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狼狽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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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真真的身後,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成了一個流浪者,從此,沒有了家,沒有了媽媽,也沒有了爸爸,從此我再也沒了依靠,委屈的時候再也沒了溫暖的港灣。
雖然真真為我敞開了懷抱,但是她能給我的只是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卻給不了我一個家。真真對我一直很大方,我卻不能一味地接受她的饋贈,我必須自食其力,因為我的生活、我的學業,不管哪一樣都足以成為我的負擔。
為了讓自己以後生活無憂,我找了幾份周末的兼職,周六、周日白天在超市里做促銷,晚上為一個GG公司發傳單。
輾轉在兩份兼職中的周末,很苦,但是看著賣出去的一瓶瓶酸奶,看著一摞摞宣傳單被我分發到路人的手中,我心中由衷地自豪,因為我可以自食其力。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在累得快扛不住的時候,我總是想起蘇之行,想起他的冷嘲熱諷,想起他說是他養活了我,每當這個時候,疲累就會消弭無形,我好像要用努力向蘇之行證明我很好,離了他我可以生活得很好。
沒有了蘇之行,我的生活依然是兩面,一面是在學校里,我是最優秀的學生,是同學們羨慕的對象;一面是在周末,不管是在超市里還是大街上,我都是那個為生活忙碌的弱女子,雖然力量微弱,卻從不示弱,一直努力向上。
有時候想起蘇之行,也特別想知道他生活得怎麼樣,可是幾次撥打他的電話都無人接聽。我只能一次次安慰自己,如果他真的生活不下去肯定會出現,即使不找我,他也會找安哲,那個讓他引以為傲的兒子。
我的手機始終保持著開機,不得不承認,我心底還有隱隱的期待,期待有一天蘇之行會想起我這個女兒。
只是我很少響起的手機響起來的時候,電話那端卻是一片嘈雜,有喧鬧的音樂,有雜亂的人聲,還有杯盞交錯的聲音。
我看了來電顯示才知道是真真的電話,不用想也知道,真真又去酒吧了。
那天晚上掛了白帆的電話之後,真真並沒有如她所說的那般第二天就給白帆打電話解釋,她一直沒有給白帆打電話,甚至連白帆的電話都不接了。
對於白帆不能來參加她的生日宴會,她很介意,這份介意隨著她生日的臨近越來越重,重到她無法說服自己給白帆和顏悅色地打個電話。
我也勸過很多次,可是她固執地不願意搭理白帆,我也就只能聽之任之,由著她胡鬧。
我知道這段時間她一直去KTV或者酒吧,每次不等我問她,她都會坦白,而且理由是那樣的光明正大,她說自己心裡煩躁。
因為兼職的事情,我沒辦法總守在她的身邊,也就只能一遍遍囑咐她有事的時候給我打電話。
她的電話終於打來了,只是不是她打的,而且她現在身處在一片嘈雜之中,讓我心底生出陣陣不安。
「真真,告訴我你在哪裡。」我著急地對著電話那端喊,心底的焦躁幾乎著了火。
電話那端依然嘈雜,我甚至聽不到真真的聲音,不祥的預感鬼魂一樣地纏繞在我的心底,讓我的呼吸都帶著幾分顫意。我不敢說話,安靜地聽著電話那端的聲音,只聽電話里傳來流里流氣的聲音:「我發現在『媚色』就屬妹妹你最漂亮了。」
我不知道電話那端說話的人是誰,是不是對真真說的,我只注意到了「媚色」兩個字。
「媚色」是這座城市裡最大的酒吧,也是真真經常去玩的地方。
我跌跌撞撞地往「媚色」趕,慌亂和擔憂密密匝匝地纏繞在心頭,讓我連呼吸都帶著幾分顫意。我焦急地看著計程車外的閃閃燈光,一遍遍地祈禱。
我走進「媚色」的時候,延續著這個城市喧囂的燈光已經變暗,剛才電話里紛雜的重金屬音樂也早已結束,只有悠緩抒情的調子從大提琴聲中緩緩流出,只有滿地狼藉證明著這個地方之前的熱鬧。
我看著三三兩兩的人,心底的擔憂再也掩飾不住,我高聲喊著真真的名字,心裡一遍遍祈禱,祈禱能讓我在這裡找到真真。
可是我的喊聲沒有人應答,酒吧中的人只是好奇地看著我,衣著保守、面色著急的我在這裡確實屬於異類。
