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想你了
小六被帶到了夏裴面前。思兔閱讀520官網
她也不扭捏,直接就在夏裴前面的圈椅上落座,將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
她這三個月在攝政王府被蘇淼養豬一樣養著,吃了睡,睡了吃,猛然間跑了這麼久,還真有點吃不消。
她是真的渴了。
夏裴也不怪小六的大大咧咧,看著小六的眼神帶著幾分玩味。
「你好像並不驚訝?你認識我?你不是失憶了嗎?」
和蘇淼針鋒相對這麼多年,夏裴在攝政王府自然也少不了要設下暗樁,他雖然沒有那個能力把暗樁設到蘇淼的身邊,但是攝政王府多了一個失憶的女人,被蘇淼祖宗一樣供著,還要娶她的事,還是不難查到的。
他起初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也沒有在意,只要不是傾城,蘇淼喜歡誰都與他無關,直到蘇淼昭告天下,要娶「雪傾城」。
小六翻了個白眼,她能有什麼好驚訝的。要不是她「里應」,以夏裴的能力能夠從蘇淼的手中搶到人嗎!
「我本來不確定我自己是不是失憶了,但是你們來劫親,我就確定了——我沒有失憶。」
這段時間,小六不是沒有自我懷疑過,她睡太久了,之前的一切都如夢似幻,非常不真實,再加上身邊的人都在說她失憶了,被全世界反對的感覺非常不好受。
但是,心裡有個聲音卻固執地不肯承認。
因為她一旦承認了自己的前半生就是一場夢境,那也就意味著蕭煜這個人不是真實存在的。
這個結果比否定她的過去更讓她崩潰。
她不允許蕭煜只是夢中人,所以,她腦海里的那一切就不是夢境,就是真實存在的。
在攝政王府看到留雪園的時候,她猛然想到在祁國,夏裴和蘇淼爭著要雪傾城的事。
那一刻她突然意識到——
夏裴和蘇淼爭的,並不是自己,而是真正的雪傾城。
所以,她提出要用雪傾城這個名字。
一方面,她是抱著渺茫的希望,希望蕭煜能夠來找自己,但更多的,是希望夏裴來搶親。
不,不是希望。
她是確定夏裴一定會來搶親。
而且夏裴也沒讓她失望,哪怕蘇淼把她送到別院藏起來,他還是在路上劫到了自己。當千柔帶著她飛奔逃命的時候,她才一路脫衣服留下線索,引那些白衣人來追。
這麼看來,她這個寶沒有押錯,夏裴能和老狐狸鬥智鬥勇這麼多年,還是有點智商的。
夏裴用饒有興致的眼神看著小六,這個丫頭當年在祁國裝瘋賣傻不說,居然還能把他那個皇叔耍得團團轉,當真是個妙人。
小六也注意到了夏裴那直勾勾的,不加任何掩飾的眼神,她立馬回過去了一個白眼。
「別看我,我可是有相公的人?」
「相公?蕭煜嗎?」夏裴失笑:「他現在可不是什麼王爺了,一介平民,你還當個香餑餑?」
「平民?」小六的心瞬間就揪起來:「他怎麼了?打敗仗了嗎?他沒事吧。」
看著小六這個樣子,夏裴心裡居然酸溜溜的,哪怕這個女人只是一張臉長得像傾城而已。因為這份醋意,他說出來的話也頗有些陰陽怪氣的味道。
「他沒有打敗仗,以少勝多,可厲害了。不過你們祁國的皇帝疑心重,總擔心他這個兒子功高蓋主,搶他的皇帝寶座,蕭煜估計也是死了心,自請削去王爺頭銜,做了一介平民。」
小六著急地追問。「那他現在人在哪兒?」
「他在……」夏裴的話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什麼,瞥了一臉焦急的小六一眼,說道:「他在哪兒我哪裡知道,祁國人口數百萬,他蕭煜已是一介平民,要找到他何其難,更何況,他已經不再是祁國戰神,我還能去關心他的去向不成。」
小六默默點點頭,沒有絲毫懷疑。
「餵。」夏裴喚了她一聲,帶著一絲邪笑,說道:「你看,你在祁國已經是個死人了,你相公也被貶為平民不能再給你榮華富貴了,而今,我這親也搶了,你不如跟了我如何?」
小六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虧她當年在祁國初見夏裴的時候還覺得驚為天人,就這樣的品性,別說和想蕭煜比,就連蘇淼他都比不上。
「你必須要送我走。」小六斬釘截鐵地說道。
「哦?為什麼?」
