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帶你看星星
「所以你昨晚調戲完沈遲,就因為不敢面對他,直接跑來了我這裡?」米璐穿著睡衣站在廚房裡,將外賣分成兩人份,端著盤子走出來將其放在吧檯上,而後靠著吧檯,饒有興致地問程萸。思兔sto55.com
程萸趴在吧檯上,點了點頭。
「哎,要我說,沈遲和你在一起真的是撿到寶了。接個吻而已,你就羞得離家出走了。」米璐胳膊肘撐在吧檯上,笑得萬種風情,「那萬一你們以後……再有些別的什麼?」
程萸不動聲色,任由米璐調侃。她早上起床就來了米璐這裡,醒來的時候沈遲大概還在房間,如今已是下午,手機上毫無動靜。
也是,不過是接吻而已,還能收到什麼特殊的回覆。
這時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正是沈遲。米璐瞥一眼手機,笑著說:「不敢接啊?」
程萸撇撇嘴,坐直身體接電話。
何延昨天給了沈遲一張邀請函,是一個商業晚宴,何延留下一句「記得帶女伴出席」就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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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回去,沈遲本打算問她,誰知道昨晚……沈遲一隻手把玩著手機,一隻手輕輕拭了下嘴唇,他微微沉聲:「你在哪裡?」
「呃……在米璐家。」程萸語氣遲疑,想要解釋為什麼一大早就出了門,「今天米璐心情不好,我來陪她。」
被迫心情不好的米璐聞言搖了搖頭,無聲地笑了。
「今晚有一個晚宴,想讓你一起參加,有空嗎?」
「有空。」
「那我去接你。」沈遲語氣輕鬆,似乎並沒有被昨晚影響,「要不要準備什麼?去買件衣服?」
「不用。」程萸看了眼時間,「你……一個小時後再來接我吧。」
程萸衝到衛生間,看著失眠導致的黑眼圈苦不堪言,她敷了片面膜就開始站在米璐衣櫃前找裙子,成功地翻出來一條緊身裙時,她瞥見衣櫃最左側掛著一件熨燙妥帖的男士襯衣。
她困惑地關上了衣櫃門,米璐推門進來把她摁到化妝鏡前化妝。
二十分鐘後,米璐放下化妝刷,盯著鏡子裡的程萸。
用她的話說,程萸現在已經從早晨的落魄少女變成了光鮮亮麗的都市知性女性。
程萸踩著不高的高跟鞋,米璐靠在門口,對她擺了擺手:「走吧,希望你晚上就別回我這裡了。」
公寓樓下停著沈遲的車,程萸敲了敲車窗,車窗緩緩降下來,程萸不好意思地問:「等很久了?」
程萸坐上車,瞧見沈遲並無異樣,暗自鬆了口氣。一路上兩人都沉默,沈遲時不時看她一眼,見她眼神躲避,好笑地不再說話。
晚宴仍舊無趣,不停地有人同沈遲應酬,程萸便走到了一旁。
何延端著酒杯走過來:「小程萸,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什麼?」
「我們公司要去海島團建,還缺一位潛水教練。」何延笑道,「當然,大部分人也不會想去潛水。」
「所以……」
何延飲下一口酒:「所以,我的意思呢,就是邀請沈遲的家屬,也就是你,免費參與團建,你願意嗎?」
「可以啊。」程萸回頭看了一眼,卻瞥見沈遲和宋菲正站在一起。沈遲站在宋菲左側,大概是為了聽清宋菲說話,微微低著頭,兩人看起來有些親昵。
程萸收回視線,臉上的一抹黯然沒逃過何延的眼睛。何延晃了晃酒杯:「沈遲旁邊站的人,是我們這一年的合作方派來的,估計在談工作。」
程萸狀似不在意地笑了笑。
