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雪夜
「娘娘!」封垣站立在營帳之外,看見走近的人影,他急忙抱拳道。思兔閱讀
陸芙姜有氣無力地對他擺擺手,大步邁進營帳,帳內沉默的高大身影正在審閱一封信件,他視線低垂,面色沉著。
見她進來,男人漠然抬手,便將掌中的信件貼上案桌旁的燭台,紙角被火舌一舔,瞬間泛起橙色的火苗燒成灰燼,一陣燒焦的味道隱隱傳來。
他沒有解釋,她也沒多問其他,逕自在一旁的美人榻處躺下。
營帳內片刻沉靜,然而陸芙姜不爭氣的小肚子咕咕叫起來。
還是睡覺吧,睡著就不餓了!
她閉眸睡去之時,營帳之內沉穩的腳步聲響起,頎長俊挺的身形朝帳外而去:「牽馬來!」
「是,皇上!」
封垣牽來一匹高大的駿馬,俯身便把韁繩交予莫隱堯手中,他迅速翻身上馬,沉眸看向營帳低垂的簾幕:「陸芙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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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陷入睡夢的人兒不由得一哆嗦,惺忪的眸子望向空蕩蕩的營帳,不會是她幻聽吧?
帳外候著的封垣生怕她聽不到,謹慎地補充一句道:「娘娘,皇上在帳外等您!」
陸芙姜不情不願地從榻上起身,拖著疲憊的身子朝帳外走去。
她撥開低垂的簾幕的一瞬間,只見一隻健碩的手臂正伸展在她面前觸手可及的地方,迎著月光望去,男人騎在馬背上,他俊顏溫潤,在皎潔的月光下熠熠生輝,夜風拍打著他的錦緞長袍,翩若驚鴻,竟令她移不開視線。
「陸芙姜?」他劍眉微蹙,手臂並未收回。
她回了神,玉手覆在他掌中,男人猛一提力便將她穩穩攬過放於身前處。
「不必等朕回營!」他手中的長鞭一甩,高大的駿馬瞬間揚塵奔向御營的大門,陸芙姜只覺得耳畔不斷有夜風吹過,冰冰涼涼的,卻又帶著絲絲暖意。
「皇上,娘娘!」封垣面色一驚,急忙就要追去,卻為時已晚。
夜色之中,一匹駿馬穿過御營的草地直奔遠處的樹林而去,噠噠的馬蹄聲劃破夜空的寧靜。沉靜如水般的夜色下,周遭點綴著點點星火,如同夜空中的繁星一般。只是,此時已是深冬,夜空再無繁星那般壯麗的景況。
駿馬穿過樹林之際,只見身後的男人搭弓射箭,「嗖、嗖——」兩聲便將樹上的野禽瞬間射下來兩隻。
馬背上的陸芙姜那看得叫一目瞪口呆,沒想到莫隱堯智商過人,就連身手都這般了得!果然是她陸芙姜瞎了眼,這麼長時間愣是沒看出來莫隱堯還是個練家子!
穿過大片樹林,馬兒直奔向不遠處的青城山。
廣闊的山頂覆蓋著大片的野草樹木,就連夜空中的圓月都顯得格外大而明亮。
「哇哦!」陸芙姜望著仿佛近在眼前的月亮,迅速跳下馬背。
她站立山頂,俯視山底的一方寧靜,月光之下尚能看清御營所在的地方,四周燃起的篝火明滅可見,身邊有夜風吹過,陸芙姜竟覺得這是她最為自由的一刻。
莫隱堯看一眼前方靜立的背影,凜然撩袍坐於岩石之上,他取出火摺子生起火來。
「這裡好漂亮啊,莫隱堯!」她忍不住地讚嘆,看慣了京城的皇宮府邸,這是她第二次遇見這般自然美麗的風光,第一次是在雲盪山。
男人不語,只是靜坐在火堆旁。
陸芙姜望向澄淨的夜空,突然想到什麼,她轉頭看向岩石處的身影道:「你也帶顧傾城來過這裡?」
「不曾。」他瞥她一眼,「你是第一個!」
「那真是太可惜了!」陸芙姜嘴上雖然這般感慨,心頭卻是沒來由地開滿了花,那叫一美滋滋呀,這下顧傾城也該羨慕羨慕她啦,哈哈!
