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是對的人
經過數小時的飛行之後,程萸終於抵達雷克雅未克機場,她隔著巨大的玻璃窗看著窗外乾淨得一塵不染的天地,想像著將會見到的冰天雪地的湛藍。思兔sto55.com
因長時間乘坐飛機導致的脖頸酸痛已完全消散。
片刻之後,她拖著兩個行李箱站在機場外,等待預約的司機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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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沒有和沈遲一起去出差,一是因為還有待處理的工作,二是因為米璐先前聽說她休年假後訂了兩個人的冰島旅行。然而因為米璐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的工作,她臨時被「鴿」,這場旅行就變成了只屬於她一個人的。
程萸長呼一口氣,張開雙臂,感覺到久違的自由。
到了機場她給米璐打了電話。
米璐的工作日夜顛倒,接起電話來有氣無力:「親愛的,打電話幹嗎?」
「就是特地告訴你一聲,我已經到冰島了。」程萸笑,「我會替你好好欣賞一下的。」
「程萸,你好沒良心。」米璐邊喝著咖啡邊敲鍵盤,「那我能怎麼辦呢,我只能祝你玩得開心。」
「嗯,您的命令我不敢不從。」程萸沒忍住笑,「對了,沈遲也來了,下一趟航班到。」
「幹嗎?千里追妻啊?」米璐哼一聲,「秀恩愛的話,朕已閱,你可以快點掛電話了。」
「哦。」程萸冷漠地回答,「是他那邊的工作提前結束了,來這邊參加會議。」
「這你就不懂了吧,程萸,沈遲就是衝著你來的。不然他怎麼還先通知你。」米璐嘆氣一聲,鍵盤敲得響聲很大,「快掛電話,享受你們的二人世界去吧。」
「他可是沈遲啊。」程萸說,「怎麼可能,雖然你這樣說讓我挺開心的。」
「再見!」米璐被虐到了。
程萸低著頭裹緊了身上的厚衣服,驟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在安靜的環境中格外突兀。沈遲應該是剛下了飛機,聽筒里有呼呼的風聲,他邊走著邊問:「在哪裡?」
「機場外。」
「嗯,我馬上過去。」
冷空氣里風聲廝磨,她下意識地回頭,沈遲裹著一件黑色的厚風衣,拖著行李箱。程萸背過手,沈遲走出來,他上飛機前預約了車,此時車就停在機場外面。
沈遲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笑著問了一句:「不上車?」
程萸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轉而在副駕駛座坐下,微微側過了身繫上安全帶,身側的人發動了汽車。
「訂的酒店在哪兒?」
「IONAdventure。」程萸抬眼對上沈遲的目光,聲音很輕,「你的酒店呢?」
沈遲來得匆忙,沒來得及訂酒店,他一邊打開導航,一邊說:「酒店還沒訂,就去你那個酒店。」
沒有人再開口,車內恢復安靜,程萸的目光落至窗外。
這時前來冰島的遊客稀少,一路走來只看得到壯麗的苔蘚荒原和黑色的道路,並未見到一輛車的影子,像是駛入了無人之境。再往遠處看過去,像是置身於霧中又像是覆蓋的雪,奇異的是心情在這樣壯麗的空曠之中平靜下來。
一個小時過去,車在酒店門口停下。
酒店矗立在長滿青苔的火山岩平原上,不遠處便是雪山,天色變暗,隔著大面開窗,暖橙色的燈光清晰地落入眼眸之中。
程萸從車上走下來,在想這家酒店不知還有沒有空餘的房間。果然,因為沈遲沒有提前預訂,已經沒有空房間了。