何延久經商場,早已經是一根老油條,自然看出來了程萸此時的不開心。他晃了晃酒杯走遠,雖然搞不清這兩人總是若即若離的狀態怎麼回事,但他還是清楚沈遲對她的在意。
若是能促成一樁好事,何樂不為。
何延同沈遲站在一處,輕抬下頜朝程萸看去:「怎麼帶了人過來,還不去陪著,我可看到小程萸不太開心了。」
沈遲微愣,視線定在獨自站在角落中的程萸身上,並不見她有不開心的情緒,大抵也並不是如何延所說,因為自己而情緒低落。她可是還沒說過喜歡自己呢。
沈遲收回思緒,跟何延碰了下杯:「這裡交給你了,我提前退場了。」
視線覆蓋上一片陰影,程萸抬頭,看到站在眼前,嘴角帶著些許笑意的沈遲。沈遲輕啟薄唇:「很無聊?」
「沒有。」程萸搖搖頭,「不過,我在這裡好像也沒有什麼事情,我想先回去了。」
沈遲微微垂眼,旁邊有服務員經過,他把酒杯放在服務員舉著的托盤上,輕輕拉著程萸的手腕:「走吧,我和你一起走。」
程萸愣住:「你不用……繼續待在這裡嗎?」
「不用。」沈遲帶著她走出去,直到走到車前才放開她的手,他靠在車門上,「要回家?」
她剛才只是想找一個離開的藉口,沒想到沈遲跟她走了出來,一時竟不知怎麼回答,最後還是沈遲打開車門,讓她先坐上車。
沈遲今晚沒喝酒,他發動引擎,不急不緩地開出去:「這裡離一個地方挺近,好久沒去了,帶你去看看。」
車子往前開,到了一處空曠的地帶,往前看是一條蜿蜒的路,沈遲停下車降下車窗,程萸看了一眼:「這裡是飆車的地方?」
「以前和楊一他們經常來。」沈遲意外地看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程萸輕輕吐舌:「大學的時候,陳桉經常拉著我出去,見到過幾次類似的場地。」
沈遲升起車窗,嘴角微抿:「安全帶系好。」
話音剛落,他便踩下油門,車速比不上不要命飆車的速度,卻是比平常的速度快上很多。山路崎嶇,車窗再度降下,風從窗外猛烈吹進來,帶著涼意。
這樣刺激的夜晚,夜空漆黑,車燈亮著,直直照向前方的路面,程萸眯著眼看向沈遲,他面色冷峻,兩隻手冷靜地握著方向盤。
程萸能想像出那樣的畫面,少年時的沈遲恣意張揚,不似現在收斂了少年氣,更像是一個得體的大人。
那些是她不曾出席過的年月。
或許她錯過的遠遠不止這些。
也許是在他的十七歲,寬鬆肥大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顯得恰到好處的好看,他坐在教室里,低頭寫著對他來說輕而易舉的數學題;等到放學,一個人騎著自行車穿過紅牆小巷,風吹起他的校服一角……不知道那時候會不會有人給他遞情書。
也許是在他的二十歲,他和許航一行人來到這裡,和現在一樣,手握方向盤,眼中只有前方,再無別人。
車子在山頂停下,程萸的視線還沒來得及收回,就同沈遲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的思緒還停在剛才,被沈遲凜冽的目光一望,只覺得心跳都漏了半拍。
程萸裝作搭話道:「我們停在這裡做什麼?」
跑車前蓋緩緩升上,視野開始變得開闊,星空似幕布一般在眼前,橫亘萬里的銀河,有一輪彎月落於繁星中央。
「帶你看星星。」沈遲說。
是此刻的星空更溫柔,還是他說的話更溫柔,程萸判斷不出。沈遲的眼睛也落滿亮晶晶的星星,有溫柔幾許。
程萸彎起嘴角,被感染一樣,笑了笑。
兩人將座椅調低,微微仰躺著看星空,沈遲側過臉問:「剛剛在想什麼?」
程萸抿了抿唇,歪著腦袋,岔開話題:「哎,你以前經常來這裡嗎?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
