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六,你一定要平安啊
小六沿著那店家指的方向,找了一路也沒找到吉祥客棧,眼看著天快放亮了,街上擺攤的人也已經挑著擔子出來了,小六越走越急,可是她都已經找到出城的城門了,卻還沒看到吉祥客棧。思兔閱讀520官網
小六終於開始懷疑起那個態度不善的給她指路的藥房老闆了。
莫不是給她指了一條錯路?
小六咬咬牙,正準備往回走。突然見到一隊人騎馬衝過來,她怕是來找她的,連忙躲進旁邊的包子鋪老闆的灶台後面,那老闆正在揉面呢,看到她問了一句。
「姑娘,我這兒是正經生意,您買包子沒必要偷偷摸摸的。」
小六對老闆報以一個抱歉的微笑,伸頭去看了一眼,見那隊人出了城,可見不是來尋她的,也放下心來。
這會兒包子的香味從抽屜里鑽了出來,這讓小六的五臟廟開始唱起了空城計。
小六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個玉簪子。
沒辦法,太子府里的人哪裡會用銀錢,她本來想存點跑路的本錢,可翻遍了都沒找到一兩銀子,最後只能抓了一把梳妝檯上的金銀首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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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當鋪也沒開門,就算開門了她也不敢去用。
她還不傻,拿太子府里的東西去當,只怕她還沒走出當鋪大門,就要被人抓起來了。
其實這些偷雞摸狗的活,她很久沒幹過了,自從嫁給蕭煜之後,她就想過要金盆洗手。可是沒辦法,現在蕭煜不是王爺,沒有了生計,她也必須要賺錢養相公。
想到這兒,小六還是不忍心用一個簪子換包子,她動手取下簪子上的玉珠來。
「老闆,您看我用這個跟您換兩個包子成嗎?」
其實小六把那簪子拿出來的時候,老闆就瞥見了,那簪子的玉色很好,晶瑩剔透,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老闆在和面的手沒停,也不肯接小六的玉珠。
「姑娘,我這包子便宜,您這東西太貴重了,我可不敢收。」
小六撇撇嘴,只能又把那玉珠子放回兜里。
小六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低頭安慰它:「你別叫,等我找到蕭煜了,我一定把你填飽。」
小六起身,一步三回頭地看著那冒著騰騰熱氣的蒸籠。
突然,一道白衣閃過,擋住了她的視線。
小六正不爽呢,心想這是什麼人啊,她就過過眼癮都還要擋著。不想一抬頭,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美人公子?!」
正在買包子的蕭玟聽到這個稱呼一愣,他不敢置信地回頭,看到不遠處正在向她招手的小六,驚得說話都不利索了。
「你……你……」
小六看到他,眼神都亮了,也不去想他是怎麼會出現在昭陽城的,她衝到包子鋪前,對著老闆比出了兩根手指。
「老闆,兩個包子。」說著,她指了指蕭玟,「他結帳。」
說得趾高氣揚,威風八面。
誰讓老闆剛才不肯賣她包子來著。
不過她還是回頭,悄悄對蕭玟做了一個拜託的手勢。
蕭玟笑笑,不拆穿她,伸手掏銀子,還貼心地讓老闆再上兩碗白粥。
包子鋪邊上就有桌椅板凳,小六拉著蕭玟落座,一個包子下肚,小六才想起來問道:「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蕭玟意味深長地看了小六一眼,可惜她正埋著頭喝粥,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蕭玟嘆了口氣,將自己碟子裡老闆剛端上來的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和小六盤子裡的已經有些冷了的包子換了。然後才回答道:「我一向喜歡四處遊逛,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六咬下一口熱包子,一邊說話,熱氣從她的嘴裡冒出來,陣陣白煙模糊了她的視線。
「那還真巧啊。」
