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除夕的腳步越來越近,蘇璨與芸娘直接分房而居。思兔閱讀sto55.com蘇璨的弟弟蘇珺倒也來勸過幾回,然而蘇璨倔強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動,又因蘇家翁翁嫲嫲當年不免偏心長子了些,雖說親兄弟沒有隔夜仇,可誰耐煩三番五次的上門?何況還一片好心被當做了驢肝肺,不記仇就算和氣人了。倒是芸娘記著這份情,打發希言提了些年貨去道謝,還得瞞著蘇璨,省的他陰陽怪氣。

  如碧悄悄的躲在廚房收拾著蘇珺回禮的火腿,咬牙切齒的道:「爹爹可是瘋魔了吧?往日也沒見這麼倔啊?」

  九娘這個廚娘兼打雜的,也就是過大節的時候忙些,但平常閒慣的人忽然一忙,自然心情也跟著不好起來:「我看是中了邪了,竟有六親不認的態勢!如今娘娘憋著氣,幫手都忘請了。」

  如碧道:「你多做些,年下娘娘多給些賞錢豈不好?何苦便宜了別人。」

  「你當我還年輕吶?罷罷,這也是九個多年頭了,做完今年回去養老去。橫豎我兒媳婦也進門了,孫子也有了,早不該我養家了。」

  「你算苦到頭了,我還不知道著落在哪裡呢。」如碧嘆氣:「統共也沒攢下幾個錢,日後怕是得再找一家。說來還不如冬娘呢,起碼一個地方可以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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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娘正低頭剝冬筍,聽到這話抬頭勉強笑了笑:「良家子跟我比?到底年輕不經事。」

  九娘正要接話,也抬起頭來,卻與冬娘看了個對臉:「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莫不是病了?」

  冬娘用力搖頭:「就是昨晚沒睡好。」

  「沒睡好能有這麼一片青色?」如碧急道:「大年下病了可不吉利,便是顧及娘娘,也該悄悄出去看看才是。」

  冬娘笑了笑:「我這都多大歲數了?晚上沒睡好可不是就這樣?你當我跟你一樣大呢?」

  這說法倒也過得去,如碧和九娘便轉過話頭不提。

  冬娘在一旁沉默著,再三猶豫,才插言道:「要是爹爹貶了官,我們待如何?」

  「還能如何?」九娘有一下沒一下的拔著鴨毛:「我回家去唄,這麼點功夫,娘娘怕也不會強求。」

  「我也少不得另尋下家,不然十年之期一到,我一個弱女子,怎麼回京呢?」如碧無可奈何的道:「不過你少不得跟著去了。」

  冬娘並不想知道她們倆的未來,於是繼續接著這個話題問:「貶官一般要多久啊?三五年能回來麼?」

  「你過糊塗了不成?沒有十年八年,哪有這樣的快。路上還得走一年呢。」如碧道:「不過也未必貶官啦,朝廷一向優待讀書人。我們爹爹正兒八經的進士,哪有那麼容易?百官還不答應呢。誰家真因謠言貶官的?」

  「我們家可不是因為那寵妾滅妻的謠言……。」

  這話說的如碧也無言可辨:「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我們操心有什麼用?」

  冬娘再次低下頭,心中默默的道:我可比不上你們自在,我的兒女都前途未卜呢!可這話卻也說不得。只能深深的憋在心裡。

  冬娘恍恍惚惚的做著家務,不知不覺又到深夜,勉強躺下卻又在榻上輾轉反側。如碧的話沒有錯,貶官的誰不是十年八年才回來的?一輩子不回來的都有!天隔地遠,爹爹說的話比刀子還利,難道娘娘還跟著去不成?翁翁早已不在,若娘娘回了娘家,希言那半大的小子跟著誰過?嫤言的教養更是要被世人懷疑。寄養在叔嬸家,她又不能跟著住,誰知道過的好不好?幾年後結親出仕,沒有父母把關,又有什麼好人家好路子呢?翻來覆去,一對兒女竟毫無前路!

  想到此處,又不免聯想日常街坊的閒言。誰誰出門遊歷,身上無財,把姬妾換了糧食。又有誰誰貶官,一路需要打點,把姬妾換了金銀。那些姬妾,誰又知道日後流落何方?一想起日後很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兒女,便覺得窗外的北風直接吹到了骨頭深處,眼淚順著眼角滑下,隱入鬢角不見。

  好容易捱到身體累極睡去,卻又不得安穩。腦海里反反覆覆出現以前圍觀他人流放的場景。又不停的看見希言剝樹皮吃草根。不曾想一旁的嫤言一轉臉,竟瘦的脫了人形,奄奄一息!霎時驚出一身冷汗,忽的睜開雙眼,大口喘著氣。借著窗外的畏光看到熟悉的屋頂,不由暗道:還好是夢。

  抬手捂住雙眼,止不住淚流滿面。希言嫤言,我的兒啊,我們該如何是好?若真是夢裡的樣子,那是剜我的心我的肉啊!不行!絕對不能讓爹爹罷官!絕對不能讓爹爹離開京城!就算要出事,那也得要希言立的起門戶來才行。不一會兒她又無力的靠在被子上,即使真遇到這種事,到底……要怎麼辦呢?毫無辦法的冬娘只得暗自垂淚。

