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君,不父,不子


  馬車一路沒停,沿著長安城的朱雀大道,直接往宮裡開。思兔閱讀520官網

  原本還黑雲壓城的天氣,這會兒倒豁然開朗了,隱約還有見晴的跡象。

  這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大家都像是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早有預料一樣。

  只有雪傾城雙手攪著絲帕,憂心忡忡。

  小六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伸手拉住雪傾城的手,安慰道:「別怕,還有我們呢。」

  雪傾城點點頭,回以小六一個並不是那麼安穩的微笑。

  再拐個街就到皇宮門口了,蕭煜叫停了馬車,準備下車的同時,給了雪傾城和小六一人一塊遮臉繡帕。

  小六本來覺得沒什麼,但是蕭煜這一要走,她的心就咚咚地打起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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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下意識地抓上了蕭煜的袖子。蕭煜回頭,看到小六一臉的擔心,笑著對她說道:「沒事的啊。」

  說著,他又回頭,看著雪夫人和雪傾城,剛張口想說什麼,就被雪夫人打斷了。

  「你放心,她是你的妻子,也是我的女兒,用不著你開口囑託。」

  蕭煜聞言,只得把想交代的話憋下去了,在下馬車之前,對眾人吩咐道:「一切已經打點好了,太子妃的人會在宮門口等您,夫人您只需要帶著他們兩姐妹跟著走就行了。」

  雪夫人點點頭道了一聲好,車夫揚起馬鞭,馬兒嘶鳴一聲揚長而去。

  蕭煜也騎上了一匹駿馬,跟在馬車身後,在看到太子妃的人接到了他們母女三人進宮了,這才放心地調轉馬頭。

  等見到了太子妃,小六才明白怎麼他們可以堂而皇之地進入皇宮了。

  又是一年一度的賞花宴,如今太后已經皈依佛門,皇后主管賞花宴,皇后向來是個不愛動腦筋的性子,索性就將這個重擔交給了自己的媳婦——太子妃。

  賞花宴里人來人往,卻多以女眷居多,不像以往陰陽協調。

  小六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今年是只請了女眷嗎?」

  太子妃搖了搖頭,她笑著和眾人打過了招呼,繞過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的御花園,經過一條魚腸小徑,來到了一處閣樓外。

  院子裡,跪滿了儒生,那個宏大的場面,將小六都嚇到了。

  難怪只有女眷,感情這些青年才俊都跪在這兒呢。

  「這個,也是他們安排的?」

  太子妃搖搖頭,小聲解釋道:「這些人,都是自發來向皇上請命的。」

  太子妃帶著小六一行人走暗門到了旁邊的高樓,此處原本是侍衛巡邏之處,如今上面空無一人,想來也是太子妃的安排。此處居高臨下,正好可以看清樓下的情況。

  小六眼尖,在跪著的儒生里,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差一點就尖叫出聲了。

  蕭煜?!

  這一下她的神經就緊繃了起來,屏息斂氣地盯著樓下看。

  為首的人捧著一份請命書,朝著閣樓里的人大喊道:「請皇上收回成命。」

  太子妃坐在一邊,低聲向她們解釋道。

  「皇上前幾天在朝會上發布了軍令,不顧朝臣反對,準備起兵攻打涼國。皇上這一年以來征戰無數,本就怨言不少,如今聽信不知身份真假的涼國攝政王之言,就準備攻打涼國,這次算是引起民憤了。」

  其實朝堂洶湧,太子妃只說了最淺顯的層面,前些日子祁國剛傳出涼國攝政王在宮裡的消息,涼國皇帝那邊就緊跟著頒發了涼國攝政王已經過世的訃告。

  如此明晃晃的打臉,但凡是個祁國人都覺得臉上無光,偏偏皇上就是相信他找回來的這個就是攝政王,還說已經拿到了涼國的兵事防禦圖,勝券在握,非要出兵。祁國百姓忍無可忍無需再忍,這才有了這次的儒生請命。