程萸碰了下沈遲的胳膊,沈遲回頭,聽見她說:「要不……就住一個房間吧。」
沈遲深邃眼眸看著她:「嗯。」
辦好了入住,沈遲拿著兩個人的行李一起上樓。程萸站在房間門前,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儘管先前已經有同住一室的經歷,她卻還是有些緊張。
沈遲把行李箱放在陽台,轉頭問她:「這幾天有安排嗎?」
「沒有。」程萸進門坐下,「我可能就到處看看,反正也是旅遊,不像你,有任務在身。」
沈遲不語。
並不是必要的任務。新項目是民宿式酒店的設計,其實他之前已經來過冰島,但知道程萸來冰島旅遊,他未在法國久留便趕來了這裡。
他想,也許是自己又衝動了。
沈遲說:「想去哪裡和我說,我也沒太多事情,可以拿我當苦力。」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房間內昏暗的光線落在兩人的身上,在地面上投下淺淺的影子。
洗漱過後,她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天花板,仍然有一種恍惚感,大概是因為倒時差的緣故。
程萸翻來覆去很久,睡意才漸漸襲來。
半夜,窗外突然有暴風雨來臨。
程萸被雷聲吵醒,房間的燈在遠處,她抱膝坐在床上,懶得開燈。
沈遲聽到小動靜,也醒來:「做噩夢了?」
程萸沒想到打擾到沈遲,如實說:「沒有,是被雷聲吵醒了。」
沈遲沒說話了,最後只是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程萸重新躺下去,過了一會兒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清晨醒來,暴風雨仍未停止,這樣惡劣的天氣也沒有辦法出去玩,程萸索性在餐廳吃完早飯之後,就去了酒店中唯一寬敞的公共區域——NorthernLightsBar。她窩在柔軟的長沙發上,豆大的雨滴敲打在落地窗上,隔著密集的雨滴能模糊看到遠處的山和壯觀的熔岩植被。
一杯咖啡被放在眼前的玻璃桌上,冒著濃郁的香氣。
程萸抬眼望過去,沈遲正在用英語和酒店老闆聊天,他一隻胳膊落在沙發的靠背上,見她抬頭,輕輕挑眉示意這杯咖啡是端給她的。
沒過多久,從深夜開始降臨一直不停歇的暴風雨終於停了下來,窗外再次恢復為一片明朗。
被雨水沖刷過的冰島更加清澈乾淨,光線斜斜地落到柔軟的沙發和地板上,鋪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程萸不好打擾沈遲聊天,回到房間拿著相機就打算出去玩,卻沒想到沈遲結束了聊天,也跟了上來,問她願不願意帶上他。
程萸只當他要進行考察,點了點頭。
再次出發仍然是經過一條無人的彎曲道路,望不到盡頭,兩人索性走走停停,無數次因為各種各樣的景象駐足。
程萸拿相機錄下視頻,美其名曰補償米璐沒來的遺憾,她拍視頻的時候,沈遲數次入鏡,坐在車上翻看時,覺得似乎沒有一條視頻是能夠發過去的。
那就只能委屈米璐了。
孤獨的房子、轟隆作響的瀑布、仙境般的蒸汽溫泉,程萸扒在窗戶上一路看過去。沈遲單手開車,視線望過去,嘴角扯出不易察覺的笑意。
旅行沒有計劃具體的路線,只是憑喜好會隨時停下來,沈遲也無所謂,她下車他便跟下去。
有了沈遲一起,程萸就可以暫時把相機交給他。
相機里裝了不少她的照片。
風絲毫不客氣地吹在臉上,程萸跑到沈遲身邊,微踮起腳去看相機,她的手凍得通紅,鼻尖也紅紅的。
沈遲快速地滑過幾張之後,停下了動作,微微蹙眉看著。程萸抬眼對上他的視線,嘴角輕輕動了動:「我想再拍幾張。」
沈遲勾唇笑了一下,聲音低沉地開口:「嗯。」
「等會兒我往前跑,你記得多拍幾張。」