蕭玟吃好了,放下筷子看著小六,笑容裡帶著幾分寵溺。
「是啊,真巧啊。」
這時候,又有一隊人騎馬往城門這邊來,小六嚇得忙低下頭去。那隊人沒有注意到包子鋪邊上的兩人,他們在城門前下馬,對守城的小兵吩咐道。
「皇上駕崩,全城戒嚴。」
那隊人通知完,就又上馬走了。昭陽城有好幾道城門,他們必須趕在天完全放亮之前通知所有的守城官。
守城小兵得令,忙跑上城樓去通知守城官,蕭玟見狀,偏頭問了一句。
「小六姑娘,吃好了嗎?」
小六還沒反應過來呢,蕭玟已經抓起她的手,拉著往外走。
守城的小兵見到兩人,自然要攔,蕭玟拿出通關文牒。
蕭玟這次來涼國,純粹是因為私事,本無任何資格拿這通關文牒,因為這個文牒就代表使者身份,在任何國家都擁有來去自如的特權。
畢竟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更何況現在涼國和祁國,表面上還是和和氣氣的。
這麼重要的東西,蕭玟自然不敢輕易拿,但是他的大哥,祁國的太子知道他要來涼國,就硬塞給他,以防不時之需。沒想到還真的派上了用場。
看到通關文牒,守城的小兵也不敢再攔他,他看了跟在蕭玟身後的小六一眼,只覺得這個姑娘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
就這樣,蕭玟帶著小六出了城,在城外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有一輛馬車朝他們奔來,馬車夫下車,朝著蕭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道:「王爺。」
在看到蕭玟身邊的小六的時候,一愣,不敢置信地喚了一聲:「六王妃?!你……你不是……」小六很不爽,他們這一副見鬼了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蕭玟讓那個失態的馬車夫走去一邊呆著,然後邀小六上車。
小六擺擺手,拒絕了。
「我就在城外等蕭煜吧。」
「小六姑娘,你剛才也聽見了,全城戒嚴,什麼時候解封都還不知道,我估計六弟這一天兩天是出不來了。」想起小六剛才看到人就畏畏縮縮的模樣,蕭玟關心地問道:「小六姑娘,是不是有人在找你?」
蕭玟一句話說出了小六最擔心的地方。
見小六不說話,蕭玟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他當時也是聽到了涼國攝政王即將過門的妻子就叫雪傾城的時候,才來昭陽城的,他也曾溜去攝政王府找過,結果自然是撲了空,想到這兒,蕭玟繼續說道。
「小六姑娘,你在這裡不安全,不如這樣,你先跟我回祁國,我留人在這裡聯繫六弟,你看怎麼樣?」
小六偏頭,仔細地想了想。
說起來,她是很不甘心的。
她已經離蕭煜這麼近了,現在又要分開。可是她也知道,現在這種情況,她想見到蕭煜難如登天。
不對,還有傾城,還有傾城在城裡。
小六頓時就慌了手腳。
看她這個樣子,蕭玟關懷地問道。
「小六姑娘,怎麼了?」
此刻,城門已經禁嚴,里三層外三層地設置了很多路障,一排排官兵拿著長槍把守著,小六再想衝進去已經不可能了。
小六著急地抓著蕭玟的袖子,問道:「你的人還能進城去嗎?」
蕭玟搖搖頭,道:「已經禁嚴,現在就算有通關文牒也不管用了。」
這也是剛才蕭玟非要拉著小六奔出來的原因,他們再遲一會兒,就都要被困在城裡了。
「那你剛才不是說,可以聯繫蕭煜嗎?」
「我還有一些人在城內來不及撤退,我會想辦法托人帶消息進去給他們,讓他們去找六弟。」
「那能不能拜託你給蕭煜帶個消息?」
「讓他來找你嗎?」蕭玟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已經變得非常難過了。「不是,」小六一著急,連語言都有些混亂了,她整理了一下思緒,說道。「跟他說,我和你在一起很安全,讓他不要忙著來找我,先救雪傾城要緊。」
「救雪傾城?」蕭玟疑惑地看著小六,問道:「你不就是雪傾城嗎?」
「……」小六忘了蕭玟這個局外人應該還不知道代嫁這一茬,只能含糊地說道:「你就讓你的人如此傳話就行。」
說話間,她已經登上了馬車。
雪傾城如此配合反倒讓蕭玟有些不知所措了,雪傾城掀開車簾,問道:「還不動身嗎?」
「小六姑娘你……真的願意跟我走?」
