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對你的喜歡,天地可鑑
轉眼數年過去,很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唯獨給程萸介紹對象的人依舊絡繹不絕。思兔閱讀520官網
「程萸,你真的有男朋友了嗎?我給你介紹的這個相親對象,是我鄰居的兒子,標準海歸,帥氣多金,身高顏值都上乘……」
程萸在海豚館正式工作之後,光榮地成了各大部門阿姨們介紹相親對象的最優選擇。
程萸掐指算了算,介紹頻率僅次於每天早晨從同事口中聽到的「早上好」和「吃飯了嗎」。
下午六點,海底世界的遊客漸漸散去,人聲鼎沸的海豚館此時已經空無一人,恢復了清晨時的寂靜。程萸從海豚館出來,碰見在財務部工作的林籽。
林籽是專門過來找程萸的,本意是打算幫程萸介紹對象,不料卻聽到程萸親口說已經有了男朋友。林籽今年剛結婚,都說脫離單身的人更熱衷於做紅娘,程萸對此深有體會,只覺得這句話著實不假。
林籽不願相信,緊跟著再三追問。
也難怪大家都喜歡程萸。二十四歲的程萸,性格溫順,可愛迷人。
可是自從程萸來到這裡工作以來,從未見到她在朋友圈秀恩愛,只是在努力學習如何成為優秀的海豚訓練師,每天早早地來,晚上也很晚下班。
直到程萸拿起手機給林籽看一個男人的照片。
照片中的人看起來不苟言笑,俊朗的五官卻難掩帥氣,林籽念叨了兩句,才頗為遺憾地離開了。
擺脫了介紹對象的林籽的窮追不捨,程萸長舒一口氣。
初夏的傍晚早已沒有春天時的涼意,夕陽落在身上,拉扯出長長的身影。
程萸笑了笑,正準備順著海底世界的路回公寓,有人打來電話,她接起,聽見陳桉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往路對面看。」
她聞言看過去,路對面一輛黑色的車搖下車窗,陳桉招了招手:「晚上一起去吃飯?」
程萸掛斷電話走過去,還沒說話,車門突然間被打開,米璐從車上下來,扶著車門說:「我能邀請程小姐共進晚餐嗎?」
程萸驚訝地問:「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早就過來啦。」米璐晃了下手機,示意程萸看手機。果不其然,程萸的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電話。
程萸不好意思地說:「我剛才正帶著小七表演,沒有聽到。」
程萸來到海豚館一年後,終於可以正式下水帶著海豚小七表演。今天程萸本來只有一場表演,但遊客頗多,除了規定的表演場次,臨時又讓程萸在下班前加了一場。
而今天米璐和陳桉一同前來純屬意外。
米璐畢業後留在江市工作,過去半年做的幾個媒體項目成績都還不錯,成功升職。隨著公司業務拓展至北城,她也時常出差來北城。
今天米璐去公司找總監簽字,意外地看到陳桉,才知道陳桉的公司和她在同一棟樓。
曾經在J大時,作為程萸的閨蜜,米璐和與程萸一同長大的竹馬陳桉也算是熟識,後來又一同去了國外留學,如今兩人也成了朋友。兩個人寒暄過後,得知米璐要來接程萸下班,陳桉便一同前來了。
程萸和沈遲結婚的真相,只有米璐和陳桉知道。
吃完晚飯之後,時間已經是九點,程萸在小區外下車,又看了看貪杯喝醉後睡在后座的米璐,囑咐陳桉:「你把米璐安全送回酒店。」
陳桉笑著說:「遵命。」
目送陳桉的車開遠後,程萸往電梯裡走。
兩個人結婚後便住在同一套公寓,只不過從沈遲以前的單身公寓換到了一個更大的公寓裡。
自從程萸搬回沈遲的公寓,大概是為了避免尷尬,沈遲很少回公寓。她習慣性拿出鑰匙開門,客廳里暖色燈光泄出來,她站在玄關處,看到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沈遲。
聽到聲響,沈遲朝程萸看過去。
其實程萸根本沒有「男朋友」,給林籽看的照片是曾經沈遲帶她逛北城時,她趁其不備拍下來的。此刻看到沈遲,再想起來傍晚的事情,她不免有些心虛。
然而程萸走到沙發旁,卻聞到了空氣中濃烈的酒精味道。
程萸很少見到沈遲喝醉,這個時候也只能按照平常的方法去廚房沖一杯蜂蜜水。
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緣故,程萸把玻璃杯放在沈遲面前時,沈遲並未伸手去接,深邃的黑眸看著她。剛應酬完回來,沈遲還穿著整齊的西裝、緊扣的袖扣、黑色的腕錶,一如平日的沉靜和一絲不苟。
唯獨被拉扯松的領帶泄露了他隱約的醉態。
程萸有瞬間的失神,緩過神後覺得總不能放任醉酒後的沈遲躺在沙發上不管。程萸頂著小身板艱難地把沈遲扶到了他的房間,她放下手準備離開時,猛地被沈遲拽到了懷裡,和他一起倒在了床上。
沈遲突然仔細盯著她,他碰了一下她的臉頰,醉酒後的眼神不甚清明,像是確認眼前的人是誰,隨後才輕聲叫了她的名字:「程萸。」
沈遲的臉近在咫尺,程萸一時有些失神。定了幾秒後,她確認沈遲真的叫了她的名字。此時感覺到沈遲溫熱的呼吸就落在自己耳畔,程萸的身體僵住一動不動。
愣怔了好一會兒,程萸聽到身邊的人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沈遲睡著了。程萸輕輕呼氣,才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起身。
離開沈遲臥室,程萸身體發虛,後背貼上了牆壁。
啊!