程萸就真的跑了出去,笑得開心,沈遲按下快門。
終於達到滿意的效果,程萸搓著手呼出一口氣,回到車上。沈遲側身拿過后座的衝鋒衣扔給她,她整個身子都包在了寬大厚實的衣服里。
午餐時,兩人找了一家街角的餐館品嘗地道的冰島美食。店老闆推薦了新鮮的比目魚湯,加入了青蘋果、奶油、檸檬汁的魚湯帶著濃濃的香氣。
下午的時候,兩人依然漫無目的地前行,卻走到了瓦特納——歐洲最大的冰川。未經污染的藍色的冰塊出現在眼前,而這般乾淨的冰後面是大片黑色的岩石。
所有景象都是被大自然賜予的禮物,程萸在此刻感嘆道。
她雙手插在大衣兜中,也不在乎被風吹亂了頭髮,站在稍遠處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一塊藍色的冰。
沈遲也下車站在車門前,看著前方的身影,自發地舉起相機拍下一張照片。
到了晚上,天色暗下來,兩人便啟程打算回去。回去的途中只有車燈和房子窗戶中透出的光印證著有人的存在。一座座小房子有的在湖邊,有的在路邊,只有窗口隱隱約約透出微弱的光線,這片純淨的土地荒涼且隔絕。
孤獨似乎變成了冰島的主題。
程萸此行的目的自然包括要親眼看見最壯闊的極光,卻沒有想到第一次看到極光會是在這麼隨意且未準備的時刻。
車開在路上,看著天邊的極光,沈遲把車停在路邊,程萸趕忙跳下車站在了最前面,抬頭看夜空。
極光隨意且任性地綻放著,明明遠在天邊卻又仿佛近在眼前。
程萸伸手,多年的願望在此刻得以實現,她一時有些激動,卻抓了個空,反應過來後側過身,笑著喊了一聲:「沈遲哥哥,快快快,把相機給我。」
程萸並未察覺到什麼,沈遲轉身打開車門從后座拿出相機遞了過去。直到相機拿到了自己手上,程萸才意識到剛剛自己喊了什麼,拿著相機的手就停在半空中。
再看過去,沈遲正靠在車上,勾唇笑著看她。
程萸收回了目光低頭調試相機,過了一會兒,她捧著相機稍有些無措地看向沈遲。沈遲瞭然地走了過去,幫她調試好之後,程萸抬起頭,一不小心碰到了沈遲的臉頰。
冰涼的肌膚觸碰到一點溫熱。
程萸趕緊讓開,老老實實收回視線,專注地看向眼前壯麗的極光。
通過相機小小的鏡頭,她把這片夜空記錄下來,許久後,才收起相機放回沈遲手中。
沈遲正準備翻照片,程萸伸出手想阻止,半晌也只是碰了碰自己的衣服。
明明深夜的寒冷無從抵擋,她卻覺得自己的耳根有些燙。
好在沈遲只是看了看照片,程萸莫名地鬆了一口氣,徹底放鬆的那一刻卻又想要吐槽自己,自己幹嗎像是繃緊的一根弦?
「很好看。」翻完之後,沈遲說。
他是說自己拍的照片好看?
程萸紅了紅臉。
程萸身上還裹著沈遲的衝鋒衣,兩人站在車前,夜晚的冷風毫不客氣地肆虐開來,程萸搓了下手放在嘴邊呼出一口氣,兩人打算返程。
鋪天蓋地的黑暗之中,只有車燈靜靜亮著。
冰島的夜空,乾淨而純粹,像是能夠透過星空看到一片銀河。
程萸突然間很想問一個問題:「沈遲,你當時為什麼會提出來要和我結婚啊?」
「我覺得……你的選擇應該挺多的吧。」程萸緩緩地說。
「程萸,那時候,我是覺得,你是合適的人。」沈遲伸手,想揉揉她的腦袋,半途的時候卻放下了。
「那現在呢?」程萸問,「你還覺得是合適的嗎?」
不只是合適。
沈遲這個時候很想說,你對於我來說,不只是合適,還是不知不覺間已經在意的人,你讓我有了很多情緒。
有些喜歡你呢。
但他不太敢說,他怕嚇到眼前的人。他在心裡始終以為小姑娘答應自己的結婚請求,不過是不忍心讓母親傷心罷了。
他覺得眼前的小姑娘似乎並不太喜歡自己。
「不只是合適的人。」沈遲沒有說更突兀的話語,最終還是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不輕不重,「和你在一起的時間,我很開心。」
程萸抬頭看他,眼睛裡面有了困惑,她咬了咬唇,沈遲收回手:「不早了,我們先回酒店。」
