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逼宮


  一路上陸芙姜都是迷迷糊糊,完全不知眼前的蒙面黑衣人是什麼身份,但又礙於軟筋散的藥效尚未全部散去內力施展不開,只好任由他帶著自己躍入一座府邸。思兔sto55.com

  黑衣人帶她進入一間漆黑的廂房,他迅速燃著案幾處的燈燭,這才將她身上的穴道解開。

  陸芙姜極不情願地皺皺細眉,活動活動自己僵硬的身板,一臉戒備地直視他道:「你到底是誰?」

  「你還是沒能想起我是誰!」黑衣人驀然長嘆一聲,抬手扯下遮面的黑布。

  「顧卓岩?」陸芙姜這下子更鬱悶了,她橫眉掃視他一眼,凜然在案桌旁坐下,「怎麼會是你?」

  上次在佳人館,若不是與他曖昧也不會被莫大爺抓個正著,眼下這廝竟然還敢出現在她面前!

  「你不是夙岳公主的事情在京城鬧得人盡皆知,我作為你的師兄,多少也應看在同門之列將你救下!」顧卓岩與她對立而坐,面色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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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他在相府遇見南兒,便一眼就認出她。但是朝堂之上她嘲諷宿周特使那一幕,讓他發覺南兒已經將所有事情忘記,所以他便成全她,不再與她相認。一個殺手,一個當朝貴妃,誰都知後者才是世間享福之人!

  如今,她是假公主的事情敗露,他絕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

  「師兄?」陸芙姜眼色閃過一道精芒,「敢問師兄師從哪門哪派?」

  雖然她的記憶最近有恢復的跡象,但那只是一小部分,要想知道這一切的真相,那她就必須從顧卓岩身上弄清所有的事。

  「無名無派。」顧卓岩從腰間的玲瓏帶處取出一方白色手帕遞於她,「不知這手帕你是否還能記得?」

  陸芙姜挑眉,隨手接過手帕,打開細細看來卻只見上方繡著兩隻戲水的鴛鴦和兩字:南月。

  「南月便是你的真實姓名!」顧卓岩起身,朝廂房一側的木窗而去,推開窗便是皎潔的月光照射進來,「你是孤兒,我與你自幼師出同門,而師父正是先帝的七弟莫庚逢。夙岳一直是諸國之中實力最為強勁者,卻暗中與我爹私下做交易,通過我爹來掌控閡鑾的皇位易主,先帝也早有察覺。但是礙於我爹權傾朝野,於是就命師父創立了一個隱秘的門派,你與我便是江湖之人聞風喪膽的『唐風南月』,我擅長暗殺,而你擅長收集情報!」

  「唐風南月?收集情報?」陸芙姜支著下巴喃喃自語,難怪她對情報有種天生的敏銳感。

  說得好聽點是一個隱秘的門派,說得不好聽點還不就是一個殺手組織!先帝連同七皇叔創立這樣一個組織,無非就是想暗中培養自己的實力早日脫離夙岳的掌控。

  突然,她又想到了一個重要方面,杏目眨眨地看向木窗處的背影道:「若我真如你所說是南月,那為何又會被當作和親公主送入皇宮?」

  「此事我曾前往夙岳徹查過,和親當日夙岳朝中一些反賊想將真正的公主迫害,於是買通了一群土匪。你提前探查到此事,於是救下公主送往北齊小國,隨後你便打算假裝公主的身份前來閡鑾和親,想進宮探查師父的下落。只是沒料到,和親途中你因常年服用毒藥最終毒發昏死過去!」

  「服毒?」陸芙姜斂眉,這是有多麼想不開啊!

  顧卓岩轉身:「同門之人全部服毒,我也絕不例外!只要不背叛師門,此毒並不致命!」

  聞聲,陸芙姜撇撇嘴,難怪剛入宮時只要她稍感不適便會吐血,後來竟然練成一手獨門絕活!

