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是不太一樣了


  到了去城南度假那天,是久違的霧霾散去的好天氣。思兔sto55.com

  清晨天空剛泛起魚肚白,風兒不動,只剩鳥鳴,有些許的霧氣撲在皮膚上,清清涼涼的。沈遲穿得休閒,把度假用的東西一點點搬到車上。

  程萸站在公寓樓下,舒適地伸了個懶腰。她仰著臉衝著天空笑了笑,瞥眼就看到沈遲已經收拾完畢,扶著車門正等著她。

  程萸小跑過去,打開車門坐了進去。沈父和梁梅開車從大院走,兩輛車幾乎是同時到的。站在山腳下,梁梅和沈父已經提前預訂了上山的纜車,問程萸:「你們兩個是要坐纜車,還是步行上山?」

  沈遲垂眸看程萸,等她的意見。程萸還挺想步行上山,她上前一步,情不自禁拽了下沈遲的胳膊。

  意識到自己的動作之後,程萸收回了手:「我們步行上去吧,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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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一身輕鬆地步行上山。

  沈遲手中拿了兩瓶礦泉水。

  還是清晨時分,空氣清新,竹林隨微風晃動,如同一片深綠色的海洋。

  只是程萸還沒享受多久,就覺得累了。她抬頭看,沈遲氣定神閒地爬著台階,完全不似她正坐在椅子上大喘氣。

  再往上走的時候,程萸已經開始後悔山腳下一時衝動的決定。她停下腳步,手掌揮動給自己渡些涼氣的時候,沈遲抓住了她的手腕,接著握住了她的手。

  程萸目光緊緊鎖在握緊的手上,心想,如果心跳能夠傳遞,大概沈遲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她的。

  沈遲往前走,回頭囑咐她:「跟著我。」

  即將到達民宿,所以他才牽著自己的手,為了要讓梁阿姨看到;也許他只是單純看到自己累了,所以才理所當然幫自己;也許……

  想了很多理由,最後也沒有找到一個真正的答案,程萸僥倖地想,萬一理由是自己期待的呢。

  梁梅和沈父正站在民宿院中等待,望見兩個人緊牽的手,梁梅笑了笑。程萸鬆開,把手背到了身後。

  去往提前預訂的房間時,她才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因為理所當然的原因,他們只預訂了位於同一所院子的兩個房間,這意味著沈遲和程萸在未來的一周內不得不睡在同一個房間。

  民宿設有多個獨門小院,他們預訂的小院是民宿偏東的小院,環境清幽,樹葉颯颯作響,安靜宜人。小院只有兩個房間,梁梅夫婦住在了南邊,程萸跟在沈遲身後走進北邊的房間。

  房間風格古風古韻,裝飾著紅棕色的木質地板和雕花的窗戶。山上清涼,落地窗打開,有涼風灌進來。房間內除了一張大床之外,只餘下一張供下棋的木桌和兩張柔軟的凳子。

  程萸看著床陷入了兩難。

  沈遲把行李放在房間一角,先去了浴室裡面沖涼。程萸坐在床邊,淋漓的水聲仿佛滴到了心裡。

  從浴室出來,沈遲拿著一條白色毛巾擦頭髮。程萸抬眼看他,撞進濡濕的眼眸中,她未說出口的話就這樣被咽下,落荒而逃般鑽進了浴室里。

  經過沈遲身邊時,能聞到淡淡的薄荷香。

  本就是為了散心度假,第一天沒有任何安排。程萸猶豫許久不知如何開口,沈遲拿過一床被子扔在了地板上:「我睡在這裡。」

  「晚上的話會涼。」程萸抿了下唇,「萬一生病了呢。」

  沈遲微微彎腰看她,嘴角微勾,有一絲笑意,聲音聽起來竟有些誘惑:「那怎麼辦,不然一起睡床?」

  那雙過於好看的眼眸本來就太有誘惑性,而他臉上的一絲笑意更讓那雙眸子有了炙熱的光,像是融化的冰山,正一點點侵蝕自己。程萸想,如果自己的心是一座城池,對方甚至不需要浪費一兵一卒,她便已經盡數失守,舉國上下都拱手相讓。