咖啡館裡,程萸安靜坐著,聽著米璐興奮的聲音。
「你當時愣著幹什麼?」米璐端著咖啡,身體端直氣勢很足,一副北城標準社會精英的模樣,「四捨五入,沈遲這是在對你表白啊!」
「你的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嗎?」
「別說,還真是,初中的時候數學老師請假了,體育老師就來教了我們兩天。」米璐兩隻胳膊撐著桌子,「你別轉移話題,就說信不信我說的話!」
「不信。你覺得沈遲是會表白的那種人嗎?」程萸拿起勺子攪了攪咖啡。
「就是因為不會表白,所以才會這樣說話啊。」米璐遞過去一個「你傻不傻」的眼神,「難道你覺得他會抱著你,然後深情地說『我愛你』嗎?」
「寶貝,你不是合適的人,你是我愛的人。」
米璐深情模仿了這句話。
程萸表示沒眼看:「你的話沒有可信度,畢竟你單身狗好多年。」
「我是來幫你答疑解惑的,怎麼還被人身攻擊了?」米璐悠悠道,「你就努力用你甜美的笑容,去攻略沈遲冰冷的內心唄。」
「前幾天和你說了我爸媽要來,航班是今天的。」程萸岔開話題,「請問我要如何瞞住姜女士的火眼金睛。」
「那你慘了。」米璐笑,「我覺得你媽比你聰明,估計你要時時刻刻黏著沈遲,才能讓你媽覺得你們如膠似漆十分相愛。」
程萸嘆氣:「不說了,我要收拾收拾去機場了,戲精程萸要上線了。」
「別人結婚是甜甜蜜蜜,你每天都像是演諜戰片一樣。」米璐搖搖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等一下,你帶上這些茶葉,叔叔不是最愛喝這個嗎?」米璐特地讓同事帶了純正的茶葉,今天要見程萸便帶過來了。
經過和米璐的一番聊天,坐在計程車上的程萸覺得自己是即將接內容不明的聖旨的人,惶恐不安。姜一淑和程偉立下了飛機,就坐程萸來的車去了他們公寓,打算先在這裡住一天,之後再去大院住。
程萸走在兩人身前,打開公寓的門。
姜一淑瞧見公寓裝修簡單大氣,乾淨明亮,放下行李問程萸:「家務你做的?」
程萸點了點頭,一副「你的女兒有沒有很厲害」的模樣。
姜一淑淡淡地說:「沈遲把家務都丟給你了?」
「啊。」程萸驚了,原來陷阱在這裡,她走上前請姜一淑坐下,「沒有,我就是心血來潮收拾一下,平時有鐘點工上門。」
許多日子不見,程萸覺得母親氣場兩米八。程偉立坐在沙發上冷臉喝茶,也不怎麼理會程萸。姜一淑戳了程萸一下,程萸才彆扭地打招呼:「爸,你不會還生我的氣吧。」
「別叫我爸。」程偉立瞪她,「畢業之後就沒怎麼回家的人,你說怎麼讓我不生氣。」
程萸拽了下姜一淑的袖子,示意她幫忙,並說:「我錯了,爸,而且現在公司沒有我不也挺好的嗎?」
「哼。」程偉立仍然沒消氣,但是臉色緩和不少。
姜一淑跟著去兩人房間看了一圈,出來時嗔怪道:「在家的時候什麼也不做,到別人家就開始做家務了。」
程萸隨她在沙發上坐下:「我這叫熱愛生活。」
姜一淑此次來也不是專門看程萸的,她和程偉立去國外跟團旅行,只能從北城轉機,於是順便安排了這趟行程。
姜一淑喝著茶,問程萸:「沈遲什麼時候回來?」
程萸乖乖地回答:「時間不太確定,他經常加班。」
「你們這麼忙,什麼時候打算要孩子?」姜一淑緊跟著又說。
程萸覺得自己面對雷人的米璐已經修煉出深厚的功力,在此時還是破功了。她結巴地說:「媽,你、你說什麼呢,我剛才好像沒聽清楚。」
姜一淑目光落在她身上:「學會在我面前裝了,沈遲和你提過嗎?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這麼大了,怎麼還一點兒沒個計劃。」
「現在說這個太早了吧,我還年輕呢。」
「一點兒都不小了。」姜一淑不留情地拆穿她,「你什麼時候才可以長大啊。」
程萸腦袋枕著姜一淑只笑著不說話。