「真真,你在哪裡?我知道你就在這裡,快點出來,咱們回家!」我一邊喊著一邊往酒吧里走,裡面的燈光已經變得灰暗,只能看得出模糊的人影。
「妹妹,你跟哥哥走,我絕對不會讓你後悔的,聽話,乖……」一個委瑣的男聲傳入我的耳中,那聲音有些熟悉,我不由得愣住,只是片刻,我就想起了電話中那個聲音。
我循聲望去,見一個像極了真真的人影趴在吧檯上,在她的左右兩側各坐了一個男人,灰暗的燈光讓我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只有他脖子上的金鍊子閃閃發光。坐在她右邊的人染著紅色頭髮,在側面照過來的燈光下帶著幾分邪氣。
「滾開!」那個像極了真真的女子猛的開口,說話的同時還將那紅髮男子擱在她腰間的手推開了。
紅髮男子的手被推開之後,他臉上還帶著委瑣的笑,不安分的手再一次落到了女子的後背上。
「拿開你的狗爪子!」我猛地高聲喊道,因為在那個女子出聲的時候,我已經可以斷定她就是真真。
我說完話就跑到了真真的面前,敵視地看向那兩個圍著真真的男人。
「蘇淺,是你呀,你終於有時間來陪我玩了,咱們喝酒。」真真顯然已經醉了,看著我的時候臉上全是笑,全然意識不到她身邊的危險。
真真說話的時候將酒杯遞到我的面前,一副非要我喝下去的樣子,我看著她,再看看站在身邊的兩個男人,一時間無所適從。
「她是我朋友,你們走吧。」我努力掩飾住心底的慌亂,高聲喊道。
可是我的話落到那兩人的耳中儼然變成了笑話,那個染著紅頭髮的男子笑著走到我的身邊說:「嗯,妹妹,你和她是朋友呀,我們和她也是朋友,朋友們就該一起玩,你跟我們一起去玩吧。」
那人說完話不等我再開口,就攬住了我的肩膀。我想掙脫,卻發現他將我的肩膀箍在懷裡,我的力氣根本無法與他抗衡。
「你放開我。」我伸腳踢那人,卻被他輕鬆躲過,而另一個男人也早就拖起已經醉了的真真。
我看著他們兩人心照不宣的笑,掙扎著被他們拖出酒吧,我幾次掙脫都被他拽了回來,而真真醉得人事不知,任由那個男人拖著自己走。
我心中著急萬分,不停掙扎,幾次想喊救命,可是每次都是剛開口就被那紅髮男子捂住了嘴。
離酒吧越來越遠,我心底的絕望越來越重。看著不遠處醉眼矇矓的真真,我一時間手足無措,更不知道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麼,我只能按下心底連綿不斷的思緒,掃視著四周,尋找著逃脫的機會。
可是我們兩個小女生,尤其是真真還醉著,要掙脫這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確實很難,尤其是現在,他們摟著我們的肩膀,舉止很親密的樣子,落到別人眼中,我們更像是情侶。
就在我絞盡腦汁卻無計可施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猛地在我耳邊響起:「放下她們。」
我循聲轉頭,那兩個男子也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我沒想到,這個時候開口救我們的竟然是鄭爍。
燈光下的鄭爍,安靜地看著我們的方向,他的手上還拿著畫筆,身後是傾斜的畫板。
「你小子皮痒痒了吧?敢多管閒事!」帶著金鍊子的男子很不屑地看了眼鄭爍,拽著懷中的真真就轉身離開,全然不將鄭爍放在眼裡。
「哪裡涼快哪裡待著去,壞了老子的事,老子絕不會放過你。」紅髮男子臉上的慌亂一閃而過,繼而強硬地對鄭爍說道。
我看著鄭爍,還想說話,卻不想鄭爍看著他們,緩緩地從兜里掏出手機,然後似笑非笑地說:「我管不著你們的事,但是110會很願意管這閒事的。」
說話的時候,鄭爍已經撥了號碼,他笑著看向面前的男子:「你們如果不放了她們,我會跟著你們,直到警察到來。」
紅髮男子頓時愣住了,他顯然沒想到鄭爍會搬出警察來威脅他們,他看了眼金鍊子男子,叫了聲「大哥」。
我聽得出他聲音中的擔心和憂慮,所以趁著這個間隙,我高聲喊:「救命啊,他挾持了我!」
我的聲音很大,完全出乎紅髮男子的預料,聽到我的話,他本能地將我推離,好像我是什麼危險物品一樣。
我成功逃脫,順利地走到了鄭爍的身邊,鄭爍嘴角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他一邊像老鷹護小雞一樣把我護在身後,一邊高聲說:「放了我朋友,不然我可不知道她見了警察之後會說什麼,你們是懂的,這種事情,可大可小。」
