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驚天地泣鬼神的關係


  帕島似乎永遠在夏天。思兔閱讀sto55.com

  沙灘上有三三兩兩的人,海岸線一望無際,炙熱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灑在皮膚上,程萸原本白皙的胳膊如今也變了一個色。好在她也不大在乎,權當是健康的表現。

  程萸浮潛上岸,脫下潛水裝備後,拂了一把濕漉漉的頭髮。常年游泳鍛鍊的身材,腰間沒有一絲贅肉,她右手抱著潛水裝備往沙灘上走,沙灘上熟悉的人善意地吹了吹口哨。

  程萸回頭笑了笑,沿著沙灘往咖啡館走去。

  她已經來帕島六個月了,閒來無事的時候就在Blake咖啡館裡,偶爾兼職做潛水教練,再加上翻譯工作,過得倒也清閒。

  咖啡館在沙灘盡頭處的小島嶼上,門外坐了不少歇息的人和遊客。程萸推開咖啡館的門,Jane走過來遞給她一杯酒。

  Jane最近正和隔壁酒吧的調酒師戀愛,愛屋及烏愛上了調酒。程萸端起酒杯放在桌子上,嘴角一笑:「我先去洗個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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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住的房間在咖啡館二樓,推開窗便有海風吹進來。窗簾旁掛著的貝殼互相碰撞,有清脆的響聲。洗完澡走出來,她赤腳坐在地毯上,把包裹著頭髮的白色毛巾扯下來,歪著腦袋吹乾頭髮。

  從樓梯上走下來,Jane拿過桌面上的拍立得給程萸拍了一張照片。她的頭髮長長不少,濃密柔順的黑髮披在肩上,顯得眼眸更加清澈,淺綠色的短吊帶裙,顯得身材窈窕。Jane摟住她的脖子讚嘆道:「你們東方女人真的很有魅力,你一定很受人喜歡。」

  程萸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而後一言難盡地看著Jane。Jane觀察她的臉色,才發覺不對勁,奪過酒杯喝了一口,而後大笑著說了聲抱歉。

  「這樣吧,晚上我們去酒吧,我讓達林給你調酒喝。」

  達林是法國人,被Jane起了一個中文名字。程萸的潛水教學都是基礎的,她剛結束一隊學員的潛水教學,便被Jane拉了過去。

  夜晚的酒吧也不吵鬧,大多是安靜聽音樂的人。Jane一走進去就趴在吧檯上,手肘撐著下巴,雙眼亮晶晶地望著達林,達林調了兩杯酒分別放在兩人面前。

  程萸望著快要撲到達林身上的Jane,忍不住捧著酒杯笑了出來。她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間,剛從洗手間走出來就被Jane拽著胳膊。

  「萸,剛才來了一個很帥氣的亞洲人。」Jane聲音很大,「真的很帥氣,我覺得和你好配。」

  Jane熱衷於給程萸拉紅線,島上帥氣的年輕人都已經被她介紹了個遍。程萸哭笑不得:「拜託,我又不認識。」

  「那你上去搭訕……不就認識了嗎?」Jane不以為然,「我已經看到好幾個女士過去搭訕了,你要先下手為強。」

  程萸不得不佩服Jane的中文能力,她坐回吧檯不為所動,直到被Jane晃了晃胳膊:「萸,他來了。」

  程萸正在慢悠悠喝酒,聞言懶懶地抬頭看一眼,頓時被嗆住了。後背被一隻寬大的手掌輕輕拍了拍,程萸滿臉通紅地回頭,沈遲微微勾起嘴角站在她身後。

  他身後還有幾個人,明顯是和他同行的,此刻看到一向清冷的沈遲走到一位美女面前,都饒有興致地看過來。

  分開六個月的時間,沈遲並沒有什麼變化,反倒是程萸,眉眼間更張揚了一些。她坐在吧檯旁和好友說笑,嘴角的笑意怎麼都不散。

  夜晚的沙灘披上月光,海面上波光粼粼,程萸伸手把被吹亂的頭髮攏至耳後,掩飾自己的不自在。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還好沒有顫抖:「你什麼時候來這裡的?」