  只聽得閣樓里傳來一聲震怒:「反了,反了,到底你們是皇帝還是我是皇帝,你們居然敢公然威脅朕?!」

  儒生里有不怕死的,梗著脖子回道:「您是皇上,乃萬民之子,更要為百姓著想。」

  好面子的皇帝,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有人頂撞他,如今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還是一個小小儒生,他當即就喊來禁衛軍,將人拖出去。

  那儒生被拖了出去,在這個過程中他沒有一點害怕,反而還振臂高呼。

  「殺我一人,還有千萬,吾能以死明志,死而無怨!」

  原本看著夥伴要被拖出去還有一點想打退堂鼓的儒生,聽到他的呼聲,都紛紛附和:「以死明志,死而無怨!」

  就連身在高樓,置身事外的小六都被這群情激昂的場面感染,忍不住想跟著叫兩聲,只是這以血換來的激憤到底太過殘忍,她追隨著那個被拖出去的儒生的身影,正想著要不要求求太子妃幫忙救下那個愛國義士,就發現不過一個拐角的功夫,禁衛軍已經放開了那個儒生。禁衛軍不知道跟儒生說了什麼,那個儒生最後在宮女的帶領下,一路出宮去了。

  小六本來就快奪眶而出的眼淚,硬生生地給憋回去了。

  太子妃笑著解釋道:「放心吧,禁衛軍都是太子的人。」

  小六還沒來得及反應,雪夫人驚呆了,追問道:「你們……這麼大膽!難道就不怕皇上發現嗎?」

  太子妃笑了笑,不答,小六卻突然想明白了什麼,試探性地問道:「昌平郡主?」

  聞言,太子妃點了點頭。

  這輕飄飄的一個點頭,卻讓小六差點沒站住腳。

  太子在皇上的監管之下,雖然能換掉幾個禁衛軍,但到底沒有兵權,但是定北王就不一樣了。

  如今定北王的軍隊就在外面,只怕也是蕭煜他們的下下之策。

  萬一皇上執迷不悟,可能今天就是他最後一天當皇上了。

  雪夫人和雪傾城不明就裡,一臉茫然地看著小六,小六後背嚇出了一身冷汗,卻不敢將這樣嚇人的計劃告訴她們,只能學著太子妃的樣子,對母親和妹妹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來。

  「沒事沒事。」

  雪夫人還想追問,不過樓下的動靜打斷了她的思緒,原來因為同伴被抓,有幾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站起來,已經要主動以死相逼了。

  這時候,一直緊閉著的閣樓門大開,太子帶著蕭玟從門內走了出來。

  見到蕭玟,眾人的情緒才平息了不少,畢竟當代學子,都以蕭玟為榜樣,榜樣當前,他們自然也願意聽他的號召。

  而這時候,只聽門外傳來了一道聲音,一個人笑著走進院內。

  「好生熱鬧啊。」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阮哲就站在人群之後。

  儒生們看到他,都恨得牙痒痒,此人阿諛奉承,不配做史官。

  阮哲無視眾人的憤怒,越過眾人走到台前,對太子殿下和蕭玟鞠了一躬。

  「殿下,王爺。」

  與此同時,在高樓上的太子妃也笑著說了一句。

  「人都到齊了。」

  儒生們看著阮哲和太子蕭玟三人的互動,一時之間也弄不清楚這阮哲到底是哪一方陣營的,還是蕭玟出面,勸儒生們先去賞花遊玩,他們自然會給儒生們一個交代。

  有蕭玟出面,這場風波很快就擺平了,看著儒生們走遠了,太子妃才帶著雪家母女三人下樓,走進閣樓。

  進了閣樓,小六才發現,爹,定北王他們都在。

  皇上此時雖然仍坐在上座,卻像是一個被困在籠子裡的猛獸,他玉冠凌亂,衣衫不整,手裡抱著一把劍,劍尖本來是直指著雪太傅,但是一看到太子妃將雪家母女三人都帶進來了,他腳下一軟,跌坐在椅子上。