沈遲回到公寓看到的場景就是程萸正抱著姜一淑的胳膊撒嬌,她腦袋輕輕晃著,聲音愉悅,拖著尾音,眼尾微微翹著。
沈遲走上前,給兩人打了招呼,程偉立笑著讓他坐下:「看看小萸,都這麼大了,還像小孩子似的。」
沈遲給程偉立倒茶,聞言向程萸的方向投去目光,嘴角微彎,一雙眼睛中裝滿了溫柔。
程萸一愣。
程偉立抿了一口茶,用茶杯蓋輕輕拂了拂茶水:「剛才一淑在問,你們什麼時候準備要孩子呢。」
程萸沒想到自己父親還在這裡摻和一腳,看著沈遲輕輕搖了下頭。沈遲會意,回過頭說:「聽她的。」
姜一淑看著程萸道:「是時候計劃一下了。」
程萸點了點頭,敷衍著說:「嗯嗯,我知道了,遵命。」
雖然已經承諾,但是她完全不會做。
晚飯是去大院裡吃的。梁梅準備好了晚餐,滿滿一桌,都是帶著北城濃郁風味的特色菜,程萸站在餐桌旁,看著色香味俱全的飯菜:「阿……」
差點叫出阿姨來,程萸咬了下舌尖:「媽,你最近廚藝進步很快啊。」
梁梅今天心血來潮做了糖葫蘆,悄悄拿了一塊山楂遞給她。程萸含著山楂含混不清地說:「這個很好吃。」
把山楂咬裂之後,程萸又酸得皺了眉頭:「就是有點兒酸。」
梁梅笑著走向餐桌:「小萸真是我的開心果。」
姜一淑和程偉立曾在北城待了不少年,後來因為繁忙再未回過北城,如今再回到大院,頗有感慨。程偉立帶來幾瓶珍藏的紅酒,已經一一打開喝了不少。
當晚程家父母沒有回公寓,連帶著程萸和沈遲也留了下來。姜一淑和程偉立睡在客房,程萸和沈遲去了沈遲的房間。
沈遲的房間這麼多年並沒有什麼變化,牆上仍然掛著幾個模型,程萸甚至發現了自己幼時扔在沈遲房間的小玩具。她詫異地拿起來:「這個東西你怎麼還留著,我上次怎麼沒看到?」
沈遲淺笑:「上次我媽收拾東西,整理出來一個箱子,我看著眼熟,就留下來了。」
程萸握著小玩具,四處看了看,說起來,自己小時候還在這裡睡過。
程萸先去了浴室。
洗完澡後,她才發現既沒有自己的浴巾,也沒有換洗衣服。她洗完澡站在水霧裡,輕輕叫了沈遲的名字。
水聲淋漓,隔著磨砂玻璃和水霧,女孩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沈遲站在窗戶旁邊,月光皎潔,晚風吹拂,也散不盡從何處而來的炎熱。
他快步走過去,聲音沙啞低沉,站在門外問:「怎麼了?」
浴室裡面的鏡子被蒙上了薄霧,程萸梳理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你能幫我拿兩件乾淨的換洗衣服嗎?我……這邊沒有衣服。」
「嗯。」沈遲應聲,走到衣櫃旁,衣服還是他大學時期穿的,他拿了幾件出來。
程萸把浴室門打開一條縫,快速地將衣服接了過去。是一件短袖和一條運動褲,她把運動褲挽起幾圈,再把短袖塞在褲腰裡,才從浴室里走出來。
她臉紅紅的,頭髮還濕漉漉的,白嫩的腳趾踩著夏季拖鞋,寬鬆的衣服看上去像是偷穿了大人的。
大學時室友就經常說,女孩子穿起男孩子的衣服,小小的一隻,只是站著不動,都會讓人憑空產生保護欲。
當初並不插話的沈遲現在卻有些贊同。
程萸走了兩步,挽起的褲腿又散了下來。她乾脆坐在了床上,讓沈遲幫忙拿吹風機。
浴室里響起沈遲洗澡的水聲,程萸才覺得,自己是有一絲緊張的。
大院的房間裝修沒有變樣,程萸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麼,舉著吹風機好一會兒,發現忘記開開關了。
真是的……
第二天早晨,姜一淑和程偉立準備在胡同見見老友,也不需要程萸陪同,程萸就回了海豚館。晚上還要回大院吃飯,沈遲離開事務所,開車去海豚館接她下班。
回大院的路上,沈遲臨時要回事務所拿一份文件。事務所最近都在加班,整棟樓都亮著燈光,程萸隨他上樓,遇到正好要下樓的何延。
何延看了看程萸,笑著問沈遲:「沈遲,你這是從哪裡拐來的大學生啊?」