不一會兒,陣陣香氣傳來,陸芙姜不爭氣的肚子再次打起鼓來,轉身順著香氣聞過去,只見火堆上方架起的樹枝上烤著兩隻野禽,香啊!
「皇上!」陸芙姜急忙小碎步地跑上前去,恬不知恥地一邊讚美,一邊流著口水道,「原來皇上您不喜歡清蒸紅燒,更喜歡燒烤啊!」
「想吃?」莫隱堯隨手取過一隻,斂眉詢問她。
陸芙姜雙手揉搓著小肚子,可勁地猛點頭:「特別想!」
他也不再多話,伸手便遞給了她,陸芙姜頓時心花怒放,急忙慎重地雙手接過,迅速大快朵頤起來。
待她速戰速決地解決掉第一隻,眉眼仍舊盯著火堆上的第二隻,咽咽口水:「這、這個也能給我吃嗎?」
「你確定?」莫隱堯睇著她,眼角閃過一絲精亮,不等她點頭,便又遞給她。
陸芙姜竟有一刻抑制不住心頭的激動,直想撲上去喊一句,日後我就跟你混了!
終於,不到半炷香的時間,火堆上的東西已然全數進了陸芙姜的肚子裡。末了,她還不舍地舔舔指尖的油漬,連連讚嘆道:「好吃、好吃!」
吃飽的陸芙姜傾身躺在火堆的草地旁,雙手摸摸不再抱怨的小肚子,滿足地長嘆一聲:「這個時候如果有酒就更好了!」
瞬間,一隻酒壺遞來。
陸芙姜驚詫地坐起身,臉色疑惑地望向岩石處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探問道:「莫隱堯,你該不會對我不懷好意吧?」
這麼積極?當真是她要什麼,就有什麼?你真當自己是叮噹貓啊!
「不要也罷!」他冷眼睇著她,轉手就要扔掉酒壺。
「要、要!」陸芙姜眉目一驚,急忙伸手奪過,「扔了多可惜,都是錢啊!」
「陸芙姜……」岩石上的身影緩然起身,他沉步朝山頂處走去。
「嗯?」陸芙姜將酒水灌進口中,辛辣之味瞬間躥進她喉間,她不適地咳嗽起來。
皎潔的月光之下,山頂處他背對而站,音質清冷:「若有一日你發現這皇宮大殿並非你所想,夙岳與閡鑾也非你所想,就連朕都非你所想。那一日,你還能接受嗎?」
「彼此彼此啊!」她長嘆一聲,抱著酒壺躺在早已枯萎的草地上,「如果我也不是你所想像中的陸芙姜呢?」
無聲,兩人竟是一致的沉默。
見前方的男人沒有言語,陸芙姜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腳步懶散地朝山頂的背影而去,與他並肩而站。
「莫隱堯,你看到嗎?」她指著遠處寧靜的高山原野,「這就是你的天下啊!」
「天下?」聞聲,男人俊雅的眉眼睇向她,薄唇竟勾起一絲深沉的笑意,「愛妃既然自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逃得出皇宮還能逃得出這王土?」
突然從空中洋洋灑灑的有東西飄落,落在陸芙姜青黛處時,竟是一絲冰涼,她驚喜地仰望向夜空:「下雪了,莫隱堯……」
不是她要故意迴避莫大爺的問題,只是這正好飄起的雪花阻斷了她要脫口而出的話,幹掉皇上,老娘就是垂簾聽政的陸太后,到那時就不用再逃了!
「朕需要你。」莫隱堯俊雅的眉目眺望向遠處的夜空,漠然之際吐出這四字來,雪花洋洋灑灑落在他肩上。
陸芙姜聽這話的第一反應就是迅速雙臂環胸,進入自我保護外加警戒狀態:「需、需要我幹嗎?」
「只是讓愛妃陪吃陪聊陪睡覺,陪生龍蛋相夫教子匡定天下而已!」他語氣悠然。
山頂一陣靜默,莫隱堯等待著她的答案,卻突然發現身邊早已沒了人影,他回身卻瞥見一抹白影偷偷地躍上馬背。
黑瞳瞬間閃過一絲寒光,他微微斂起眉宇道:「陸芙姜?」
「那個……雪下大了,臣妾先行回營,皇上您也別太留戀這雪景,免得傷龍體!」她在馬背上坐穩,豪氣干雲地沖山頂的人影抱抱拳,腿腳用力夾緊馬肚便掉轉馬頭迅速揚長而去。
然而,不等陸芙姜穿過山頂的小樹林,一聲清脆的哨聲瞬間劃破夜空,她身下的馬兒竟是突然折回沖向山頂!