「蘇淼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他查到你只是時間的問題,他很快就會過來找你了。」夏裴很清楚,眼前這個女人說的是事實,但是他既然敢搶人,也就不怕蘇淼會找上門來。
「來人。」夏裴一揮手,四個白衣人就走了進來,站在小六身邊,將她團團圍住。
小六抱緊了手中的包裹,看到夏裴那意味不明的笑容,她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似乎……算錯了眼前的這個男人。
從攝政王府到太子府,小六換了一個地方被軟禁了。
而且在太子府的日子比在攝政王府更難受,在攝政王府里,她好歹還頂著一個準王妃的身份,底下的人對她都是畢恭畢敬的,偶爾還能逛逛園子,鑽到個空子也能跑到街上去玩一玩。在夏裴這兒,她就只能呆在房間裡,房子裡里三層外三層都圍著人,她只要敢踏出房門一步,明晃晃的刀子就架到脖子上了。
小六隻能在房間裡每天數著窗外的樹葉過日子,殊不知外面已經因為她天翻地覆了。
涼國太子夏裴,居然敢公然搶自己皇叔的王妃,此舉乃天下大不倫,涼國皇上知道這個消息之後,當即發布了一紙國詔,廢除了夏裴的太子之位,皇帝病重,國事暫由蘇淼執玉璽打理。蘇淼現在等於一隻腳已經邁上了帝位,只差黃袍加身稱王了。
於是,原本還是在指責夏裴搶皇叔的女人的老百姓們,在面對這樣一番天翻地覆的變化之後,輿論的方向也變了,出現了一種聲音——這一切都是老謀深算的蘇淼的計謀,他故意用雪傾城刺激夏裴,讓夏裴來搶親,設計圈套讓夏裴犯下滔天大錯,他蘇淼就能坐收漁翁之利,好名正言順地當上皇帝。
政局瞬息萬變,夏裴也沒工夫來找小六,現在太子府被人嚴密地監控起來了,他只能換上宮人的衣服,偷偷地溜到香樂坊,在香樂坊的暗間裡和支持他的大臣們商量對策。
大臣們見到夏裴來了,紛紛起身迎接。夏裴在主座落座,他們才跟著圍坐在兩側。
「太子殿下,縱然您不喜歡,老臣也必須進言,此事因您而起,您搶皇叔的王妃,違背人倫綱常,為今之計,還是將那禍水早日交出去,只說是誤會才好。」
禮部尚書一開口就指責了夏裴的行為冒天下之大不韙,這才導致了如今他們這些太子黨的行為如此被動。
國子監博士,同時也是太子老師的李大人出口譏諷禮部尚書:「涼國誰不知道你想把自己的女兒塞給太子,太子不喜歡你女兒,你就在這兒說胡話。再者說了,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現在才出來說是誤會,你當天下人都是傻子嗎?」
看著他們為自己吵得不可開交,夏裴倒是不急,單手靠著桌子,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在兩位大人爭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的時候,他突然蹦出來一句。
「說我搶親是蘇淼圈套的謠言是你們放出去的嗎?這一招倒是比你們現在所有的提議都要高明。」
禮部尚書和李大人都停止了爭吵,剛才還針鋒對麥芒的兩個人,這下倒是異口同聲地說道:「此計非屬下手筆。」
禮部尚書補充道:「我也是偶爾間聽到了這個傳言,所以派人添油加醋,在這謠言上加了一把火,但這話是誰說出來了,我還真沒查到。」
夏裴聞言,只覺得有些遺憾,此人僅靠一句流言就讓局勢逆轉,是不可多得人才,也不知道是誰在暗中幫自己,若是能查到此人,他必會重用。
夏裴嘆了口氣,他沒時間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他將大家召集起來有更重要的事,他問道:「諸君有多久沒有看到聖上了?」
眾人面面相覷,有答十天半個月的,也有答五六天以前的。
聽完,夏裴得出結論。「也就是說,最近大家都沒有見過父皇?」
眾人搖頭,李大人站出來問道:「不知殿下突然提起此事,是有什麼問題嗎?」
夏裴捏著下巴,說道:「我了解父皇,他素日來最疼我,就算真的要撤掉我的太子之位,也不至於連見我一面都不肯。聖旨是蘇淼拿出來的,父皇的宮殿外面現在還全部換成了蘇淼的人,別說我們了,就連后妃都不允許進入。實在是太不尋常了。」