  於此同時,芸娘也在思考。就蘇璨這瘋魔樣子,還要不要過下去?如若不過下去,孩子們又怎麼辦?希言嫤言倒在兩可之間,婉言卻是萬萬不能丟下。索性婉言只是女子,非要帶走,也不是不行。只是日後的日子如何過呢?再嫁誰又能保證找一個比蘇璨好的?還有,蘇璨的事如今也沒動靜,官家還計較與否?要是真貶官,家眷是都不能帶去的。可有個形同流放的父親,婉言還能不能嫁出去?彼時東京城的人,尤其注重嫁妝和修養,沒有個好名聲,又如何嫁得好人家?真是萬千愁緒縈繞心頭。

  這一夜,除了孩子們,家裡大人只有九娘睡的安穩,便是如碧也覺得惶惶。各處學堂開始放假,希言兄妹三人也漸漸聚攏在家裡,守著火盆看書的看書,做針線的做針線。

  芸娘帶著如碧等人在另一間房繼續清點著年貨,再不開心,這年還是得過。忽見蘇珺匆忙進來,開口便問:「大哥呢?」

  芸娘忙讓開一個座位:「二哥請坐,你大哥一大早便出了門,可有什麼事?」

  蘇珺一跺腳:「哎呀,大事不好!昨夜有人往我那裡悄悄投了張紙條,只寫著貶官嶺南四個字。也不知真假。只是我不過一個田家翁,哪來的貶官?怕是哪位友人不好明言,投紙條提示我們。」

  一屋子人一聽,霎時如晴天霹靂!嶺南是什麼地方?那幾乎是大宋的最南端,蛇鼠肆虐炎熱非常。非重罪都不會貶官至此。芸娘跟冬娘對望一眼,彼此眼中儘是絕望。氣氛一下子凝固起來。

  半晌,冬娘才反應過來,緊接著就開始嗚咽。芸娘輕喝:「禁聲!你這是要哭的人盡皆知不成?孩子們在家呢!」

  冬娘一抖,咬著嘴唇強行忍住,只是眼淚還依然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蘇珺嘆口氣:「既有人報信,還是收拾收拾,打點一下吧。」

  芸娘也跟著嘆氣:「得罪的是哪一個都不知道。」

  「不是說是太后麼?」緊要關頭,冬娘也顧不得謹言慎行了。

  芸娘搖搖頭:「既不能明著說,娘娘也不稀罕這點東西。何況他做御史的,參的人多了去了。誰知道是哪個心裡記恨的,一面討好娘娘,一面報仇呢。」

  「那就這麼認了?」

  芸娘只得勉強說:「也許是謠言也未可知。」

  這話說出來芸娘自己都不信,何況其他人。蘇珺皺著眉頭問:「那孩子們怎麼辦?」

  芸娘苦笑:「我如今是騎虎難下,官家還表彰過我呢。」

  蘇珺和冬娘都暗自鬆口氣,看樣子芸娘並不打算和離。

  蘇珺道:「過幾年大侄子要成親,哪有父親都不在跟前的?到時候順勢回來便罷,只要不判了罪,朝廷還不許人辭官不成?這幾年麼,大侄子也可以常去我那兒住幾天,總不能沒有長輩看著。」

  芸娘並不是很信得過蘇珺夫妻,何況再怎麼信的過,也不可能不擔心自己的女兒。可是蘇珺這話說出來,她若是不應著倒顯得不識好歹。便半是客套半是誠懇的行了一禮道:「二哥受累了。」

  蘇珺趕忙避開:「嫂子這是什麼話?自己的嫡親侄兒們,還有受累的說法不成?」

  彼此又客套了幾句,蘇珺表示暫時不想跟蘇璨歪纏,趁著蘇璨沒回家先走了。餘下一屋子婦孺愁雲滿腹。

  「娘娘……。」冬娘輕輕的喊。

  「嗯?」

  「爹爹貶官……若我是個典妾,官家總沒理由了吧?」

  「說是這麼說,誰信你是典妾?又哪裡造個典妾的文書去?如今有人盯著你爹爹呢。你別裹亂!」

  冬娘低聲說:「爹爹當官這麼多年,也就這個污點了……。」

  「唉,這又有什麼辦法?誰家沒有個妾?擺明了是冤枉,卻因我沒生養而講不清!講不清啊!」說著芸娘也低聲哭泣,因為丈夫要流放,也因為自己生不出兒子,始終沒辦法抬頭做人。若她能有個嫡長子,何懼人攻擊?哪個當官的沒有幾個姬妾?冬娘連妾都算不上,別人也信蘇璨寵妾滅妻,不就是因為她沒生養麼?說來說去,反倒像是她害了蘇璨,若娶了別人,也未必是這個結局!庶子終歸靠不住,也不敢靠。損失了所謂的名聲,再不在道德制高點,誰知道日後會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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