  更何況,這座城池在以前的某個時刻早已經被對方收入麾下。

  程萸又抿了抿唇,抬頭道:「也不是不行啊。」

  沈遲笑了笑,以為她是嘴硬,沒打算真這樣做,他關掉房間的燈:「睡吧。」

  前一天爬山的後遺症,就是程萸一覺睡到第二天天光大徹。她姿勢奇特地睡在床上,聽到敲門聲的時候,抱著被子懵懂地坐起身。剛睡醒的沈遲赤著腳打開了房門,程萸聽到他喊了一聲:「媽。」

  梁梅前一晚睡得早,醒得也早,吃過早飯後也沒見程萸他們房間有動靜,原本打算進來看看,看到兩個人一人睡在床上、一人睡在地板上時有些錯愕。

  程萸清醒了一些。

  梁梅站在房間門口:「阿遲怎麼睡在地板上了?」

  程萸揉了下眼睛,從床上下來,沒想好要怎麼解釋,她盯著地磚間的縫隙,腦袋發蒙。

  沈遲慢悠悠來了一句:「昨晚吵架了,為了認錯,我就睡在地上了。」

  沈遲回望程萸一眼,然後對梁梅說:「你幫我勸勸,讓她別生氣了。」

  煞有介事,程萸差點兒就要相信他說的話了。

  梁梅恍然大悟,瞅了一下今天看起來彆扭的兩人:「小萸,阿遲是不是欺負你了?是的話,和我說一聲。」

  沈遲看著她笑了起來,程萸方寸大亂,只好說:「沒有,你別聽他的。」

  梁梅見兩個人雖然在彆扭,但氣氛還不錯,就笑著離開了房間。

  送走梁梅,沈遲見程萸還在地板上站著,把她拉到了床上。程萸懵懂地看過去,聽見沈遲說:「地板涼。」

  沈遲對她總有下意識地關心,只是他還沒留意到。

  警報解除,程萸倒在床上。沈遲就坐在軟凳上拿著速寫本對著窗外畫速寫,筆尖擦在畫紙上,聲音極細。她望著他的背影沉沉睡去,再醒來的時候,身上已經被蓋上了一層薄薄的被。

  沈遲沒在房間,她愣了一會兒,把被子從身上扯下來。

  她踩著拖鞋往外面走,在走廊里看到沈遲的身影。他穿著極簡風格的衣服,乾淨的背影佇立在微風中。

  程萸湊近了看,他仍然在畫速寫,她蹲在旁邊,忍不住問他:「為什麼畫這個?」

  「這家民宿是教授的設計,民宿主人是他朋友。」沈遲三言兩語解釋原因。

  於建築師來說,即便是有了高級的建模工具,設計圖紙仍然是必不可少的東西。

  程萸托腮問:「那你以前是不是會去寫生?」

  「嗯,大學時會經常出去寫生。」沈遲回答,「跟著梁教授參觀各國建築。」

  程萸脫口而出:「突然間很想看看,大學時候的你是什麼樣子。」

  沈遲合上速寫本,斜靠著身側的木柱,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很想看什麼?」

  程萸以為自己暴露了什麼,慌忙說:「不是,我是說,大學時候的你應該和現在不一樣吧。」

  沈遲目光凜凜,聽見她慌忙地解釋,嘴角的笑容收起,站直身體,拿速寫本輕輕敲了下她的腦袋:「大學時的我和現在沒什麼兩樣。」

  程萸捂了下自己的腦袋,許是這樣的時光難得又悠閒,她輕聲問,語氣裡帶了一絲嬌意:「也和現在一樣難以接近嗎?」

  後一句是她的輕聲嘟囔:「一樣冷冰冰的嗎……」

  沈遲愣了下,停下來的瞬間,程萸又撞到他的背上,他轉過身,目光一寸寸地落在她身上,聲音聽不出喜怒:「冷冰冰的?」

  程萸聽他微涼的嗓音,小聲說:「你現在的聲音不就是冷冰冰的嗎?沒有一點溫度,感覺下一秒就要凶我了。」

  她聽見沈遲緩緩說:「我什麼時候對你冷冰冰的?」

  沈遲難得開玩笑:「程萸妹妹,你很沒有良心啊。」

  程萸抬頭看沈遲,終於聽出沈遲開玩笑的語氣,她仔細想想,其實沈遲對她從來都是當妹妹一樣,比起對其他人的態度,確實已經是溫柔許多。