「餵、喂!馬兄,您不能回去啊!」陸芙姜艱難地扯著韁繩,卻不敵高頭大馬的悍勁,馱著她直奔前方的頎長身形而去。
眼看人影越來越近,陸芙姜焦急地趴在馬兒的耳朵旁循循善誘道:「乖馬兒,你把本宮送回營帳,本宮一定給你配個好姑娘,保證膚黑貌美,四蹄有勁兒!」
只是,馬兒仍舊不理她,終於在山頂處停下。
「愛妃是打算扔下朕,一人瀟灑回御營?」莫隱堯冷眸睨著她,只見他單手扯過韁繩,迅速翻身上馬。
莫隱堯就在陸芙姜身後,這下她不敢再動彈一分,只得微微揚起螓首賠上一臉燦爛的笑意道:「臣妾就是想幫皇上試試這馬兒如何,絕沒有要逃跑的意思,沒有!」
「是嗎?」莫隱堯挑挑眉,顯然是不相信的樣子。
「當、當然!」
你這隻小狐狸還真是撒起謊來連眼睛都不眨啊,陸芙姜!
莫隱堯低頭看她一眼,將她穩穩攬在懷中,手中的韁繩猛力甩起,馬兒便迅速絕塵而去。
當高頭大馬迅速穿過樹林直奔向御營,封垣帶著幾名將領早已等候在營外多時。
「皇上!」封垣借著月光看清馬背上的人影,急忙迎上前一把抓住馬兒的韁繩,只是再看向趴在馬背上的另一個身影時,他疑惑道,「娘娘這是……」
「我說小護、護衛啊,來給本宮跳段舞欣賞欣賞!」陸芙姜臉頰一片緋紅,伸出去的玉手直接一把抓住封垣的前襟。
方才在山頂,她只覺得酒味辛辣,誰知回營的半路就已然不行,兩眼發暈,頭腦發蒙。
封垣頓時神色一驚,急急看向下馬的俊挺身形道:「皇上,您又灌貴妃娘娘酒了?」
莫隱堯不語,扯下她抓著封垣的玉手,他長臂伸過一把攬過馬背上的陸芙姜,沉步走向高大的城門,眾多將領急忙跟上前去。
待到眾人來到黃幄營帳之前,封垣執劍的手臂突然抬起擋住他們的去路,他看一眼眾人道:「那個……想必各位將軍等候多時已然勞累,不如各位先回營帳歇息吧!」
「這皇上與娘娘突然出營,臣等勢必要了解情況!」
「對、對!關乎皇上與貴妃娘娘的安危,臣等不敢掉以輕心!」
「臣等就算候在帳外一夜也無妨,無妨!」
黃幄營帳外站立的眾人紛紛發表意見,表示不願離去。
此時的封垣摸著額頭上的冷汗,他要如何向眾位將軍解釋皇上私自帶貴妃娘娘出營完全是為了將娘娘灌醉好辦事?
自從皇上發覺錦芙貴妃沾酒便醉這一大特長之後,於是就命他將皇宮內外最好的酒釀各備一壺等候隨時取用,就連前來東郊圍場也不忘隨身攜帶,看來自家皇上追貴妃娘娘的決心還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莫隱堯,有人咬我,你幫我咬他啊!」
尖叫的聲音源源不斷地從黃幄營帳內傳來,頓時帳外站立的眾人不約而同地嘴角抽搐,順帶尷尬地摸摸鼻子。
倏爾,眾人無聲地沖封垣抱拳一下,便各自退離帳外。
只留下封垣一人,他抬頭望一眼夜空中的圓月,抬步便也退下。
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竟是飄灑了一整夜,到處是白雪皚皚的景象,殊不知增加了圍場狩獵的難度。體型較小的獵物會隱藏在積雪之中,還需要專門的捕獵手將各種食物撒落在雪中引誘它們出來,卻也平添了幾分不同的趣味。
黃幄營帳內,暖爐已經備下,燃起的火焰並不猛烈卻又是絲絲入扣的溫暖。
「娘娘?」錦榻邊流瑩輕聲喚著,「您醒來了。」
「頭好痛啊!」陸芙姜從榻上起身,表情木訥地揉著太陽穴處,她喃喃自語一般道,「什麼時辰了?」
「已過巳時了,娘娘。」流瑩取過一襲紫綾裙裳為下榻的人兒更衣。
「睡這麼長時間?」陸芙姜有些精神不濟,剛打算伸一記懶腰卻陡然之間察覺胸前一片暗紅,瞬間怒目圓瞪起來。
莫隱堯!