如果說剛才報警只是試探,那現在鄭爍的話就是威脅了。顯然,這威脅讓面前的兩個人多出了幾分不安,他們看著我們,又轉頭看看真真,顯然,到手的鴨子他們還捨不得放了。
但是,如果為了一口不知道能不能吃到的肉招惹到警察,就很不明智了。
「今天真晦氣,遇到你這麼個倒霉鬼。」金鍊子男子很不高興地將懷裡的真真推了出來。
真真一個趔趄,我趕緊上前,將她扶住。
不等我們再說話,那兩個男子就轉身離去。
鄭爍見他們離開,才緩緩走到我們的身邊,說:「是不是壞了你們好事啊?」
還是半陰不陽的語氣,不大的聲音里能聽出濃濃的嘲諷。我轉頭看著鄭爍,不由得笑了一下:「你如果不這麼毒舌,我還真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鄭爍愣住,有些尷尬地看著沒有針鋒相對的我,很久才說了一句:「不早了,你們兩個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早點回去。」
這是我認識鄭爍以來他說過的最溫暖的話,讓我有些詫異。
「那這麼晚了你在外面做什麼,別告訴我就等在這裡見義勇為。」我說話的時候還瞟了一眼鄭爍身後的畫板,畫板上有一幅沒有畫完的素描。
「我得賺錢呀,你知道的,美術生要多花很多錢,我家窮,我不能因為自己的愛好給父母增加負擔。」鄭爍看了眼身後的畫板,漫不經心地回答我。
他坦誠的樣子讓我不由得艷羨不已。我看向他的畫,確實將人畫得惟妙惟肖,怪不得別人都說鄭爍是繪畫奇才。
鄭爍說完話之後,我倆都愣在了那裡,突然間不針鋒相對了,竟然有些不適應。
「不早了,快點回去吧。」鄭爍說話的時候很是彆扭,顯然他也不適應我們之間突然的和解。
「好。還有,謝謝你。」我低頭答應,然後真誠道謝。今天如果不是他,我真的不知道等待我和真真的會是什麼,可能我們要付出很慘重的代價,或者我們會面對很慘烈的結果。
我的客氣讓鄭爍有些不好意思,他不再說話,只是低頭將目光轉移到他面前的畫上。
在夜晚的燈光下,我看著一臉不羈的男生緩緩提筆,輕輕地描繪,心底竟然感動莫名,或許是因為他神色間的專注,或許是因為他追逐夢想的執著,或許僅僅是因為他那份坦誠。
02
回家的路上,真真依然在喊著白帆的名字。我知道這些天她雖然一直表面上張牙舞爪,說著永遠都不會原諒白帆的話,但是心底她最在乎的依然是白帆,她出去找點樂子,也不過是因為白帆道歉的誠意不夠。
當然,這所謂的誠意是真真以為的,我一直認為白帆為不能來參加真真的生日宴做的道歉和彌補已經足夠。
看著真真醉酒後依然緊皺的眉頭,我只能一遍遍說服自己,這或許是因為情人之間要求格外的高。
只是醉酒的真真和我都沒想到,等我們到家的時候,會見到白帆。
白帆一臉的風塵,帶著幾分狼狽蹲在真真家門口,見到我們回來,他慌亂地站起來看向真真,當他看到真真幾乎是被我拖著走的時候,才一臉擔心地看著我,著急而關心地問:「真真怎麼了?」
「喝醉了,這些天她和你鬧彆扭,就一直這麼折磨自己。」我如實告訴白帆,目的也不過是希望白帆能夠清楚真真對他的在意。
白帆看看我,又將目光轉向真真,神色中是怎麼都藏不住的憐惜。
「我來吧。」他伸出手,托住了真真的腰,然後以公主抱的姿勢將真真抱在懷裡,安靜地看著真真,仿佛捧著自己心心念念的珍寶。
我笑著開門。
等到將真真放到床上,白帆才站起身,有些為難地說:「蘇淺,我想求你件事。」
我轉頭看著白帆,等著他說話。
他看看真真,再看看我,說道:「今天晚上讓我照顧她吧。」
我看著白帆眉宇間未散的疲憊,笑著說:「你還是休息下吧,趕車過來肯定也沒休息好。」
雖然和白帆不算很熟,但是我知道從他的學校到這個城市,坐車需要一天半的時間,他現在一臉的疲憊,一看就知道路上沒有休息好,這種情況下再讓他照顧真真,我有些於心不忍。
「蘇淺,這次真真不願意原諒我,你就讓我照顧她一晚上,再說,她這個樣子,全是因為我。」白帆的語氣已經接近乞求,我聽著都有些動容。
我沒有理由不成全這對相互折磨的戀人,當然對他們更多的是由衷的祝福。
我離開了真真的房間,夜裡卻睡得並不踏實,因為我聽到真真的房間一直有動靜,白帆一直往返於衛生間和房間之間,我知道真真又吐了。
真真醉酒後的反應十分強烈,她醉酒厲害的時候先是誰都不認識,胡亂說話,然後就是安靜地昏睡,最後是嘔吐。