  「這是傾城的廂房,自從她嫁往雲盪山便一直閒空,你暫住這裡也無妨!」看她一眼,顧卓岩便沉步朝房門走去。

  陸芙姜不爭氣的小肚子適時咕咕叫起,她沖他嘿嘿笑道:「顧師兄,既是同門,你都救下我了,不如再送點酒菜上來唄!」

  「這就來!」顧卓岩沉笑一聲搖搖頭道。

  他沒想到一夜之間她從貴妃身份轉變成殺手,接受得竟是如此坦坦蕩蕩,這魄力就連他都自愧不如!

  正如她自己所說,她最為擅長的便是隨遇而安。

  何況,既然已經從顧卓岩口中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份,她便也不想再去糾結過往。她是記不清以前做殺手的日子,但這段時日在這宮中,她雖與莫隱堯鬥智鬥勇,九死一生,卻也很是歡樂,她更是傾心於莫隱堯。此刻她覺得自己更像陸芙姜,而不是殺手南月。

  顧傾城的廂房位於顧府內宅的最里側,原本就鮮有人進入,如今她嫁往雲盪山後軒閣里更顯清寂。

  陸芙姜悠然地倚在榻處,杏目打量著廂房裡的各色擺設,瑩唇不由得嘆出一口氣。顧傾城返回京城的消息,顧府之人尚未知曉,如今看來莫隱堯定是把她藏匿在宮中了。

  這般想著,她竟是輾轉反側無心睡眠,只得從榻上起來在廂房裡轉悠。

  她閒得發慌似的,在一旁的牆壁處站立,仰首望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畫。畫面龍飛鳳舞好不熱鬧,但是她沒有藝術細胞完全看不出美在何處,腳步閒逛著又朝旁邊的梳妝檯而去。

  陸芙姜隨意打開菱花銅鏡前的一隻檀香盒,各式各樣的首飾映入她的眼帘。

  「果然是丞相府的二小姐,這麼名貴的首飾都沒帶走!」她撇撇嘴,這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驀然又感嘆一句道,「也是,無論是嫁給三王爺,還是嫁給莫大爺,這輩子她顧傾城都是榮華富貴吃穿不愁,這些小首飾不要也罷!」

  就在她興致蕩然無存剛要關上盒蓋,卻突然眼前一亮急急將盒子再次打開,她纖細的玉指從盒底之處取過一隻玉鐲,眸色震驚且深沉。

  緊閉的房門「吱」的一聲被人推開,身著紫色長衫的顧卓岩端著飯菜進入廂房:「眼下就只有這些,你先將就著!」

  陸芙姜迅速收好那隻玉鐲,急忙直奔圓桌而去,玉手一把抓過白花花的大饅頭就往嘴裡塞,急急拿過竹筷就去夾菜道:「不礙、不礙!越是粗茶淡飯越能填飽肚子!」

  男子沉聲,在她旁邊的凳子處坐下。

  一旁的女人將手中的饅頭完全當作肘子一般對待,大快朵頤,她猛然抬頭看向男子:「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陸芙姜率先開口詢問。

  「孩子你打算怎麼辦?」顧卓岩沉眸看她,面色冷靜。

  「……」她沉默不語,嘴裡的饅頭還在有味地咀嚼。

  顧師兄非要在她吃飯的時候問這種讓人食慾大減的問題嗎?她怎麼知道應該怎麼辦?莫隱堯那個儂奏四個二百五加超級無敵大渣男,要她的時候好話說盡,甩她的時候完全是一副跟甩大鼻涕似的嫌棄模樣,想要她生下龍蛋,沒門!