程萸綁著兩根麻花辮,穿著白色毛衣,針織長裙。
沈遲還沒有走進辦公室,聞言說:「小時候騙來的。」
「用什麼騙的?我來騙一個!」
「用糖葫蘆騙來的。」沈遲說完就進了辦公室。
何延鄙視來自沈遲身上的那種戀愛的酸臭味,他搖了搖頭,攔住程萸問:「真是小時候騙來的?」
程萸有意玩笑,點了點頭,非常真誠道:「嗯。」
「戀愛的酸臭味啊。」何延拍了拍手上的文件。
他正要往下走,就聽見程萸悠悠說道:「其實不算是糖葫蘆騙來的,確切地說,是靠顏值騙過來的。」
何延腳步踉蹌:「這是羞辱我呢?」
「沒有啊。」程萸望天,「何大哥,你可以靠你的人格魅力找到女朋友的。」
「嗯。」沈遲從辦公室走出來,「實在不行,也可以靠金錢買。」
程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開心地伸手隔空和沈遲擊掌。
何延看不下去了,走到辦公室門口:「今晚吃小龍蝦,你們沈工請客。」
……
夜晚的胡同十分安靜,沈遲經過巷子口遇到一個推小車的老爺爺,乾淨的玻璃箱裡面還剩下幾串糖葫蘆。路燈溫柔,沈遲走到推車旁邊,用北城話和老爺爺聊天。
夜風溫柔吹拂,沈遲的身影被路燈和月光包圍,有溫柔氣息,有記憶闖進,有心跳聲鳴響。
沈遲還穿著上班時的黑色西裝,一個高大的男人,手裡拿著幾串糖葫蘆,明明應該是不搭的,可竟然也無太多違和感。
程萸站在原地未動,沈遲走過去,把手上的糖葫蘆遞給她。
程萸掏出來手機,一邊接過糖葫蘆,一邊把手機塞給沈遲:「幫我拍一張照片。」
手機被摁亮,屏保是曾經米璐拍的她高中時的賣萌照,程萸想起來先紅了臉。
沈遲問:「什麼時候的照片?」
「高中的。」程萸走過去催他打開手機,「密碼是0621。」
屏幕解鎖,程萸再退回一邊,聽見沈遲緩緩說:「你生日好像不是這一天。」
程萸眼神茫然,後知後覺他在說手機密碼,於是含糊地說道:「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數字,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拍完照片,程萸要回手機。她再次打開手機里的相機,站在原地突然叫沈遲的名字。在沈遲側臉看過來的時候,她抓拍了一張照片,笑嘻嘻道:「留個紀念。」
見狀,沈遲斂神:「嗯,順便發給我。」
「啊,真要啊?」程萸咬著糖葫蘆說。
「怎麼,捨不得發給我?」沈遲漫不經心地說。
程萸咳一聲,拍了下胸口:「沒有,等會兒回去我就發給你。」
梁梅和姜一淑坐在大院裡和人聊天,一圈人看著兩人走進來。
兒時一前一後形影不離的兩個小孩子如今並肩而行,像是GG人物一般精緻:一個捧著糖葫蘆,嘴角掛笑;一個仍然淡漠,較之往日的冰冷,多了不可名狀的溫柔。
其他人感嘆起來程萸女大十八變,又感嘆姜一淑和梁梅真是有緣分,年輕時是好友,現在又是親家。
隔天程萸在海豚館看小七表演,散場時有一個小朋友沒有離開,她走過去問了問,小朋友乖巧地答:「等會兒我阿姨來接我。我站在這裡等著她。」
程萸笑了笑,無事可做便打算陪小朋友一起等待,卻看到一個人快步朝這邊走過來。
宋菲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裝,手上拿著一杯奶茶。程萸站起身,看到宋菲把奶茶遞給小朋友。
原來小朋友口中的阿姨便是宋菲。
程萸轉身準備離開,結果宋菲叫住了她:「程萸,可以聊聊嗎?」
小孩在海洋館邊跑邊看水母和魚,程萸和宋菲走在後面。她並不想琢磨宋菲此行意欲為何,索性也沒有開口,直到宋菲先說話。
程萸想起第一次見宋菲是在大三那年,如今的宋菲和那時好像沒有太多變化。
宋菲開口第一句話是:「當初在公寓的時候,我見到的那個女孩就是你吧。」
一句話,輕飄飄的。
她還記得自己。