真真的嘔吐與別人不同,每次都要將腹中的東西全吐出來才罷休,她自己曾經在看過自己的嘔吐現場後說了四個字:驚心動魄。
只是這個驚心動魄的夜晚註定是白帆陪她度過。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去敲真真房門的時候,房間裡傳來真真虛弱的請進聲。
我剛推開門,躺在床上的真真就對我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後神情溫柔地看向坐在她床邊的白帆。
白帆坐在真真的床邊睡著了,臉埋在真真的被子上,朝向真真的臉上全是溫柔。
我看向真真,她也正看著面前的白帆,神色中的甜蜜好像怎麼都化不開的蜜糖。
「蘇淺,他……」真真指著白帆,眼中全是詢問。
「昨天就來了,照顧你一宿,你知道有多『驚心動魄』。」對於能照顧真真一宿都沒有厭棄的男人,我心中除了欣賞只剩下感動,當然全力幫他說話。
「蘇淺,幫我去給他買點吃的吧,他一夜沒睡,醒來的時候肯定會餓,可是我如果動彈,他肯定會醒的。」真真小聲地請求,說完話之後依然看向白帆,她眼中的喜悅怎麼都遮擋不住。
「和好了?」我笑著揶揄昨天還氣勢洶洶,說再也不原諒白帆的真真。
真真對著我害羞地一笑,然後說了聲:「快點去買飯,我餓了。」
我笑著離開,心底對真真的擔憂蕩然無存,我相信陪伴一整晚這樣溫馨的回憶可以讓真真和白帆回到從前。
我沒想到安哲會找到我,他將我約到了學校教學樓的天台上,我猶豫很久最終決定去見他。
見到我的時候,安哲臉上帶著幾分不自在的笑,像是故意親近,更像是討好。
我轉過臉去,不願意看他,因為那天他那樣堅定地站到了劉美妍那邊,他的選擇讓我很失望。
當然現在他神色中的尷尬也不過是因為事件的真相已經曝光,他明白自己誤會了我。
「我這麼一個惡毒的女生是沒有資格和你說話的,你還是先回去吧。」我對安哲說話的時候,眼中更多的是不屑,當時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給我,現在奢求我的原諒,他有些太高看我了。
「對不起,當時我不知情,我只是看到她很可憐的樣子,才……」安哲為難地看著我,或許是因為他從來都沒想過我會和外表截然不同,這樣的難纏,這樣睚眥必報。
「安哲,當時可憐的似乎不是她吧?」當時的劉美妍名利雙收,真正救人的我卻無所適從,即使當時在小樹林中張牙舞爪,那也是因為我可憐的緣故吧?
「我……」安哲愣住了,許久都沒再說話。或許他已經明白,今天不管他說什麼他都是錯的那個,因為錯在他選擇相信劉美妍的時候就已經註定。
「蘇淺,我來找你,是因為蘇之行的事情。」安哲見我久久不說話,終於開口轉換話題。
我看著他,嘴角的冷笑更重。
他約我來天台,為的就是這裡人跡罕至,為的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吧。
或者,在這個高富帥的心底,蘇之行也是一個讓人頭疼的存在,不然他不會直呼其名。
「我找不到他了,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只知道他欠了很多債,現在有很多人在找他,還有人放出話,如果他不乖乖還錢,就廢了他。」我將聽到的威脅轉述給安哲,同樣是蘇之行的兒子,我覺得他應該和我一起因為蘇之行擔驚受怕。
安哲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我,溫和的眸子裡帶著幾分痛意,只是我不知道他這樣的目光是因為我還是蘇之行。
「我媽離開他,不僅僅因為他賭,他賭輸了還打人,我媽怕他會打死自己,才逃了。」在安哲選擇靜默的時候,我好像找到了終於可以傾訴的人,或者說,我只是想讓安哲清楚,因為蘇之行這個父親,我過得很不好。
安哲仍然沉默,看我的眸子依然安靜,不帶任何表情,卻讓我有忍不住繼續訴說的衝動。
「我媽走後,他把房子也輸了,現在我無家可歸,他也是……」我將這段時間自己的遭遇告訴安哲,只是這樣讓人痛心的事情,我以為當我找到訴說的人時,我的情緒會瀕臨失控,我會聲淚俱下,可是面對安哲,我竟然是這樣平心靜氣,說的好像是別人家的事情一樣。
等我將一切都說完,安哲依然很平靜,他安靜地看著我,那深邃的眸子好像能看進我的心裡。
我不再說話,或者說在說完自己這段時間的遭遇之後,我與安哲再無話可說。
安哲終於在長久的沉默之後開口,他說:「這些,我一直知道。」