「廢話,我都已經上車了,不跟你走還能跟別人走啊。」小六實在是不理解,怎麼才半年不見,這美人公子看上去就呆呆的,末了,她補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會賴著你的,等蕭煜他們脫身了我就會走了。」
說話間,她還拍了拍腰間鼓囊囊的錢袋,說道:「等我把這堆東西都換了,我就給你伙食費。」蕭玟苦笑著搖搖頭,他倒真希望她不跟他算得這般清楚明白,就給他一個養她的機會也好啊。
一躍坐上馬車的副駕上,蕭玟對著車夫說道。「動身吧。」
一夜之間,涼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老皇帝駕崩,原本被罷黜了的太子殿下在眾臣的擁護下成為了新的涼國皇帝。那一夜,皇宮和攝政王府都走水了,金萱殿和攝政王府被燒得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和攝政王府一起消失的,還有蘇淼。
曾經權傾天下的攝政王就這樣消失了,自然引發了不少討論,其中,因為攝政王發狂燒了太子生母的宮殿,太子忍無可忍,連夜逼宮,殺了攝政王,以牙還牙燒了攝政王府的傳言,流傳最廣。
太子和攝政王水火不容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就在大家都以為太子殿下終於熬出了頭,坐上帝位,會大肆清除異己的時候,卻不想太子在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赦天下,曾經的攝政王黨羽,不僅沒有受到波及,反倒還被新帝予以重用。
這一政策,瞬間俘獲了大批蘇淼黨的心,如今蘇淼大勢已去,他們正是惴惴不安之際,太子不計前嫌肯重用他們,他們自然感激涕零,十分賣力。
登基儀式繁瑣冗長,夏裴剛開完晨會下朝,頭疼欲裂。
以前他也不是沒有替父皇打理過政事,但是完全接手還是第一次,這一刻,他突然有點想念起蘇淼來。
要是有蘇淼在,他能省很多事。
夏裴,你在想什麼呢?好不容易送走了瘟神,你居然還想讓他回來?
夏裴趕緊趕走自己腦海中那些可怕的想法。
老福子端著一盤薰香走進來,放在夏裴的桌上。
夏裴自從知道老福子手上有父皇安排的一隊暗衛之後,對他多了幾分戒備之心,他瞥了老福子一眼,道:「您老伺候父皇一輩子,也該休息了,我在昭陽城外幫你找了一處好宅子,宮中你相熟的宮人宮女想出宮的,你盡可以帶走。」
老福子在宮裡翻滾多年,又怎會不知夏裴的意思,他這是要趕他走,不僅要趕他走,還要把他在宮裡的勢力都拔除乾淨。
世人只知新帝寬宏仁厚,不計前嫌,卻不知這寬宏的表面下是暗自猜疑,昭陽城還未解除戒嚴,曾經追隨過蘇淼的臣子,夏裴雖然表面上予以重任,還送田地美女安撫,卻是借著安撫為命,在各府上都插上了暗樁。
老福子嘆嘆氣,只能領命:「臣,謝陛下好意。」
看著老福子嘆著氣,一臉失望的離開,夏裴心生不忿,叫住他。
「福公公,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小肚雞腸,冷漠無情。」
老福子轉身,朝著夏裴福了福,回答得十分「主僕」:「奴才不敢。」
「你都敢拿著父皇的暗衛,打著父皇的旗號來威脅我了,你還有什麼不敢的。」
「奴才惶恐。」
「沒什麼好惶恐的,你畢竟伺候父皇一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安享晚年是你應得的,我不會對你怎麼樣。再說了,暗衛是父皇給你的,也是父皇讓你保護蘇淼的。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如果不是因為我姓夏,可能父皇早就把皇位傳給蘇淼了。」夏裴悽苦地笑了笑,將心中的苦悶傾瀉而出。「從小到大,他蘇淼處處壓我一頭,母妃喜歡他,父皇喜歡他,我喜歡的女人,也被他搶走。那又如何?這天下,最後還不是歸我了。那些擁護他蘇淼的人,現在還不是排著隊跪在我面前叫我陛下?我失去的,我會一筆筆的,找回來。」
老福子嘆著氣,搖了搖頭:「陛下,容奴才說一句冒犯您的話,您捫心自問,若是王爺真心與您爭這天下,您有幾成勝算?」
夏裴被激怒了,氣得將桌上的摺子都扔到了地上,摺子鋪滿一地,嚇得周圍在伺候的宮人跪倒一片。
夏裴看到他們就煩,怒吼道:「都給我滾出去。」