  他到底還是怕面對她們的,這也是當日昌平郡主蒙著臉假裝雪傾城,皇帝直到把人帶到了蘇淼面前,蘇淼說這不是我的夫人,皇帝才發現她是昌平而非雪傾城的原因。

  不過,眾人都清楚,他害怕並不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兒媳婦有多少愧疚之心。

  他只是不想自己的詭計被人發現,不想自己維持了這麼多年的聖明皇帝的假面被人戳穿罷了。

  「禁衛軍人呢!怎麼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往宮裡帶,來人啊!」皇帝大聲嚷嚷著,卻無一人應答。

  這時候,扮作儒生的蕭煜也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說道:「她們不是阿貓阿狗,她們都是你的債主,都是你要磕頭認罪之人!」

  「放肆!我是你父皇!」皇帝雙臉漲得通紅,他的手指指著蕭煜,怒罵道。「你這是大逆不道!」「當我脫下玉髓帶的那一刻,您就不是我父皇了。」蕭煜帶著攝人的氣魄,步步逼近,皇帝被嚇得退了兩步,結果發現退無可退。

  他半帶求救,半帶脅迫地看著太子和蕭玟。「你們……你們也想反了不成!」

  一向溫文爾雅的蕭玟,此刻的表情卻異常嚴肅,他和蕭煜一起,站在大廳中間,沒有下跪:「您,罔顧三軍性命,盲目出征;不管百姓死活,苛捐酷稅;不論能力才華,親小人遠忠臣。您,不君!」

  太子殿下也走上來,和兄弟們站作一排,看著那個披頭散髮,已顯老態的老人,嚴厲地說道:「身為父親,您自私狹隘!父母望子成龍,您望子不搶風頭。三弟有富農之才,四弟乃文人表率,六弟為領兵良將。您卻趕走三弟,冷落四弟,逼走六弟。身為公公,您殘殺親孫,逼媳和親,您違天理,背倫常,您,不父!」

  蕭煜緊隨其後,說道:「您,誣陷兄長,謀權篡位,矇騙父君,愧對天地君親。您,不子!」皇帝的臉,因為這一條條罪證由紅轉黑,由黑轉青,由青轉白,此刻癱坐在軟榻上,臉色慘白無色,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特別是在聽到那句:「誣陷兄長,謀權篡位」的時候。

  他就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般,軟綿綿地,連撐坐起來都很艱難了。

  「你們……你們……」

  這時候,一直站在一邊默不作聲的阮哲走了出來,他手上捧著一本書,剛才一言不發就是在奮筆疾書。

  「對了,為了阮家上下那麼多條人命,容臣再添上一筆。」說著,他一邊寫,一邊念叨:「好大喜功,迫害史官。」寫完之後,他吹乾書上的墨跡,在書的封面上大筆揮下《新大祁通鑑》五個大字,並在右下角簽上了自己名字。

  這一次,對皇帝而言絕對是致命一擊,他做這一切就是想在史書上留名,不然他也不至於這麼著急要出兵涼國,只是沒想到,他的確是留名了,卻是遺臭千古。

  這一次,他已經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阮哲扔掉筆,對皇帝揚了揚自己手上的書,說道:「皇上,您的三個兒子呢,倒是求過我,若是您現在向太子妃,雪家母女三人道歉的話,這本《新大祁通鑑》,我會在您千古之後再公諸於世。」

  皇帝被氣得一口急血攻心,他這才明白阮哲之前的阿諛奉承都是假的,交給他的《大祁通鑑》也是假的,他「噗」地一聲竟生生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但是沒有一個人上前扶他,甚至連個為他端茶遞水的人都沒有。他只能顫顫巍巍地指著阮哲,聲若遊絲地說出一句:「滾!」

  阮哲還是一如既往,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頗為遺憾地將史書收進胸口,拿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墨水,滿口遺憾。

  「罷了罷了,皇上您有皇上的尊嚴,讓您向小輩道歉的確有辱您的面子。」阮哲說著,就要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道:「也算是讓我撞上了好時候,賞花宴里,儒生們都在等著這本《新大祁通鑑》呢,我正好出去和他們交流交流。」

