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搞好」關係


  周五回家,尹岳慶並沒有回來陪妻兒吃飯,在外面忙他的生意和應酬。思兔閱讀520官網

  惜年和弟弟妹妹坐著吃飯,李玉茹並沒有上桌,她一直拿著手機在客廳來回踱步,不知道在和誰通話,一會兒聲音尖銳,一會兒又壓低聲音。

  她的本地方言惜年聽得懂,聽到她好幾次提到尹岳慶的名字,又罵了兩句。惜年才弄明白,尹岳慶身邊一直有她的眼線在盯梢,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被尹岳慶發現了,那個盯梢的人忽然被安排去了下面的分公司。

  再婚的老婆再兇悍,也敵不住男人的本性,尤其是有錢有勢的男人,沒有不花心的,或許他心裡從來就沒喜歡過這個老婆。惜年在尹家住了大半年,逐漸也對這個家的狀況有所了解。

  李玉茹表面上很威風,但是因為她父親早就退休了,不復當年馳騁官場時的勢力,因此她在尹岳慶面前,已經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頤指氣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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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腦靈活又有能力的尹岳慶借著岳父在位時的東風,已經把生意做大,現在的他,在商場和社交圈遊刃有餘,不可能再看人臉色過日子。

  兩人維持著一種奇妙的夫妻關係,彼此不再有愛情,但因為共同孕育過兩個孩子,親情還是存在的。尹岳慶深沉穩重的性格,讓他不可能允許自己後院失火,因此儘可能地在各方面給足妻子面子,但是,她別想控制他,風箏的線早已從她手裡轉移到他手裡。

  和所有衣食無憂又無所事事的闊太太一樣,人到中年的李玉茹兒女雙全,已經有了發福的跡象。意識到自己一天天衰老,為了抓住丈夫的心,她把更多的精力花在保養和打扮上。同時,她也收斂住年輕時跋扈的性子,努力和丈夫前妻生的女兒和平相處,儘管她骨子裡是非常討厭這個女兒的。

  因為這個女兒,讓她想到丈夫遠在鄉下的那個前妻。當年費盡心力,不惜動用關係也要把已經是另一個女人丈夫的尹岳慶搶到手,她知道自己的優勢和劣勢,知道那個前妻雖然不是自己的對手,那段婚姻以及女兒的存在卻是她和尹岳慶之間永遠跨不過去的坎兒。

  她沒見過丈夫的前妻,也不屑知道她的情況,直到她見到他們的女兒惜年,才感覺到不安。雖然這個女兒只有十六歲,但是毫無疑問,她繼承了父親的聰明和母親的好相貌。

  雖然尹岳慶解釋把女兒接過來是因為算命的高人說惜年是他命中的貴人,李玉茹卻不怎麼相信他這個說法。她總覺得,丈夫是因為那段時間生意不順,對過去做過的事產生了內疚之情,才想通過這種方式來彌補。

  吃完了飯,惜年沒有立刻回房間,而是留在餐桌旁和弟弟妹妹說話。

  毛毛趁自己媽媽不在,把保姆專門盛給他的一碗青菜推給惜年,讓姐姐幫他吃掉,他一向最不喜歡吃青菜,但是媽媽為了讓他營養均衡,強迫他每天必須吃一碗青菜。

  「姐姐,你幫我吃,我實在吃不下這麼多青菜。」毛毛十一歲了,長得白白嫩嫩像顆奶油花生米,性格也像女孩子,說話細聲細氣。

  惜年每次看到他,都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弟弟小鵬,差不多年齡的男孩子,毛毛生活在物質富足的家庭,要什麼家裡給買什麼,不像小鵬,想要一雙名牌運動鞋,都要等到逢年過節家裡錢寬裕的時候才能買。

  惜年端起碗,幫毛毛吃青菜。她不討厭這兩個孩子,尤其是毛毛,不像妹妹囡囡那樣嬌慣任性,他對誰都很有禮貌,一看就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不僅如此,他還心地善良,經常把家裡好吃的拿給惜年。