  只是他不喜歡她。

  程萸低頭不語,為剛才沈遲口中的稱呼計較。對她來說,她想聽的並不是這個,卻忽略了沈遲對她的態度,真如他所說,是不一樣的溫柔。

  沈遲看她悶悶不樂,清冷的人此時嘴角掛著笑意,輕飄飄地說:「需要謝罪的話,我可以今晚再睡地板。」

  「不用。」她生氣歸生氣,也真的不想讓他睡地板了。程萸想,小時候兩人又不是沒睡在一張床上。何況,現在是自己喜歡他,完全是自己占了便宜。

  程萸理直氣壯:「我怕梁阿姨再問我,不好解釋。你也不希望再像今天早晨這樣吧?」

  沈遲極其配合,笑意及眼底:「嗯,不希望。」

  程萸腳步踉蹌,差點兒絆倒。

  沈遲和以前是不太一樣了。

  時間從下午緩慢走至傍晚,月亮悄無聲息地冒出腦袋,與半落山的太陽相對而立。過了一會兒,太陽緩緩落下,天地交接間是藍色和極淡的綠色,中間夾著一絲昏黃。

  原本是打算晚飯後回房間,程萸偏要去民宿旁邊那條棧道上觀賞落日,她扶著不高不矮的護欄,搖搖晃晃,總讓人有些擔心她的安全。

  太陽完全落下的時候,程萸嘆了口氣,滿足地拍了拍手,離開了棧道。她瞥見一旁,沈遲好像一直在等著自己。

  回民宿的路上到處是亂石,程萸小心地往前走,路遇梁梅和沈父遛彎回來。沈父要找沈遲商量事情,兩人並肩走著,程萸落在後面,邊四處看風景,邊慢悠悠地走著。

  沒注意到路,程萸左腳踩到一塊石頭,再往前走一步,就感到鑽心的疼。應該是崴了腳,她停在原處,過了一會兒才蹣跚地往房間走。

  沈遲無意間回頭,看到她的姿勢停下了與父親的交談,直接走到她身邊:「怎麼了?」

  程萸輕聲說:「腳崴了。」

  沈遲彎下腰看了一眼她的腳踝,對沈父說:「我先送她回房間。」

  沈父點了點頭:「照顧好小萸,我也去找你媽了。」

  腳踝已經腫起一大塊,程萸踮起左腳,看著沈遲:「馬上就到房間了,沒事。」作勢就要靠右腳往前蹦。

  沈遲攔住她,突然間蹲了下來:「上來,我背你回去。」

  程萸猶豫一會兒,聽見沈遲又說:「不讓背的話,我就抱你回去了。」

  想起醉酒時被沈遲抱回房間的經歷,程萸臉紅,最終還是爬上了他的背。被沈遲背起來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肩膀。

  回到房間,沈父叫服務員送來了藥膏和紅花油。

  程萸很瘦,腳踝細得能看清骨頭的輪廓,眼下因為崴腳受傷看起來格外駭人。冰涼的紅花油塗在紅腫處,疼痛一時也沒減少。

  這意味著程萸接下來的幾天都要在房間裡休息,除非她要表演單腳跳。

  沈遲打開窗戶,晚風散盡了房間裡藥膏的味道。洗漱完的程萸一雙眼睛濕漉漉的,一旁寬大柔軟的床等待著即將共眠的兩人。

  程萸先坐在了床上:「你現在睡覺嗎?」

  沈遲走了過來,把干毛巾抽過來遞給她:「把頭髮擦擦,別頂著濕頭髮睡覺。」

  借著毛巾,程萸腦袋埋在下面,又問了一句:「你今晚睡右邊?」

  沈遲垂眸看她:「你的表情看上去像是要英勇就義一樣,我這麼可怕?」

  程萸噎住,這人說話也太誇張了,自己哪兒有那種表情。她的腳不支持她蹦來蹦去,她便把毛巾重新遞給他:「那你還是睡在地上吧。明天梁阿姨再問起來,別再說我壞話了,我可不背鍋了。」

  沈遲嘴角掛著笑,關上了燈,月光透過窗戶,靜靜落了一地。

  「怎麼不睡?」

  柔軟的床深陷一塊,被子被拉動,伴著窸窸窣窣的聲音,沈遲的聲音清晰無誤地傳至耳邊:「盛情難卻。」

  程萸後知後覺,所以,這是被調戲了?