「殿下您的意思是,聖上他被攝政王軟禁了?!」
「不。」蘇淼的眼神一沉:「比這更糟糕,如果我猜測得沒錯,父皇可能早就駕崩了。」
駕崩兩個字,就像是一塊大石頭,狠狠地朝眾人砸過來,將人砸得眼冒金星。
一時之間,滿桌沉寂,大家連大氣都不敢出。最後,還是李大人顫顫巍巍地問了一句:「殿下,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夏裴單忖著頭,放在桌子下的那隻手攢成拳頭,臉色平淡,眼神卻陰沉得可怕。
太子殿下不發話,眾人都低下頭,各自揣著各自的心思。
太子去了香樂坊的消息,自然瞞不住蘇淼,此時他剛打發了一波要來看皇上的后妃,女人嘰嘰喳喳的,吵得他頭疼。
后妃不安生,太子也不安分,皇帝的寢宮外還有一群宮女,搖著扇子點著熏爐,夏裴聞著這濃郁的香味,心裡煩躁得很。老福子見狀,將他請到了御花園的涼亭,為泡了一杯清熱敗火的茶水來。
蘇淼從老福子的手中接過茶水,看著杯子裡飄著的菊花花瓣,一飲而盡,露出一抹苦笑。
「您自入宮起就伺候在皇兄身邊,這麼多年來都只伺候皇上一個人,要是被人看到你給我端茶,該說你是牆頭草了。」
他姓蘇不姓夏,哪怕皇帝把他收做義弟,在天下人眼中,也沒有資格覬覦夏家的江山,所以這些年來,但凡是和他關係近一些的人,都背負了不少的罵名。
老福子笑著往他的杯子裡添茶水,就像伺候皇上一樣盡心。
「王爺您為了天下做的事,殿下遲早會理解您,天下人也會理解您的。」
蘇淼放下杯子,這話也就只能當作安慰聽聽,做不得真的。
他看著宮女們正一爐一爐地往外搬香灰,蘇淼問道:「氣味已經很重了嗎?」
「雖然王爺您命人將冰室里的冰都搬出來了,但耐不住這天氣炎熱,味道肯定會有的,后妃都喜歡養些小玩意兒,他們聞著味兒來了在外面狂吠,把后妃們都招惹來了,我這不是沒辦法嗎,只能多熏點香蓋蓋了。」末了,老福子勸道:「王爺,此計不能長久,聖上久不露面,大家遲早會懷疑的。」
蘇淼點點頭,「你放心,就這兩日了,只是到時候需要公公您配合我。」
老福子小退一步,朝著蘇淼深深地鞠了一躬。
「奴才聽王爺差遣。」
蘇淼點點頭,滿懷著心事起身,一襲紅衣很快就消失在長廊拐角處,背影沒有以往的張揚肆意,看上去就像是背著一座大山,還有幾分佝僂。
老福子看著蘇淼的背影嘆了口氣,他摸摸袖口,那裡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塊兵符。
「聖上,您沒看錯這孩子,他心性純良,一心一意地為著涼國。我想,這塊兵符,奴才應該永遠都用不上了。」
……
畢竟是逛青樓,為了掩人耳目,多少也得做做樣子。
夏裴帶著一身的脂粉味,喝得爛醉回來,他推開了身邊所有伺候的人,一個人跌跌撞撞地往小六的房間走。
那個房間曾經住著他這輩子最喜歡的女人。
走到門口,他看到門口守衛的時候還有一瞬的愣神,問道:「你們在這兒幹什麼?」
守衛被問得一臉懵逼,「殿下,您是不是喝醉了?不是您讓我們看著雪姑娘的嗎?」
守衛並不知道他們看著的這個並不是真正的雪傾城,畢竟兩個人長得實在是太像了,他們都以為雪姑娘是失憶不認識殿下了,所以殿下為了防止她亂跑才要將她關起來。他們私底下都腦補了一部叔侄共搶一女,真愛尋回卻失憶的宮廷虐戀大戲,每個人都為男主角——痴情的太子殿下拘了一把同情淚。
夏裴揮揮手,對眾人道:「看著幹嘛,把傾城憋壞了怎麼辦,你們都走開。」
夏裴都下命令了,其他人也不敢反抗,里三層外三層的侍衛,很快就散開了。
夏裴站在門口,盯著那緊閉的大門看了很久,臉色酡紅,頭髮和衣服都凌亂不堪,脖子上還掛著在青樓沾染回來的紅痕,看上去意亂情迷,醉得不省人事,可那眼神卻又十分清明。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推開那扇房門,繞過屏風,走進內室。
早就被夏裴吵醒了的小六聽到動靜,一下子就坐了起來,懷裡還抱著她進太子府之前抱著的那個紅色包裹。
夏裴看他這一副防賊的樣子,沒有再繼續動作,退出屏風,在外面的桌子上落座,頭趴在桌子上,喚道:「傾城,我頭疼,想喝水。」
居然還撒起嬌來了!