我看著安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對於他的坦誠,我又無話可說,只在他說完話的時候給他一個苦澀的笑容。
安哲將手伸進兜里,拿出了一個鼓鼓的信封,遞給我。
我本能地躲閃,我不需要施捨,即使那個人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這不是給你的,是蘇之行跟我要的。」他說的還是蘇之行,一個和我們血緣相連卻又沒多少關係的人。
「你直接給他,我不知道他在哪裡。」我依然躲閃著他遞過來的信封,好像接過信封我就是接受了安哲的施捨。
「我知道,只是我不方便過去,他終究是你的父親,你去一趟吧。」安哲的聲音中全是無奈,凝結在心底的苦澀漸漸地四散開來。
「他逼你了?」我輕聲地問。蘇之行的德行,我是清楚的,只是沒想到他也會逼迫安哲,這個讓他引以為傲的兒子。
「如果我不給他錢,學校里所有人都會知道他是我的父親,這算不算逼?」安哲看著我,雖然是問話,但是嘴角全是無奈。
「這次你答應了,以後就……」我好心提醒他,他現在的所為就是引狼入室,他不該相信一個賭徒的話。
「他說這是最後一次,你知道我沒辦法……」安哲無奈地說,遇上這樣的父親,做子女的好像只有選擇認命的份兒。
我不再說話,確實,遇上這樣的父親,唯一的辦法就是認命了。
「他說自己現在連吃飯的錢都沒有,過得很悽慘,所以麻煩你把這些送給他,不多,但是足夠他支撐一段時間的生活了。」安哲說完就將錢塞進了我的手裡。
接過信封的時候,我感受到了他手的溫度,熱的,讓我的心軟化。
「我替他謝謝你。」見安哲轉身離開,我對著他的背影說道。
安哲聽到我的話,猛地回過頭來,對著我清淺一笑。他不再向前走,而是等著我上前,然後與我並肩離開天台。
走在他的身邊,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們真的是兄妹。
「蘇淺,其實我和我媽與他在一起的時候,並不比你和他在一起好多少。」安哲幾不可聞的話在我的耳邊響起,帶著淡淡的愁緒,驀地讓我的心縮緊。
我看向他,他也看著我,兩人相視無語,只剩下一抹苦笑。
我們一起走下樓的時候正好遇到了拿著書來上自習的莊辰,他有些詫異地看著我們,愣愣的,很久才上前打招呼。
「你們……怎麼在一起?」顯然他對於我和安哲在一起說話有些意外,連問出的話都有些不合時宜,畢竟我們之間並無關係。
我看向安哲,不知道要找個怎樣的藉口。
安哲卻沒看我,他神色淡定地看著莊辰,說了句:「學生會有點事情,我找蘇淺商量一下。」
安哲的話說得雲淡風輕,好像之前我們互相傾訴的苦楚都不存在一般,他顯然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的關係,只是不知道他在乎的是不想讓人知道我是他的妹妹,還是不想讓人知道他有段不堪的過往。
「什麼事,不知道我能不能幫上忙?」莊辰看著我,眼中全是詢問。
我知道他是關心我,如果是讓我煩心的事情,他很願意鞍前馬後地幫我處理。
莊辰的話音剛落,安哲就緊張地看向我,我將他的慌亂全看在眼中。
不管是什麼原因,安哲不願意讓莊辰知道我們的關係,所以我告訴莊辰:「是關於寒假放假的事情,我們已經商量好了處理辦法。」
莊辰又和我們說了幾句話就去上自習了,留下我和安哲站在教學樓下,相視無語。
「安哲,我和蘇之行不同,除了家裡的錢財,我沒有地方不如你,我不用攀附你,所以你不用這樣擔憂咱們之間的關係。」我的話說得坦誠。我不是蘇之行面前那個蘇淺,在學校里我也是人人羨慕的對象,所以我不需要用與安哲的關係來提升自己的身價,而剛才安哲那樣躲閃的態度,顯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安哲尷尬地看著我,好像沒想到我會突然點明他的心思。
他訥訥地想解釋,我卻連看都不看他就轉身離開,他的解釋和他的用心一樣,與我沒有什麼關係,我根本不在乎。
03
蘇之行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正愁著怎麼把錢給他送去,他告訴安哲的那個地址我去過了,卻沒找到他。住在那裡的人說是討債的人發現他躲在那裡,他知道後就逃跑了。