  皇帝幾乎是用爬的,從軟榻上跌了下來,手中的劍哐當落地,巨大的聲音在閣樓里響起,阮哲回頭,看著皇帝,眼神里多了一絲戲謔。

  「怎麼?皇上想留臣下來吃飯?」

  皇帝一雙眼睛都熬成了兔子眼,他一步步地,步履蹣跚地走過來。

  他走過雪太傅,這個曾為他鞠躬盡瘁,卻最後心涼辭官的知己。

  他走過雪夫人,這個曾因為他和自己女兒生離了十多年的女人。

  他走過太子和太子妃,這一對因為他,失去了數個未出世孩子的小夫妻。

  他走過蕭玟,這個因為他終生鬱郁不得志的兒子。

  他走過蕭煜,這個因為他痛失愛人,最後被逼自貶的良將。

  最後,他在雪傾城和小六這一對雙生花面前停了下來。

  小六和雪傾城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很默契地伸手,摘下了臉上的面紗。

  一模一樣的容顏,眼神里是一模一樣的憎恨。

  皇上回頭,看向眾人,又看了站在門口,一隻腳已經邁出門外的阮哲一眼。

  門外撥雲見日,明晃晃的陽光從阮哲的頭上跳過,射進皇帝的眼睛裡,刺激得他睜不開眼睛。

  他終於體力不支,跪倒在地,他雙手撐地,低著頭,眼淚奪眶而出,混著嘴角的血,一滴滴地滴在了地板之上。

  他終於,說出了那三個字:「對不起。」

  說完之後,他沒有回頭,只是問了一句:「現在,可以了嗎?」

  蕭煜終究是失望了,徹徹底底的失望。

  都到了這個地步了,他還是沒有悔悟,如今說對不起,也不過是想換阮哲暫不對天下公布真相了。

  阮哲收斂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樣,他朝著眾人,行了一個三跪九叩的大禮,而後才說。

  「家父從小教導我,要以誠信立身,但是今天,我要失信於諸位了。就算是為了我阮家這些年背負的罵名,枉死的冤魂,我也要讓他在有生之年,嘗到惡果!」

  說著,他站起身來,撩起衣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閣樓。

  一向要強的雪夫人,看到這一刻再也忍不住,抱著雪太傅痛哭出聲,太子扶著太子妃,她臉色慘白,在聽到這句對不起之後,笑著笑著,就哭了。雪傾城走上前,去寬慰雪夫人,而蕭煜則走到了小六的身邊。

  小六看著地上跪著的老人,沒有哭,也沒有笑,當蕭煜走過來的時候,他木木地看著蕭煜,無厘頭地來了一句。

  「相公,你知道嗎,這些年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乞丐,他們穿著破爛,渾身上下髒兮兮的。」小六看著地上的老人,神情渙散:「可是我怎麼覺得,那些人,都比他要乾淨呢?」

  蕭煜心裡一驚,他看著小六這幅神情,緊張地抓著她慘白的小手,問道:「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雪傾城仍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她看著地上跪著的人,嘴角都咬出血來了。

  「我忘了我不該忘記的事,卻記住了我不該記住的人,真是諷刺。」小六抓緊蕭煜的手,對他說道。「相公,我看著噁心,我們走吧。」

  蕭煜走到她面前來,半蹲著身子,道:「來,我背你。」

  小六隻是愣了一下,但還是很乖順地爬上了他的背,蕭煜背著她往外走,雪傾城在他耳邊,小聲地道歉:「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我們的孩子。」

  「這不是你的錯,你不用道歉。」蕭煜將她往上託了托,一起走進了暖暖的陽光之中。

  在踏出門的那一刻,蕭煜說道:「娘子,別怕,我的餘生任務就是保護你,還有我們的孩子。」

  「這是軍令狀嗎?」

  「是。」

  自賞花宴後,皇帝一病不起,太子暫理國事,一開始眾人都很擔心,這個平日裡吊兒郎當,只知道玩蛐蛐兒的太子殿下,真的能治理好國家嗎?