宮人們哆哆嗦嗦地站起來,逃也似地出了御書房。
只有老福子,不跪,也沒有走。
他雖然已經年過花甲,頭髮斑白,可是這一刻卻精神矍鑠,看上去非常有力量。他說話也不像之前那樣唯唯諾諾,而是擲地有聲,振聾發聵地勸告著夏裴。
「接下來,奴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殿下您不願意聽的,但是奴才必須要說的。先皇和惠妃只有您這一個兒子,他們愛您勝過自己。惠妃生您時難產,皇上讓御醫保大,是惠妃堅持要生下您的,她在彌留之際,交代攝政王一定要盡心輔佐你治理天下。」
夏裴的眼眶紅了,雖然很生氣,卻沒有再趕老福子出去。
他太渴望親情了,哪怕只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對他而言,就像是在沙漠中瀕臨渴死的人,陡然見到綠洲,哪怕那有可能只是海市蜃樓,他也想抓住那一點點溫暖。
只是,他嘴上還是倔強的,不滿地反駁道:「母妃疼我又有何用,早知這樣,當初她還不如別把我生下來。」
老福子聽到這話,也有幾分生氣了。
「陛下,您這話說得過了!您這樣說,可有考慮到先皇。」
「呵,父皇偏心蘇淼的時候,可有考慮到我?」
「先皇從不曾偏心王爺,他從頭到尾都是在為你謀劃。」
夏裴一驚,抬眼看著老福子。「你什麼意思?」
「先皇登基時,內憂外患,后妃干政,外戚專權,朝堂無可用之臣,沙場無可用之將。先皇空有雄才大略,卻備受掣肘。」
老福子見過那個時期的老皇帝,他有志卻不得展,甚至連要寵幸哪個妃子都得聽朝臣的安排。那時候,后妃都生不出男孩,許多人都猜是後宮妃子勾心鬥角,迫害皇嗣,殊不知這一切都是先皇在背後推波助瀾的,他為了天下安穩,不得不狠心地殺掉了自己的孩子。
還好,後來先皇遇到了惠妃,惠妃雖然出身不高,只是一個六品芝麻官的女兒,但著實聰慧可心。先皇是真的喜歡惠妃,那時候他也需要一個太子來繼承大統。所以,惠妃很快就有孕了,在先皇的保護下,懷胎十月都平安度過了。若不是惠妃福薄,這會兒已經是萬民朝拜的太后了。
當然,這些秘辛,老福子不會告訴夏裴,他將自己從回憶中抽身出來,繼續說道:「先皇深受朝堂不安、大權旁落之苦,所以在您出生,封您為太子殿下的時候,他就決定,要幫您肅清朝堂。但是朝堂複雜,不是他一個人能撥亂反正的,所以,他任用了蘇淼做攝政王。一來,蘇淼是您的舅舅,也是您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是惠妃和先帝都非常信任的人。二來,蘇淼有能力卻無根基,就算真的有反心,名不正言不順不說,也不像其他家族幾代都是朝中重臣的權臣那樣,枝繁葉茂,難以對付。」
夏裴聽到這兒,只覺得十分搞笑,「照福公公這麼說,父皇偏袒蘇淼,還是為了我?」
「是的。」
「福公公,你當我是三歲小兒嗎?你覺得我會信這種鬼話嗎?」
「不管您如何想,這就是事實。攝政王就是先皇拋出來,引誘那些其心不正的權臣的誘餌,那些有反叛之心,企圖通過控制蘇淼這個外姓人來奪取天下的奸臣,都被先皇和攝政王設計除掉了。先皇身體每況愈下,實在是撐不住了,只能將肅清朝堂的重任交給了攝政王,陛下您可以認真想一想,這些年來,攝政王可有做過一件傷害您的事。」
「照你這麼說,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那又何必瞞著我?!」
「若是您不把攝政王當敵人,那些反對您的人,又怎麼會相信他和您是對立的,去投靠攝政王呢。而且,瞞著您是先皇的意思,先皇也是為了鍛鍊您。」
「好。」夏裴都快要被氣笑了,他恨了這麼多年,鬥了這麼多年的人,突然被告訴只是一個陪練而已,他能不生氣嗎?!「你說蘇淼沒傷害過我,那他憑什麼搶走傾城,你說父皇是為了我好,那他為何又要罷黜我的太子之位?!」
「您的太子妃,將會是未來的皇后,您一旦娶了醫女——這個敵國太傅的女兒做太子妃,就會被有心之人捏住把柄。」身為君王,被人捏住把柄是非常危險的事情。
夏裴語塞,這些話當年父皇也曾向他說過,只是那時候他愛雪傾城愛得慘了,哪裡想得到那麼多。那時候只要能娶傾城,就算讓他放棄帝位也無所謂。
他記得那天就是在這裡,在御書房,他出言頂撞了父皇,氣得父皇罰他在外面跪了一整夜。等第二天他回太子府的時候,就發現傾城不見了。他以為是父皇給傾城施壓,讓傾城離開他,他在皇宮大鬧了一場,到處找人。