「蘇淺,你是不是想把我兒子給我的錢貪污了?你和你媽一樣都是沒良心的,想餓死我是不是……」不等我開口,蘇之行在電話那端就是一通責罵,好像怨婦一樣傾訴著自己現在流亡生活的苦楚。
在聽到他帶著怒火的聲音之後,我就掛斷了電話,他現在心情不好,我不想做被他罵的那一個。
顯然,蘇之行也是知道我心思的,過了不久,電話再次打來。
「淺淺,爸爸現在真的身無分文,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淺淺,你總捨不得爸爸挨餓吧?」
這一次他的語氣和緩很多,甚至輕聲叫我淺淺,諂媚的感覺好像怕我把安哲的錢私吞一樣。
「明天是周末,我給你送過去。」不管是氣勢洶洶的蘇之行還是諂媚的蘇之行,我都懶得搭理,因為我什麼樣的態度都不可能阻擋他繼續墮落下去,所以言簡意賅地告知了他時間,讓他在那裡等著。
說完我就準備掛電話,因為我和蘇之行實在沒有什麼可聊的,卻不想我剛掛斷電話,蘇之行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還有事嗎?」除了安哲給我的錢,我好像與蘇之行已經再無關係,所以對他再次打來電話感到不解。
「蘇淺,你還是今天下午送過來吧,我今天還沒吃飯呢,我沒錢。」可能是意識到我不可能私吞安哲給的那筆錢,他的語氣再一次變得理直氣壯。
我聽著不由得笑了,沒吃飯還這樣大的力氣頤指氣使,我真是該讓他嘗嘗挨餓的滋味。
「我沒空。」這三個字,算是我對蘇之行的回答。說完,我就掛斷了電話。電話再次鍥而不捨地打過來的時候,我連接的心情都沒有了,和蘇之行的通話任何時候都不會讓我愉悅。
雖然嘴上拒絕了蘇之行的請求,但是下午放學之後,我仍然去了蘇之行告訴我的那個棚戶區,我還是不忍心看他挨餓。
雖然我之前的家很簡陋,但是到了棚戶區我才發現,之前我的家就是天堂。
垃圾零亂地散落在路邊,路兩邊的房屋簡陋得都能感受到外面的寒風,房屋裡的人衣著破爛,有的懶散地躺在門口,看到我的時候露出怪異的笑容,讓我不由得害怕。
我只知道蘇之行在這附近,卻不知道他在哪個房間裡,我一家家地看過去,走到一半的時候就忍不住噁心想吐。因為在這寒冬的天氣里,我竟然聞到了濃濃的食物發霉的味道。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都不敢相信這樣的環境裡還可以住人,當然更不相信一直愛惜形象的蘇之行會選擇住在這樣不堪的地方。
不過我沒想到的事情顯然不僅僅是這一件,我更沒想到都窘迫到現在這個地步了,他竟然還在賭。在我進門的那一瞬間,他正興奮地喊「胡了」,臉上興奮的神色在看到我之後綻放得更加肆意。
「蘇淺,把錢拿過啦,你看我又贏了。」蘇之行興奮地看著面前的麻將牌,好像一個在炫耀戰功的將軍。
我冷眼看著他,許久都沒有回應。
他感覺到了我的異常,轉身看著我,終於在興奮中回過神來,急忙問我:「錢帶來了嗎?」
「你都沒錢吃飯了,還有錢賭博呀?」想著為了來給他送錢我無奈推後的海量作業,心底的怨憤越來越重,對蘇之行說話也愈發不客氣起來。
蘇之行訕訕地看著我,停頓了片刻才說:「你說不給我送錢,我總不能餓死自己,所以我就借了點錢,賺點,夠自己吃飯的,這東西比兒女孝順。」
我看著蘇之行手裡拿著麻將牌,一臉陶醉的樣子,轉身就走。
蘇之行在沉醉中緩過神來,才意識到又惹怒了我,他趕緊追出門,追著我走了好遠,等我氣漸漸消了,他才說:「女兒,你總不忍心你爸爸餓死吧,快點把錢給我吧。」
「麻將牌孝順,你讓它給你送錢呀。再說你不是胡了嗎,看這樣一時半會兒是不缺錢的,所以你先回去享受生活,等沒錢享受了再和我們說。」我揶揄著蘇之行,也努力壓制著心頭漸漸噴涌的怒火。
「好女兒,你總不能看著你爸爸被逼債的人逼死吧?」蘇之行又故作可憐。
看著他為了錢全然沒了尊嚴的樣子,我真想上前踢他兩腳,如果他不是我父親的話。
「蘇之行,你真夠不要臉的。」我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鄙夷,恨恨地說道。
蘇之行不說話,只是覥著臉看著我,一臉討好,讓我氣憤之餘卻不知道說什麼。
「蘇淺,這錢是安哲給我的,你不過是幫個忙,你這樣我會告訴安哲,你不想給我,想據為己有。」蘇之行見我面色依然如寒冰一般冷,顯然心底更為急切,然後藏在心底不敢示人的齷齪心思就忍不住表露了出來。
他的話讓我瞬間氣極,卻不知道要怎樣反擊,遇到這樣的父親,你是沒有能力和他講理的。