程萸臉頰發燙,捂住自己怦怦亂跳的小心臟。
她欲哭無淚,到底什麼時候,面對沈遲,她的心跳頻率才能像是正常人一樣!
次日程萸不需要工作,她賴床到上午才起床。作為一個典型的做飯黑洞,以往的早飯她都是去小區外的早餐店解決,現在懶得下去,程萸便去廚房隨便做了一個三明治,想了想昨晚回來的沈遲,又多做了一份。
剛端著早餐從廚房走出來,就看到倚在臥室門口的沈遲。
沈遲眼神里早無昨晚的混沌,恢復清明,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兩份一模一樣的早餐上,程萸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下早餐,壓下心底的不好意思,強裝鎮定地問:「你要在家吃早餐嗎?」
「嗯。」沈遲走過來,拉過椅子,徑直坐在餐桌旁。
「哦,還有牛奶。」程萸腳步有些快,去了廚房。
倒是沈遲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以及有些殷紅的耳朵。
往常一個人的餐桌變成兩個人面對面對坐,即便是程萸刻意想忽略沈遲的存在,也無法否認心裡難得牽起的悸動。
晚上她和沈遲一起回家。
一路沉默。
北城的交通向來是一大問題,短短几百米的路程,已經堵了十幾分鐘。
等待前方車輛移動的間隙,程萸瞥向沈遲的側臉,難免感嘆沈遲的五官如同上天賞賜。五官輪廓稍顯凌厲,如墨般的深眸,俊朗又好看。
程萸想,就算是現在,他走在學校也會被女生錯認成完美學長,然後追著表白。
當時領證後的一次聚餐,沈遲的兄弟們還在調侃說,她程萸是撿到寶了。
此刻的沈遲安靜等待,並未因為堵車而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他好像總是這樣,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心急如焚,甚至有一絲情緒的波動。
沈遲微微挑眉看過來,程萸輕輕笑了下。
車子行駛至梁梅家小區附近,海豚館館長突然打來電話:「小萸,現在有空來海豚館嗎?」
程萸沒有立刻應聲,疑惑地問:「館長,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你現在能過來海豚館嗎?要儘快。」館長焦急地說,「小七今天情緒不太穩定,很暴躁,幾個訓練師試圖安慰都沒用。你和它相處時間比較長,你過來試試。」
程萸沒有再繼續問詳細情況,毫不猶豫地說:「我現在就過去。」
沈遲聞言減慢了車速,看向她問:「要去哪裡?」
程萸很抱歉地解釋:「海豚館有事,我現在需要過去一趟。你在路邊停一下車,我打車過去。」
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她接著說:「今晚大概不能去阿姨家了。」
沈遲沒有遲疑,在下一個路口轉彎:「我送你過去。」
「不用了……」
觸及沈遲不容拒絕的目光,程萸乖乖閉上了嘴,恢復沉默。
到地方下車後,程萸又扒在車窗前面:「你幫我……算了,還是我來解釋。謝謝你送我過來。」
「不用。」沈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頓了頓又說,「要回去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哦……好。」程萸說完就匆忙跑進了海豚館。
沈遲看著程萸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發動汽車離開。
沒有人知道小七怎麼會突然間變得暴躁,一整天都未吃任何食物。程萸換上工作服下了水,感覺到小七似乎心情不好,就在水中待著,安慰小七。
直到小七動了動,程萸才從水中出來,趴在水池邊的欄杆上摸了摸此刻活躍起來的小七。
小七擺著身體湊過來,碰了碰她的臉,又蹭了蹭她的手,直到她笑著摸了摸它光滑的腦袋才罷休。
安撫完小七,她又陪它多待了一會兒後,不知不覺到了深夜。