  還以為會緊張得睡不著,誰知道睡眠好得出奇,程萸再醒來的時候,眨了眨眼,想起來昨晚的事情,她往沈遲那邊看,沈遲還在睡著。

  她終於意識到不對勁。

  原本蓋在她身上的被子已經沒了,她身上蓋著的正是沈遲的薄被,而她的手正被沈遲緊緊地抓著。

  她只記得自己昨晚睡覺又不安生,後來手指被人抓住,才漸漸安穩下來,原來是沈遲抓住了她的手。

  程萸愣神,盯著沈遲的手指好一會兒,貪戀片刻的溫柔,最終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指。

  待在山上的幾天時間就真的變成了休養,程萸的腳不能走動,沈遲事務所又丟來幾個項目,在哪裡工作並無區別,沈遲便沒回事務所。

  程萸百無聊賴,有時發呆盯著沈遲工作,有時再挑一些季風發過來的視頻看。海豚館如今正在重建,原先一天幾場的表演只剩下了一天一場。

  眼看著沈遲收到的工作郵件越來越多,山上的度假也到了最後。臨行前一天,梁梅叫上程萸一起去寺廟。

  寺廟裡,僧人正在敲鐘,行人不斷,滿滿的香火氣。梁梅是來求平安符的,給程萸和沈遲也求了兩個。

  程萸走到了離寺廟很遠的一處橋上。

  她是第一次看到愛情橋。

  往常聽到諸如此類的傳聞,只會笑出聲,但是這次,她看著來來往往的情侶,走到了橋上面,遲疑一會兒後也拿了一把鎖。

  愛情橋旁邊是供遊客掛信物的地方,程萸走過去寫了一行字,奈何身高不夠只能掛在了最矮的地方。

  回到民宿,梁梅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年陪我來這裡還願。」

  程萸彎著眉眼笑了笑,卻沒有應答。她希望明年可以來這裡,卻不敢真的預期未來。

  正沉默時,沈遲接話道:「嗯,明年讓她陪你來。」

  程萸微微瞪著眼睛,仰起頭去看沈遲。他走在她的左邊,並沒有看她,讓她捉摸不清楚他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沈遲,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之後不向我解釋,我可是很容易當真的。