「還以為你每天都在勤勤懇懇學習,唔,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校草那種類型。」程萸頓了頓,「就那種電視劇里,格外高冷的男神。」
「校草?男神?」沈遲聲音裡帶著笑意,「你是這樣看我的?」
「我……」這樣的夜裡,程萸似乎也變得坦誠,她沒再說話,算是默認,「難道別人沒這麼叫過你?不應該吧?」
沈遲挑挑眉:「是有人這麼叫過,不過當著我的面這麼叫的,可能只有你了。」
「那表白呢?收到過嗎?」
「嗯。」沈遲好笑地看她,「問這些做什麼?」
程萸就知道,給他遞情書的大概也是要排隊的,她撇了撇嘴,瞬間沒了聊天的興致。
沈遲翹起嘴角,胳膊伸出窗外,手指虛虛地抓了一把空氣:「那時候是許航先開始玩飆車,後來我被他拉來這裡,玩過幾次。」
「哦……」
又聊了幾句,程萸那邊的動靜越來越小,沈遲再看過去,發現她已經睡著了。他關上了車窗,再開回去的時候,車速就慢了很多。
車停在車庫,沈遲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程萸微蹙著眉,不知是不是在做夢。沈遲抱起程萸,就感覺懷裡的人輕輕摟住了自己的脖子,隨後在他懷裡找到了一個舒適的位置繼續睡去。
沈遲啞然失笑,將腳步放得更緩。
事務所團建的時間定在一月後,臨行前一晚,沈遲收拾好行李,想了想,敲開了程萸臥室的門。
程萸穿著吊帶睡衣,剛洗過澡,皮膚是淡淡的粉色,像是成熟的水蜜桃。
沈遲站在門外道:「事務所團建,要出差一周,有事的話,打電話給我。」
程萸停下擦拭頭髮的動作,神色不見有任何異常,點了點頭。
半晌等不到其他回應,沈遲轉身往臥室走去,他不否認,沒看到她臉上有不舍的神色,他是有些失落的。
於是,沈遲的低氣壓一直持續到第二天。候機室里,他打開電腦,面無表情地處理工作,一旁何延優哉游哉走過來:「雖然你是老闆,但也不用這麼敬業吧。」
沈遲懶懶地沒抬眼,繼續回覆郵件。半分鐘後,他看了眼腕錶,合上電腦起身:「走吧。」
何延攔住他:「再等一會兒,也快到了。」
話音剛落,程萸拖著小行李箱出現在候機室門外。沈遲抬眸,又看向何延,無聲地詢問。
何延攤了攤手:「既然要團建,自然是帶上家屬比較好,我順便請程萸做潛水教練。」
不遠處,程萸一副隱瞞得逞的表情。
做了這麼久的合作夥伴,何延清晰地感覺沈遲的心情正在由陰轉晴,嘴角甚至微微翹起,泄露了他此時心情確實不錯。
沈遲走過去接過程萸的行李箱,往機艙走去,兩人的座位是鄰座,程萸坐在靠窗的位置,飛機漸漸升上雲層,沈遲笑著問:「怎麼不告訴我?」
程萸笑了笑:「現在你不是知道了嗎?」
沈遲也笑了笑。窗外是厚厚的雲層和湛藍的天空,十多個小時的漫長飛行,周圍不少人沉沉睡去。
沈遲看著一旁歪著腦袋的程萸,朝空姐招了招手,輕聲要過來一條毛毯,而後輕輕搭在程萸腿上。
感覺到動靜,程萸睜開眼就對上空姐艷羨的眼神,她看了眼腿上的毛毯,耳朵頓時有些發燙。沈遲翻開了一本書,程萸見燈沒有打開,便輕輕地打開了燈以便沈遲看書。
沈遲抬頭看了一眼,隨後關掉了燈:「睡吧。」
幾個小時後,飛機落地。酒店是推開窗就能看到海的地方,沈遲和程萸理所當然地被安排在了一個房間。
疲憊的長時間飛行後,一行人都沒有出去玩的興致,紛紛在酒店裡補覺。巨大的落地窗後,夕陽斜斜照進來,窗外波光粼粼。
程萸左右無事,也跟著沈遲休息了一會兒。睜開眼時,她發現沈遲正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睡醒後的慵懶還停留在他的眉眼間。
程萸無意識地抿了抿嘴唇,跳起來磕磕絆絆道:「我們……去吃晚餐吧。」