蘇之行臉上依然是討好的笑容,如果不是我親耳聽到,真的會懷疑剛才說出那樣話的不是面前這個衣冠楚楚的渾蛋。
就在我醞釀著用什麼詞來形容蘇之行的時候,他已經把手伸向我的衣兜,顯然是見我不想給他錢,他要用搶的。
見他這副樣子,我終於忍不住推開他的手,然後將兜里的錢拿出來扔到了他的臉上。
蘇之行見到我扔出的信封,剛才還一臉討好的樣子瞬間就消失了,他所有的心神都被那個信封吸引,也不管自己是在街上,更不管他的女兒我就站在他的面前,他貪婪地將錢握在手裡,然後朝大拇指上吐了口唾沫,就認真地數起錢來,那專注的樣子讓人噁心。
我不再說話,因為我明白,這個時候他不會注意別的,他的眼裡早就只剩下錢了。
「才兩千塊?蘇淺,你們打發叫花子呢?」蘇之行數完錢之後臉色就變了,他有些惱火地質問我,好像是因為我,他的錢才變少了。
「這錢不是我給你的,我也沒私吞一分一角,不信的話你可以去問安哲。不過關於是不是打發叫花子,我倒是有句話要告訴你,這錢打發了叫花子我們還能聽句感謝的話,給你,就只聽你質問錢為什麼這麼少。」雖然說話的時候,我義正詞嚴,卻根本擋不住心底的哀傷。
我們的父親連叫花子都不如,而我們在他的眼裡只是一個要錢的工具,他的心裡早就只剩下自己了。
蘇之行顯然沒想到我會氣憤地說出這樣的話,不免露出些許心虛的表情。
「我也沒說什麼呀,行了行了,這次算我不對,下次記得多給我些,這些錢太少,都不夠我還債。」說到最後,蘇之行甚至有了些哀怨,好像他欠債太多和我有關係一樣。
聽著蘇之行打算著下次的話,我忍不住說:「你和安哲說過這是最後一次了,這麼快你就忘了呀……」
蘇之行愣愣地看著我,很久都沒反應過來。我怕等他反應過來會再說出讓人抓狂的話,趁著他發愣趕緊逃離。
如果有選擇,我寧願這輩子都不要再來這裡。
離開棚戶區之後,我突然覺得心底憤懣不已,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紓解,只能任由自己在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裡四處遊蕩。
鬼使神差般,我竟然再一次走到了不久前我和真真被人挾持的路上。在那條路的不遠處就是一個小廣場,我走到那裡,坐在了花壇邊,看著形形色色的路人,突然間悲從中來,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
「你原來還會哭呀?」熟悉的聲音里全是驚訝,我抬頭一看,竟然是鄭爍。
「你怎麼在這裡?」雖然最盛氣凌人的一面被鄭爍看到過很多次,但是這樣脆弱的我被他撞上還是第一次。
「我一直在這裡。你不是來找我的呀?我以為你讓我看多了囂張跋扈的一面,今天是來給我表演脆弱的,原來不是。」鄭爍有些失望地說,說話的時候嘴角的笑意卻掩飾不住。
「別自作多情了,找你,就你這樣的,真敢想。」我一反之前與鄭爍的針鋒相對,笑著對他說。
鄭爍也不說話,只是笑著看我,好像什麼心思得逞了一般。
只是瞬間我就明白過來,原來他剛才那樣說話是為了讓我轉移注意力,幾句話下來我已經全然忘記了剛才的失落和茫然。
我看向鄭爍,也不說破他的心思,只是好奇地問:「你每天都在這裡?」
「對呀,來這裡的人喜歡素描、油畫之類的要多一些,所以你現在待的是我的地盤,你最好交點保護費,不然再有人要劫色,我可不會英雄救美了。」
鄭爍認真說話的語氣讓我不由得笑了,他是個很會聊天的朋友,他清楚哪句話能讓你高興,哪句話會讓你失落。
「我可不喜歡這些東西,要不黑乎乎的,要不花里胡哨的,看不出哪裡美。」我輕聲嘆息,不想讓鄭爍的心思得逞。
鄭爍也不點破,只是命令我坐著不許動,他說話的樣子很鄭重,我不知道他的心思,只能聽他的指令。
鄭爍不再和我說話,任由我安靜地坐在花壇邊,他自己忙著作畫。
看著他認真的樣子,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把我耍了,讓我坐在這裡只是一個惡作劇。
可是鄭爍在忙著的間歇還會和我說兩句話,一副不是耍我的樣子。
因為鄭爍見過我太多囂張的樣子,所以面對鄭爍,我一點兒都不掩飾,和他聊自己家裡的事,聊之前劉美妍的事。
「說到劉美妍的事,你還真得謝謝我。」鄭爍一點兒都不謙虛,說完還略帶得意地看著我,好像要等我一句感謝的話。
我有些不解地看著鄭爍,上次鄭爍幫了我和真真,說幾聲謝謝我都是樂意的,只是為了劉美妍的事情感謝他,我卻一頭霧水。