可是,哪怕他願意為雪傾城犧牲到這個地步,雪傾城還是不要他。
後來他才意識到,什麼愛情,什麼親情,都是不值得的,只有抓在手裡的東西才是最可靠的。
比如權力。
見夏裴沒有說話,似乎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里,老福子連喚了兩聲,將夏裴的思緒拉回來。夏裴抬抬手,示意他繼續,老福子於是繼續往下說道:「至於罷黜您的太子之位,這的確不是先皇的意思。」
「你說什麼?」夏裴一驚,終於抬頭看了老福子一眼。
「那道聖旨的確是攝政王寫的,他這麼做,就是為了將天下還給您。」
夏裴更不能理解了,「將天下還給我,所以罷黜我?他分明就是自己想做皇帝!只是如今事成定局,他得不到天下,所以給自己找的藉口罷了。」
「王爺這是破釜沉舟,擁護您的大都是一些尊禮守制的老臣,他們實在是太穩重了,若是他不逼一把,可能這個局面現在還沒辦法打破。再說了,王爺就算不做這些,拱手把江山讓給您,您就敢接受了嗎?」
當然,這個理由是老福子語言修飾過的。
攝政王用這招破釜沉舟真正的理由是:他管膩了。
先帝在世的時候,他想撂挑子先帝也不允許,先帝駕崩之後,他當然要趕緊卸任了。再說了,先帝駕崩的消息瞞不了多久,天下總歸要有個正主。
老福子伺候過先帝,也伺候過蘇淼一段時間,天下人都羨慕皇帝萬人之上,殊不知做皇帝才是這世間最苦最累的活,伴隨著無上權力而來的,是終身孤寂。
做皇帝,子時還不能睡,卯時就要起身早朝。大到朝堂,皇帝的一舉一動都牽扯著江山社稷,每一個決策都影響著數萬人的生計,所以皇帝每做的一個決定,都要再三考慮。小到後宮,飲食起居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別說對后妃要雨露均沾,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專寵一人,就連喜歡吃一道菜,多吃了幾口,都會有御醫上前來勸,注意飲食不能積食。
當皇帝難啊,當一個好皇帝更難。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擊中了夏裴,他不想相信老福子的話,可是他直到登上帝位的那一刻都覺得在做夢,一方面是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他還來不及反應,另一方面,就是他自己也知道,單憑能力的話,他是比不過蘇淼的。蘇淼幾乎沒有任何反抗,就將玉璽拱手相讓,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不對。」夏裴想到了什麼,嚷嚷道:「那道聖旨,蘇淼手上還有父皇的聖旨。不,你肯定和蘇淼串通好了,他肯定會趁我鬆懈的時候,帶著聖旨來殺我個措手不及。」
涼國人雖然不像祁國那樣,恪守那些繁複的規矩,但是非常看重倫理人常。蘇淼奪侄子的江山是違背天理倫常的,所以這也是夏裴在面對蘇淼的時候,唯一的優勢。而如果夏裴手上有先皇給的聖旨,那一切就不一樣了。
老福子看著夏裴緊張的樣子,本來想解釋,動了動嘴,話都憋回去了。
「聖旨一事,奴才確不知情,陛下您若是還能找得到王爺,還請您自己去問他吧。」
「呵。」夏裴冷哼一聲,他就算找到蘇淼了又有什麼用?!蘇淼有親衛,還有老福子手上的暗衛保護,他就是動用千軍萬馬,也不見得能傷到蘇淼分毫。
硬逼不行,軟磨嗎?蘇淼這個人油嘴滑舌,像個泥鰍一樣,昨天說好的做交易,結果他一找到小六,轉頭就反悔了,只留給他一個擺明了就是在打發他的香囊。
「呸!」夏裴淬了一口,道:「他最好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老福子不再多說,今天他說得已經夠多了,他日在天上見到先皇,先皇肯定要怪他多嘴了。老福子朝著夏裴行了一個跪拜禮,行完之後就顫顫巍巍地起了身,走出御書房。
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小宮人,背著包裹早就在門口候著了,見他出來,趕緊上前來扶他。
老福子看著這個孩子,笑著問道:「你怎麼不跟著大家一起留在宮裡啊?」
小宮人撇撇嘴,道:「我又不會說話,平時都靠公公罩著,公公走了,我可伺候不好新皇。」