  「今天。」沈遲說,「過來開會。」

  「哦。」程萸不說話了。

  和沈遲一同來開會的幾個人就要散去,有人同沈遲招手:「一起回去嗎?」

  沈遲看了看程萸:「不了,你們先回去吧。」

  程萸愣了愣:「你不和他們一起走?」

  沈遲挑挑眉:「先送你回去。」

  站在酒吧門口,程萸問沈遲:「你住在哪裡?」

  沈遲說了一個酒店的名字,是在帕島的另一端。回去的路上,兩人一路無言。

  接下來幾天,程萸為了趕一個翻譯書稿,幾乎沒怎麼出門,只是從Jane口中零碎地得知了一些沈遲的消息。

  「那個帥氣的男人真是太高冷了。」

  「這三天大概有二十個女人去搭訕,但是都『凱旋』了。」

  程萸放下手中的筆,一臉好笑地糾正:「不是凱旋,如果是他拒絕搭訕的話,那些女孩應該是敗興而回。」

  看來她有做漢語老師的潛力,程萸好笑地想。

  Jane一副受教的樣子,匆匆跑下樓。過一會兒,房門又被敲響,程萸無奈地打開門:「說吧,準備分享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八卦。」

  「你在說什麼天地……鬼,難道是中國最近流行的詞語嗎?」

  Jane說完一臉興奮道:「別管鬼神了,我想和你說,那個帥氣的男人來了樓下咖啡館,剛點了一杯咖啡,並且……」

  「並且什麼?」

  「並且,他提了你的名字,問你在不在這裡。」Jane擠進她的房間,「我還沒問你,你們是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關係?」

  程萸很想告訴她,這句話不是這麼用的,但是眼下更關鍵的是,沈遲就在樓下。程萸將Jane推出房間,看著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和寬鬆T恤皺了皺眉。

  收拾了一番後,程萸下樓,Jane剛做好咖啡放在沈遲面前的桌子上,誇張地喊:「萸,你這條裙子好漂亮!」

  「……」

  沈遲聞言看過來。

  她現在回去換回邋遢的T恤可以嗎?

  程萸走去收銀台前,要了一杯咖啡,順便警告Jane不要再多說話。Jane乖乖地伸手做了一個封口的動作。

  沈遲見她走過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今天開完會了,知道你在這裡,就來看看。」

  程萸坐在他對面,仍舊不知道要說什麼,想起他來帕島就是為了開會,便問道:「那你是不是要走了?」

  沈遲看她一眼:「明天。」

  第二天下午,程萸正在潛水,恰好碰到先前的學員,她便悉心教了一會兒。等到學員離開,獨自浮潛時,她卻覺得沒來由地煩躁起來。

  不,是有來由的,她再清楚不過原因是什麼。

  程萸游上岸,回到咖啡館洗完澡,看了一眼手錶。

  Jane總覺得程萸和沈遲之間有不可告人的關係,因此在看到沈遲的時候,她快速給程萸打來了電話:「萸,那個帥氣的男人要走了,我看到他們回酒店了。你要不要去送別呀?」

  程萸掛斷電話,拿起咖啡館鑰匙,跑出了門。

  趕到酒店門外時,一輛車剛剛離開,程萸盯著遠去的車,輕輕喘著氣,失落地垂下腦袋。

  身旁有腳步聲,程萸下意識地抬頭,就看到沈遲站在自己面前。

  程萸愣了愣:「你還沒走?」

  「他們走了。」沈遲道。

  「那你呢?」

  「你來做什麼?」沈遲微微笑道。

  「我……」眼下四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程萸找不到其他藉口,索性不說話。

  「程萸,我最近不會離開了。」沈遲雙手插兜,姿態閒適,偏偏說出口的話像是石頭砸在海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你還有工作嗎?」程萸心底猜測出幾個答案,只揀出來最可能的答案問他。

  一輛車開過來,沈遲伸手拉過程萸,護在自己身旁。他慢悠悠道:「程萸,我是來找你的。」

  直到回到咖啡館,坐在窗前發呆了半小時,程萸也沒想明白沈遲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或者說,她不太相信,只好撥電話給米璐。