小六翻了翻白眼,可是她不理他,他就一直在那裡哼哼唧唧,吵得她十分煩躁。她只能下床起身。還好剛醒那會兒她為了安全,就把本來睡得有些散開的裡衣都打上了死結,現在也不擔心夏裴會突然對她做什麼,她穿好鞋走了兩步,還覺得不放心,又拿起掛在床頭的披風披上,將披風也系上一個死結。然後將她的寶貝包裹系在腰上,做完這一切,她才走出內室,抓起原本是放在梳妝檯上,方便她起夜時喝的水壺,丟到外間的桌上。
夏裴趴在桌上,只露出半張臉來,看著她,聲音虛弱得就像是一隻小貓:「我想喝你親手倒的。」
小六沒工夫伺候他,她拿出火摺子來將蠟燭點亮。
「夏裴,你好好看清楚,我不是雪傾城,我只是和她長得相似而已。」
夏裴卻像是個七八歲的孩童,跺腳擺手,耍起無賴來。
「我不嘛,我就要喝傾城為我倒的茶。」
小六強忍住要揍他的衝動,翻了個白眼,惡狠狠地道:「愛喝不喝,渴死拉倒。」
夏裴沒有再鬧了,卻開始脫起衣服來,小六嚇得連退了好幾步,聲音都在顫抖。
「你……你……幹什麼!」
「傾城不給我喝水,我熱,我要脫衣服散熱。」
小六忙把他剛脫下丟在地上的外袍撿起來,囫圇丟給他。
「你快穿上。」
怕他又脫,她連忙找了一個杯子來給他倒了一杯水,夏裴得寸進尺,還想讓她喂,看到小六一杯水就要潑過來了,他才收斂,乖乖地把水喝了。
小六看著他將杯子裡的水一飲而盡,心裡卻想著:要是自己身上有毒藥,肯定給他弄一杯五毒水!
藥死丫的。
夏裴喝完,似乎有了睡意,踉踉蹌蹌地就要往內室走。小六忙扯住他的袖子,像牽牛一樣,把他扯回來。
她可不喜歡自己的床被別的男人睡。
「夏裴,你別忙睡,我陪你聊天好不好。」
夏裴又被小六摁在了原座上,他已經醉得坐都坐不穩了。一灘爛泥一樣趴在桌子上,眼神迷離,聲音也十分縹緲。
「你想聊什麼啊。」
「聊你和雪傾城是怎麼認識的?」
「我們怎麼認識的。你不知道嗎?」
夏裴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的,小六也不跟他計較了,接著他的話頭哄著。
「我這不是考驗你嘛,我要看你還記不記得。」
夏裴笑了,笑聲低低的,淺淺的,卻莫名的十分擾人心神。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得。」
夏裴絮絮叨叨地說起了當年他遇到雪傾城的事,那時候父皇突生重病,蘇淼又一人獨大,為了盡孝心,也是為了保住夏家江山,他必須治好父皇。他聽說祁國有一個神醫,能活死人,醫白骨,而祁國又素以醫術高超聞名三國。於是便親自去祁國尋找,想著哪怕找不到神醫,找個高人回來也比在涼國干著急強。
就這樣,他在尼姑庵遇到了雪傾城。
雪傾城體弱多病,在山上靜養,久病成醫,也會了一些醫理。只是那時候夏裴不知道這些內情,見她輕鬆地治好了誤食毒蘑菇的手下,只當她就是他要尋找的高人,將人給擄到涼國來,逼她給聖上醫治。也算是歪打正著,原本臥床不起的聖上,還真在她的調理之下,漸漸地站起來了。
涼國有一個傳說,在君王重病的時候,天女為了挽救君王,就會派她手下的醫女下凡來治好君王的病,起死回生。
雪傾城被冊封為醫女,而早就對雪傾城情根深重的夏裴更是在冊封當日,直接求了賜婚聖旨。
聽到這兒,小六就聽不下去了。
「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夏裴被她打斷,很是不悅,「哪裡錯了,我喜歡你,我要給你名分,難道不對嗎?!」
「不,你不是喜歡雪傾城,你喜歡的是你自己,因為你需要傾城,所以你就把她給擄到人生地不熟的涼國來,因為你喜歡傾城,所以你就求皇上賜婚。可是你做的這一切,從沒有問過傾城的意見,從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喜不喜歡。」
夏裴怒了,拍桌而起。
「她肯定喜歡我,我為了她可以放棄一切,江山帝位這些我都可以不要,她怎麼會不喜歡我!都是蘇淼,都怪蘇淼,如果不是蘇淼,我和傾城早就成親,說不定已經兒孫滿堂了。」