沈遲自嘲一笑,懶懶起身:「嗯。」
兩人走向沙灘處的酒吧,何延和另外幾個人齊齊吹起了口哨。他們倆一個穿著沙灘褲,一個穿著碎花連衣裙,沒有多餘的裝飾,卻更顯隨意。
俊男靚女不論在何時何地總是很打眼。
也不管他們是什麼關係,周圍有人朝程萸遞過來一杯酒,沈遲索性攬住程萸的肩膀,用動作阻止了周圍蠢蠢欲動的男人。
何延又是嘖嘖兩聲,萬年單身狗憤憤地飲了一杯酒,直到看到走進酒吧的另外一行人,才有些幸災樂禍地撞了下沈遲的肩膀:「你這下可能要倒霉了。」
沈遲不明就裡地望過去,宋菲已經徑直走到他面前:「嗨。」
何延低聲說:「如果我沒記錯,你家那位好像也挺愛吃醋的吧。沈總,祝好運啊!」說完,何延就慢悠悠端著酒杯離開了。他決定坐在卡座內看熱鬧,另外還可以避免和沈遲坐在一起,被沈遲的那張臉擋住了桃花運。
沈遲抬眼,語氣淡漠而疏離:「你怎麼在這裡?」
「和你們一樣,團建唄。」宋菲溫柔地笑,至於地址為什麼一樣,那就不言而喻了。不過她倒是想聽沈遲問她原因,她希望沈遲知道。
沈遲卻不問,只是低著頭喝酒,順便溫柔地提醒調酒師,把另一杯酒酒精濃度調低一些。
顯然,並不打算給宋菲。
宋菲也不生氣,揚起嘴角笑了笑:「我們團建也是一周,我先過去了,待會兒見。」
程萸從衛生間走出來就看到了沈遲面前的宋菲,她等宋菲離開後才走過去。直到她接過調酒師的酒杯,也不見沈遲有任何解釋,她鬱結地喝酒,不一會兒就把空蕩蕩的酒杯再次遞給調酒師。
沈遲伸手攔住她:「少喝點。」
程萸小聲嘟囔:「這時候知道管我了……」
「什麼?」
「沒什麼。」
沈遲啞然失笑,不知她正在生氣,只是吩咐調酒師把酒的度數再調低一些,不出意料地得到程萸的瞪視。一直到晚上回房間,程萸都沒再理他。
程萸抱著柔軟的被子,獨占了一整張床。沈遲不知她為何生氣,卻莫名想起何延所說的話——吃醋?他不信地搖搖頭,怎麼可能呢,而後走到沙發上躺下。
翌日,事務所的人都各自活動,程萸抱著潛水裝備去海邊。她已經是第二次來帕島,上次潛水認識了幾個當地人,聽說她來後都過來找她。
幾個人都是潛水愛好者,年齡同她相仿,彼此寒暄一會兒,便換上了潛水裝備。許久沒有潛水,大家為了照顧程萸,便浮潛了一會兒才選擇了水肺潛水。
海底是另外一個世界,徐徐潛入水中,陽光透過水麵折射出明亮的光點,魚兒游在身側,甚至能看到成群的珊瑚。
上岸後,程萸隨其他人一起躺在沙灘上,斑駁光影在眼前晃動,有女生徑直走到程萸身邊。
Jane是狂熱的中文愛好者,一見到程萸便不愛說英語,她用蹩腳的中文一字一句道:「萸,Blake要開一間咖啡館,我也打算辭職來這裡,你想……一起嗎?」
Blake是去年程萸學習潛水認識的一個男人,IT行業,年紀輕輕已經當上了主管,沒想到他竟然會辭職來帕島開咖啡館。
程萸沒作思考:「不了。」
「為什麼?」
程萸眨了眨眼睛:「我……結婚了。」
「什麼?」Jane十分驚訝,「真的嗎?」
程萸點了點頭:「不過,我可以偶爾來這裡。」
Jane孩子似的嘟起嘴,硬是要程萸陪著喝了幾杯酒才肯放她回酒店。等程萸抱著裝備要返回酒店時,才看到手機上沈遲打來的幾個電話。
沙灘旁的椰子樹投下陰影,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細軟的沙子往回走,看到沈遲坐在酒店外的休息區,閒適地喝著咖啡。他視線看過來,在夏日的傍晚,恰好送來一抹微涼的晚風。
他懶懶地朝她走過來,程萸忽然間就再沒有了一絲鬱悶。
夏日傍晚,鹹濕微涼的海風、斜陽和站在眼前的人,都該是難得的風景,程萸想,她是沒有辦法不喜歡這樣的夏天的。