  李玉茹一臉陰霾地走過來,看到兒子毛毛和惜年說話,表情更不爽了:「食不言寢不語,媽媽沒有教過你嗎?吃飯的時候就好好吃飯,不要講廢話。」

  毛毛聽到媽媽批評自己,嚇得不敢再說話,低下頭吃飯。惜年假裝沒看到李玉茹的臉色,起身上樓。

  「老的是這樣,小的也是這樣,要麼不回家,回家就悶不吱聲,一肚子算盤精。」李玉茹等惜年走了,沒好氣地抱怨。

  惜年在樓梯上聽到她的話,默默走進自己房間。一關上房間的門,冷漠的偽裝鬆懈下來,取而代之的是說不出的委屈。無數次對自己說過,寄人籬下的滋味再不好受也得忍受,為了自己和媽媽的將來,必須熬過這段最艱難的時期。然而,每當遇上事情,還是忍不住會難過。人要是真能把情緒控制得妥妥帖帖,也就不是一個真實的人了。

  坐在燈前,惜年打開課本,努力讓自己平復情緒。離期末考試還有二十天,這是她讀高中以來第一次重要考試,必須考好,不僅遠在川沙的媽媽惦記她的學習成績,就連尹岳慶,惜年知道,他也很在意自己的成績。

  成績好壞決定了她在尹岳慶心中的分量。商人重利輕離別,他覺得她是可塑之才,才會捨得花錢栽培。什麼父女親情,不存在的,他要是心裡有親情、愛情,當年也就不會拋妻棄女。

  新買的筆記本很漂亮,淡紫色封面上印著清爽的圖案,她一下買了十本,用來當錯題整理冊。初中開始她就養成了及時歸納整理錯題的習慣,避免再犯同樣的錯誤。

  學習到十點多,惜年伸了個懶腰,準備洗個澡就睡下,應酬回來的尹岳慶來敲女兒房門。

  惜年給他開門,乖巧地叫爸爸。

  「我在樓下看到你房間燈亮著,這麼晚還在學習?早點睡吧。」尹岳慶剛參加了一場飯局回來,心情十分舒暢。

  「正準備要睡,爸爸,你坐一下,我去給你倒杯蜂蜜水解解酒。」惜年猜到尹岳慶有話要跟她說,下樓倒了杯水上來端給他。

  尹岳慶對女兒的懂事很滿意,笑著說:「我今天和幾個客戶吃飯,遇到了一個本市很有名的律師,巧不巧,他兒子竟然和你在一個學校,而且還是一個班的。」

  聽到律師兩個字,惜年心裡一愣怔,有意問:「誰啊?」

  尹岳慶說:「姓林,他有兩個兒子,聽說是雙胞胎,有一個學習特別好的還是你們班班長。這個林律師在業內相當有名,尤其擅長經濟案,我想聘他當我公司的法律顧問,但是他推脫了,說是太忙沒有時間。」

  並不是雙胞胎,惜年很想告訴老爸,轉念一想,既然林律師自己都沒有澄清外界的傳言,旁人也沒必要替他澄清,兩個兒子都是他精心撫養長大,是不是親生的又有什麼要緊,他們一家人喜歡就好。

  聽尹岳慶的語氣有些遺憾和不甘心,惜年說:「能幹的律師又不是只有他一個,既然他不答應,就找別人好了。」

  「你不清楚,丫頭,爸爸準備在三年內把公司上市,方方面面的關係都要兼顧到,尤其是法律層面的,有很多複雜的手續和符規細節需要有懂行的人打理。林律師的父親曾經是經貿委的官員,現在雖然退休了,但是人家在官場滲透得很深,熟人和老關係多得是,林律師的事務所也是全上海最好的,對IPO相當有經驗,我非找這樣的團隊合作不可,所以——」