程萸點了點頭。
宋菲聲音溫柔,嘴角始終掛著淺淺的笑意,像是她第一次在沈遲電話里聽到宋菲聲音的時候。宋菲一語中的,她問:「你喜歡沈遲,是不是很久了?」
程萸一直默不作聲。
宋菲苦笑一聲:「可是你覺得沈遲喜歡你嗎?不只是你,也包括我,他好像都不喜歡。你說,他會喜歡什麼樣的人?」
程萸詫異地看著她,不理解宋菲究竟想做什麼。
宋菲看了她一眼,才說:「不用這麼戒備,我今天也只是恰好碰到你。」
程萸輕輕笑了笑。顯然,她並不這麼認為,她眯了下眼睛:「你想說什麼?」
宋菲腳步停住,臉上一直掛著得體的微笑:「你和沈遲的婚姻是假的吧?」
海洋館遊客眾多,人流巨大,周圍的人來來往往。
宋菲沒等她回答,自顧自地說:「沈遲以前沒談過戀愛。當時是我追的他,後來我們在一起一年。」
程萸好笑地說:「你來找我,就是想強調你是他唯一一個真實存在過的女朋友?」
宋菲聽她說完,也並不生氣,只是上下掃視她一遍,最後輕輕地說:「今天確實是巧合,我幫我同事接孩子,恰好看到了你,才想和你聊聊——但我現在確定了,你不會是沈遲喜歡的女生。」
沈遲喜歡的應該是那種溫柔的、獨立的,會在背後默默支持他的人。宋菲不覺得沈遲會喜歡程萸。
小朋友玩累了就自動跑了回來,依偎在宋菲旁邊。宋菲拿起了他的書包,朝程萸笑了笑:「我們先走了。」
程萸叫住了她:「如果你下次想要懷念過去,大可直接去找沈遲。只是恐怕,沈遲並沒有給你想要的答案吧,不然你何必大費周章來找我。
「再怎麼樣,現在我和沈遲的關係是夫妻,而且是暫時離不開的夫妻。」
宋菲靜默了片刻,她沒料到程萸會說這些,她的小心思被戳破,她沒忍住冷了臉,沒說什麼,帶著小朋友離開了。
時間到了傍晚六點。
程萸蹲在小七的旁邊,安安靜靜的,也不說話。她想起沈遲說過今天要來接她,拿起手機給沈遲撥了一個電話。
「在忙嗎?」
「差不多忙完了。」沈遲關了電腦,往樓下走,「等著我,我馬上過去接你。」
「沈遲。」程萸叫他的名字,摸了摸小七的腦袋,「你不用來接我了,我今晚應該很晚才能下班,到時候我坐公交車回去就行。」
沈遲沉默了片刻:「行,到家和我說。」
「好。」
程萸還蹲在原地,腦海一片空白,她嘆了口氣,看著往池邊湊過來的小七,語氣輕柔:「謝謝你今天陪我哦。」
小七不知是不是聽懂了她說的話,原地撲騰了幾下,濺起了水花。
今晚是楊一的訂婚宴,沈遲本打算帶程萸一起過來,不料她今晚突然間有事情,於是他就獨自一人到了酒店。
楊一不復平日裡吊兒郎當的模樣,穿著得體的西裝,領口戴著領結,整個人洋溢著幸福。他站在酒店大廳處,看著獨自一人前來的沈遲,問:「你老婆呢?」
沈遲掃了楊一一眼,還沒說話,楊一又問:「今天怎麼是孤家寡人?」
「她有事,今晚來不了了。」
「正好,今晚沒人管,豈不是可以多喝點酒,幫兄弟擋酒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沈遲和許航幾個人坐在一起,許航見了沈遲也調侃:「不對勁啊,你一個結了婚的,怎麼還和我們這群單身老爺們在一起?」
沈遲懶懶地看他們一眼,往常不會有的孤獨感在此刻忽然間湧上來。不知是不是因為這群人調侃的緣故,忽然間,他也有些……想她。
他有些煩躁,鬆了下領帶,拿過酒杯喝了一口酒。
楊一說讓幾個兄弟幫忙喝酒,到最後還是自己扛下了大多數。看得出來,楊一今晚心情是真的好,攬住未婚妻的肩膀,愣是把所有敬過來的酒獨自一人照單全收,到最後,腳步踉踉蹌蹌地在沈遲這桌坐下。
他的未婚妻許末是許航的妹妹,和楊一是青梅竹馬,兩人互相喜歡卻都沒說出口。後來許末出國念書幾年,結果誰都沒忘記誰。今年許末回國,一次酒會上兩人見過後就在一起了,兩個月後的今天,就訂婚了。
楊一喝著未婚妻遞來的醒酒湯,笑容壓根就沒下去,他拍了拍沈遲的肩膀:「結婚的時候,記得讓你老婆過來。」