程萸半長不短的黑髮堪堪披在肩膀,她嘴角翹起,笑容微甜,沈遲不受控地揉了一把她的腦袋:「要不要去吹乾頭髮,我們等會兒去吃飯。」
「好。」程萸點頭。
吹乾頭髮從酒店房間走出來時,程萸還在笑著,可看到走廊外面對面站著的宋菲和沈遲時,卻再也笑不出來。
人的劣根性大概包含總想窺探秘密,程萸只是微微往前,兩人的談話就飄到了耳朵里,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聽說,你和程萸的婚姻並不是真的。」
程萸聽到沈遲的回應,他手插在褲兜,輕輕「嗯」了一聲。
宋菲只當沈遲的婚姻另有隱情,比如沈遲是被母親逼迫的,她自以為是地開口:「你們婚姻的期限是多久?她那麼喜歡你,恐怕到時也捨不得提分開吧?」
沈遲聞言,抬眼看宋菲,他喉結滾動,幾個字在唇齒間輾轉幾遍:「她喜歡我?」
程萸不想再聽下去,她回到房間,關上房門後便反鎖了。她不知道沈遲說出那幾個字時是怎樣的心情,卻有一種自己的心事被人窺視後未經允許便拿到日光之下晾曬的錯覺。
她喜歡他,原本就是類似於飛蛾撲火的心情,希望他知道,又希望他不知道,但無論怎樣,絕不想經由別人的嘴巴……
「咚咚——」程萸的思緒被敲門聲打斷。
「程萸,是我,開開門。」
程萸僵直身體,機械地打開了門。她很擔心自己會被沈遲當場處決,很擔心聽到他說,我們還是分開吧。
「程萸,下樓吃飯了。」可沈遲只是揉了一下她的腦袋,再沒說什麼。
程萸舒了一口氣的同時,又不可避免悲哀地想,自己這段感情的「死刑」,什麼時候會來呢?
說來也真是巧,聚餐時和宋菲及她公司的同事恰好在同一餐廳,因為是合作方的關係,兩隊人不可避免地坐在了同一房間。飯局散去,一堆人三三兩兩地離開。
沈遲被宋菲公司的幾個人叫住談了一會兒工作,程萸站在遠處,聽到有人笑著問:「宋姐,你和沈總什麼關係啊,不會是男女朋友吧?」
程萸頓住,嘴角掛上譏諷的笑,她和沈遲的婚姻還真是假得很,有這麼多人都不知道他們的關係。
沈遲的視線投向落單的程萸身上,他微微蹙眉,直截了當地否認後,便徑直離開,隨程萸一起回了酒店。
事務所的人沒讓程萸教潛水,程萸卻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宋菲拿著一套專業的潛水設備走過來,想讓程萸陪同去潛水。
程萸只以為她要單獨對自己說些什麼,點了點頭便答應了。誰知道直到潛水前宋菲都沒說什麼其他的,眼看時間差不多,程萸已經打算上浮,卻見宋菲的腳胡亂蹬了幾下,她被水草絆住了。
宋菲有不少潛水經驗,卻因為剛才的一絆慌亂了,連帶著上浮都受了影響。程萸幾乎是半帶著宋菲出了水面,等到了沙灘上,她扶著宋菲,只覺得腿軟。
遠處一行人走過來,瞧見攙扶著的兩人狀態不對,快步走過去。有人在另一側扶著宋菲,沈遲蹙眉看著程萸,伸出胳膊正要扶著她,手腕卻被宋菲拉住。下一秒,宋菲就倒在了他的懷中,他只得低頭接住宋菲滑落下去的身體。
程萸抬頭稍微揚起嘴角笑了笑,示意自己沒事,便獨自一人往酒店走去。到了眾人看不見的走廊里,她身體脫力一般靠著牆滑落下去。
這邊沈遲的胳膊被宋菲緊緊抓著,他只好先將宋菲送去醫院。
走廊里,程萸的手機鈴聲突然急迫地響起。電話那端母親聲音焦急,她微微蹙眉,手指快速點開手機軟體訂回國的票,又想起沈遲大概剛送宋菲去醫院,轉而給Jane打電話,讓她幫忙送自己去機場。
回到江市已經是夜晚,往常燈火通明的別墅只剩下一隅暖黃燈光,一向厲色的父親坐在客廳里一臉頹敗,姜一淑坐在程偉立身側,瞧見程萸回來無助地笑了笑。
程偉立先前投資了一個房地產項目,在動工前才發現整塊地都是廢地,傾注的全部資金都再也收不回。早先程偉立便試圖讓公司轉型,然而大環境下形勢不好,公司境遇本就岌岌可危。程偉立格外重視這次投資,不承想遇到這種情況,投出的資金如同開了閘的洪水一般有去無回,一直到今天,走到了無可挽救的地步。