  太子殿下暫代國事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三王爺召回長安城,將三王爺研發的高產種子免費發給老百姓,增收商稅、官稅,免收一年農稅。讓百姓有地可種,有糧可吃。

  然後,他又整頓了太學,一改之前太學只允許富家子弟入學的規定,廣納天下英才,而四王爺蕭玟,則被任命為太學博士,負責替皇上篩選有識之士。

  蕭玟的存在本身對天下文人就有極大的號召力,那些原本因為政策不得志的窮書生,看到阮家公布的《新大祁通鑑》還對皇家頗有微詞,如今看到自己的榜樣都已經做了太學博士,也重拾了對太子的信心。

  太子不比皇帝,重才開明,將會是一個值得追隨的好皇帝。

  涼國本來想借著祁國皇帝之前大放厥詞為由出兵,不過蕭煜留下了連祁做大將,再加上有定北王坐鎮,涼國投鼠忌器,最後這場由祁國先挑起來的戰役,還是不了了之了。

  待天下安定之後,連祁回城,交還了兵符,最後還是一人一馬,回到了六王府。

  雖然蕭煜拒絕了太子的恢復六王爺身份的提議,但還是欣然地接納了解封六王府的決定。

  太子這段時間可算是大展宏圖,一連頒布了許多讓人嘖嘖稱讚的國策,眾人也才算知道,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太子殿下,其實早就已經做好了接管天下的準備了。

  太子殿下忙得腳不沾地,其他人也沒閒著。

  定北王帶兵打仗的那段時間,昌平郡主每天跟在蕭玟的屁股後面轉。氣得定北王來信罵她:

  「這還沒嫁出去呢,就不管爹的死活了?」

  恰好這日,蕭玟要去太學督考,昌平郡主一個人無聊,就溜到六王府來串門子了。

  昌平郡主一進門,就看到了正在幫蕭煜收拾行李的連祁,打趣道:「喲,放著大將軍不做,跑回來做個小跟班,這蕭煜到底是有什麼魅力啊。」

  人逢喜事精神爽,連祁也難得露出了笑臉:「大將軍有什麼好的,我家婆娘還等著我回去幫她種菜呢。」

  這是昌平郡主第一次從連祁的嘴裡聽到她說起他的媳婦,嘖嘖了兩聲,不想吃狗糧的她,跑去內院找小六,卻赫然發現,院子裡一院子的人,除了蕭煜和小六這一對,蘇淼和雪傾城居然也在。

  蘇淼也是太子暫理國事之後才偷偷放出來的,這段時間和雪家兩老一直居住在六王府內。只不過蘇淼和蕭煜不知怎麼的,總是有點不對盤,互相看對方不順眼,見面了就要吵兩句,所以大家都儘量避免兩人見面。

  所以,如今四人相聚還如此其樂融融的畫面還真不多見。

  小六先看到昌平郡主,笑著調侃道:「怎麼,今天不去跟著蕭玟轉悠了?」

  昌平郡主難得地臉一紅,岔開話題:「對了,我今天去宮裡見皇上了。」

  果然,一提到皇上,眾人再沒有玩笑的心思了,各個表情各異,還是雪傾城問了一句:「他怎麼樣?」

  「可慘了。」想到那個場面,昌平郡主自己先笑開了,看著眾人像看呆子一樣看著自己,她這才清清嗓子,將自己在皇宮裡的所見所聞說給他們聽。

  「還別說啊,這太子殿下平日裡看不出來啊,整起人來倒是一套套的,他居然讓皇后去照顧皇上,還下令不許任何后妃插手。」

  「皇后照顧皇上,有什麼問題嗎?」蘇淼不解,問出眾人心裡的疑惑。

  「可是我們的皇后是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啊,現在她親自為皇上下廚,為皇上熬藥,還要照顧皇上。我看啊,倒不是照顧,像是折磨。」

  這也怪不了皇后,她一直沒吃過什麼苦,不像後宮妃子為了留住皇上還要學點手藝,她這麼多年光會吃了。太子跟她說要好好照顧皇上,她也的確盡心盡力了,只是……似乎起到了反效果。