老福子賞了他一個梆子。
「你啊,都學會撒謊了,當初攝政王入住的時候,沒見你怕成這樣。」
小宮人縮了縮脖子,挽住老福子的胳膊,道:「我這不是捨不得公公嘛。」他回頭,朝著那門半開著的御書房看了一眼,只覺得脖頸一涼,又趕緊收回目光,湊在老福子的耳邊低聲耳語。「再說了,雖然大家都說太子殿下寬宏仁厚,可是我看著滲人,我呀,還是只適合跟著公公出宮,過安穩太平日子。」
老福子搖搖頭,只寵溺地嗔了一句:「你這小滑頭。」
說完,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唉,要是大家都如你這般通透,也就沒有這麼多愛恨情仇了。」
老福子又想到了那一道聖旨,覺得好笑的同時,又頗為無奈。
新皇一心以為攝政王是在逗他,還以為聖旨在王爺手上,把王爺當作洪水猛獸,提心弔膽。其實,先皇當日給攝政王的,只是一道空白聖旨,他給這道聖旨的意思也很明顯,內容隨攝政王自己去填。
老福子見先皇問內閣要了一份空白聖旨,蓋上了他自己的私印,準備給攝政王的時候,也曾問過先皇:「您就不怕攝政王藉機奪取天下?」
「那就當我看走眼了吧。」先皇非常淡定,他們這是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監急。
老福子記得,那時候先皇還閉目養神了一會兒,許久,才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他真的這麼做,雖然負了我的信任,對江山社稷,卻也不失為是一件好事。」
可惜,先皇這份良苦用心,攝政王壓根就不想懂,新皇也是沒心思去弄懂了。
所以老福子刻意瞞住了聖旨的事,新皇一日不想通,這道聖旨,就像是一把刀,將一直懸在他的頭上。
就像先皇所說的那樣。
這對江山社稷,也不失為是一件好事。
夏裴這邊為了那道聖旨著急上火,蘇淼已經抱著雪傾城,坐馬車出了昭陽城,一路往東去了。路上,雪傾城好奇,問起了半壁江山換女人的故事,蘇淼便將聖旨一事如實相告。
雪傾城聽完,很是費解:「夏裴難道就沒有意識到,那道聖旨其實就是罷黜他的聖旨?他怎麼突然變得這麼……」雪傾城本來想說蠢,想了想還是給涼國的這位新皇留點面子,遂換了個詞:「迷糊了?」
蘇淼攤攤手,一臉無辜:「我可是如實相告了,他不信,我能有什麼辦法。」
雪傾城失笑,揚起拳頭往蘇淼的胸口輕輕地敲了一下。「他那麼恨你,當然不會信你了,你越是這麼說,他越會懷疑。」
蘇淼抓住雪傾城的手,順勢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裡,笑嘻嘻地說道:「那我不管,反正讓我白撿了一個媳婦,我賺了。」
雪傾城眼眶紅紅。
他由權傾天下的攝政王,變成一個不得不隱姓埋名的小商販,哪裡就賺了。
雪傾城故意說道:「大好江山都不要,你虧大了。」
「不,我賺了。」蘇淼收起那吊兒郎當的語氣,說道:「我若是當了那新皇,可沒辦法娶你做我的皇后。」
雖然知道蘇淼這話多半是在哄自己,畢竟不管有沒有她雪傾城,蘇淼都是要把涼國江山還給夏裴的。
只是心愛的人在耳邊說情話,即便知道是哄人的,心裡也是甜的。
雪傾城靠在蘇淼的懷裡,聽著他的心跳聲,內心無比安寧。
和一個人這樣沒羞沒臊地膩在一起,對雪傾城而言還是頭一回,哪怕當時和夏裴,兩人也都只是發乎情止乎禮,別說摟摟抱抱了,連手都沒有拉過。
也是,夏裴到底是一個溫潤爾雅的人,哪裡能和沒羞沒臊的妖孽蘇淼相比。
這麼想著,雪傾城只覺得臉上臊得慌,想推開蘇淼從他懷裡鑽出來。蘇淼的鐵臂卻緊緊箍著她,怎麼都不肯撒手。
雪傾城只能找話題,讓自己忘記此刻自己正呆在一個男人的懷裡。
「你當時真的就沒有想過,自己當皇帝嗎?」
蘇淼幾乎不假思索地回道:「從未。」
「為什麼?」雪傾城抬頭,看著他,卻見一向吊兒郎當,笑嘻嘻的蘇淼,此刻的表情卻十分凝重。
蘇淼的語氣和表情一樣凝重。「這是我欠一個人的債,我必須要還。」
「欠債?是涼國皇帝嗎?」
「不是。」看著雪傾城,看著這個願意在她一無所有的時候,還接納他的女人。蘇淼決定將隱藏在心裡多年的那個秘密,和盤托出。「我虧欠的人,是我姐姐。」
「你姐姐?」雪傾城想了想才意識到,「你說的是夏裴的生母,惠妃?」
蘇淼點點頭,長嘆一聲,將往事和盤托出。
「她其實並不是我的姐姐。」
「啊?!」雪傾城頓時就被驚到了。
惠妃和蘇淼,居然不是親姐弟嗎?!