  你又知不知道,你的一句話,就在我心底颳了一場劇烈的風,聲勢浩大,許久都不得消停。

  下午躺在房間裡,程萸突發奇想想去游泳。好在上次崴腳並不太嚴重,腳踝已經無事,她獨自一人去民宿後面的山澗瀑布處玩耍。

  碰到一處人工挖掘的泳池,程萸站在邊緣,輕巧地跳了下去,手臂划水,雙腳交替擺動,如同一條暢遊的魚。

  遊了半小時後,她才覺得有些累,從泳池上來。層層疊疊的樹葉過濾了夏日炎熱的光線,只餘下點點斑駁落在身上。

  程萸披上了一早拿來的浴巾,赤腳踩在一旁的鵝卵石上。她的頭髮濕漉漉的,眼睛澄澈得像是山間偶然出沒的鹿,輕盈靈動。

  梁梅見程萸去了一個小時還沒有回房間,便讓沈遲去看看。

  程萸裹著浴巾坐在泳池旁曬太陽,方才水太涼,如今曬著暖洋洋的太陽,她仰面看著透過樹葉的光斑,突然覺得鼻子發癢。她揉了下鼻子,一個響亮的噴嚏就來了。

  沈遲過去的時候,程萸剛好打到第三個噴嚏。

  當你打第三個噴嚏的時候,毫無疑問,意味著你要感冒了。

  果然,程萸感冒了。

  感冒來得迅猛,程萸只覺得自己此次度假太多波折,好不容易腳好起來了,又開始感冒了。她小聲抱怨,感冒後的聲音沙啞。

  沈遲端過來沖好的感冒沖劑,程萸接過杯子,就讓沈遲先離開:「你別待在這兒了,我怕把感冒傳染給你。」

  沈遲好笑地看著她,沒有言語,走過去把灌風的窗戶關了。

  程萸忍著苦把藥喝了,擰著眉含混不清地說:「我說真的,感冒很容易傳染的。」

  沈遲在床邊坐下:「放心,只是這樣,不會傳染給我的。」

  「怎麼才能傳染給你?」

  程萸問出口的時候,腦海中閃過最直接的一個方式。她盯著沈遲薄唇,一秒後又轉移開目光:「算了,那隨你吧,傳染給你可別怪我。」

  感冒來得迅猛,退去卻緩慢。悶在房間裡幾天後,程萸身體才舒服一些。

  沈遲將方案交上去後,海豚館開始進入重建設計階段。

  舊的海豚館已經暫時停止運營,程萸經常去看看小七,然後去看在海豚館的沈遲。原本沈遲並不需要出現在現場,但是不知為何最近幾天他一直在。

  經過上次女同事的傳播,海豚館每個人都知道程萸嫁人了,而且嫁了一個很不錯的人。

  一起訓練小七時,季風調侃道:「原來上次來找你的是你老公啊。」

  程萸因為這個稱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程萸去海豚館圍觀裝修時,沈遲正在指揮。海豚館的整體色調是如同海一樣深幽的藍色,程萸偷偷看了一眼圖紙,各個方面的設計都是令人舒適的。

  她坐在台階上的椅子上,托腮看著拿著圖紙站著的沈遲。有些嘈雜的正在裝修的海豚館裡,唯獨他是安靜的。

  他站在深藍色的牆前面,穿著一件白襯衣,襯衣的袖口敞開,從手腕挽了上去,他微仰著頭,看著高處的裝飾。

  中途休息的時候,沈遲收起圖紙要先回事務所,走到門口處瞥見了坐在椅子上的一團小身影。觀賞區是藍白色的座椅,程萸穿藍色的綢緞襯衫和白色短裙,細細兩條腿搭在下面的台階上。

  讓同行的助理先回事務所,沈遲走到她面前,俯視著她:「怎麼在這裡?」

  「我沒什麼事情做,就來這裡看看。」程萸說完站起身。

  沈遲瞭然,淡淡地說:「跟我一起回事務所吃午飯。」

  「嗯。」程萸快步順著台階往下走。

  最後一個台階上不知道被誰放上了刷子,程萸看到的時候要跨過去,不小心踩空了,前面的沈遲快速接住了她,一隻手攬著她的腰,讓她站到了自己面前。

  沈遲想起她上次崴腳的事情,語氣不自覺嚴厲:「腳踝沒事吧?」

  「沒事。」程萸輕聲說。

  她仰臉看著沈遲,睫毛微微顫動。

  腰間能夠感覺到沈遲手心炙熱的溫度,兩秒後,沈遲鬆開她,眼神卻依然嚴厲,程萸為了表示自己真的沒事,原地蹦了兩下。

  蹦完之後,她才覺得自己有些蠢。

  沈遲見狀無奈地搖搖頭,嘆道:「走吧。」

  手機鈴響,程萸看到季風發來了幾條信息,剛才沈遲攬著自己的幾張照片安安靜靜地躺在聊天頁面上,季風又發來一句話:「是挺般配的。」

  怎麼連海豚館唯一的直男都這麼八卦了?