  「你說他什麼意思啊?」程萸趴在桌子上,望著窗外藍色的大海。

  電話那端米璐嘶一聲,才輕聲說:「你希望是什麼意思?」

  「重點不是我希望是什麼意思。」程萸撇撇嘴,「主要是他這句話太令人浮想聯翩了吧。我很難不多想啊!」

  「你不是都下定決心忘記他了嗎?為了這個,還專門跑去了帕島。」米璐毫不留情,「怎麼現在沈遲一句話,就撩動你春心啦!」

  「這不才六個月嗎?哪兒這麼容易忘記……」

  程萸正說著,突然聽到米璐那端依稀傳來的男人的聲音,她愣了愣:「喂,你什麼情況,是不是背著我金屋藏男人了?」

  「我先掛了!」

  沒等程萸阻止,米璐就掛斷了電話。程萸拿著手機,想起了米璐衣櫃裡的那件襯衫,拿起手機狠狠敲了幾個字:「好啊!米璐!你!竟然!偷偷戀愛了!我命令你三天之內和我講清楚!」

  米璐很快就回了消息:「乖!三個月之內絕對和你說。」

  米璐收起手機,身上還披著酒店的睡袍,她站起身,看著倚著房間門框的陳桉。他身上是和她一樣的睡袍,裸露的脖頸有點點紅痕。

  陳桉目光深沉,盯著米璐,依稀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昨晚他心情不太好,工作應酬完畢便在包廂多留了一會兒。後來就遇到了米璐,兩個喝得糊塗的成年人攙扶著去了同一個酒店房間,發生了什麼不言而喻。

  以前三個人一起出去玩,他很少和米璐聊天,可現在……陳桉掐了掐眉心,正要說什麼,米璐伸手攔住了他:「不用說什麼,我等會兒還要去上班,就當昨晚什麼也沒發生吧。」

  陳桉眉頭擰得更緊,米璐問:「不過你能不能讓你助理送兩件衣服過來?」

  陳桉點點頭。

  米璐往浴室走,不料腿突然軟了一下。身後陳桉伸出手扶住了她,瞥見她耳後的一抹紅,忍不住低咳出聲。

  米璐再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新衣服已經放在床頭,她快速換上衣服,撈起包往外走。套房的客廳里,陳桉西裝革履地坐在沙發上。

  米璐腳步踉蹌一下,又快步走出去:「你怎麼還沒走?我要去上班了。」

  陳桉跟在她身後:「我送你去公司。」

  米璐扶著門把:「這算是售後服務?」

  她假裝不在意,想掩飾自己的在意,偏偏陳桉不接她的話,只是聳聳肩說道:「順路。」

  車在米璐公司樓下停下,陳桉降下車窗,望著米璐,似乎要說什麼。米璐頭也沒回,只是擺擺手:「我走了。」

  陳桉掐了掐眉心,半晌後開車離開。一層電梯外的走廊里,米璐靜靜地站在那裡,在車子離開之後才往電梯裡走去。

  帕島氣溫適宜,眼見遊客越來越多,程萸也越來越繁忙,除了潛水,她還在咖啡館幫忙。這裡人人都很悠閒,經常在咖啡館一坐一天,程萸也學會了做咖啡和甜點。

  她總是在咖啡館見到沈遲。

  沈遲說過的那句話,程萸沒去問是什麼意思,她的心一團糟,不想再被他打亂思緒,卻奈何不了經常出現的沈遲。

  程萸站在收銀台後面,端著調好的咖啡走過去放在沈遲面前,打算離開時,沈遲叫住了她。好在只是隨意聊天,程萸莫名鬆一口氣。

  Blake選的咖啡館位置優越,兩人一同看向窗外。程萸忍不住問:「你的事務所現在不做了?」

  後來程萸發現沈遲並不是不工作,他偶爾會在咖啡館拿電腦辦公,或者打視頻電話,再者就是畫圖紙,其他時間則更像是度假狀態。

  有次Blake想讓他幫忙設計咖啡館外面的休息區,他竟然也欣然應允。於是Jane每天大概會問她好多遍:「那個帥氣的男人是不是在追你?」

  程萸抓了下腦袋,她也不知道沈遲最近是在做什麼,看著沈遲悠閒的模樣,她又不好問什麼。

  有幾天程萸跟著Blake去採購材料,回來的時候Jane一臉八卦地告訴她,沈遲也有好幾天沒出現在咖啡館。程萸把材料從車上搬下來,聽著Jane在身後滔滔不絕。

  帕島最近大幅度降溫,時不時降雨,窗外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程萸心神不寧,她翻了翻手機,撥了躺在通訊錄很久的名字,卻被告知無人接聽。