「事情還要從很多年前說起,那時候先皇年事已高卻無皇儲,朝堂上下都為皇上著急。有心人藉此機會向皇上進獻美女,因為一旦生下皇儲,那家族都會跟著飛黃騰達。
蘇家,也有這樣的有心人。
奈何我家三代單傳,家裡只有我一個,並無適婚女子。
一日,父親在外考察,救回來一個髒兮兮的女乞丐,那個女人清醒之後忘記了自己的過去。大夫說那是因為她跌落山崖,頭部受創,短時間內忘記了一切。
父親見她無處可去,就把她收做自己的侍女,派人給她梳洗打扮。沒想到那個女人梳洗乾淨再出現的時候,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她實在是太漂亮了。不是那種以色侍人的魅惑之美,她的美,別具一格,光芒四射。她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讓男人再也挪不開眼睛。」
「這個女人就是惠妃!」雪傾城用的是肯定語氣,她還記得,她第一眼見到夏裴的時候,就驚為天人,覺得世間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男子。
後來到了涼國,那些伺候過惠妃的老宮人才和她說,夏裴的美貌遠不及他的生母惠妃。
當時她就在想,這個惠妃,該是一個怎樣的奇女子啊。
蘇淼繼續說道:「父親下朝回來,見到了這個女人,當時便想到,要讓她做蘇家的女兒,把她獻給皇上。」
「但是大夫說這個女人只是短時間失去記憶啊,她遲早會想起來自己的身世的。」
「對,她的確想起來了,那時候父親命令我們不許說出真相,只讓我們對她說她之前的記憶只是做了一個夢,她就是我們蘇家的女兒。就這樣過了半年,她終於接受了我們所說的『事實』,進宮,做了皇妃。」
聽到這裡,雪傾城心裡堵得難受。
「可是,她的家人呢?她失蹤了,她的家裡人也很著急吧。」
蘇淼的雙手緊緊攢著,他也不止一次想過這個問題,可是姐姐實在是太溫柔了,母親拉著他喝毒藥,在他八歲的時候就走了,他從小都只聽父親的話,而父親一心只想光耀門楣,壓根不管他。自從有了姐姐之後,他才真正體會到親人的溫暖。
因為捨不得,不想姐姐離開,他也做了父親的幫凶。
蘇淼是看不起自己的,他自卑,特別是在被雪傾城拒絕之後,他一直以為只有用這種方式才能留得住自己想要留住的人,所以當初小六剛清醒的時候,他也用這樣的方法騙了她,以為她會和姐姐一樣,相信他的話,留在他身邊。
他那時候也想好了,只要小六答應,他一定會好好對待她,哪怕那時候他只把她當作一個替代品。
蘇淼正胡思亂想之間,一雙手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雪傾城重新將臉靠在蘇淼的胸膛上。
「這不怪你。」她輕輕說道:「你也是迫不得已。」
「我有機會告訴她真相的。」
「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坦白的,你的姐姐最後生活得很幸福,那就夠了。」
雪傾城雖然不認識惠妃,但是從老宮人嘴裡聽說過不少關於惠妃的事,知道皇帝很疼惠妃,那個時候,惠妃肯定是幸福的吧。
雪傾城這句話有另一層蘇淼沒有意識到的深意,她也知道,蘇淼曾昭告天下,想娶小六。
她不會去問蘇淼當初為什麼要娶小六,也不會去管蘇淼是否對小六動過情。
那不怪蘇淼,也不怪小六,有些事弄得太清楚明白只會徒添困擾。
只要現在,她在抱著蘇淼,兩個人都是幸福的,就夠了。
雪傾城見蘇淼情緒不高,又問起了涼國的一些風土民俗,兩人商量著要遍歷名山險峻,走遍大好河山。