  她盯著手機,腳步都停了下來。

  「怎麼了?」沈遲問。

  「啊,沒什麼。」程萸連忙收起手機,跟上沈遲的腳步。

  中午事務所大部分的人都出去吃飯了。經過前台的時候,前台叫住了沈遲:「沈總,剛才宋女士來找你了,現在正在會議室里等你。」

  沈遲點了點頭:「嗯,知道了。」

  「你先去辦公室吧,已經給你點好午餐了。」

  程萸「哦」一聲,經過會議室的時候,隔著透明玻璃看到了宋菲,程萸轉身去了樓上。

  和宋菲談合作的事情本該交給何延,奈何宋菲點名讓沈遲來,何延覺得這人難以伺候,也樂於丟給沈遲。

  沈遲拉過辦公椅坐下,一副公事公辦沒打算久留的模樣:「郵件我已經發到你的郵箱,應該收到了吧。」

  宋菲坐在他的對面,眉目微斂,她輕聲說:「沈遲,我來不是和你談工作的。」

  沈遲不語。

  「我們之間,可以談一些別的事情嗎?」宋菲問。

  沈遲站起身:「如果還有工作上的事情,我們可以說。其他的就沒必要了。」

  「沈遲。」宋菲站起身,隨後走過去。沈遲似乎還是當初的模樣,側臉弧度冷峻,眉眼沒有變化,甚至連說話的語氣都沒有改變,將她擱置在外,和當初一樣。

  她好像永遠沒法走進他心裡,偏偏她又想嘗試,想要走進他的心裡。

  「如果我沒猜錯,你現在應該還是一個人吧。」

  沈遲微微轉身,眉目清冷:「你應該知道,我已經結婚了。」

  他手指上戴著戒指,是明晃晃的象徵。

  「可你應該知道,她不喜歡你,你也不喜歡她。」宋菲語氣急切地說,似乎是想要迫切證明些什麼。

  沈遲笑了笑,轉身出了會議室。

  宋菲一個人站在會議室里,身影落寞。

  午飯的葷素搭配很好,程萸小口小口地吃,餓了一上午,現在面對飯菜,她卻沒了食慾,以至於沈遲走上來的時候,午餐幾乎原樣不動。

  「不合胃口?」沈遲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垂著腦袋坐在遠處。

  「沒有。」程萸淡聲說。

  沈遲看她:「不喜歡的話,帶你出去吃?」

  程萸低頭囫圇塞了幾口,蓋上飯盒後,悶聲說:「我先回去了。」

  沒等沈遲說話,她就推門離開了。

  何延推門走進來,剛好和程萸擦肩而過,疑惑地看了看沈遲:「你們吵架了?」

  「沒。」

  沈遲抬眼看他:「什麼事?」

  「哦,是這樣,之前接了一個法國的合作項目,現在還沒找翻譯,讓小程萸跟你去怎麼樣?」何延笑著問,自認這想法十分不錯。

  「不行。」沈遲無情地回答。

  何延看不懂了,他連忙規勸沈遲:「別啊,我記得這個合作要去一個月,你就打算兩地分離這麼久啊?」

  任他軟磨硬泡,沈遲都不同意。

  最後,何延撂挑子:「行,我不為你們的和諧生活做貢獻了,找翻譯去了。」

  沈遲坐在沙發上,明亮的光線映刻出臉上的線條,他的胳膊隨意搭在沙發上,嘴角微勾:「我記得,出差是可以帶上家屬的。」

  何延腳步一頓,合著沈遲是在這兒等著自己,他以前可沒發現,沈遲還有這一面呢。

  「原來你是捨不得累到你家的姑娘啊。」

  沈遲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陳桉和米璐先後來到了北城,陳桉的分公司已經運營一段時間,米璐也終於確定在北城的工作。程萸被兩個人叫到了KEY。