程萸給沈遲打了電話,同尚在海豚館的同事一齊往外走,看到了沈遲的車。她正要和同事告別,沈遲下車走了過來。
夜間朦朧的月色,沈遲背對著暖橙色的燈光,即便是眉眼看不真切,也依然能從漸漸靠近的修長身影中窺見一絲生人勿近的清冷氣息。
女同事吸了一口氣,靠近程萸耳邊:「我總算知道你為什麼從來不提你老公了。」
「什麼?」
「怪不得你從來不讓他過來接你!」女同事自顧自地說,「我要是有這麼帥氣的老公,也絕對不讓他見其他女人。」
「……」
女同事看到沈遲走過來,上前打招呼。
沈遲目光兀自落在程萸身上,平日裡程萸似乎並不願與自己相處,就連待在同一空間都有些不安。
他未預料到程萸在同事面前會提起過兩人的婚姻。
想到這裡,他嘴角掛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清淺笑意,又極快地消失。
沈遲走到程萸身邊,接過了程萸手中的包,朝她同事輕輕頷首。
女同事看到沈遲的動作,眼睛都亮了,碰了下程萸的肩膀,又說:「我們一直聽說程萸結婚了,卻從來沒見過她的另一半。今天見了真人,沒想到竟然這麼帥氣體貼,難怪程萸從不肯讓你來。」
沈遲聞言低頭看程萸,眼睛裡夾雜戲謔笑意。
程萸有些尷尬,同事當然不知道兩個人是什麼情況,眼下說出來這話,怪不得沈遲都在笑。
一定是在調侃自己。
好在同事要等的車已經到來,不用再繼續尷尬的對話,程萸鬆了一口氣。
沈遲還維持著方才攬著她肩膀的動作,不知為何沒有鬆開,帶著她往車旁走。
程萸默默地想,似乎沈遲比自己更善於偽裝,不然今晚他為什麼會這麼溫柔。
第二天,程萸剛翻譯完文件,陳桉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讓她陪他去參加晚宴。程萸看著略多的翻譯文件,打算今天處理完,所以果斷拒絕了。
誰知陳桉對程萸的拒絕置若罔聞,緊跟著說:「我請的翻譯臨時請假了,你忍心看著我面對一群說著我聽不懂語言的人嗎?」
「行。」程萸無可奈何,「你是不是故意打擾我工作的。」
「我這是拯救你無聊的生活,你看看你現在除了工作就是待在家裡,我怕你過段時間就抑鬱了。」
「我謝謝您嘞。」
程萸掛斷了電話。
程萸和陳桉是名副其實的青梅竹馬,確切地說,更像是好兄弟。
這麼多年兩人秉承著互為好「兄弟」的立場,在陳桉逃課去網吧打遊戲時,程萸幫他在陳母面前維護高冷學霸努力學習的形象;程萸逃課追星去看演唱會時,陳桉也幫她在姜一淑面前隱瞞真相。
從小學到高中,一個學霸一個學渣,彼此不離不棄。只是高考的時候,程萸埋頭苦讀半年後發揮超常,陳桉則發揮失常,兩個人竟然又一同去了J大。
雖然程萸也不明白一向數學滿分的陳桉為何會錯了一整道計算題。
同在J大的好處就是有了陳桉的輔導,程萸的高數得以飄過及格線。
而現在,自己來到北城之後,陳桉的公司也將業務拓展至了北城。某種程度上,程萸還要感謝陳桉,不然自己將無聊至極。
為了配合陳桉口中的商業晚宴,程萸穿了一件淺黃色的短禮服,襯得皮膚白皙。陳桉開車來到她公寓樓下,給她打開車門:「辛苦了,大小姐。」
程萸翻了個白眼:「再請一個翻譯多簡單。」
陳桉坐進駕駛位後,降下車窗,開玩笑說:「小公司創業不易,今天翻譯不在,就來請你幫忙了。」
陳桉口中的小公司並不小,陳父做境外貿易,陳桉接手後,短短半年已經將公司拓展至北城,並迅速站穩腳跟。
程萸說:「陳桉同學,你真的很謙虛。」
「過獎,過獎。」
陳桉往常都是帶公司的翻譯,有朋友猛然看到他身旁換了一個清秀漂亮的姑娘,紛紛打趣道:「陳桉,你是換了翻譯,還是帶了女朋友過來啊?」
陳桉連忙解釋了一下:「這是朋友,被我請來充當兩個小時的翻譯。」
其他人也跟著笑,明顯不信的樣子。
程萸禁不住調侃,見陳桉還在和朋友聊天,就先離開去找米璐了。她剛才坐在車上和米璐聊天,得知米璐今晚也會參加這個晚宴。
看著穿著十厘米的高跟鞋,端著香檳淡定優雅地走向自己的米璐,程萸頓時覺得天雷滾滾。一天不見,米璐完全變了一個樣子,她剪了過耳短髮,塗了烈焰紅唇。
這還是那晚醉醺醺後軟綿綿的米璐嗎?