蘇淼終於從想起姐姐的愧疚之情中走了出來,沉浸在對未來的美好幻想之中。
兩人就這樣抱著天南海北地聊天,就像連體嬰兒一樣,誰都捨不得撒開手,馬車一路顛簸,蘇淼用自己的身體做肉墊護著雪傾城,一路走來,雪傾城沒有磕碰到半分。
車隊化作商隊,走了一天,在一處小鎮上暫時落腳,雪傾城才想起來問道:「你派出去幫助蕭煜的人,有回信了嗎?」
蘇淼正準備扶她下馬車,聽到她這樣問,湊在她耳邊低語道:「叫相公,我就告訴你。」
雪傾城沒好氣地把他推開,臉羞紅一片。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其實你我能兒戲的。」
蘇淼點點頭,神色秒變鄭重。
「我懂了,我娘子這是在催我趕緊去向岳父岳母提親呢。」
「喂,我什麼時候這麼說了!」雪傾城可是一個典型的大家閨秀,誰見了都要夸一聲穩重大方的那種,偏偏遇到了蘇淼這個無賴,次次都能讓她破功。
雪傾城不理他,自己跳下馬車,氣呼呼地自己一個人往客棧里沖。
蘇淼一個眼神,他底下的人會意,忙追上去了,就怕雪傾城傷到了分毫。
而蘇淼,則接過了手下人遞過來的信鴿。每隔一段時間,他派出去的人都會給他回饋消息。
只是這消息不算好消息,蘇淼怕雪傾城擔心,所以才插科打諢,不想讓她繼續追問下去。
蘇淼看著信鴿上傳回來的消息,眉頭皺成一團。
「消息確定無誤?」
「爺,兄弟們不是第一天為您做事了,若不是確定消息,也不敢送到您手上來。」
蘇淼不是不信任自己手下的兄弟,他只是不敢相信接到的消息。
小六再一次失蹤了。
而且這一次,好像真的和夏裴沒什麼關係。
昨日和傾城重逢,傾城還願意跟隨自己,巨大的喜悅沖昏了他的頭腦,他那時一心只想著要帶傾城遠走高飛,去一個誰都不認識他們的地方隱居,過他們的安穩小日子。
直到清晨,他遣散了攝政王府的奴僕,收拾好東西準備出城的時候,傾城突然讓他派人去找蕭煜,問問蕭煜是否有接到小六。
蘇淼這才知道,傾城昨日所說的是「小六去找蕭煜了」而並非「小六找到蕭煜了。」
在蘇淼的追問下,傾城才說她在昭陽城的街上遇到了小六,她告訴小六地址讓她去吉祥客棧找蕭煜。當時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蘇淼心裡一驚。
他知道,夏裴因為準備舉事,在每個客棧外都安排了人看守,蕭煜他們借住的吉祥客棧,自然是重點監視對象。
小六隻要去了吉祥客棧,恐怕連蕭煜的面都見不著,就會被夏裴的人帶走了。
蘇淼只能趕緊抽一隊人去找蕭煜。
可是從那時候開始,他收到的就是壞消息:
蕭煜本來是在太子府外,等著堵截小六的,可是沒想到蘇淼的人在找到雪傾城之後,直接把人帶到了攝政王府。蕭煜更沒想到的是,雪傾城會跑出客棧,和小六來了一個偷梁換柱。
蕭煜在太子府外,見蘇淼都離開了,自知等不到小六了,只能回客棧從長計議。可是小六並沒有到客棧找他。
那時候,蘇淼以為是夏裴的人發現了小六,趕緊派人去宮裡找老福子打探消息,剛才這消息就是去問老福子的人傳回來的話——小六並不在宮中,而且夏裴也不像是擄走了小六的人。蘇淼也跟著著急,他忙吩咐道:「多派點人在城裡搜查,務必要在夏裴發現之前,把小六交到蕭煜手上。對了,讓他們再去問問守城門的將士,看他們是否有看到一個和醫女長得很像的女人出城。」
屬下領命退下去了,蘇淼的心裡卻一直不踏實。
小六,你一定要平安無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