  KEY是一間清吧,米璐和陳桉坐在最裡面的卡座,看到程萸來了立刻招呼她過去。

  程萸剛走過去,面前就擺上了幾瓶酒。

  她想起上次尷尬的事情,假裝沒看到那幾個誘惑的酒瓶:「今天不喝了。」

  「轉性了。」陳桉挑了下眉,「自詡千杯不醉的程萸去哪兒了?」

  米璐說的話更誇張,她把自己的短髮攏至耳後,眼神探究,緩緩地吐出幾個字:「你不會在……」

  「在什麼……」程萸直覺她要說出什麼出人意料的話。

  「你不會在備孕吧!」米璐直接起身坐到了她身邊,一臉正經地問。

  程萸內心湧出一個巨大的感嘆號:「你是怎麼從我不喝酒想到要……備孕的……」

  「嗨,竟然不是,白白讓我驚喜一秒。」米璐拂了一下頭髮,不無遺憾地說道。

  程萸拿過酒杯,自己倒了幾杯酒:「算了,我決定和你們一起喝酒。萬一我耍酒瘋亂說話,記得控制我,還有,別讓沈遲來接我。」

  「怎麼,你怕自己發酒瘋睡了沈遲嗎?」

  服務員送過來幾杯酒,米璐看著價值不菲的幾杯酒:「這不是我們點的。」

  「是這樣的,這個是隔壁桌送的。」服務員說完就致意離開。

  程萸看向隔壁卡座,非工作時間的幾個人脫去了各種各樣的制服,悠閒地坐在真皮沙發上。

  坐在最中間的許航和楊一齊齊打招呼:「弟妹。」

  程萸見過他們,都是沈遲熟悉的朋友。

  她把酒杯放下,乾笑兩聲打了招呼。

  幾個人正覺得無聊,想起正在工作的沈遲,成心想要逗弄他。男人幼稚起來果然要命,一人捧著一部手機發消息。

  楊一:出來喝酒嗎@沈遲。

  許航:出來喝酒嗎@沈遲。

  顧年:@沈遲。

  張雲先:@沈遲。

  李木:@沈遲。

  沈遲正在事務所畫圖紙,手機劇烈振動,他拿起來查看,快速回了兩個字:不去。

  楊一嘖嘖兩聲:無情。

  許航:好無情。

  顧年:沈遲哥哥過分無情了。

  沈遲任由消息刷屏,把手機放在一旁置之不理。

  楊一舉起手機,悄悄拍了一張照片,照片中程萸正端著酒杯笑著聊天。他把照片發到群里:你家那位正在鍛鍊酒量,喝醉了我們可不幫忙送回你家。

  發完後,他把手機扔在桌子上:「你們猜沈遲多久會回消息。」

  「我猜他二十分鐘之內會到,並且不會回消息。」

  燈光昏暗,程萸喝了不少酒,摸了摸臉頰才覺得滾燙。她害怕喝醉,便把酒推至一旁,直到米璐碰了下她胳膊:「你家哥哥來了。」

  程萸托腮看過去,眼神迷濛。KEY的燈光昏暗,光影流轉間,沈遲的輪廓在她的視線里越發清晰,忽明忽暗的光線里,沈遲沉聲望著她。

  程萸揮了下手:「我真的喝醉了,竟然看到了沈遲……」

  程萸說完之後,就悶聲摸了摸米璐的臉:「等會兒記得送我回去,不要叫沈遲,上次我肯定丟臉死了。」

  米璐迅速起身,撈過來手機看了下自己被抹掉的妝,對沈遲說:「快把你家的人帶走,再摸我的妝可就花了。」

  沈遲笑了下,忍受著楊一等人的調侃,把小酒鬼帶出了KEY。程萸全程沒有反抗他的擁抱,只是說:「米璐,你讓我自己走,我能自己走。」說著又往沈遲臉上摸,溫熱柔軟的指腹摸上他的眼睛和睫毛。

  長長的睫毛在手心帶出些許癢意,程萸嘴角翹起,彎著眼角:「睫毛怎麼這麼長啊?」

  「你肯定不是米璐,因為米璐今天和我說她粘了假睫毛,摸起來手感不一樣。」程萸小聲說,「米璐的睫毛是沒有這麼長的。」

  她又碰了下他的鼻子,自說自話:「鼻子好挺,你是沈遲嗎?肯定不是,我囑咐過的,不准讓沈遲來接的。」

  「哦,你是陳桉。」程萸突然發聲,「雖然每次都調侃你非常丑,但我還是要承認你的確是很帥的。不過我只在現在說,醒來你不要藉此得意炫耀。

  「長得帥有什麼用呢?現在不還是沒有對象。我就不一樣了……我已經結婚了。

  「還是和帥哥結婚。

  「陳桉,你沒想到吧,哈哈哈。好了,快放我下來。我給你說,我可是有……有老……結婚對象的人了。」

  抱著她的人腳步頓住,視線落下去,程萸這樣的語氣讓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淡淡的眼眸忽然間被溫柔的神色覆蓋。