  「當然不能要!」思忖片刻之後,陸芙姜語氣篤定地答覆他,「那個沒心沒肺的臭男人,活該斷子絕孫!」

  聽這一席話,顧卓岩面色深沉地繼續道:「夙岳大軍已經駐紮兩國疆界之地,今夜便會突襲閡鑾,逼迫皇上把假公主交出去!而且就在方才,宮裡的眼線傳來消息兩宮太后趁著閡鑾朝中混亂打算逼宮!」

  「逼、逼宮?!」陸芙姜心口陡然一沉,牙齒差點咬傷舌頭。

  「這閡鑾的江山到底落入誰手,明晨自見分曉!」

  陸芙姜無法坐視不管,她吐掉口中的饅頭,急急就沖向房門。

  「你去只會送死!」他急忙衝過去攔下她,「我也已經收到消息,要在子時與門派眾人全數趕去夙岳一趟,你暫且留住這裡!」

  「我一定會格外小心的,顧師兄你就放心吧!」她淺笑著拍拍眼前男子的肩膀,「我可是與你唐風齊名的南月,上次在宮中被抓完全是中了軟筋散的迷藥,現在藥效已退,內力已經恢復,放心吧!」

  「你不是不在乎他的生死嗎?」顧卓岩沉聲問她,剛才是誰在信誓旦旦地詛咒皇上斷子絕孫?

  陸芙姜急忙挑眉地回駁道:「當然不在乎,我只是前去圍觀。」

  「先走了,顧師兄保重!」見他沉默無言,她便急急繞過他出了廂房。

  顧卓岩自知是攔不下她,就算兩人打鬥起來也只是兩敗俱傷。只不過,以前那個總是圍繞在他身邊喚他岩哥哥的女孩已經長大,現在她遇到了她的劫數,無關幸與不幸。

  一抹白影閃過寂靜的長街,她率先前去的是京城最大的一家古玩玉器店。長街萬籟俱寂,寒風吹過之時,只有打更人的聲音飄蕩在夜空下,然而不到半炷香的時間,長街上滿是凌亂的腳步聲與馬蹄聲,這一夜註定著不太平!

  天際逐漸清亮起來時,陽光透過樹木的枝葉照射在京城的長街短巷。而前朝之上氣氛卻是波譎雲詭,大殿兩側站立的朝中大臣紛紛垂首而立,個個面色晦暗,謹言甚微。

  「報,皇上!」一名身穿鎧甲的士兵衝進大殿,俯身便跪於大殿之上,「夙岳大軍已經殺過兩座城池,揚言要皇上交出假公主!」

  「再探!」龍椅之上,男人眸色陰鷙。

  「是!」

  男人神情凝肅,雙目冷然掃視大殿之上佇立的眾位大臣,俊顏面容未殘留任何情緒的痕跡,道:「夙岳來犯,不知各位愛卿如何看待?」

  「依微臣之見,眼下勢必要先抓住那位假公主,及時讓夙岳消氣!」

  「微臣不敢苟同!夙岳依賴國土遼闊多次侵犯閡鑾,這次竟然用假公主前來和親,如此沒有誠意,微臣以為不必再忍辱負重,倒不如背水一戰!」

  「那女子究竟是何人,竟有這通天的本事騙過所有人!」

  「昨夜還聽聞她突然在牢房裡消失不見,如此更是蹊蹺!」

  大殿之上的朝臣紛紛議論而起,大致分為兩派,一方為求和派,一方為主戰派。

  「假公主一事確屬夙岳詭計多端,辱沒閡鑾皇族與先帝威嚴,速派兵前往與夙岳決戰!」男人沉目立坐於金色龍椅之上,凜聲命令道。

  「是,臣等領旨!」

  「慢著!」突然,從大殿之外傳來鏗鏘有力的聲音,朝中大臣聞聲望去之時紛紛面露驚訝之色,急急跪拜於大殿上,「臣等見過太后娘娘,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東西兩宮太后腳步沉緩,氣勢凜然地朝大殿邁進,最先發話的便是東宮周太后:「皇帝太過愚昧寵幸奸妃,一時被奸妃所迷惑才致使夙岳大舉來犯!本宮認為若要祈求閡鑾國泰民安,皇帝不如早早退位讓賢!」

  周太后雖年近五十,然而常年在深宮後院的鉤心斗角之中她早已練就了冷狠決絕的性子,她冷眸直視大殿正前方主位處端坐的高大身影,氣勢分外強硬!