  一旦到了下雨天,咖啡館就很少有顧客。傍晚過後,Jane起身要關上咖啡館的門,程萸突然撈起一件外套,拿過角落裡的傘,往外面走。

  「你要去哪裡?」

  「我出去看看,晚點回來。」程萸裹緊外套,往沈遲的酒店走去。

  酒店前台自然不願意泄露客人信息,程萸坐在酒店大廳里等待許久,看到沈遲從雨幕中走進來。

  他撐著一把酒店的傘,身上還穿著短袖,手上拎著塑膠袋。等他走近,程萸才看清透明塑膠袋裡裝了幾盒藥。

  沈遲把傘放回大廳角落的擱置處,抬眼看到程萸後朝她走過去。

  「來找我的?」

  程萸站起身,感覺他應該只是小病,於是拿起外套說道:「嗯……Jane說你好幾天沒去咖啡館,我來看看,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擦肩而過的時候,沈遲抓住了她的手腕。程萸感受著比以前更炙熱的手心,確定沈遲大概是發燒了。

  沈遲垂眸看她:「來都來了,要不要去我房間坐坐?」

  有人說,中國人有四句致命的話:「來都來了」「大過年的」「孩子還小」「都不容易」。

  程萸此刻就被第一句話征服了。

  沈遲拿著房卡打開門,把塑膠袋扔在桌子上,走過去給她倒了一杯水。

  客廳的沙發上還有開著的電腦。程萸指了指藥盒:「你不吃藥?」

  感冒和發燒是突如其來的,那晚開電話會議開得有些晚,半夜下了雨,又忘記關窗戶,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他腦袋就昏昏沉沉。

  「嗯,馬上就吃。」沈遲走過去打開藥盒,拿出來幾粒藥吞下去,又坐回沙發上。

  程萸看他穿著一件短袖,忍不住說:「下雨的時候溫度低,你還是穿一件外套比較好。」

  感冒後,沈遲嗓子有些沙啞,他問:「你今晚過來,是不是擔心我?」

  「……」

  沈遲勾起嘴角,微微笑道:「還是只是因為你朋友的話才來看一眼,擔心丟掉一個顧客?」

  咄咄逼人。

  可他明明在生病,加上現在懶洋洋的樣子,實在和這四個字毫無關聯。

  程萸避而不答。

  沈遲沒得到回應,也不惱,自顧自解釋:「這幾天有些忙,在處理事務所的郵件,忙完了就去咖啡館。」

  「不用。」程萸小聲說,「你感冒好了再說吧。」

  窗外雨水淋漓,程萸也不知道自己幹嗎要坐在這裡,和如今已經沒有關係的沈遲聊天。最近的一切都很莫名其妙。

  她起身:「既然你沒事,我就先走了,時間也挺晚了。」

  手腕再次被沈遲抓住,她聽見沈遲的聲音:「如果我有事呢?你聽聽我的聲音,像是沒事的樣子嗎?身為我在這裡唯一的朋友,你打算對我這個病人置之不理嗎?」

  ……

  這人在說什麼?

  這種傲嬌的話語,確定是沈遲說出的嗎?