聽到這兒,小六心裡一顫。
為了一個女人,放棄江山?那置黎明百姓於何地。
更何況,夏裴這麼做,到頭來背負紅顏禍水罵名的,還是那個無辜的女孩子。
夏裴美其名曰是喜歡雪傾城,可從頭到尾考慮的,都只有他自己。
小六雖然沒有見過雪傾城,但冥冥之中卻似乎和她有些感應,她似乎能感受到當時雪傾城的無奈和絕望,遇到了一個偏執的人,打著愛的名義將她囚禁在這牢籠一樣的房子裡,她一定也很不好受吧。
這時候,夏裴還緊緊捉著她的手,眼神迷離卻又認真。
「傾城,等我當上皇上了,我就封你做皇后。」他說著,伸出手來,想摸小六的側臉,被小六躲過了。
夏裴看著自己的手,悵然若失:「沒關係,你現在不接受我沒關係,我能給你時間,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傾城,你放心,我許諾你的我都會做到,我這輩子,只會有你一個皇后。」小六怕夏裴借著酒勁對她不軌,想推開夏裴,奈何手都掰紅了也沒掰開他的一根手指。
這人的力氣實在是太大了。
小六累得精疲力竭,索性放棄,這個醉鬼一直在念念叨叨著「封你為後」這樣的話。
小六翻了個白眼,很是不屑。
皇后有什麼好的,要管天管地管後宮,每天就關在那個四四方方的皇宮裡,像個金絲雀一樣。
無聊就算了,最難受的是要看著自己的相公娶三妻四妾還不能發脾氣,稍微鬧點彆扭就有一堆人跑過來上綱上線地說這個皇后不識大體。
別說皇后了,就當一個王妃,小六都覺得渾身難受了,這高門貴婦,還沒農戶里能拎著相公耳朵教訓的女人自在呢。
夏裴到底是醉得狠了,罵著罵著就癱倒在地上,嘟嘟囔囔地睡過去了。他睡死了才算鬆手,小六將自己的手抽出來,這才發現手背都被他掐紫了。
小六湊過去,刺鼻的酒味直衝她而來,她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夏裴,他已經睡死了,無論小六怎樣搗亂,都沒有反應。
小六看了看空蕩蕩的門外,心裡一喜。
沒人看著?!
好機會!
繞過夏裴,小六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門。
這群人還真聽夏裴的話,夏裴讓他們不要看著,還真一個人都沒有。
她將身上的包裹綁緊了一些,看了看四周,可惜這裡不像在攝政王府,她對地形不熟,眼下有逃跑機會,卻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不管了,走暗處無人的地方總沒錯。
她摸黑剛走進拐角處,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個手來,將她拖進假山。
小六嚇得差點尖叫出聲,一隻大手已經捂上來。
很熟悉的感覺。
小六的心裡一熱。
頭頂響起一道聲音,沉穩,溫柔。
「別怕。」
那一瞬間,眼淚瞬間盈滿了小六的眼眶,淚水沒能忍住,啪嗒一聲,滴在了那人的手上。
那人嚇得立馬縮回手,他著急地握著小六的手,小聲地關心。
「是我啊,別害怕,是不是我弄痛你了,怎麼哭了?」
巡邏隊舉著燈籠路過走廊,燈光透過假山的縫隙打在男人的臉上,他蒙著面紗,可是露在面紗外的那雙眼睛卻是小六最熟悉的。
她伸手,摸上那人的眼角,哽咽出聲。
「我想你了。」
是的,從他抱著他的那一刻起,小六就認出他來了。
是蕭煜,是她的蕭煜。
抓住小六的手,蕭煜再也忍不住了,他扯下面紗,捧著小六的臉,準確無誤地吻了下去。
他吻得太用力了,牙齒磕到嘴唇,滲出血腥味。
連日來的擔心,思念,刻骨的絕望,失而復得的狂喜,都在這一個吻里了。
這個吻,侵城掠地,霸道又溫柔地席捲了小六所有的理智,小六的身體被吻得軟成了一灘水,伸手抱住蕭煜寬厚的背。
蕭煜將她箍得更緊,恨不得要把她融進自己的骨血里,他的鐵臂勒得雪傾城的肋骨都很疼,可是感受到兩顆心在一起跳動的感覺,卻又如此令人上癮。
這個吻,這個擁抱,她等了半年了,她捨不得把他推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蕭煜才依依不捨地放開小六,只因他的腰被一個硬物磕到了。