  「太后,退位一事萬萬不可!」

  「皇帝擅寵奸妃早該退位讓賢,否則豈不是白白送了我閡鑾的江山!」

  「祖宗法制,太后娘娘萬萬不能做閡鑾的千古罪人啊!」

  跪地的眾位大臣聞聲之際,頓時面露驚色,早已聽出太后話中之意。然而,有百般求情的,也有落井下石之人,朝廷之上一時竟上演起人間百態,誰忠誰奸此時一眼就能分辨。

  「既然楚太守與本宮談祖宗法制,本宮就與你談一談!」周太后氣勢強盛,沉步朝主位處的龍椅走去,凜然邁上台階,傲視朝堂上的百官之臣道,「當日先帝駕崩傳位於三皇子,奈何三皇子體弱多病前往雲盪山休養,如今雲軒王已然體態康健,領我族人殺退宿周狗賊,深得民心!而今皇帝寵幸奸妃,致閡鑾於危險之地,各位卿家百年之後九泉之下見到先帝,該如何向先帝請罪白白拱手將閡鑾送予敵人!」

  周太后一番冷凜之話後,整座大殿頓時猶如寒潭一般,大臣紛紛低首跪地不敢作聲。

  「來人,將皇帝拿下!」大殿中央站立的西宮太后冷然抬手直指龍椅之上的沉默身影。

  此話一出,大殿之外早已站守的眾多士兵急忙衝進大殿!

  「太后不可!這可是弒君的大罪!」

  「臣等願誓死護衛皇上!」朝中的幾位老臣眼見士兵就要衝進大殿,一個個英勇地挺身而出。

  「把這一幫亂臣賊子給本宮抓起來!」主位處站立的周太后面露狠色,厲聲下令,「本宮謹遵先帝遺旨輔佐三皇子登基執政,而今之際凡是忤逆本宮者全部殺無赦!」

  「周太后垂簾聽政多年,莫非這次想效仿北齊女皇掌權執政?」一絲冷笑嘲諷的聲音漠然便從殿外傳來,人心惶惶的大殿內頓時靜寂一片。

  只見一抹白影緩然進殿而來,少年星眸清潤,白衣勝雪,氣勢傲然直逼主位處的周太后而去。眾多士兵個個心驚膽戰地將她圍住,卻無人敢上前一步。

  龍椅之上,男人深沉的眸子終於染上了情緒,震驚而凌厲。

  「把他給本宮拿下,快!」雖然周太后不知來者何人,但是任何人都休想阻止她!

  少年的唇角勾起一絲攝人心魄的淺笑,驀然指尖旋扇而開,她冷眼一掃身前的眾人道:「若想送死,你們大可一試!」

  「誰若將他拿下,本宮賜他二品將領一職!」周太后殺伐決絕,抬手直指被團團圍住的白衣少年。

  「名利」二字,總是世人追逐的目標,對於這些士兵將領而言更是可望而不可即。所以,待到周太后話音落地,眾人心一橫便迅速朝白衣少年砍殺而去!

  「誰敢動我分毫!」不待眾人衝鋒而來,少年手中突然隱現一塊金牌。

  眾人萬分驚愕之際,急忙俯身下跪,就連大殿之上的兩宮太后也全然一片震驚:「令牌怎會在你手中!」

  「這當然還要感謝周太后有一位忠心耿耿的好兒子!」少年揚唇淺笑,一雙杏目幽邃寧靜,她明艷不羈地穿過大殿中央,站立台階之下與她傲然對視,「若非雲軒王大方贈予,憑我一個無名小卒怎會輕易取得這統率十萬大軍的令牌?」