米璐遞給她一杯香檳:「我這叫適應北城的商業環境,嬌滴滴的姑娘可不適合在這裡存活。當然你除外,你有沈遲,雖然你們也是假的。」
程萸接過香檳,又聽米璐問:「沈遲知道你來嗎?我剛才看到他了。」
「不知道。」
米璐很詫異:「你們還真的是合約夫妻,我以為你們一起生活了這麼久,早該培養出感情了。」
程萸並不知道沈遲在這裡,聽到米璐說的話正愣怔,沒想到就看到了往這邊走過來的一男一女。
沈遲腳步頓住,走在他旁邊的女人見狀問:「怎麼了?」
隔著大廳中的人,程萸和沈遲的目光撞在一起。程萸試圖分辨沈遲的目光中是不安還是震驚,可她發現,沈遲很坦然,仿佛此刻在這裡遇見並不是令人意外的事情。
即便他身邊的人是他的前女友。
在程萸身旁的米璐察覺到了不對:「你們怎麼回事?就算是合約婚姻,也不能這樣公然……」
程萸不知要不要上前,但還是立馬打斷了米璐:「不要亂說。」
再待下去,程萸甚至懷疑米璐馬上就要衝上去替她打抱不平了。她趕緊拉著米璐走,不顧身後依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恰好陳桉新業務的合作方到了宴會大廳,陳桉給程萸發簡訊讓她過來。程萸對米璐說:「陳桉讓我過去,我先走了。」
米璐還在替她不忿,冷冷地說:「你真不上去問問沈遲帶女人來這裡是什麼情況?」
程萸裝作無所謂:「沒關係,我和陳桉不也一起來的嗎?好了,我真的要過去了。」
陳桉和合作方去了包廂談合作,聊完工作,一行人移步到晚宴大廳坐下等待晚餐。座位上貼有賓客名字,過了一會兒,有人在對面坐下。
竟是沈遲他們。
大概沈遲也並不想在這樣的場合見到程萸,程萸便權當沒有看到他。好在晚餐期間並不需要翻譯,程萸低著頭不去看對面,沉默著吃晚餐。
饒是這樣,她依然食不知味。
晚宴結束,桌上的其他人已經離開,陳桉先行起身去送合作方離開,周圍只剩下他們三人。
程萸起身要走。
「程萸。」
她轉身離開之際,沈遲叫了她的名字,拿起西裝站起身。
他看著程萸要走,不想產生誤會,遂走到程萸身邊,介紹了宋菲:「這是雲知集團公關部負責人,宋菲。」
宋菲原本打算起身,聽到沈遲對自己客氣疏離的介紹後頓住,眼睛裡閃過一絲不甘。
程萸笑了笑,又聽沈遲介紹:「這是我妻子,程萸。」
沈遲又對著宋菲說:「工作基本已經談完,後續如果還有需要,我助理會聯繫你。我和我妻子先離開了。」
過程中,程萸始終沒有作聲。
宋菲好像突然間想起什麼,在程萸和沈遲即將走進電梯時,叫住程萸:「程……萸?我們是不是見過?」
電梯門打開,程萸沒回答,和沈遲一起走進了電梯。
出了酒店,夜晚天涼,他把西裝披在了程萸身上,從遠處看過去,程萸算是半倚在沈遲懷中。
沈遲曾在江市見過米璐,他和程萸站在一起和剛談完工作下樓的米璐告別。米璐朝程萸眨眨眼,程萸在坐上副駕駛後打開手機,米璐發來了消息。
「你演技不錯,剛才看你們站在一起,我甚至以為你們假戲真做了。」
其實這句話,不只是米璐,陳桉也曾經這麼說過。
程萸垂眸,斂了神色,哪裡是演技好,如果不是因為喜歡,她又怎麼可能會同意和沈遲結婚。
如果不是因為喜歡……
沈遲見她異常沉默,捉摸不透原因。
但他還是打算解釋一下方才的事情,並不想徒增誤會:「宋菲是合作方,今晚我們一起受到邀請,就聊了一會兒工作。」