清晨時分,商量了一整夜的三人終於決定不再拯救公司,宣布破產。奮鬥了一輩子,努力了一輩子,程偉立和姜一淑像是一下子想開了一樣,決定把剩下的時間用來享受生活。
雖然已經破產,但員工的安頓以及後續仍要忙,程萸跟著程偉立一件件處理後續事宜。
隔天,陳桉從父親那裡聽說這件事後,便從北城趕了過來。他徑直去找了程父詢問是否需要幫忙,被拒絕之後,他便代替程萸處理事情。
住了十多年的別墅被新住戶買走時,程萸和陳桉從別墅里出來,程萸走到花園的鞦韆上坐下,笑著說:「這幾天辛苦你了。」
陳桉眼圈有些青,他挑挑眉:「沒事,這幾天你多在家陪程叔,不過我看程叔心態還行。」
「他和姜女士已經打算好好享受生活了。」程萸站起身,看一眼別墅,「我最近應該不會離開了。」
陳桉頓住:「不打算回北城了?」
程萸搖搖頭:「還沒想好……你知道的,就我和沈遲……我不確定還要不要回去。」
離開帕島那天,她給沈遲發去了簡訊,只說自己要回江市一段時間。這幾天沈遲打過一次電話,也只是聊了一下父親公司的事情,便再沒有聯繫。
沿著別墅區前的小路往前走,陳桉聲音低沉,夾雜些許笑意:「你不回北城的話,我要不要把公司遷回來?」
程萸聞言猛地回頭:「幹嗎?一個人在北城很無聊?不是還有米璐嗎?」
陳桉聽到米璐的名字後斂了笑容,他垂下眼,沒有再接話。
程偉立買的新房子在市區,三室一廳的小房子帶了一個小院,搬家的時候姜一淑特地帶上了原先侍弄的花花草草,於是小院裡也變得溫馨。
翌日,姜一淑正在給花草澆水,程萸洗完臉,懶得擦乾臉上的水珠,緩緩走過去。紅色的花開得艷麗,她踩了下腳下的鵝卵石:「媽,我過兩天回趟北城。」
回趟北城,而不是回北城。
姜一淑放下手上的東西,正色道:「還是決定要回來?」
「媽?」程萸抿了抿唇,「你知道了?」
「你呀!」姜一淑看她一眼,「我是再了解你不過了,你喜歡他我還能看不出來?那沈遲喜歡你嗎?」
「我……我不知道。」
「還是要弄明白的,糊塗一會兒可以,可不能一直糊塗。」
小院的柵欄外,陳桉一身休閒裝站在那裡,揚了揚手。坐在餐桌邊,程萸踢了下陳桉:「你怎麼來了,你北城的公司業務這麼閒?」
陳桉接過姜一淑遞過來的粥:「姜姨讓我過來蹭飯的。」
破產之後,程偉立重拾了下棋釣魚的愛好,程萸沒心情陪同,陳桉就整天往這裡跑。姜一淑看著剛和陳桉鬥嘴的程萸,笑了笑:「小萸,你覺得陳桉怎麼樣?」
程萸瞪大了眼:「姜女士,你這是做什麼?我和陳桉可是再純潔不過的革命友誼了。」
姜一淑笑了笑,對她的話不予理會,害得她心虛地看了幾眼陳桉。她這幾日靜心想了想,還是決定回趟北城。不管怎樣,故事始終要有始有終,更何況還有工作的事情。
程萸回到北城公寓的時候,沈遲還在事務所。原本是思索著要不要先去找沈遲,在公寓裡待了一會兒,她還是去收拾了行李。最後發現,能帶走的東西也不過就裝了一個行李箱。
等她收拾完行李,回頭卻看到沈遲正站在門外,她剛才竟沒聽見開門的聲音。
望著房間內收拾完東西後的狼藉,再看看躺在地上的行李箱,程萸心虛地低下頭。
沈遲緩步走進她的臥室,程萸竟生出了不少退意。
「家裡的事情處理好了嗎?需要我幫忙嗎?」
程萸還沒告訴沈遲具體的情況,只是搖了搖頭。她覺得沈遲再開口說一句話,她就會忍不住後悔,索性先開口:「沈遲,我想走了。」
沈遲眉目微斂,讓程萸分辨不出他的情緒。他一直沒說話,讓程萸恍惚生出了他不捨得自己的錯覺。
程萸深吸一口氣:「我打算回江市了。之前沒告訴你,我父親公司破產了,我想回家陪他們一段時間,可能就不回來了。」