  凌晨時分她從玉器店出來便直奔雲軒王府,而這令牌就是她與莫煜的交易,她用這令牌換取此生留在他身邊,留在雲盪山。當然這個交易她自知也許再無機會兌現。

  但是她深深知曉莫隱堯多年以來斂盡鋒芒的原因,他要這天下,要這江山!此刻,他要,她便給,不奢不求不念不悔,只待成全他有生之年君臨天下。

  「不可能,決不可能!」周太后難以置信地憤然甩袖,怒狠的眸子睇著她,「定然是你從我煜兒身上偷得的,一定是!」

  「沈將軍,魏將軍聽令!」台階之下,少年不再與她做口舌之爭,她漠然轉身看向朝堂重臣,「丞相顧城鶴勾結夙岳之人殘害忠良,但念及顧相年事已高,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特貶為庶民,子孫終生不得入朝為官!」

  「微臣冤枉、微臣冤枉啊!」顧相驚慌失色急急跪地喊冤。

  大殿處站立的兩人面色驚愕,一時不知該如何做。

  「先帝遺言,令牌不僅統率三軍,還可上斬昏君下斬奸臣,你們二人莫非是想違抗皇命!」少年氣勢強盛,緊緊相逼。

  「是!」

  「許子謙聽令!」少年冷呵一聲,早已等候在殿外多時的年輕男子急忙進殿而來,俯身下跪道:「卑職在!」

  「兩宮太后不顧祖宗法制逼宮奪權,現將二人送往靜蓮庵戴罪修行,終生不得下山!」

  「是,卑職遵旨!」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隨意處置本宮!來人啊、快來人,把這黃毛小子給本宮拉出去斬了!」主位處站立的周太后怒火攻心地急聲咆哮道,卻被急急衝上大殿的數名士兵團團圍住。

  陸芙姜走至大殿一側,隨手便將手中的金牌交付於面前的侯佳孤淵,她沉聲道:「還請太傅大人收好!」

  「多、多謝少俠!」侯佳太傅對於這眼前突然反轉的一幕略顯激動地抱拳致謝,「少俠英勇,敢問少俠如何稱呼?」

  此時眾人的視線全數落在那一襲白衣之上,只見她抬步折回大殿中央,在一片狐疑的目光下她突然撩袍而跪,玉手撫過束髮的白絲,瞬間三千青絲傾瀉而下,她望著龍椅之上的男人,目光淺淺:「民女南月曾冒充夙岳公主刺殺當今皇上,因不忍痛下殺手,特前來請罪!」

  不是她真能輕易捨棄生命,而是,倘若這世間她與他只能活下一人,這是她的成全!

  「她就是那個假公主!」

  「快把她抓起來交給夙岳去,這種奸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臣等還請皇上早做決策!」

  朝堂之上,眾多大臣在一片震驚中回過神來,仿佛已然忘記剛才是誰拼盡全力扭轉困局,狠毒的矛頭竟一致指向跪地的纖瘦人影。

  「南月假扮公主和親入宮,論罪當誅!三日之後午門斬首,退朝!」龍椅之上,男人神情陰鷙地沉聲冷呵,一經冷冽的眸色忽而閃過一道懾人的寒光,他握在龍椅兩側的大掌青筋突起。

  陸芙姜跪立中央,垂眸叩首而拜道:「謝主隆恩!」

  只這四字,主位處的男人突然噴出一口鮮血,他眸子泛紅,額頭青筋隱現。

  「皇上!?」朝堂眾人頓時驚慌失色,急忙直奔龍椅而去。

  陸芙姜震驚地抬首看向龍椅,卻瞬間觸及男人的視線,四目相對竟是相顧無言。

  「哈哈哈,該死,通通該死!」主位處的馮太后突然發瘋般地嘲笑起來,「賢空大師說新帝登基活不過二十七歲,莫隱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死吧,快去死吧!哈哈哈!」