程萸淡淡地說:「你和誰在一起,都不必和我解釋的。」
當時沈遲在她答應之後,又找她聊過一次。
程萸雙手握住溫熱的咖啡,隔著少許的熱氣看沈遲的臉。他的表情依然是淡漠的,說話也面面俱到,並不打算占她便宜,許諾即便是結婚後,也給她完全的自由。
程萸想,如果父親知道是這個原因,一定不會讓她答應。可她也不知是為何,大概是被手中咖啡的溫熱給蠱惑了,仍然同意了。
而且那時她心裡,還有一個期待。
她總覺得,等時間久了,她也可以成為那個對的人。
只是後來她才明白,人與人之間的喜歡不是共同度過漫長時光便能擁有,而是需要一個契機。
可這所謂的契機啊,什麼時候能來。
「程萸。」沈遲叫她的名字,把她從過去拉回現在。
夜色漸濃,路兩旁各色的燈光交匯在一起,涼風從車窗外吹進來。沈遲稍側身,看她的眼睛,沒有再解釋一遍,只是說:「周末我陪你一起回江市。」
程萸要回江市給父親過生日。
程父生日在周日,正是休息日,她早早訂了回江市的機票。程萸猜想沈遲大概不會和她一起回去,壓根沒向沈遲提起這件事。
程萸並不記得自己有說過這件事:「你怎麼知道我父親生日?」
沈遲說:「前幾天,你媽打電話過來,問我們周幾回去。」
「我媽和你打電話做什麼?」
「伯母要寄些糕點,沒打通你電話,就打給了我,問我們大概幾點到家。」沈遲緩慢開車,「你怎麼沒告訴我伯父要過生日?」
程萸聲音里還帶著方才的疏離:「你工作挺忙的,就沒想讓你一起回去。」
如果沈遲沒一起回去,姜一淑必定會問自己,所以程萸早就想好了,到時對父母扯個「沈遲工作太忙要出差」的藉口搪塞過去。
誰知道母親竟然對沈遲提起了這件事。
她以為沈遲不願意,便說:「如果你不想回去,我可以和我媽說你有工作要出差。」
前方路口綠燈變為紅燈,車停下,沈遲目視前方:「程萸,以後這種事情你直接和我說就好,我會和你一起回去。」
程萸腦海中還閃現著晚宴上沈遲和宋菲並肩站在一起的畫面,冷聲說:「沒必要,在我父母面前,你不用太經營我們的關係。」
沈遲聽到她疏離的語氣,輕輕蹙眉:「程萸,於情於理,這些事我也是應該做的。」
程萸心裡鬱結,卻沒有說話。她害怕自己一開口,語氣中假裝的不在意就會暴露在此刻彆扭的氣氛中。
她看向恢復前行的車流,結束了話題:「可以走了。」
她的腦袋輕輕挨著車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以往兩人之間那種輕鬆的氣氛一無所有,反而多了些許沉重。
程萸沒想到一語成讖,周六兩人去機場的路上,沈遲的工作電話響起。助理語氣緊急,說S市一項業務出了問題,需要沈遲親自去處理。
沈遲讓助理改簽最近一趟航班,掛斷電話後,有些抱歉:「臨時有業務要處理,處理完工作若有時間,我會去江市。」
這個結果不過與最初的決定一樣,雖然有一些心理落差,程萸還是淡定地接受了這個結果:「你處理完工作,我應該也回去了,不用了。」
到機場候機廳,沈遲取票後去了安檢口。程萸的航班還有一個小時起飛,她在相反方向的安檢口安檢後,去了候機室。
剛到江市,就感覺到一股熱浪翻湧而來,江市比北城更早進入夏天,程萸走出機場大廳,看到自家的車,迅速地鑽了進去,撲到冷氣口吹了好一會兒才舒服。