「你昨天去哪兒了?」雖然很不甘心,但是找不到發泄的陸芙姜便將心頭怒火撒向流瑩。
昨天若不是因為找不到流瑩陪她玩,她怎會隨隨便便就陪莫隱堯上了山,也不至於從頭到尾又被啃一遍!
「不是娘娘吩咐奴婢前去河邊給馬兒刷毛嗎?」流瑩不明所以地認真回稟道。
莫隱堯,您這次連宮心計都用上,竟然用起了調虎離山計!
「娘娘,皇上狩獵回營了!」營帳的簾幕突然被青鳶撥開,她淺笑著急忙施禮。
榻邊的陸芙姜隨意扯扯錦袖,轉而冷聲道:「你去回了皇上,就說本宮今日身子不適,不能出這營帳!」
「可是聽隨行的將領說,皇上打了許多野禽回來,說是娘娘您喜歡……」青鳶低頭稟報,聲音卻是越來越細小。
這麼快就想著如何討好我?哼哼,老娘根本不吃你這套!
「走,去看看!」她眉眼一掃流瑩,便快步朝帳外走去。
出了營帳,映入眼帘的就是漫天白雪,遠處高低起伏的山巒全部裹上一襲輕盈華美的白裝,腳下踩著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四周一片銀裝素裹,因積雪的原因襯托得天色越發明亮。
「娘娘,當心著涼!」流瑩取過暖袍,謹慎地小步追上。
陸芙姜望著遠處雪景抬步就要朝前方走去,只見不遠處有一群人影向這邊走來,而行走在眾人之前的那抹俊挺身形分明是她再熟悉不過的。
莫隱堯也發現了她,竟是加快腳步朝這邊而來。
陸芙姜靜站在雪地里,沉默地望著走近的身影。
她應該一哭二鬧三上吊,警告他別再打她的主意?這也太矯情了,她又不是第一次!萬一昨夜又與初夜同樣,是她喝醉先推倒的莫大爺呢?
陸芙姜驀然打一下冷戰。
見她表情呆愣,走近而來的男人一把扯過肩上的貂皮大氅便凜然裹在她身上。
陸芙姜眉目低垂,看著他仔細地將絲帶為她繫上,眼角竟突然濕潤起來,她輕聲道:「我不是顧傾城……」
「朕知道!」莫隱堯有一瞬間的遲疑,他鬆開大掌,凜然回復一句。
陸芙姜吸吸鼻子,無奈似的嘆息一聲便漠然轉身,朝營帳而去。
然而,就在與莫隱堯擦肩而過之時,男人有力的大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掌心與她貼合:「朕陪你!」
她沒有開口拒絕,兩人十指相扣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步共同朝營帳走去。緊隨而來的眾人看著眼前一幕便也瞭然於胸,各自散開。
可是,她心跳得好快,完全像是小女生暗戀上小男生的感覺!