  「把貴……把姑娘先押下去!」侯佳太傅回過神來,凜聲吩咐一旁的士兵道。

  「是!」

  白衣少年起身,沉靜的眸子望他最後一眼,便被圍上來的士兵將領押出大殿。

  「陸芙姜……」男人滿目通紅,閉眼之際卻只見那抹白影越走越遠,走出他的視線,從此離開他的人生……

  一夜之間,大局已定。

  夙岳大軍在攻占第三座城池時被林起的大軍突然襲擊,困在城池之內成為瓮中捉鱉,全殲夙岳大軍。而一個神秘門派一夜之間除滅掉夙岳與宿周兩國所有皇族,閡鑾大軍隨即攻占兩國領土,夙岳與宿周至此消亡殆盡。

  閡鑾朝中,丞相顧城鶴貶為庶民,兩宮太后前往靜蓮庵戴罪修行,朝堂之上的奸臣賊子和餘黨一併剷除。

  明亮寬敞的地牢里,陸芙姜悠閒地躺在床榻處啃著雞腿,旁邊卻是止不住哭泣的流瑩與芳諾。

  「娘娘,奴婢去求皇上放了娘娘!」

  「芳諾要隨娘娘一起去!」

  「哭什麼啊,我還沒死呢!」陸芙姜閒適地將手中啃完的骨頭扔到旁邊的桌子上,驀然還不忘記舔舔指尖上香噴噴的油漬。

  「可是娘娘離死也不遠了……」說著,榻邊跪著的芳諾又號啕大哭起來。

  陸芙姜陡然一臉陰鬱,這丫頭就不能盼她點好嗎?

  芳諾揚起腦袋來,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望著自家主子:「小、小皇子或者小公主怎麼辦?」

  芳諾你這小丫頭夠了啊!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陸芙姜尷尬地摸摸鼻尖,仰望牢房牆壁處的一扇小窗戶,竟發覺外面又開始飄雪了。

  「芳諾!」流瑩哀傷地擦拭眼淚,急忙狠瞪她一眼。

  「罷了、罷了!」陸芙姜瀟灑地沖兩人揮揮手,長嘆一口氣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我這已經算是多活了半年的時間,還把你們兩個騙得團團轉,真的很抱歉哈!」

  「娘娘……」

  「芳諾不要主子死啊……」她剛要抒情感慨兩句,身邊的兩人瞬間再次哭成了淚人。

  正在這時,牢房的大門被人輕輕推開,一抹纖瘦的身影走進。

  「你們先退下吧!」陸芙姜從榻上起身,輕聲對流瑩、芳諾道。

  「是,娘娘!」

  「娘娘……」芳諾極不情願地起身,硬是被流瑩拽著向外走去。

  兩人對走近的人影微微福身,便抬步離開了牢房,頓時偌大的牢房裡只剩下陸芙姜與緩步而來的女子。

  房門並未上鎖,女子進入牢房,抬手便將錦盒放置在案桌上,把盒內的各色糕點一一擺放出來,她柔聲道:「這些都是我方才親手做的,不知是否合你胃口?」

  「這兩天真是麻煩你親自前來為我送行了!」陸芙姜走近案桌,玉手伸過去便捏起一隻玲瓏剔透的水晶餃子,她直往嘴裡塞去,一邊大口咀嚼一邊毫不吝嗇地讚賞道,「手藝很棒,很厲害啊!」

  「你喜歡就行,那我先走了!」女子拿過空空的錦盒,對她淺淺一笑便轉身離去。

  「你手藝這麼好,長得這麼漂亮,又這麼會算計,莫隱堯知道嗎?」陸芙姜坐在圓凳上,大快朵頤地吃著糕點,看一眼打算離去的背影,她仿佛不經意地隨口一說。

  話音落地,尚未踏出牢房的纖瘦身影瞬間一僵。

  「淑妃滑胎是你背後做的手腳吧!」她一口將剩餘的水晶餃送進嘴裡,隨手取過瓷碟里的一隻小金橘,表情竟是格外閒適地說道。

  然而,她的語氣不是猜測,而是篤定。

  「就因為現在他的身邊只剩下我,所以你才不甘心地誣陷於我?」女子轉過身來,對她明艷一笑。

  陸芙姜重新倚回床榻處,她低頭剝著手中的金橘:「我倒真希望是我誣陷了你,這樣就算我離開他的身邊至少還有你!」

  「陸芙姜!」女子聞聲,眼中閃過驚詫,但更多的是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來,她眸子凌厲道,「我陪在他身邊整整十一年,別說得像是你施捨給我的一般!」