  「他到底是真病還是裝病啊。」不怪蘇淼有此懷疑,祁國皇帝之前一直都好好的,那天賞花宴過後就從此抱病不出,連早朝都不去上了。

  昌平郡主攤攤手,道:「我也不知道,我去也只看到了皇后,關於皇帝的事也是聽皇后身邊的宮人說的,想必不管有病沒病,他現在的名聲已經這樣了,估計也是沒臉見人了吧。」

  皇上這般好面子的人,這一次算是被蕭煜他們踩中了死穴,一蹶不振了。

  「好了好了,不說他了,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昌平郡主好奇地問道。

  蕭煜攬著小六的腰,解釋道:「這個宅子已經賣出去了,我們準備走了。」

  「啊。」昌平郡主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你們很缺錢嗎?」

  「這麼大的宅子我們住著也沒用。」小六尷尬地解釋道。

  其實小六心裡有自己的小九九,父母和妹妹住在自己家裡她當然沒話說,但是要多個蘇淼就讓她很不舒服了,且不論兩人以前多多少少有些糾葛,現在相處一室只會尷尬。而且蘇淼住在府里,還帶著一大堆的隨從,吃穿用度得花他們多少銀子啊,為蘇淼一個外人花錢,小六心疼壞了,這才提出了要賣掉府宅。

  可是昌平郡主沒有讀懂小六表情里的尷尬,她問道:「可蕭煜不是說,這裡是你們的回憶嗎?」

  蕭煜笑著說道:「我已經找回小六了,還要回憶幹什麼。」

  昌平郡主突然就酸了。

  是啊,人家神仙眷侶,每一天都甜甜蜜蜜的。她這倒追之路,還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才是個頭呢。

  小六看到她眼神里的落寞,將她拉到一邊,偷偷問道:「你和美人公子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啊,那個木頭。」昌平郡主嘆了一口氣。「你們城裡人啊,就是不爽快,喜歡不喜歡就直說嘛,非要搞那些彎彎繞繞的,弄得我心裡癢死了。」

  小六可是見過昌平郡主倒追蕭玟的本事的。

  第一天,她就抬了一大箱子金銀珠寶到四王府,說看上蕭玟了,要娶他。嚇得蕭玟當時就從後門溜走了。第二天,又女扮男裝混進太學府,上課的時候當眾說喜歡他,蕭玟無奈只能請出家長——定北王,讓定北王派人把她給帶走了。

  定北王把昌平郡主好一頓教訓,昌平郡主現在倒是不會沒羞沒臊地在蕭玟跟前說喜歡他、愛他的話了,只不過呢,她堅信日久生情的道理,於是一天到晚跟在蕭玟的屁股後面,導致太學學生都知道,他們的博士身後,有一個小尾巴。

  小六好奇地問道:「你怎麼就突然喜歡上美人公子了?你以前不是最看不上這些柔弱書生嗎?」

  「他雖然不對武功,可是那天他一個人,就喝住了那麼多儒生的樣子,真帥。」想到那個場面,昌平郡主就犯起了花痴,也就是那一刻,她才發現書生並不是百無一用的,他們厲害起來,一言頂得過千軍萬馬。