姜一淑坐在副駕駛座,回頭看自家女兒,寵溺地責怪:「都結了婚的人了,怎麼還像個小孩兒一樣?」
「結婚了就不是你女兒了?」程萸湊上前,搶走了姜一淑手上剝好的橘子,又想起來米璐昨晚發的表情包,對姜一淑說,「我永遠是你的小可愛。」
這一下連開車的程父都忍不住笑了,程偉立搖了搖頭:「還是一點都不穩重啊。」
扮演成熟的大人已經非常累了,在父母面前,程萸只想做無憂無慮的小孩子。
這個季節的橘子酸得程萸一瞬間表情猙獰,她緩了緩說:「爸,沈遲臨時有工作,今天去S市了,你生日沒人陪你喝酒了。」
程偉立一男人,倒不怎麼在乎這些,只是笑呵呵道:「沈遲剛才已經打過電話了,說下次專門來陪我喝酒。」
程萸算了算時間,沈遲應該是一下飛機就打了電話。
在江市的時間過得飛快,程萸周一不用工作,多待了一天才帶著給梁梅準備的特產和禮物去了機場。
程萸回到家中,沈遲還在S市處理工作。她把禮物放在客廳,打算等沈遲回來再一起去送。無事可做,她去了小區對面不遠處的游泳館,這個月份游泳館本就沒什麼人,她找了一條無人的泳道安靜游泳。
她喜歡用這種方式獲得片刻的放鬆。
北城對於她來說早已經沒有了當初沈遲帶她閒逛時的悠閒和心動,而是充滿了壓迫感。這半年來每次從江市回到北城,她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緩過來,再次恢復成無趣沉默的大人。
從游泳館出來,她長舒一口氣,順著路往前走,驀地瞥見馬路對面停著沈遲的車。片刻,沈遲從后座下來,而後是一個女人。
程萸站了好一會兒,周圍的人都順著人流往馬路對面走,只剩下她一人。
S市出問題的業務是和宋菲公司合作的,出現問題後,沈遲和宋菲先後到達S市共同處理問題。設計和資金方面同時出了問題,沈遲親自到來,開會討論後才終於確定一套完美的方案。
沈遲原計劃周日去江市,不料對方公司老總的宴會邀請難以拒絕,沈遲便只好在周一直接回北城。
助理開車到機場時,沈遲還在和宋菲談論後續工作,他便讓助理稍後將宋菲送回去。
沈遲在小區門口下車,宋菲下車把他放在后座的文件遞給他。
沈遲淡淡道:「謝謝。」
視線無意間掃過馬路對面,沈遲看到了程萸,目光便定格了。
宋菲順著沈遲的視線看過去:「程萸?」
沈遲這才想起宋菲還在旁邊:「嗯,你上車吧,我讓助理送你回去。」
宋菲沒動,只是開口問:「等下。沈遲,你為什麼會和她結婚?我不覺得你會喜歡她。」
沈遲沒回答,助理從駕駛座探出頭來:「宋小姐,走嗎?」
宋菲被晾在原地,即便是不想走,聽到助理等同於催促的話,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她看了一眼正在過馬路的程萸,手猛地拉開車門,卻不想在沈遲面前失態,留下極為克制的關門聲。
程萸站在小區門口,沈遲走在她身側一起往小區走。沈遲在她面前話很少,通常這個時候程萸會說一兩句來打破這安靜的氣氛,但今天程萸也並不想說話。
夜晚顯得尤為寂靜,偶爾有小動物的聲音從草叢中傳出來。
程萸猜想沈遲並不會對她解釋方才的事情,事實上,她也並不會覺得剛才的一男一女同坐一輛車會有工作之外的原因。
她了解的沈遲是坦坦蕩蕩的,上一次已經解釋過,這一次便不會解釋了。
可是為什麼自己心中仍然像是梗了一根刺?