  「是啊,你都已經陪在他身邊整整十一年,他寵你愛你,恨不得將全天下送進你懷裡。可是,為什麼你還是不滿足,為什麼,顧傾城?」陸芙姜說這些話的時候,剝著金橘的玉指明顯停頓一下,她抬頭直視不遠處的身影,目光充滿疑惑。

  「因為我恨!」一絲升騰的恨意從顧傾城眼中浮現,她抬步走向床榻,「我恨我娘只是丫鬟出身,我恨自己是丞相府的庶女,我恨我明明那麼愛他,他卻把我拱手送給莫煜!」

  「可淑妃是無辜的,她腹中孩子更是無辜!」

  「我早就知曉淑妃是兩宮太后的人!周太后想利用淑妃懷上龍種,以此逼迫要挾皇上退位,我怎能讓她奸計得逞?」她走近榻邊,紅唇竟是陰冷一笑,「沒有人能夠與我爭奪鳳位,皇后的寶座本該就是屬於我的,只是陰差陽錯才讓顧無雙那個賤人拿去罷了!」

  「所以你連自己的親姐姐都不放過?」

  「一切都是因為你!」女子面色陰狠,玉指直指榻上的陸芙姜,「我從靜蓮庵前往東郊圍場那夜,就已經布置好陷阱等待顧無雙自投羅網!誰知道半道殺出個你,只好將計就計把淑妃滑胎的事情推到你身上!沒想到朝廷迫於壓力,不得不重查此事,這才又在顧無雙的暖袍里發現了火石!」

  「火石?」陸芙姜眉目一驚,急忙坐起道,「你在我們二人的暖袍里都放了火石?」

  顧傾城冷冷一笑,凜然在案桌旁的圓凳處坐下:「我從皇上那裡得知原來你並非真的夙岳公主,所以派人連夜將此事告知給夙岳!就連把你送給莫煜,都是我為皇上出的主意!為了引你進宮,我還特意讓顧無雙的貼身侍女前去王府求情!我以為在清苑的大門上塗上軟筋散,再放一把大火燒了你與顧無雙,燒了整個清苑就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你的功力這般深厚,竟能夠支撐你逃出清苑!只可惜顧無雙做了孤魂野鬼!」

  聽她這一席話,陸芙姜挑挑眉,隨後竟沒來由地淡淡一笑。

  「你笑什麼!」女子目色泛冷,厭惡似的瞪視她。

  陸芙姜倚回榻處,扔一瓣金橘進口,道:「世人皆說丞相府的二小姐顧傾城是『閡鑾第一美人』,而在我看來世間竟沒有比你更為醜陋的嘴臉,想想便覺得可笑!」

  「可笑?」顧傾城倒也不氣惱,「若後宮妃嬪皆如麗妃那般沒有心計,早就身首異處了!」

  「麗妃也是你陷害的?」陸芙姜細眉微蹙。

  「麗妃完全是咎由自取!」顧傾城言語之間滿是不屑的口吻,「麗妃是宿周獻給皇上的細作,皇上從頭至尾都在與她逢場作戲,就連晚上龍榻承寵都是別人代替,只可惜騙了麗妃三年,到死她都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落下通姦的罪名!」

  陸芙姜聞聲之際,咬一口金橘,驀然望向牢房的小窗戶。

  她算是知道了為什麼每次莫隱堯見她,都像是狼見到了小紅帽,敢情後宮的妃嬪都只是花瓶擺設,他連碰都沒碰過,分明就是欲求不滿啊!