待到入了營帳,緊緊跟隨而來的流瑩上前欲要解開陸芙姜前襟處的絲帶,為她取下身上的大氅,卻被她突然抬手阻止了:「不用!那個……本宮感覺身子不適,穿著禦寒!」
「是!」流瑩只好撤下手臂,「奴婢這就去熬一碗薑湯來。」
「快去快去!」陸芙姜淺淺笑意地急忙沖她揮揮手,轉眼卻看向旁邊一路走來略顯安靜的身影,「你怎麼了,莫隱堯?」
黃幄營帳繁複低垂的簾幕此時突然被人撩開,冷冽的寒風頓時灌進來,只見封垣疾步進入帳內,雙手謹慎地奉上幾本奏摺:「太傅大人親筆,要求府內的親信連夜送來的!」
莫隱堯眉目深沉,單手接過奏摺,便鬆開與她相扣的手朝一側的案桌走去。
陸芙姜低頭看看自己空蕩蕩的掌心處,心裡突然不是滋味,杏目朝上卻又瞥見身上披著的貂皮大氅,頓時又眉開眼笑起來。
她舉止端莊地福了福身,道:「皇上料理國事,臣妾就不多加打擾,先行退下!」
「若愛妃再敢出去闖禍,朕料理的就不止國事了!」案桌處男人凌厲的眸色睇她一眼,淡抿的唇線扯揚起。
陸芙姜撇撇嘴,十分不情願地答覆了一句:「臣妾知道!」
雖然被莫隱堯冠了一頂黑帽子,但是依舊沒能擋住陸芙姜的心花怒放。
她匆匆出了黃幄營帳,便是滿大街似的在御營里兜兜轉轉,逢人就指著自己身上的貂皮大氅給他們看,一邊解釋著這貂皮如何珍貴稀有,保溫禦寒,一邊美美地在眾人面前原地轉上幾圈,非要別人誇獎幾句才肯放他們離開。
沒有進餐,陸芙姜竟也不覺得餓,在偌大的御營里踱著腳步,不知不覺天色已經昏暗下來,這冬日的夜都是這般提早落下。
她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伺機尋找下一個目標,卻突然被高大城牆外一陣狂亂的馬蹄聲驚擾,那一襲由遠及近的藍影讓陸芙姜覺得有些眼熟,她快步走過去。
「微臣見過貴妃娘娘!」站守城門的士兵看清走近的人影,一臉驚慌地急忙下跪。
「起身!」陸芙姜隨意地抬抬手,眉眼越過城門望向迅速翻身下馬疾步走近的兩人,她美麗的杏目瞬間掠過一陣驚濤駭浪。
顯然,直奔城門而來的李廷方一眼就看到她,兩人沉默對視片刻,他微微抱拳施禮道:「微臣見過貴妃娘娘!」
有那麼一刻,陸芙姜的沉默與驚訝不是因李廷方,而是因他身後緊隨而來的那一抹纖瘦身影,即使她換上男子的裝束,那一絲嫵媚嬌柔是她陸芙姜這輩子都學不來的,不因她傾國傾城的容顏,而因她是莫隱堯這輩子最為珍愛的女人——顧傾城。
自她出閣嫁於三王爺莫煜,一別五月,她越發顯得嬌弱,想必她身處靜蓮庵也不好過吧!
「微臣見過貴妃娘娘!」顧傾城學著李廷方的模樣對她施禮。
「平身吧!」陸芙姜收了思緒,回以淺笑,只是不知為何胸口悶悶的。
「李大人!」站守城門的幾名士兵迅速擋住兩人的去路,「御營是皇上圍獵的禁地,沒有皇上口諭,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李廷方隔著高大的城門望一眼陸芙姜,他迅速從衣袖中取出一塊金色令牌,交予面前為首的士兵將領。
那人只看一眼,便對他俯身頷首道:「李大人請!」
顧傾城跟隨李廷方之後,低垂著俏麗的螓首便進入御營。
「莫大……皇上的營帳就在那邊,隨便問一個士兵就能知曉!」兩抹身影走近,陸芙姜率先開口打破沉靜,她指著前方遠處的點點火星道。
李廷方看她的眼神極為複雜,他抱拳問道:「娘娘此刻是否同回帳中?」
「不了!」陸芙姜斷然一口回絕,杏目投落在沉默寡言的顧傾城身上,「你帶她前去皇上的營帳,本宮留在此處有話與你商談!」
「是,臣去去就回!」李廷方心中也有諸多疑惑想要解開。
靜站一旁的顧傾城對她微微頷首,便跟隨著李廷方的腳步朝前方走去。
「等一下!」陸芙姜突然瞥見自己身上的貂皮大氅,她迅速扯下追上兩人,沉默之際便將大氅慎重地披到顧傾城肩上,她淺笑道,「去吧,他等你好久了!」
那一刻,顧傾城沉靜的眸瞳閃過一絲驚詫,她沒開口拒絕,也沒多加言謝,只是對陸芙姜微微點頭便轉身離去。
遠處的火光明滅可見,陸芙姜望著同去的兩個背影,沒來由地竟發覺這冬夜格外寒冷。這貂皮大氅穿在她身上確實掉價了,無論多麼美麗珍貴,卻是從未屬於過她。
改日回宮,她也要宮裡最好的繡姑給她做一件,只屬於她的,誰都別跟她搶!