  已經到了車旁,他淡笑著,把她放在了副駕駛座。

  「不過……我要強調一下,沈遲,真的比你帥。」

  程萸繼續絮絮叨叨:「我突然想起網上有句話——『哥哥的顏值這麼優越,好想在哥哥的鼻子上滑滑梯』。嗯……我也想在沈遲哥哥的鼻樑上滑滑梯……」

  ……

  沈遲發動引擎,車開得很慢,在副駕駛座上的人睡得安穩。他開到十字路口換了方向,去了兒時最愛去的地方。

  是一條歷史最悠久的胡同旁的長河。

  十幾年過去,北城有了巨大的變化,這一塊卻無太多改變。因為老一輩住戶的堅持,胡同和四合院都沒有被拆,如今成了北城最有特色的建築。

  長河周圍圍了一圈橘黃色的小燈,河面波光粼粼,三兩人群沿河邊散步,輕聲細語,隨風傳至耳邊。

  他並不喜歡回望過去,回憶於他來說,和現在並無什麼不同的地方,然而他竟想起了一點一滴。

  多年之前,小女孩抓著自己的手,非要自己教她在結了厚冰的地方溜冰。誰知道沈遲也不熟練,兩個人齊齊摔倒,小女孩就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無措的他不知道怎麼安慰,傻站半天,最後用一周的零花錢給她買了幾串糖葫蘆,才換來她破涕為笑。

  記憶溫柔撲面,他轉頭看她,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起。

  是宋菲打來的電話,問沈遲能不能幫忙把她的電腦送到醫院。一個無厘頭的要求,宋菲放軟了聲音,低聲問他可不可以。

  沈遲沉聲:「同事呢?」

  宋菲在那邊說:「我和同事們私下並無太多交集,幾年之後再回來,認識的人只有你了。我臨時有工作,現在在醫院輸液,文件在電腦里。」

  沈遲沉默,片刻後宋菲說:「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公寓地址在……電子鎖密碼,是我們以前的共同密碼。」

  當年的密碼是宋菲設置的,說是兩個人要有私人郵箱,用以互相發送心事,密碼就是兩個人的生日。

  沈遲那時就沒有登錄過,如今也不記得了。

  他坦白:「密碼是什麼,我不記得了。」

  宋菲沉默了一會兒,咬唇說:「××××××。」

  沈遲「嗯」一聲,掛斷電話。

  程萸在車上醒來時,剛好聽見沈遲在打電話。車裡安靜,聊天內容一字不漏地飄至耳邊,她撇過臉,從右側緊閉的車窗往外看。

  明明是有最溫柔回憶的地方,如今卻仿佛帶上了北城冬季里特有的凜冽的風,吹得心尖生疼,腦袋也隱隱作痛。

  她在想,為什麼人會為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而難過?

  沈遲把電腦給宋菲送了過去,離開前留下了兩句話:「公寓密碼不要輕易告訴別人,記得把密碼換掉。以後有事情可以找朋友,不必再找我了。」

  一周後,何延提醒沈遲去法國出差。海豚館的重建已經進行到最後階段,接下來是長達幾個月散去氣味的擱置。

  沈遲去找程萸。

  沒有表演的日子,小七悠閒地游在水中。程萸蹲在池邊,小七游過去,腦袋在水中晃了晃,濺起周圍的水,程萸的衣服被打了半濕。

  程萸大笑躲開,看到沈遲走過來,來不及收起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沈遲走過去,隨她蹲在池邊。

  程萸輕輕甩了下手上的水,提醒他:「小心身上被弄濕。」

  他視線微垂,輕輕摸了下小七的腦袋。難得的是小七突然間很乖,程萸順手也摸了摸它的腦袋,沈遲說明來意:「下個月我去法國出差,你近期沒工作,有空一起去嗎?」

  「需要我去做翻譯嗎?」程萸仰臉問他,臉上還有沒幹的水珠,清新且乾淨。

  沈遲手掌移開:「是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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