  「沒事了,你可以走了!」所有她疑惑的地方已然全部知曉,「將你嫁於莫煜,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日後你能善待他!」

  顧傾城看她一眼,欲要起身離去,卻又想到了什麼,停步轉身看向她道:「你是如何知曉這一切是我動的手腳?」

  「我曾進過你的閨房,發現了這個!」陸芙姜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一隻玉鐲。

  顧傾城不以為然地抬手取過,四下打量之後並未發覺任何不妥。

  「我已經向玉器師父打聽過了,這隻紅色玉鐲是由北齊小國一種極其罕見的紅色雞血石打磨而成,這種罕見之物就連後宮妃嬪都未曾見過,而你卻有!顧相有剋扣貢品的習慣,想必這雞血石也是北齊進獻給皇上的貢品!」陸芙姜覷著她指尖的那隻紅色玉鐲,沉聲道。

  「就算我爹將剋扣的貢品給了我,你怎麼就能猜測到主謀是我?」

  「主謀並非你一人,還有佟妃!」她聲音冷凜,語氣竟是斬釘截鐵,「佟妃向來喜歡踩低我,我入獄那些時日,她曾打扮妖嬈前來牢房諷刺挖苦我,可能她一時疏忽大意竟將你賞賜給她的雞血石戴在了身上!由此便能說明,佟妃是你安插在後宮的眼線,與你裡應外合扳倒皇后和淑妃,當然還有我!」

  「你就不怕我送來的這些東西有毒?」顧傾城挑眉笑問她。

  「不怕!」陸芙姜將最後一瓣金橘送進嘴裡,「你做事這么小心謹慎,若非我無意發現這隻玉鐲絕不會猜想到會是你!所以,對於我這個明天就要執行死刑的犯人而言,不值得你為我冒這麼大的風險!」

  「你倒是比我想像中的還要了解我!」

  「你走吧,我想睡了!」陸芙姜傾身躺在榻上,末了還不忘叮囑她一句道,「別忘了把門關上!」

  「但願你明天還會有這份閒情逸緻!」顧傾城最後看她一眼,凜然抬步離開。

  翌日中午,陸芙姜被帶出牢房的時候,竟覺得這冬日的天氣分外晴朗,陽光溫暖,幾乎晃得她睜不開眼睛,待到她閉上眼睛的時刻,也沒覺得腦袋落下有多疼。

  耳畔不斷有窸窣的聲音傳來,陸芙姜只覺得指尖一陣疼痛,她警覺地睜開迷濛惺忪的眸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熟悉的容顏。

  「你醒了!」見她醒來,白清清驚喜地急忙收回銀針,她扯過馬車的簾幕對外面的人喊道,「爹,陸姑娘醒了!」

  「吁……」正在趕馬車的白老爺急急扯住馬兒的韁繩,他將頭探進車內道,「陸姑娘您暫且忍耐一下,再過兩個時辰我們就到北齊地縣了!」

  「北齊地縣?」陸芙姜頭腦發暈,她揉著發疼的額頭打量四周,「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我們白府運糧的馬車!」白清清隨手取過一件長衫疊好之後枕在她腦後。

  「我沒有死?」大腦的轉速終於駛上正軌,陸芙姜驚詫地瞪視著白清清,「難道是書呆子劫法場將我救下的?他沒事吧?」

  「你且放心!」白清清淺笑著安慰她,「龍公子與相公將一位死刑犯易容成你的模樣,這才救了你!眼下京城認識你的人不在少數,恰逢我家要去北齊地縣送糧,便將你隨車捎帶上!」

  「北齊不是小國嗎?」

  「如今這已然都是閡鑾的天下!」

  那個男人的野心終於達到了,美人在側,君臨天下,真是一段千古流傳的佳話!

  她不言語,眼色淡淡。

  「皇上日前剛剛大婚,立了顧相的小女兒顧傾城為後。」白清清執過一隻茶壺,斟滿一杯茶水送到她面前,「你要喝一口嗎?」

  聽到這個消息,陸芙姜的神色並沒有太多的起伏與驚訝,像是極其疲倦一般,她默然搖搖頭再次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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