沈遲笑著點了下頭。
平時看起來不靠譜的楊一,訂婚宴全權負責無一處不用心。訂婚宴結束後,他就一直拉著許末,不讓許末離開半步。
活脫脫一個無賴小孩。
許航幾個人都看不過去了,誰知道楊一理直氣壯地說:「這是我老婆,誰讓你們沒老婆的。」
「哦,沈遲有,但是沈遲老婆今天不在。」
嘖,結婚的人最大,沒人再說話了。
離開的時候,沈遲拿了桌子上的糖果,裝進了口袋裡。張雲先眼睛尖,看到沈遲這個動作後瞪大了眼睛:「沈遲,你這是什麼愛好,裝一把糖是要做什麼?」
許航看著就笑了。
沈遲手裡還拿著一顆奶糖,把包裝紙打開,塞進嘴裡慢慢嚼著。糖的甜味在口中蔓延,他悠悠道:「帶回家的,怎麼,有意見?」
張雲先:「你在這兒吃個夠吧,兄弟我不嘲笑你這小兒科的愛好。」
許航出言提醒:「兄弟,你是不是忘了,人家沈遲還有老婆呢。」
張雲先醒悟:「你是帶回家給老婆吃啊?」
「我去,以後撒狗糧可以別這麼委婉嗎?」
沈遲笑,喝了酒後顯得有些慵懶,他掏出手機,等那邊接通後才說:「今晚喝酒了,沒開車,能來接我嗎?」
「現在說話的人是誰啊?我不認識。」張雲先聽到沈遲這語氣,一副受驚的表情。而許航早已經見識過,所以習以為常。
程萸剛走出海豚館,就接到沈遲的電話。他的聲音沙啞又低沉,緩慢地繞在耳邊,讓她難以拒絕。
趕到酒店宴會廳時,沈遲正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目光遠遠地落在她身上,看著她一步步走過來。
許航和張雲先給程萸打招呼,這邊張雲先還在問許航:「怎麼回事?來真的啊?」
許航饒有興趣地看著並肩往外走的兩人:「啊,是真的。走,湊個熱鬧去。」
程萸從沈遲手裡拿過鑰匙,剛準備發動引擎,車窗被人敲了敲,許航和張雲先走過來。
張雲先說:「小程萸,我們兩個今晚開不了車,順路送我們回去唄。」
程萸點了點頭,沈遲卻抬眼看過去:「你們自己叫代駕。」
「程萸妹妹都答應了,沈遲你還趕我們走,這可說不過去了吧。」許航打開后座車門坐了進去。
張雲先也坐進去,大大咧咧地說:「謝了。」
許航和張雲先住的地方相隔不遠,程萸把他們送到路邊,才慢慢開車回大院。汽車開不進去,只能停在胡同口。程萸擔心他喝太醉,想上前扶著他,最後手也只是落在他胳膊上,反被他拽住了手。
手是熱的。
不同於平時的溫熱,是炙熱的,是滾燙的。
程萸借著路燈看他,除了手心更熱,他並沒有喝醉了的模樣。她看他一會兒,又想起今天下午宋菲的事情。她鬆開了沈遲的手,走在他身後。
兩個人之間的相處,往往是程萸在說。她一沉默,長長的胡同里只剩下輕輕的腳步聲。
到了大院門口,沈遲停了下來,身體靠著大院的門,攔住了程萸的路。
程萸不明就裡,困惑地看著他。沈遲拉過她的手,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過一會兒,手心裡被塞了幾顆糖,月光落在手上,她低頭看,有大白兔奶糖,有軟糖,有酒心糖。
幾種糖果,一樣一顆。
程萸把糖握在掌心:「你從哪裡弄來的?」
「今晚楊一訂婚,桌子上的。」沈遲站直身體,往大院裡面走,「想著你喜歡吃,就給你帶了幾顆。」
明明糖果還在手心安靜躺著,沒有剝開,程萸卻覺得已經嘗到了甜絲絲的味道。這種味道在空氣里蔓延,與月光融在一起,像軟糖一樣柔軟的情緒,只屬於她一個人。
她把那些雜亂的情緒擱置一旁,輕聲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遲手插在兜里,回身看她:「吃糖,不只是小孩子才有的福利。」
程萸剝開一顆軟糖,和想像中一樣甜。她抬頭看了一眼夜空,夜空溫柔,星光熠熠。
她想,煩心事就暫且忘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