程萸回到房間,與往常別無二致的安靜公寓突然間讓她喘不過氣來。還好館長打來的關於去A市出差的電話解救了她。
A市最近有一場動物保護會議以及安全訓練動物指導,北城海底世界需要安排員工前去。因為小七最近情緒問題,館長沒再安排小七的表演,出差的任務就落在了程萸身上。
A市曾被程萸列為畢業旅行必去城市,然而去年畢業季各種事情應接不暇,畢業旅行隨之泡湯,她自然也沒能去成A市。
接到出差的任務,程萸欣然應允。
她起床時沈遲早已經去了事務所,程萸獨自收拾行李去往機場。飛機即將起飛時,程萸關掉手機。臨起飛前,她又打開手機,給沈遲發了簡訊:我今天去A市,出差一周,有事電話聯繫。
程萸發完簡訊又看了一會兒手機,沈遲沒有回覆,她關掉手機,戴上眼罩開始補覺。
A市臨海,剛下飛機,攜裹著鹹濕海風的空氣撲面而來,程萸心裡的憋悶散去了一些。
主辦方訂了距離海邊最近的酒店,程萸放下行李,走到房間陽台,湛藍的海一覽無餘,偶有風吹來,海面輕輕波動。
結束會議和四天的訓練指導,餘下的兩天時間成了額外的假期,程萸帶著單反沿著海岸線閒逛,權當是一場短途旅行。
臨走前一天,她去了A市星沙海底世界,它有國內最大且儲水量最高的海洋館。海洋館有一個玻璃通道,隔開了悠遊的海洋生物。
程萸走進去,把相機裝回包中,站在玻璃外沒再移動。有魚兒游來游去,輕輕靠近玻璃,望見靠近玻璃的人類就猛地縮回去游向遠處。
再往裡走,幽藍且昏暗的光線覆蓋了整個海洋館,漂亮的水母發出顏色各異的光,極快地遊動。旁邊有一對情侶,女生捂著嘴小聲感嘆:「好漂亮。」
女生身側的男生沒有看水母,而是目光溫柔地盯著女生,笑著揉了下女生的頭髮。
等到情侶走遠,程萸無端想起大三那年沈遲帶她去海洋館,也看到了這般畫面。饒是當時的她已經目睹許多次那樣的畫面,還是忍不住再一次感嘆。離開海洋館後,她認真去問沈遲:「你怎麼會帶我來這裡?」
「助理推薦的。」那時沈遲是這樣回答她的。
「嘁。」程萸覺得沈遲的答案實在是無趣。
出差的這幾天,沈遲曾給她回復了一條簡訊:「嗯,有事打電話給我。」
之後兩人再沒有聯繫。
思緒間,手機鈴聲突兀響起,程萸還沉浸於回憶,只以為是沈遲打來的,下意識地快步走出去接通電話:「餵。」
「你在做什麼,怎麼這麼緊張?」
米璐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的瞬間,程萸回神,肩膀塌下來:「在海洋館。」
「我被老闆壓榨這麼久都沒你這麼有氣無力。」米璐說。
「說吧,要做什麼?」
「為了慶祝你出差歸來,我特地組局為你接風。」
「說人話。」
「……」
米璐立刻轉口說:「好吧,新認識的幾個朋友組了個聚會,你和我一起參加吧!」
程萸噎了一下:「你不是剛來幾天嗎?哪裡認識的朋友?」
米璐道:「我又不是你。」
程萸對聚會沒什麼興趣:「那我不去。」
米璐開始賣慘:「你忍心我一個人孤獨地去參加聚會嗎?」
程萸忍不住拆穿:「我發現你和陳桉總喜歡把孤獨這個詞掛在嘴邊要挾我,乾脆你叫上陳桉一起去得了。」
「別了吧……」
「等會兒,我怎麼覺得我仿佛錯過了很重要的東西。」程萸察覺一向大大咧咧的米璐突然支支吾吾,「你和陳桉之間發生了什麼?」
米璐沉默了。
她來到北城那天喝醉後被陳桉扶回了酒店。等她翌日酒醒,關於前一晚的細節齊齊湧進腦海,她才想起自己做了什麼。
她不僅在回酒店房間途中死死抱住陳桉的脖子掛在他身上,更在到酒店房間剛被陳桉扶到床上後,就拽住陳桉直到把陳桉壓在身下上下其手。
這種丟人的事情,她可不打算向程萸提起,更何況……算了!
米璐乾脆轉移話題:「其實這次的聚會,在我同事朋友的酒莊,簡而言之……」
「好,我去,我願意為了你捨棄我寶貴的時間。」
米璐毫不留情地拆穿:「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為了酒才答應的。」
聚會當天,程萸去找米璐,剛到酒店就被米璐拉去先改造了一番,到了造型工作室被造型師好一番擺弄。程萸看了看誇張的性感長裙,恐懼道:「我只是陪你去聚會,為什麼要進行這麼恐怖的大改造?」
米璐挑了一個長耳環掛在自己耳朵上:「我是來拯救你無聊生活的。」
程萸抗議道:「我的生活有這麼無聊嗎?你們一個兩個都要來拯救。」
「天地可鑑,真的有。」
酒莊位於城郊,露天晚會在高爾夫球場旁邊,程萸被米璐拖著和朋友打招呼,一圈下來臉都僵了。她慶幸自己臨走之前放棄了長裙和高跟鞋,不然一圈下來,大概會廢掉。