「這是什麼?」
他低下頭一看,這才發現小六的腰間還繫著一個紅布包裹。新鮮空氣湧入假山,小六的理智才回爐,她忙取下腰間的包裹,塞給蕭煜。
蕭煜疑惑地將包裹打開,卻見裡面正躺著一個已經被壓得有些變形的金步搖,這金步搖還挺沉的,純金打造,價值不菲。
「你的事我都聽說了,我知道你不是祁國的六王爺了。」
「那我不是王爺了,你會嫌棄我嗎?」
「怎麼會,不當王爺多好,你是王爺我還要擔心你總是要出去打仗,我還要陪你去皇宮見我不喜歡的人,現在好了,我可以罩著你。」看他定定地看著自己,小六臉一紅,道:「不當王爺挺好的,只要你還是我的蕭煜就好了,你放心,以後我養你。」
不愧是他的王妃,蕭煜又心疼又好笑,將那金步搖包好,問道:「你準備怎麼養我啊?」
小六拍拍胸脯,道:「帶兵打仗你在行,討生活我可比你在行。」
「你所謂的在行,就是偷蘇淼的金步搖?」
蕭煜含笑看著小六,那日他去劫親,卻不想半路跳出來一群白衣人,他為了保護小六,只能帶人先抵禦白衣人的進攻,等他好不容易抽出空來,想去救小六的時候,就看到這個小財迷還在地上撿金步搖。
那時候,他心裡多少是有點吃味的。
她就這麼在乎那個男人給她的金步搖嗎?短短半年的時間,她就已經把自己都忘記了嗎?
可是一切疑惑,都在那一句「我想你了」煙消雲散。
如今知道小六命都不要了也要撿金步搖是為了養他的時候,他的心裡一時間又暖又澀。
他將金步搖重新包好,道:「小傻瓜,你放心,我還不至於讓你來養我。」
小六卻只當他是面子薄不好意思收,他以前可是一個王爺,生下來就不用考慮溫飽問題,每天關心的也就是南征北戰,哪裡知道柴米油鹽的厲害。
小六拍拍蕭煜的肩膀,寬慰道:「你放心,等出去了,我就讓我那群小弟叫你大哥。」
蕭煜被逗樂了。
「怎麼?你要讓我做土匪頭子嗎?你把大哥位子讓給我了,你怎麼辦?」
「我做二哥。」
「傻丫頭,你怎麼是二哥呢。」
「啊?二哥都不讓我做,難道我還要做小弟啊。」
「你呀,我是土匪頭子,你肯定是土匪夫人了。」
「哦,對哦。」小六憨憨一笑,從小被人當成男孩子混養,每次一到關鍵時候就忘了自己是個女孩子了。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兩人一見面實在是有太多的話想說了,以至於都忘記了眼下這個環境艱險,蕭煜抓住雪傾城的手,帶著雪傾城準備從假山繞出去。
可是沒走兩步,小六就感覺膝蓋傳來鑽心一陣的痛,痛得她差點摔倒。
這假山濕冷,又引出了小六膝蓋處的老毛病,剛才小六沉浸在和蕭煜重逢的巨大喜悅之中,沒有注意到這裡,這一動作,每一步都跟跪在刀尖上一樣。
蕭煜忙伸手扶她。
「怎麼了?」
小六忍著痛搖頭,撒了個謊。「只是磕到了,我們趕緊走吧,等一下夏裴就要醒了。」
蕭煜點點頭,帶著小六忙往前跑,跑了沒兩步整個人就硬生生地跪在了地上。
她捂著膝蓋,疼得冷汗直滴,站都站不起來了。
而他們已經沒有了前路,只有一個兩人高的圍牆,蕭煜功夫好,尚且可以三兩下就翻過去,可是小六,別說現在老毛病犯了動都動不了了,就算她沒犯病,要翻過去也要費很大一番功夫。
蕭煜回頭,將小六扶起來,他再傻也知道小六有問題了,語氣焦急,還帶著微怒。
「不許瞞我,你到底怎麼了?」
可是沒等蕭煜等到答案,門口就傳來侍衛焦急的腳步聲,應該是夏裴醒了,發現她沒有在房間裡,派人出來找她了。
小六趕緊推蕭煜:「他們不會對我怎麼樣的,你快走。」
蕭煜不肯,說什麼也要背著小六一起走。
他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娘子,怎麼能輕易放下。
可是背著一個人翻牆哪裡是那麼容易的,更何況小六最近被蘇淼和夏裴養豬一樣養著,還胖了不少。
看到有侍衛隊正在搜尋假山了,小六從蕭煜的背上跳下來,膝蓋的疼痛讓她都沒辦法站直了走路。
「現在我們是在涼國,就算今天我們能翻牆出去,也逃不出升天。」