  程萸唯一能想到的解釋便是——沈遲燒糊塗了,所以她也緊跟著像燒糊塗了一樣,伸手摸上了沈遲的額頭。

  嗯,溫度是比較高。

  她收回手。

  窗外雨聲越來越大,這邊到咖啡館的距離不近,沈遲悠悠道:「外面雨也這麼大,今晚就別回去了。」

  程萸咬咬唇,聽見沈遲說:「你睡臥室,我睡沙發。」

  她突然後悔幾分鐘前做的「上來坐坐」的決定,可是雨的確很大,不好回去了。她在雨滴砸在窗戶的聲音中,感受到周圍縈繞著沈遲的氣息。

  程萸不免有些慌亂,忽然道:「那我先去睡覺了。」

  來酒店時身上淋了不少雨,程萸走去浴室洗漱,沈遲提前將乾淨的睡袍遞給她。程萸關上浴室門,擰開了熱水,一通熱水淋在身上,寒意褪去了一些。

  沒承想,洗澡洗到一半,熱水卻沒了。程萸強撐著用涼水沖了一下,沒一會兒,卻打了個噴嚏。

  她關上淋浴,搓了下頭髮上的泡沫,叫了叫沈遲的名字。沈遲聽到,站在門外,敲了敲門,程萸悶聲說:「沒有熱水了。」

  沈遲轉身離開,程萸依稀聽到打電話的聲音。幾分鐘後,他再次敲了敲浴室門:「有熱水了。」

  程萸從浴室里出去,坐在床上擦乾自己的頭,鼻子痒痒的,不一會兒又接連打了三個噴嚏。她縮在被窩裡,悲催地想——自己也要感冒了。

  她好久沒生過病,感冒來得也更猛了一些,第二天早晨她迷迷糊糊睜開眼,不只是腦袋昏沉,連四肢都酸痛。

  程萸踩著拖鞋照鏡子,臉色蒼白,雙眼卻通紅。

  沈遲叫程萸吃早餐時,便看到她靠在床上,正拿著紙巾擦鼻涕,鼻尖通紅,看起來格外可憐。

  睡在沙發上的沈遲一夜過後看起來卻神清氣爽,明顯已經退燒。程萸掙扎著要先回咖啡館,沈遲讓客服送來清淡的早餐,只說讓她下午再走。

  程萸睡在房間裡,沈遲就拿過電腦在一旁辦公。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鍵盤聲,程萸在微弱的聲音中漸漸沉睡。

  感覺到額頭上覆上一隻手掌時,程萸猛地睜開眼,坐起身聲音沙啞地問:「幾點了?」

  「四點。」

  她睡了快一整天,已經舒服很多,沒有理由再留下來。程萸站在房門外和沈遲告別,沈遲一直看著她,在她要轉身的時候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而來的問題。

  「昨天有些擔心你。」程萸垂下眼,實話實說,「我先回去了。」

  「程萸,你喜歡我嗎?」

  下一秒,沈遲抱住了程萸。

  程萸瞪大了雙眼,感覺到溫熱的唇覆在自己的唇上,沈遲將她摟得更緊。

  她費力地將沈遲推開,喘著氣問:「沈遲,你什麼意思?」

  沈遲沒有鬆開她的手,認真道:「這次過來,我是為了你。」

  「所以呢?」程萸不敢隨意猜測,甚至低下了頭。

  「我喜歡你。」

  四個字終於被說出口,沈遲緩緩鬆了一口氣,原來將這句話說出口並不是這麼難。

  只是他沒想到程萸會一聲不吭,轉頭就走。

  他在來之前知曉了程萸的心意。梁梅去山上還願,無意間提起旁邊的愛情橋。他無事路過,隨意地看了看,卻看見了兩個名字——沈遲&程萸。

  六個月前,程萸所說的離開,他只是以為她終於想要自由,不願意被承諾困住,於是提出離開。那時他雖知道程萸在自己心中終是不同的,可也不願再把她困在身邊。

  可是現在,他知曉了她的心意,又怎能無動於衷。

  他兀自笑了笑,抹了抹唇。不急,反正還有很多時間。

  在這之後,沈遲仍然每天去咖啡館,Jane依然每天通報給程萸。

  程萸無奈地說:「Jane,以後沈遲過來,你不必告訴我的。」

  Jane直接走過去,攬住她的肩膀:「我很好奇,你為什麼不答應沈遲的追求?」

  「追求?」程萸咳了一聲,「你哪隻眼睛看到沈遲在追求我?」

  「哪隻眼睛?」Jane撇撇嘴,「我兩隻眼睛都看到了好不好,他每天都來咖啡館,而且還經常帶你最喜歡喝的酒和很多中國的食物,真的很好吃。」

  程萸無奈地說:「他只是每天來咖啡館工作而已,你別想太多……」

  Jane扶著門,拍了下腦袋:「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覺得他追求你的行為不夠熱烈啊,所以你不想同意呀?」