她站在桌邊拿起一杯酒,身後有人走過來打招呼:「程小姐,你也在這裡?」
程萸轉身看過去:「李總,你好。」
「不用這麼客氣,叫我李競就好。」
程萸曾接過幾次異昇娛樂公司的翻譯工作,一個月前異昇公司同法國某品牌合作,公司缺少翻譯,作為業務能力深受認可的翻譯,程萸被公司聘請全程參與了會議。
李競便是異昇的CEO。
程萸沒再接著說話,本以為李競稍後便會離開,沒想到李競又跟她繼續聊了一會兒。
過去兩年內,異昇公司如異軍突起一般,已成為頂尖娛樂公司。再加上李競長著一張顏值不亞於自己公司旗下藝人的臉,他站在程萸面前這麼久,兩人儼然已經成為眾人的焦點。
直到米璐過來拍了下程萸的肩膀,李競才微微笑著告別。
米璐也拿了一杯酒,看著李競的背影:「你倆再聊一會兒,明天的頭版頭條就安排上了。怎麼認識的?」
程萸微微晃了下酒杯,喝了一口,言簡意賅道:「我給他做過翻譯。」
米璐輕輕碰了下她的酒杯,視線掃視了一圈:「長得挺帥的,我敢保證,今天來的女生有一半是在討論他的。」
程萸並不感興趣,眼看著晚宴即將開始,直言道:「男人不重要,今晚酒最重要。」
程萸說到做到,她許久沒喝酒,坐在角落裡默默品酒。她顯然高估了自己的酒量,而一旁的米璐已經在喝醉的邊緣。
程萸拿起手機,停在通訊錄上,腦袋略遲緩地在想要不要麻煩沈遲來接,手指卻有些不聽使喚地按下了通話鍵。
沈遲的聲音傳過來時,程萸清醒了一下,她聽見沈遲叫她的名字後立刻說:「啊……我……打錯了。」
沈遲知道程萸的航班是今天到北城,他鬼使神差地推掉了公司的聚會回家,沒想到程萸並不在家,現在又聽到了程萸和平日並不相似的語氣,便問道:「你現在在哪裡?」
程萸握著手機,聽著沈遲經過電流過濾的清冷嗓音,大腦不聽使喚地說了自己的位置。
意識到自己說了地址之後,程萸搖了下頭,去洗手間用涼水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點。從洗手間出來,她倚在牆上。
儘管沈遲並沒有對她所說的地址有任何的回應,程萸卻莫名篤定沈遲會來接她。
這時陳桉的電話又打來:「在幹嗎呢,出來吃飯唄。」
「和米璐一起在酒莊,她現在喝醉了。」
作為多年的酒友,陳桉對程萸再了解不過。程萸每次喝完酒,語氣越平靜,醉得越狠。他也沒再囉唆,念及程萸和米璐兩個女孩子:「我去接你們。」
「不用,有人來接……」程萸話沒說完,陳桉已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知道沈遲會過來後,程萸多了許多安全感,便任由自己喝醉。
陳桉離這裡比較近,他很快趕來,看到了喝醉的兩個人。沈遲到來時,陳桉剛要叫醒程萸。
酒莊的主人楊一和沈遲是朋友,沈遲來時打了個招呼,這會兒兩人邊聊邊走過來。看到喝醉後趴在桌上的程萸,目光又落到一旁的陳桉身上,沈遲微不可見地蹙了眉。
陳桉在生意場上見過楊一,上前握手打了招呼,又朝沈遲點了點頭。
而一旁的沈遲只是給了一個眼神便挪開了視線。
程萸哪兒知道這些,她只是睡著了突然覺得冷,無聲打了個寒噤就迷糊著醒來了。視線掃過虛晃的人影,她勉強看清了周圍的幾個人,在看到沈遲後,她便一動不動定定地望著。
醉酒後的大腦遲鈍,程萸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說出的話也便大聲且爽快:「沈遲。」
像極了幾年前在江市,還拿沈遲當陌生人的語氣。
楊一挑了下眉,並不清楚目前是什麼情況。不過他看到趴在桌子上的姑娘,倒猛然想起來,她是沈遲的妻子。
他和沈遲在北城同一個大院長大,自然知道沈遲結婚了。但也不怪他這時才想起來,沈遲結婚後每次聚會都不帶他妻子過來,也從未提過,大家幾乎忘記沈遲已經結婚的事實。
更何況,他們這一幫人都知道沈遲結婚的真正原因。
他環抱雙臂擺出看戲的姿態,不料沈遲倒應了一聲,隨後走到桌前。
程萸看到沈遲走到眼前就更暈了,彎起嘴角傻傻笑了一下,張開雙臂抱了上去。
楊一也就看看戲,誰知道沈遲完全沒躲,任由那姑娘抱著,甚至在那姑娘踮腳要摟他的脖子後,微微傾了身,而後伸出手臂,接住了姑娘的擁抱。
哪裡還有大學時,他面對女生冷眼旁觀以及不近人情的模樣。
此時的他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