  小六笑著搖搖頭,身為一個過來人,她知道,昌平郡主這丫頭是被蕭玟給吃死了。

  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女英雄,也不例外哦。

  蕭煜他們出城的那一天,蕭玟和昌平郡主都來送行了。

  蕭玟給了蕭煜一塊玉佩,「這是我的玉佩,福滿樓的管事的都認識,你們以後去福滿樓吃飯,只管把這個拿出來,終生免費。」

  蕭玟說話的時候,卻是看向小六的,蕭煜一個閃身,擋住了他看小六的視線。

  他本來想拒絕,但是小六的小手已經從他的背後伸出來了,她一把抓過玉佩,露出一個小腦袋來,對著蕭玟甜甜一笑。「謝謝美人公子。」

  在一邊的昌平郡主看到不樂意了,嘟囔著。「我也要。」

  蕭玟很是頭疼,但是知道不安撫好昌平郡主他今天一天都不得安生了,只得說道。

  「你每天跟著我進進出出,他們可曾找你要過飯錢。」

  昌平郡主這才開心了,傻呵呵地笑了起來。「倒也是。」

  這時候,太子妃的馬車才姍姍來遲。

  先掀開帘子走出來的卻不是太子妃,而是便裝打扮的太子。對他的到來,眾人都很驚訝,畢竟太子現在日理萬機,擔負著國家重任也不好再隨意走動了。

  太子先下了馬,然後轉身去扶小腹已經有些微凸的太子妃下來。

  太子妃因為之前流產多次,胎象不穩,太醫再三交代,讓太子妃一定要注意休息,看著太子如此小心翼翼的樣子,眾人也跟著揪起心來。

  蕭煜勸道:「殿下你們的心意我領了,沒必要……」

  太子妃站穩了腳後,斜睨了他一眼,道:「如今弟弟要遠行,身為大哥大嫂的,還不來送行,還像話嗎?」

  說著,太子妃上前,牽著小六的手,這時候,太子順勢遞上了一個文牒過來。

  小六不識字,將文牒交給了蕭煜,蕭煜打開一看,頓時大吃一驚,他抬頭,看著太子和太子妃,聲音都哽咽了。

  「大哥……」

  「這是父皇當年欠你的。」

  看這場景,小六好奇地湊上前去看,可是上面她只認得雪傾心三個字,看來這東西還和自己有關係。

  小六扯了扯蕭煜的袖子,問道:「這東西是什麼啊?」

  「這是你的身份文牒。」小六剛出生就被抱走了,從此之後就是無名無姓的黑戶,雖然之後承蒙收養,有了名姓,但是也是賤民。

  太子和太子妃不僅幫小六恢復了身份,寫明了她是雪家的大小姐,而且將她的名字寫入了皇譜,承認了她這個皇家兒媳婦。

  這是蕭煜當年求皇上求了許久,也未求來的東西。

  「身份文牒?」其實小六這些年在街頭巷尾摸爬打滾,身份文牒這東西也沒用過,她以前的那一份都不知道扔到哪兒去了,所以她並不知道這東西的意義。

  他看著面前的兩人,一個是未來的皇帝,一個是未來的皇后,全天下最有權力最有錢的兩個人。

  小六搶過蕭煜手上的文牒,拿著那文牒問道:「我能不能,把這玩意換成金子啊。」

  小六話還沒說完,就被蕭煜捂住了嘴,蕭煜尷尬地向太子和太子妃道歉。

  「大哥大嫂不好意思,小六她就是這樣,口無遮攔,讓你們見笑了。」

  眾人都笑了,太子看著小六,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蕭煜這麼喜歡她了。

  這六弟妹的確好玩。

  「弟妹我這剛當家,兜里正缺錢呢,實在是沒辦法給你把這玩意兒換成金子,等過幾年,國庫充盈了,你再來找我,我給你換。」

  聽到這話,小六才重展笑顏。「還是大哥仗義。」說著就把剛才還棄如敝履的身份文牒裝進了兜里,跟寶貝一樣。

  該收的禮物也收了,也該是啟程的時候了,臨走前,太子把蕭煜拉到一邊,低聲囑咐。

  「你啊,賺了那麼多錢還不是給媳婦用的,你看看那個小財迷,為了替你省錢都要鑽到錢眼裡去了,你呀,還是早點把真相告訴他吧。」

  太子平日裡雖然渾渾噩噩的,但心裡門清,正是因為知道每個兄弟的心思,知道他們的才華,這才能因材配位,讓祁國重現曙光。

  蕭煜笑了笑。

  雖然小六這看到一文錢都要藏起來的樣子有時候也很讓他無奈,不過他喜歡看小六為了他們以後的生活努力奮鬥的樣子。

  蕭煜心裡很清楚。

  這就是他的小六,寵著他的方式。

  蕭煜登上了馬車,和太子夫婦,蕭玟和昌平郡主揮手拜別之後,兩隊人馬浩浩蕩蕩地往前走去,太子扶著太子妃,直到他們的馬車消失不見了,這才收回了不舍的目光。

  太子看了身邊的蕭玟一眼,提議道:「要不今晚,我們找三弟喝酒去?我倒是還挺想念三弟家裡種的青菜的,怎麼就比別人家裡的甜一點呢。」

  提起三王爺,蕭玟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大哥您快別說了,您才賜給三哥一個院子,他已經把院子的磚都翹了種上菜了。所以我勸大哥還是別去了,你這要是去了,准得濺你一身泥。」