  不是一國人,溝通起來果然不太方便。

  程萸走過去關上了門,她站在二樓往樓下看了一眼。並非是其他原因,她只是……不相信沈遲所說的話。

  「我喜歡你」,如果他心裡還有別人,那這句話又是為了什麼呢。

  不知Jane下樓和沈遲說了什麼,傍晚的時候程萸收到沈遲的簡訊,邀請她一起吃飯。程萸只說是要夜潛,婉拒了沈遲的邀請。

  夜潛是看過未來一周的天氣後,早就定好的,Jane也在其中。夜潛自然有與白天不一樣的好處,這個時候人仿佛更像是一個深海里的生物。

  夜潛後一行人興沖沖地在海灘上燒烤,程萸和Jane坐在沙灘上,想要去幫忙,又被趕回去休息。可愛的法國男孩說燒烤產生的煙對女生的皮膚不好,於是女生們都在愜意地休息。

  程萸躺在沙灘上,枕著胳膊看向星空。這些日子裡,她確實感到自由。小七離開後,季風的話一直在提醒她,後來見父親和母親都沒什麼大礙,她便提起要來帕島的事。

  再次來到帕島時,她才真正明白季風說的話。

  如果嚮往自由,就應該去看海。藍色的、靜謐的、一望無垠的海洋,海岸線以外,有著更大的自由。

  她以為在這裡,自己會慢慢忘掉一切,可偏偏沈遲再次出現。

  聽見周圍有聲音,抬頭時發現一旁的Jane早已離開,站在旁邊的是沈遲,她慌忙起身,聽見沈遲說:「我們聊聊。」

  聊什麼?是聊那句「我喜歡你」,還是……

  「你之前來這裡,真的是開會嗎?」程萸拎著鞋子,踩在沙灘上。

  沈遲淡淡道:「為什麼來的,之前已經告訴你了。還有,那天在酒店裡對你說的話,都是真的。」

  他的語氣如此堅定,讓程萸心裡的各種猜測無處遁形。

  半晌,程萸也只是嘟囔道:「為什麼?」

  為什麼會來帕島?為什麼來找自己?

  「為什麼現在會喜歡我?」

  月光下,她的聲音微弱,似乎連若有似無的海浪聲都比她的聲音更大。沈遲轉過身:「不是現在,是在你離開之前,我就已經喜歡你了。」

  程萸抬頭看向他,似在辨別這句話的真假。

  她那時沉溺在自己的喜歡里,看不見他對自己的不同,看不見一貫清冷的他對她的溫柔。

  程萸站在原地不再走動,她望向夜晚的海:「那你現在來這裡,是想要做什麼?」

  沈遲勾唇笑了笑:「想帶你回去,如果你不想回去,我就和你留在這裡。」

  他的話太突然,以至於落在程萸耳邊,她卻覺得完全沒有實感,輕飄飄的一句話,感覺下一秒就要被風吹走。

  程萸心裡很亂,做不出其他回應,只是換了個話題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去找了米璐,她告訴我的。」

  「米璐就直接告訴你了?」

  「她未來房子的設計交給我了。」

  這個米璐……

  「你呢,你是喜歡我的,對嗎?」

  「我……我還有事!先回去了!」

  程萸逃也似的奔回咖啡館,直接撥了米璐的電話:「是你告訴沈遲我在這裡的?」

  「鑑於他早晚會找到你,我就做了一個順水人情,雖然小小地坑了沈遲一下。」米璐從病房裡走出去,「你還以為這是幾十年前,玩個失蹤就再也不會被找到的那種?拜託,現在可是21世紀,想找到你還不簡單啊!不過沈遲真找你啦?他是好久之前問我的,現在才去找你?」