  尹岳慶慎重地看著女兒:「你一定要和那個小班長搞好關係。」

  惜年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耳朵嗡嗡作響,腦海里除了「搞好關係」四個字,半天聽不到其他聲音。

  尹岳慶見女兒垂著頭,披散的長髮間小臉慘白,以為女兒是身體不舒服,忙讓她坐下,「學習太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惜年回過神來:「爸爸,你那麼有本事,公司一定能上市的,不一定非要找這種關係。」

  「不容易啊,哪一行都不容易,生意場上競爭尤其殘酷,你不找關係,別人也會找。大環境如此,企業不做大,生存就會很艱難,一旦做大,又會有資金風險。融通是個大學問。我一個人奮鬥這麼些年,嘗盡了人情冷暖,你還太小,其中的苦和你說,你也不可能有體會。惜年,你是爸爸的希望,將來你要考復旦金融系,爸爸的事業需要你助力。」

  尹岳慶看著女兒尚顯稚氣的臉,把心裡話和她和盤托出。他很少這麼和別人說心裡話,喝了點酒,眼前又是親生女兒,不知不覺就放鬆了戒心。

  惜年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心裡默默分辨著他話里的真情和假意,有意忸怩地說:「可是我跟班長又不熟,他是學霸,平時不怎麼和我們女生說話。」

  「多接觸接觸不就熟了,他學習好,你多和他來往,對你提高成績也有幫助。傻孩子,你長得這麼漂亮,男孩子怎麼會不喜歡和你說話呢?我並不是要你和他怎麼樣,再怎麼說,我是你爸爸,我不可能害你,但是你要清楚,條件好的、優秀的男孩子,遇到一個少一個,將來你到社會上,會明白我今天和你說的話。」尹岳慶語重心長地開導女兒。

  見女兒仍有些似懂非懂,尹岳慶也不再多說,站起來拍了拍女兒的肩,囑咐她早點睡。

  「錢夠不夠花?」

  「夠花。」

  尹岳慶扶著門框站了站,轉過身主動說:「改天我讓助理辦一張副卡給你,你用錢也方便一點兒,不要跟你李阿姨說,這是我們父女倆的秘密。」

  對他突如其來的安排,惜年非常驚訝,瞬間又有點兒感動,「謝謝爸爸。」尹岳慶又拍了拍她的肩:「三個兒女里,將來你一定是最有出息的,爸爸不會看錯。」

  惜年目送他離開,輕輕關上房門。如果不是最後那句話,她或許還沒有完全意識到,這又是父親的一次感情投資,把她送進名校,讓她彈琴跳舞培養氣質,給她很多錢買衣服,不過是為了以後把她培養成合格的交際花。

  就像古代,皇帝的女兒都要用來和親一樣,越是上層社會,婚姻越是會遠離真愛,成為旗鼓相當的交易和籌碼。

  想了幾天,惜年最終沒有把父親出軌的照片發給李玉茹看,料想以她的精明和謹慎,不可能對父親在外面的行為一無所知,就算她一無所知又忽然知道了,也不見得會和他離婚。離婚多損害利益啊,他們這種貌合神離的婚姻,離開利益的牽扯還能用什麼來維繫。

  還是複習迎考更重要,惜年每天天一亮就起床,在晨跑之前先看一個小時書。寢室里其他人也都差不多時間起床,眾人心裡都明白,考進了師大附中只是學習的起點,他們還有高考這場硬仗要打。

  自從被老師發現過一次,史小沫再也不敢在課堂上偷偷追番,每天都是等熄燈過後熬夜追一個小時。早上起來太早,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努力用手支撐著,還是經常看書看到一半就睡著。

  王俏每次看到史小沫睡著都會用書去打史小沫的頭,叫她不要打呼嚕流口水,影響別人看書。

  「對不起。」史小沫往太陽穴塗了點兒風油精,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兒。中考的時候走了狗屎運考了全年級前十從而考進師大附中,還不到一個學期,她就現了原形,長期霸占班裡倒數第一第二的位置。雖然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可心裡依然抱著一線希望,努力努力,也許能多考幾分。

