時間等,也等不到了……
走至門口時,身後傳來君澤稚嫩的聲音,「那你要早點哦,我等你回來。」
她一怔,停一停,沒有轉身,快步離去。心中,酸澀的感覺層層翻湧,卻還夾雜著一絲欣慰。
下山的路,很長很長。秋風吹紅了滿山遍野,層層楓林,有的像一串串正在燃燒的爆竹,有的枝頭像綴滿著密集的蓓蕾,紅瓣黃蕊交輝,色彩豐富。
從前她並沒覺得楓葉美,大約只有龍霄霆一同看楓葉時,她覺得楓葉特別美。此刻,她的身周,火紅的楓葉在她看來卻是漫天燃起一團團熊熊烈焰,直欲將她徹底燃燒。
她越走越快,幾乎不能控制腳下的步子,直至飛奔起來。
一切,終將結束,那就讓她親手來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