沈遲「嗯」了聲,聲音微涼:「你的工作呢?」
「我打算晚些去說辭職的事情。」程萸絞了下手指,抿唇道,「沈遲,我們……就這樣吧。」
這麼普通的一句話,聽起來卻讓人心中生出刺痛感。
沈遲沉聲問道:「你都已經決定好了?伯父的事情為什麼沒告訴我?什麼時候決定離開的?」
「破產的事情也沒什麼說的必要,現在已經解決完了。」程萸蹲下去拉上行李箱,「關於離開的事情,因為我們本來也是……所以……」
還是沒能把一句話說完整,程萸不想承認,如果沈遲挽留,她也許就不會離開。但沈遲只是點了點頭,退出了她的房間,最後一句話是:「需要我送你嗎?」
「不需要了。」程萸低著頭,說出了這句話。
一段路的終點來得如此之快,程萸不知道該如何對梁梅說出真相,最後去大院的時候也只是笑著和她聊聊天,沒有說和沈遲分開的事情。她選擇躲進殼中,選擇自私一次,把問題拋給沈遲。
回到江市後,生活一如從前,除了不再和沈遲共處一室。
生活是平靜的海面,沒有一絲波瀾,唯一一次是姜一淑問起陳桉對於程萸的感情。
院子裡的葡萄架下,周圍的花香被微風吹到鼻息間,陳桉思考許久,才將這些年小心翼翼的關愛歸結為對於妹妹的照顧。
他看著她幸福就好。
陳桉的臉上依舊是一臉玩味的笑容,可語氣卻鄭重,程萸沉默了片刻,最後也笑了笑。
陳桉離開後,程萸看向客廳里往外面探腦袋的「罪魁禍首」姜一淑,攤了攤手:「姜女士,別看了,我和陳桉真的沒戲。」
「哦!」姜一淑轉身要回臥室,「那你得做好相親的準備了。」
程萸嘻嘻笑,上前抱住姜一淑的肩膀:「我不要,我決定好好在家陪你們。」
冬季到來之前,程萸又去了北城。不知道是不是也懼怕冷空氣,小七在深秋時節徹底離開了。館長打來電話時只說小七早就病懨懨的,只是卻沒想到會離開得這麼快。
程萸蹲在海豚館裡,望著空空的水面,眼淚抑制不住地落下來,小七的離開,讓她的一塊小世界也跟著死去。
跟在她之後辭職的季風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在她身邊的地上坐下,遞給她一張紙巾:「雖然這麼安慰你挺沒用的,不過你就當小七去了它最想去的地方。」
程萸紅著眼睛看季風。
「大海。」季風視線看向前方,「不只是它想去的地方,而是它本來就應該去的地方。大海是它的歸宿,它屬於那裡。」
程萸早聽說季風辭職了,便輕輕問道:「你之後打算去哪裡?」
「不知道。」季風聳聳肩,「去做喜歡的事情,可能也去追尋大海吧。」
回到江市後,程萸又見到陳桉。
陳桉還是決定先回北城,離開之前同程萸告別。站在程萸家門前,陳桉手邊拿著行李:「不用再送了,我要走了,要不要給我個擁抱。」
「那當然。」程萸伸手同他擁抱。
不遠處,沈遲穿著黑色的風衣,站在路口望著這邊。
陳桉的車呼嘯著開遠,程萸驚訝於出現在江市的沈遲,手指無意識地攥緊。
沈遲朝程萸走過去,兩人站在門口,最後是被買菜回來的姜一淑叫回了家。客廳里,四個人坐在沙發上,沒有人先開口說話。
最後是姜一淑和程偉立說要出去散步,又把空間留給兩個人。
沈遲久久凝視著程萸,許久才道:「對不起。」
程萸抬頭疑惑地看著他。
沈遲自嘲地笑了笑:「當時把你拉進來,還浪費你這麼長的時間。」
「不必說對不起。」程萸著急道,後半句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不用抱歉,只是因為我喜歡你,所以心甘情願被浪費。
但是這一句話,又如何能說出口,已經分開的兩個人,說再多的話也不過是徒增煩惱,不如就真的一南一北,從此再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