  王俏和史小沫是從同一個初中考進來的,初中時就不大瞧得起這個又矮又瘦沒有存在感的女生,也根本沒想到成績並不出眾的她能考上師大附中,可她偏偏就考上了,並且和自己分在一個班,住同一間寢室。

  都說考進了師大附中就等於一腳已經踏入了清華北大復旦的門,王俏想不通,自己拼搏三年、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考進來的名校,怎麼那些並不怎麼努力的阿貓阿狗也能考進來。

  「你們說,期末考咱們班誰會考第一啊?」一個女生忽然發問。

  「這還不簡單,林司嶠唄,連續三次月考他都是年級第一,期末考考個全班第一還不是小菜一碟兒。」王俏說。

  「薛崇學習也好,還特聰明,沒準期末他能考第一。」史小沫說。

  班裡別的女生都是薛崇的顏粉,林司嶠的成績粉,只有她相反,她是林司嶠的顏粉,薛崇的成績粉。

  「可惜他生不逢時,遇上林司嶠這樣的對手,只能當千年老二,這叫既生瑜何生亮,技不如人,也罷也罷。」另一個女生說。

  眾人聽到這話都笑起來,薛崇只在第一個月的月考考過全班第一,自從特別偏愛他的物理老太動員他進學校的奧林匹克物理小組,他就怎麼考都是第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學奧物占用了太多學習時間。

  相比之下,林司嶠就機智多了。他婉拒了數學老師讓他進奧數小組的邀請,一顆紅心只為高考做準備,所以他才能心無旁騖回回考第一。

  「奧物和奧數都是咱們學校傳統優勢項目,幾乎每年都會有人得金牌,為了保持優良傳統,當然要有人去學。」孟展眉替薛崇鳴不平。

  在她心裡,相比林司嶠那種勤奮苦讀出來的第一名,薛崇這種信手拈來的第二似乎更讓人高山仰止,他不僅參加了奧物小組,還參加了學校的籃球隊和圍棋班,別人為學習忙得焦頭爛額,只有他任何時候都是那麼從容,有一種「雖千軍萬馬,吾往矣」的淡定。

  這種從容和淡定讓他身上有一種特別令人著迷的氣質。孟展眉初中和薛崇同桌時,經常看到他在自習課偷偷用手機看武俠小說,那時就很佩服他的聰明。高智商的人和普通人真的不在一個起跑線,你努力半天,吃奶的勁兒都使上了,人家隨便複習複習就能考得比你好得多。

  同寢室女生都知道孟展眉和薛崇小學和初中都是同班同學,高中又是同班,自然是因為兩人感情好捨不得分開,聽她為薛崇說話,紛紛笑著起鬨。

  「你放心,你家薛崇一定會得金牌的。」

  「我一直覺得林司嶠放棄奧數太可惜了,明明他是最有希望的,數學老師動員了好久,都沒能說動他。」

  孟展眉對她們的起鬨並不反感,反而很高興聽她們把她和薛崇的名字連在一起,「你家薛崇」,多麼私密而又有專屬感的稱呼,她甚至希望她們就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

  然而,她們一說到林司嶠就把薛崇忘了,大概因為人人都知道薛崇名草有主,談論他已經沒有什麼意義,而林司嶠還單著,這就意味著無限可能,讓所有人都在冥冥之中覺得自己希望尚存。

  惜年聽到她們的對話,手托著腮,隨意地在演算紙上寫下一行字——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

  史小沫頭湊過來看,問她:「這句話看著很眼熟,好像誰說過。」「是《史記》里的話。」惜年的語文和歷史學得都很好。

  「我真佩服你們這些學霸,真的,我一看書就頭疼、想睡覺。」史小沫努力半天,一道綜合題也沒做完,乾脆放棄,拿出英語書背單詞。

  「我可不是學霸,我連前十名都沒進。」惜年拿著筆在物理練習冊上畫線。

  自從升入高中,數學和物理難了一大截。尤其是物理,簡直變得跟天書一樣,上面的中國字單看起來個個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就怎麼也讀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常常拖後腿。數學呢,靠著初中時的好基礎,努力努力還能勉強應付。