「娘娘,入夜了,您請回帳中吧!」站守的士兵見她抱著身子蹲在地上,急忙上前擔心地詢問。
雪地里,陸芙姜蹲著身子托著下巴,眼睛看向火光中隱隱約約逐漸遠去的纖瘦背影,無端地感慨道:「本宮這次真的是無家可歸了!」
可是,再仔細一想,這營帳本就不是她陸芙姜一人的地盤,就算她與莫隱堯有過肌膚之親,他也不是她陸芙姜一人的。她思來想去,覺得這悲哀的節奏有點莫名其妙。
「娘娘?」士兵沒有聽明白她話中之意,但又害怕她有何意外。
「本宮無礙,你且去忙吧!」陸芙姜沖他隨意揮揮手。
「是,屬下領命!」
不多時間,李廷方便急急從御營中走出來,寒冷的夜色之中,只見高大的城門之下蹲著一抹蕭瑟的白影。她低著螓首,伸出的玉指在雪地上寫畫著什麼,像是發覺寫得不好看似的,用手塗抹掉,待到雪面平實些,她繼續一筆一畫地寫起來。
「你什麼時候來的?」驚覺面前早已站立的身影,陸芙姜急忙停手,緩然起身。
「剛到。」李廷方聲音冷淡。
喲,這又是誰惹到了咱探花郎,看這臉色八成是被白清清妻管嚴了!
陸芙姜如此想著,嘴角竟是一笑,她拍拍指尖沾染的雪水道:「我們走吧!」
「我們?」顯然,李廷方沒從這兩字中回過神來。
陸芙姜蹙著細眉看向他:「難道你不覺得,一張床榻睡三人會很擁擠嗎?」
更何況到時候,指不定她連床都碰不到,只有被莫大爺指使去睡椅子的份兒。
驀然,李廷方一臉的尷尬,轉而又換上深深的擔憂之色,他想說什麼,手中的令牌卻突然被她一把搶奪過去,只見她悠然一派地將令牌遞向站守的士兵,道:「本宮奉皇上旨意出圍場,快把城門打開!」
「是!」幾人連忙將城門打開來。
「書呆子,走了!」陸芙姜收回令牌,看一眼思緒尚在飄忽的李廷方,她沉步穿過城門,徑直朝樹下拴著的駿馬而去。
方才那積雪之上分明寫著「莫隱堯」三字……
李廷方回過神,快步追上前,與她一同翻身躍上馬背。皎潔的月光之下,兩人在夜風中飛馳而去,奮力奔騰的馬蹄聲打破清寂的圍場上空。
「皇上與顧傾城之事,你早知曉?」李廷方追上她,問道。
「知曉!」她沒有否認,目光只望向遠處的黑夜。
「他娶你只為保閡鑾一時安寧,你可知曉?」
陸芙姜漠然握緊手中的韁繩:「知曉!」
「若夙岳國破,等待你的將是什麼,你是否也知曉?」見她這般平靜,李廷方終於忍無可忍地怒聲沖她吼道。
瞬間,陸芙姜眼色一暗,她迅速收緊韁繩放慢馬速,凜然看向李廷方道:「夙岳是否發生了什麼?」
「昨夜夙岳國遭一群黑衣人突襲,糧草馬匹一夜之間損失慘重,三名在朝官員死於府中,那些黑衣人個個訓練有素,身手不凡,只怕這次夙岳國凶多吉少!」
李廷方原本打算隱瞞她,但是又擔心若夙岳國一夜淪陷,這個打擊讓她無法承受。
「先回宮再說!」陸芙姜眼角閃過一絲晦暗,她用力揮動手中的長鞭,迅速絕塵而去。
究竟是誰擁有這麼大的能耐?
三王爺莫煜?有嫌疑。
莫隱堯?可是他連自家朝中的奸臣賊子都無法對付,哪還有閒暇去突襲夙岳國?但是,這個男人的野心她是知曉的!
會是你嗎,莫隱堯?
李廷方不再言語,急忙追趕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