  「嗯,他之前在交接事務所的工作。」

  「嘖嘖。」米璐笑著說,「我就知道你不可能真的離開他,他是不是對你告白啦?讓我想想沈遲會怎麼告白,不會就乾巴巴地說『我喜歡你』吧?」

  雖然不想承認,但確實……好像……是這樣的。

  程萸敏銳地察覺到米璐似乎做了什麼,她問:「你是不是說了什麼?」

  「我好像不小心說了……你為愛奔赴A大的事情。」米璐小聲說。

  「你……要死了!」程萸癱倒在床上,「所以沈遲才問我喜不喜歡他。啊,米璐我恨你。」

  「你以為我不說,沈遲就不知道嗎?我怎麼覺得,只有你自己覺得,把喜歡隱藏得挺好呢?」米璐澆了一盆涼水,跨越幾千公里的距離,落在她的心上。

  程萸:「……」

  「你怎麼想的?」米璐問。

  「不知道。」

  電話那邊有護士正在叫米璐,她回頭應了一聲。

  程萸坐直身體,擔憂地問:「你生病了?」

  「沒有。」米璐往回走,她想了想,還是說道,「是陳桉。」

  「他怎麼了?」

  「胃病,我昨天來醫院看望同事時碰巧看到了他。護士在叫我,我先過去,等會兒再給你打電話。」米璐掛斷電話,推開了病房門。

  確實是偶遇的,昨天米璐去看望同事,恰好看到同病房的陳桉。兩個人住院的方式都很一致,同事是喝酒過多導致胃病復發,陳桉原因也差不多,腸胃炎需要住院幾天。

  同事今天出院,米璐開車接她。把同事送到家門口,米璐發動車子要走,被同事攔住:「怎麼就走了,等我一下,我回去換件衣服請你吃飯。」

  米璐笑了笑:「你胃病剛好,還是老老實實在家喝粥吧。我先走了。」

  米璐沒有開車回公寓,轉了一個彎去了一家粥店。這家粥店是北城最好喝的粥店,她把打包好的粥放在副駕駛座上,開車又去了醫院。

  醫院住院部最近床位緊缺,陳桉被推到了雙人病房,可他還要處理工作,便讓朋友安排了一個單人病房,正收拾東西時,房門被推開。

  米璐舉了舉手上打包的粥和清淡的食物:「路過一家粥店,順便給你買了吃的。」

  陳桉看她一眼,愣了愣:「謝了。」

  米璐還站在門外:「你這是要做什麼?」

  「去樓上。」

  米璐好人做到底,順便把食物也帶到了樓上的病房。陳桉簡單吃了點後,就開始拿起筆記本電腦工作。

  米璐想起護士的叮囑,覺得陳桉大概也沒將注意事項放在心上,於是說:「護士說讓你這兩天好好休息,不要這麼拼命工作。」

  陳桉抬頭,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手上倒真的不再有動作,把電腦也放在了一邊。米璐沒想到他真的聽了自己的話,也不知道說什麼了,兩人大眼瞪小眼。