「你先好好謝謝我,然後我告訴你為什麼。」鄭爍一臉鄭重,成功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說:「好吧,我謝謝你還不行?」
「看你這麼不情願,算了,我告訴你,你再心甘情願地謝謝我。」接著,鄭爍緩緩地和我說了起來。
原來那天我和劉美妍的對話,他從頭聽到尾,他在那天揶揄我一頓之後轉身就把我們的對話說了出去,懷疑的聲音出來之後,才有目擊者出來證實。如果沒有當初私下的流言,怕是沒有人願意出來為我做證,那樣的話,劉美妍就能得逞了。
聽鄭爍說完,我好奇心再起。我問他為什麼要幫我,因為那時候的我們確實算不上友好,他算計我倒在情理之中,他幫我,我都得懷疑他是不是存了壞心思。
見我笑得詭異,鄭爍臉上的得意更濃,他說自己只是心存正義,那大義凜然的樣子像極了一個勇士。
「那我真得正兒八經地謝謝你了,感謝你的心存正義,感謝你用流言擊垮了一個虛偽的人。」我見鄭爍得意,就笑著恭維他。
他明知道我是在恭維,卻還是照單全收。
「其實我只是不願意看著虛偽的人得意罷了,這樣的事情我可不止做了一件,你聽說過隔壁班孫晨的事情吧……」
等到我看時間的時候才知道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我看完手錶,心底就開始感嘆,原來時間也可以過得這樣快。
「過來看看。」鄭爍見我臉上有了幾分著急,笑著招呼我去他畫板前。
我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他剛開口我就飛一樣地跑向他,只是當我看到畫板上鄭爍的畫時,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鄭爍畫的那個人,和我有著相同的眉眼,只是神色中不如我表現得這樣溫婉,那個人臉上更多的是痛楚和堅強。
「不錯,我以為你會把我畫成怨婦。」到這個時候我才明白鄭爍讓我坐在花壇前的用意,只是這幅畫上呈現的精神面貌卻不像是我的,或者說,他畫的是別人看不到的那個我。
「你怎麼可能是怨婦,充其量也就是個毒婦。」鄭爍輕描淡寫地說,我卻明白他話語中的意思。
我和鄭爍的交集並不多,但巧合的是鄭爍遇到我的時候,都是我原形畢露的時候,所以他眼中的蘇淺與別人眼中那個溫婉可人、奮發向上的女孩子不同。只是我沒想到在他的眼中,我的張牙舞爪,我的出言不遜和惡劣個性竟然成了別樣的堅強。
能被他這樣定義,我真的很高興,心底暖暖的,覺得終於又多了一個理解我的人。
他將畫給我之後就開始收拾東西,等我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他已經收拾好了站在我的面前,不羈地笑著說:「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本能地拒絕。
「我只是捍衛我的勞動成果。」鄭爍指了指我手上的畫,然後若有所思地說道,「留好這幅畫,等我哪天一舉成名,你會因為這幅畫成為千萬富翁的。」
鄭爍說得很認真,卻成功地逗樂了我,我順從地跟在他的身邊,聽他描繪自己未來的樣子,看著他興奮的臉,我的情緒都被點燃了。
鄭爍陪我走了一路,不算很遠的距離,卻短得好像只有幾步,到了真真家樓下我才意識到到家了。
我有些意猶未盡地看著鄭爍,輕聲說著「謝謝」,然後揮了下手中的畫卷,鄭爍不由得笑了。
「得意什麼呢?我是謝你給我畫畫,可不是謝你送我回來。」我故意轉移重點,將他送我回來的事情淡化。
鄭爍顯然知道我的心思,他笑著說:「我知道。」他將話音拉得很長,我清楚他是笑我不吃虧。
他找個理由送我,我就找另外的理由謝他,兩人都不提送我回家的事,好像送我回家是他應盡的責任。
這次,我看著鄭爍離開。
走了很遠,鄭爍猛地回頭,看到了路燈下的我。
我看著他,向他揮了揮手中的畫卷,然後說了聲:「鄭爍,謝謝你今天晚上陪我。」
鄭爍皺了下眉頭,很久之後,才幽幽地說了句:「你搞錯了,本來我今晚上會很無聊,你幫我找了點樂趣。」
鄭爍說完就走,再也沒有回頭。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心底溫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