這是小六早就清楚的事實,在攝政王府的時候,她不是沒有試過逃脫,可是每次都是很快就被蘇淼給抓回來了,所以,她才會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子,想通過夏裴的幫忙,逃出涼國。
畢竟目前在涼國唯一能夠和蘇淼分庭抗禮的,也只有夏裴一個人了。
若是以前,蕭煜還是祁國的王爺,還有大量的人力物力資源調動,他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是眼下蕭煜無兵無將,若還是執意要帶她走,只會讓兩人都身陷囹圄。
小六想了想,將最近躲在房間裡無聊,聽侍衛們聊天時候聽到的一些朝事余料說給蕭煜聽。「聽說涼國皇帝前幾天大怒,還撤掉了夏裴的太子一位,據我所知,皇帝只有夏裴一個兒子,他的江山遲早是要傳給夏裴的。我猜,皇帝頒發了這樣奇怪的聖旨,要麼就是真的生氣了,嚇嚇夏裴,要麼就是涼國皇帝已經被蘇淼控制住了。」
蕭煜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了。
「你想讓我從涼國皇帝處下手?」
其實小六還真沒這個意思,現在蕭煜只是一介平民,他別說去找涼國皇帝了,涼國的宮門都進不去。她這麼說,只是想讓蕭煜寬心,等她想辦法見到了涼國皇帝,她會求涼國皇帝賜行的。
但是看著情況越來越緊急,蕭煜還一門心思想把她給帶走,小六隻能順著話頭,哄道:
「是的,現在只有涼國皇帝能放我們走了,你快走,我等你回來救我。」
蕭煜點點頭,他不知道自己的王妃怎麼了,怎麼走兩步就疼成這樣子了,但是他也很清楚,眼下這個情況要想帶走人簡直是天方夜譚,雖然門外有傾城山莊的人在等著接應,可是夏裴和蘇淼這兩個麻煩一日不解決,小六也沒辦法順利地離開涼國。
他今日入府,也沒奢望能帶走小六,不過是想著來打探一下情況,至少,也要先見見小六,知道她還安全,他才能放心。
眼看著侍衛越來越近,蕭煜只能依依不捨地放開小六的手,跳上牆頭,看著那群人尋到小六,將小六扶起來,往房間裡走。
看著那群人將小六帶走送回房間了,蕭煜才翻牆跳下去。
而此時,在牆外等著的,早就急得恨不得沖門而入的連祁和張崇,立馬圍了上來。
「爺,怎麼樣,見到王妃了嗎?」說話間,張崇注意到了蕭煜手中的包裹。「爺,您不是去找王妃了嗎,怎麼還幹上這偷雞摸狗的活了?我們傾城山莊很缺錢嗎?」
蕭煜將那包裹往懷裡一塞,寶貝似的藏著。
連祁到底跟在蕭煜身邊這麼久了,看他臉色微紅,嘴上又有紅腫,當下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打斷了張崇的追問,將話題引到關鍵處來。
「爺,是不是夏裴守衛森嚴,您不方便將王妃帶出來?還是王妃不願意跟您出來?」
連祁知道,以蕭煜的脾氣,既然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王妃,哪怕就是要單槍匹馬殺出太子府,也是不會鬆手的。
這個世界上,能夠讓王爺放手的,也就只有王妃本人。
提起小六,蕭煜的臉色就變得十分凝重。
小六的身體肯定是出了什麼問題,他想了想,吩咐道。
「張崇,你回傾城山莊一趟,幫我給藥王傳一封信,然後帶著回信來見我。」
現在是在涼國,飛鴿傳書很容易丟失,他等不了。
張崇得命,腳底生風,當下就要跑回客棧去取馬。沒走出兩步,蕭煜又叫住了他,張崇一個急剎,滑出了好遠,好不容易站穩了,又任勞任怨地跑回來。
「爺,您還有什麼事要吩咐?」
「再幫我多帶一個人過來。」
蕭煜低聲在張崇的耳邊交代了幾句,張崇領命,一溜煙跑走了,連祁陪著蕭煜在涼國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慢慢走著,蕭煜走得很慢,一臉愁思,顯然是還在想事情。
「爺,您見到王妃了。」不是疑問句,是肯定的語氣。
蕭煜點點頭。
連祁問道:「既然確定了王妃就在太子府,那現在我們要考慮的就是怎麼把王妃救出來了?要不,我們去找涼國皇帝吧,前段時間不是才傳出涼國皇帝因為夏裴搶親,一怒之下把夏裴貶為平民的事,我們從涼國皇帝這裡下手不就行了?」