  直到米璐的手機上出現一條簡訊,程萸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用上了幾個感嘆號。

  「你該不會是和陳桉……在一起了吧!」

  陳桉在想米璐為什麼會來給他送飯,卻不料看到一向大大咧咧的女孩臉上突然泛起了紅暈,他挑了挑眉。

  程萸繼續驚嘆:「陳桉!你都不告訴我!」

  米璐只回覆:「沒。」

  她原本也沒打算久留,被程萸這麼一鬧,起身準備離開。突然聽見陳桉在背後叫她的名字,她腳步一頓。

  「晚上,你幫我帶個飯?」

  用的是詢問的語氣,米璐轉身點了點頭,才踩著高跟鞋離開病房。病房內,陳桉摸了摸下巴,在以前,他並不怎麼留意米璐,可是最近,她經常會出現在腦海里。

  他時不時地想起米璐,可米璐倒把關係摘了個乾淨,過了那一晚真的沒有再聯繫他,即便是偶爾在應酬場合見到也不理會他。

  陳桉摸了摸鼻子,手裡把玩著手機,搜了一下粥店的名字,才發現粥店離醫院並不近。到了傍晚,米璐依舊是帶著晚飯出現了,她送完晚飯就要走。

  陳桉盯著她的背影,好笑地問:「我有這麼討人嫌嗎?」

  要是討人嫌的話,根本不會有人為了他繞半個城市買晚餐好嗎?她不過是害怕自己對於陳桉的企圖太明顯,被看穿而已。

  米璐拂了一把頭髮,聽完陳桉的話回頭坐在了沙發上。反正在哪裡加班都一樣,陳桉這間單人病房的條件也不比公寓的條件差。

  米璐今天只化了淡妝,沒有了烈焰紅唇和駭人的高跟鞋,再加上虛虛攏住的頭髮,看上去還有些嬌小可愛。

  她感覺到陳桉的視線,不自在地碰了碰臉頰:「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陳桉搖了搖頭,勾唇笑了笑:「沒有。」

  帕島旅遊業進入旺季,各家酒店經常處於爆滿狀態,程萸更是忙得不行。等她好不容易結束一個課程的潛水教學後,發現自己已經有幾天沒見過沈遲了。

  她不否認自己有意在躲著沈遲。她也搞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夢寐以求的結果面前反而敗下陣來,瑟縮著不敢面對。大概是因為盼這喜歡盼得太久,現在得到了反而讓她更加緊張和不知所措。

  沙灘上有一個小孩正在用沙子堆城堡,時不時甜甜地笑出聲,絲毫沒有大人世界的煩惱。

  程萸惆悵地想著,乾脆也玩起了沙子。突然間,身邊蹲下一個人,一看,正是本該在咖啡館忙碌的Blake,她吃驚地問:「你怎麼在這裡?」

  事實上,和他們用中文交流是Blake和Jane一致要求的,Jane自小便喜歡中國文化,而Blake卻是被老乾媽征服了味覺,從而喚醒了熱愛中華文化的靈魂。

  然而Blak說得磕磕絆絆,為了表達順利,這時他用英文說道:「Theweatherisfinetoday,soIdon'twanttoopen.(今天天氣很好,所以我不想開門。)」

  丟掉高薪工作來帕島開咖啡館的人還真是任性,程萸聞言停下手中的動作,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Blake來這裡開咖啡館比她來的時間更久,每天隨性營業,就連咖啡也是隨心做,咖啡品種隨心而定。

  人人都有獵奇心理,顧客也愛慘了他的這股兒勁,咖啡館就變成了帕島生意最好的一家店。畢竟二話不說就關上門翻開「今日不營業」的牌子只為了來到沙灘上曬太陽的人,也只有他了。

  程萸聽Jane說起過,他前些年的目標只有賺錢,由此二十七歲就有了全球排名靠前的上市公司高管的職位,卻在一年前毅然決然地丟下工作,選擇來帕島開咖啡館。

  程萸終於找到機會問:「你為什麼會來帕島開咖啡館?」

  「,soIamhere.(沒有理由。我喜歡它,所以我在這裡。)」

  「Sosimple?(如此簡單?)」

  Blake掀開帽子,一本正經道:「JustliketheChinese:光陰似箭。我想,我應該珍惜時間,必須把時間……使用在……喜歡的事情上,不能等到老年,才不後悔。」

  程萸聽著Blake又說起蹩腳的中文,抱著雙膝,手指摸著沙子,忽地起身去拿自己丟在一旁的手機,轉身要離開。Blake問道:「你要,做什麼?」

  程萸手指在打字,輕聲說:「像你說的那樣啊,打算把時間用在喜歡的人身上。」

  Blake差不多聽明白了,也抬手豎起了大拇指。

  程萸回了咖啡館,空無一人的咖啡館外,沈遲閒適地坐在平整的石塊上,身後是藍色海洋,涌過來的海水衝到他腳下的石塊上。看著這一幕,程萸忽然就更堅定不要浪費時間,哪怕一分一秒也不願意再浪費。

  人生苦短,她只想走到喜歡的人身邊。

  海風溫柔,溫柔得讓她有些想哭,以至於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委屈:「沈遲,你真的喜歡我嗎?」

  哪怕不是很喜歡,哪怕只是一點點喜歡。

  她聽到沈遲的回應,和風一起來到耳邊——

  「是,比你想像中的還要更喜歡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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