  「翹了?」太子殿下聞言也是吃驚不已。「那我給他派的家丁美婢呢?」

  想當初,太子殿下生怕老三太勞累,買的奴婢照顧不周到,還特意讓太子妃從自己府里的宮女里挑了幾個能幹的。這老三把地都翹了,這群宮女家丁住哪兒?

  「三哥嫌棄他們肩不能提手不能抗,把他們都遣散了,他自己從市場上買了幾個有力氣的勞力回來,在家裡幫他翻土種菜。」

  太子:「……」

  他讓太子妃和昌平郡主上了馬車,自己則招呼著蕭玟和自己一起往城內走,一邊走還一邊問道。

  「你說吧,三弟還幹了什麼驚世駭俗的事,說吧,我能承受得住。」

  「哦,也沒啥,就是把大門拆了,如果農民有任何不解的,都可以直接進門來詢問,哦,對了,他把你賜的三王爺府也拆了,換成了百菜園。對,我上次去好像發現他把門口那兩個石獅子也鑿空了,裡面種了不少菜。」

  太子殿下:「……我是不是要謝謝他沒把我皇宮給拆了?」

  蕭玟有些為難地回答道:「三哥倒不是沒想過,他說皇宮的空地太多,全部鋪上了地磚著實有些浪費,可以種很多菜了。」

  太子一聽怒了:「什麼?這個老三,還真是個菜痴啊!」

  太子攬著蕭玟的肩,又像是變成了當年那個不學無術,不諳世事的混小子。

  「走,我們去找三弟,今天我非要把他灌醉,以報他拆家之仇。」

  ……

  兩人爽朗的笑聲從外面穿進來,馬車裡,昌平郡主忍不住掀開帘子去聽了一下,卻沒能聽清。

  太子妃笑著為她解惑:「他們呀,肯定又在商量去灌老三了。」

  「三王爺?他不是個一杯倒嗎?」昌平郡主很疑惑。

  「是啊,所以他們兄弟兩,也就只能欺負欺負他了呀。」太子妃的眼神里滿是笑意。

  昌平郡主點點頭,覺得太子和四王爺這樣,也太不厚道了,這不是擺明了欺負老實人嘛。

  而且她前段時間看到剛來長安的三王爺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三王爺雖然不如蕭玟和蕭煜這般容貌出眾,可當年好歹也是一個翩翩玉公子啊。

  可是前段時間見著他,乾瘦黝黑,穿著賤民下地才會穿的便服,褲腳挽起,渾身上下沾滿了泥土,若不是三王爺認出她來先叫她的名字,她都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會是一個王爺。

  那明明就是一個種地的小老頭啊。

  想到這兒,昌平郡主又忍不住感嘆:「不過這三王爺倒真是個神人,雖說喝酒划拳不在行,詩詞歌賦也不精通,但是這田裡的事,就沒有能難住他的。」

  昌平郡主自顧自地喃喃念叨著,可是說著說著,她就又說到了蕭玟的身上。她也不是第一次犯花痴了,太子妃都習慣了,她也不搭話,只靜靜地聽著。

  太子妃輕輕撫摸著肚子,看著路兩旁百姓們安居樂業,一派祥和,內心也無比安寧。

  她嫁給了太子這麼多年,頭一次,她有了一種家的感覺。

  真好。

  太子妃看著走在外面,那個正摟著四弟的肩,大搖大擺走路的男人,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這個男人,給了她一個安穩的家。

  也將會給天下,一個安穩的家。

  她,沒有嫁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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