在涼國百姓看來,這個引起涼國太子和攝政王不顧叔侄情誼,不顧皇家顏面大打出手的女子,就是一個紅顏禍水。
他們幫他們把這個「禍水」帶走,能安民心,又能解決如今涼國朝堂的混亂局面,涼國皇帝只要不是個傻子,都會同意他們的建議的。
連祁能想到的,小六也想到了,但是蕭煜看到的,和連祁、小六看到的涼國局面卻不盡相同。涼國皇帝只有夏裴一個兒子,除非他大度到願意看到涼國改名換姓,否則是絕不會輕易撤太子的。
再加上涼國皇帝身體不好,臥病休養多年,政令都由蘇淼代為傳達,這道聖旨,到底是皇帝真的生氣了發的,還是蘇淼挾天子令,意圖篡位發的,還不得而知。
但是不管從皇帝,還是夏裴的角度,這個聖旨都發得有些太不尋常了。
其實涼國不尋常的,不只是這道聖旨,還有這奇怪的朝堂。
攝政王蘇淼和太子夏裴不和多年,在夏裴還只是個黃口小兒的時候,蘇淼就已經權傾朝野,隻手遮天了,如果蘇淼真的有心想坐上涼國皇帝的寶座,大可以在夏裴羽翼未豐的時候就斬斷他的左膀右臂,如今卻養虎為患,讓夏裴手上有了很多朝中重臣,甚至到了能夠和他分庭抗禮的地步。
涼國皇帝在這場叔侄大戰中,態度也非常模糊。據民間傳言,皇帝是為了讓夏裴這個太子能夠有殷厚的母家做靠山,才會破天荒地收了蘇淼做義弟,讓蘇淼掌管朝政。
可是蘇淼早就超過了一個「靠山」的本分,干預朝政,處處打壓太子,別說涼國,就連祁國人都知道涼國有這樣一個攝政王,想要謀權篡位了。
面對這樣一個狼子野心已經昭然若揭的人,皇帝卻不僅沒有收回政權,反而還放心大膽地將江山交給他,還以臥病為由避不出面,任由朝堂上被叔侄二人攪成一團渾水。
蕭煜知道,涼國的皇帝不是昏君,他當上皇帝的時候,涼國正值饑荒,貴族又肆意搜刮民脂民膏,民生凋敝,百姓怨聲載道。
而他登上帝位之後,做了很多利國利民的好事,一改涼國一潭死水的現狀,將涼國發展到如今能夠和祁國叫板的地步,是一位有大智慧的君王。
這樣的一個人,會昏庸到引狼入室?蕭煜是絕對不信的。
蕭煜總覺得,這涼國皇帝,蘇淼和夏裴三個人在下一盤大旗,或許這道撤太子的聖旨只是下棋者想要收盤的一個先兆。
這麼想著,一抬頭,蕭煜才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客棧門口了。
蕭煜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進去。
跟在他身邊的連祁也只能等著,蕭煜沒有進去,他也不好先動,看了看天色,此時已經是蒙蒙亮了,他們再不進去,等一下天亮了,他們穿著一身夜行衣,倒是個麻煩。
他出聲催促道:「爺,您怎麼了?不進去嗎?」
蕭煜轉身,往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連祁忙小步追上去。
「爺,您要去哪兒。」
「去見一個故人。」
這話讓連祁聽得一頭霧水,爺在涼國,什麼時候還有故人了。
他一晃神的當兒,蕭煜已經負手走出很遠了,連祁只能認命地跟了上去。沒想到蕭煜卻叫住了他。
「連祁,你別跟著我,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安排你去做。」
「可是……」連祁猶豫了,爺一個人在涼國逛,身邊不跟著一個人,真的可以嗎?
「你去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到在攝政王府或者是太子府給王妃診治過的大夫。」
一聽到大夫,連祁眉頭便皺起來了,心裡湧上一種不好的預感。
「爺,莫不是王妃?」
「別自己嚇自己。」蕭煜的話雖然這麼說,可是他自己都沒注意,他在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你去查,有結果之後儘快通知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