  物理這麼艱深的學科,怎麼會有人學得那麼好呢?光是看那些定律、背那些公式就覺得頭疼,更別說那些結合了數學知識的應用題了。即便上課聽懂了,一到做題就不會了。

  早自習下課後,惜年去收前一天的英語作業。從林司嶠身邊經過的時候,聽到他說:「我爸爸前兩天說,在酒桌上遇到過你爸爸。」

  惜年一怔,「我爸?」

  「對啊,他們還聊了一會兒,發現我們在一個班,真是緣分。」林司嶠笑著說,在他眼裡,這不僅是一種特別的緣分,也打破了班裡那些關於她身世的傳言。

  惜年想起尹岳慶的話,像是被人打了一悶棍,情緒瞬間跌至谷底,想勉強向林司嶠笑一下都不行,只得不回應他,匆匆去收別人的作業。

  她冷淡的態度,像冬天玻璃窗上的水蒸氣一樣濕冷模糊,林司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納悶地看了她半天。薛崇把這一幕看在眼裡,目光不由自主也看向惜年,她似乎有很多心事,經常讓她有著超出年齡的憂鬱。

  回到座位上,惜年不知道怎麼才能排遣心裡的壓抑感,奮力撕扯著紛亂如麻的思緒。好不容易熬到第二節課的大課間,她讓史小沫幫自己把英語作業送到老師辦公室。

  史小沫抱著全班的作業本去年級辦公室,迎面遇上王俏,剛想和她打個招呼,卻見她步履匆匆,擦身而過時繃著臉對自己視而不見,咽下了想說的話。

  正是做課間操的時候,辦公室里空無一人,學校為了讓老師們加強鍛鍊,規定坐班的老師都要在第二節課後和學生一起做操,史小沫來的時間正趕上這個時間段。

  班主任楚歌教英語,史小沫找到她的座位,放下作業本就離開了。

  教導主任正在各間辦公室巡查,看有沒有哪位老師偷懶沒去做課間操,史小沫從高一級部辦公室出來,正遇上他。

  「你是哪個班的,不去做操跑到行政樓來做什麼?」教導主任非常警惕地看著史小沫。期末考就快到了,時不時有學生到老師辦公室探頭探腦,不是想找老師劃個重點,就是想打聽一下考試情況。

  「報告主任,我是高一(1)班的,我們班英語課代表病了,讓我幫她把作業送給老師。」史小沫一看到教導主任這張嚴肅的臉就害怕。教導主任在她心裡,堪比會噴火的哥斯拉。

  「去吧。」教導主任揮了揮手。

  教室里,惜年沒去做早操,無精打采地趴在座位上,手裡拿著物理習題冊,眼睛瞪得大大的,卻怎麼也看不進去,磨蹭半天,一道題都沒解出來,滿腦子都是尹岳慶的那句「搞好關係」和林司嶠說的「緣分」。

  緣分讓她心慌意亂、抑鬱難平,很想跳起來罵街,什麼緣分,老子不稀罕!然而,哪怕在心裡咒罵無數次,依然不能紓解她的鬱悶。

  「噔噔」——有人輕聲敲桌子。

  惜年疲倦地放下習題冊,抬起頭一看,出現在她眼前的竟然是薛崇。薛崇看著她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和睡眠不足熬出來的黑眼圈,很嫌棄地微微皺著眉,把手裡的筆記本往她面前一丟就跑了。

  惜年看著薛崇那種欠揍的表情,心裡嘀咕:這哥兒倆真是一樣,上回林司嶠送紅糖薑茶給她,也是這樣丟下就跑了。

  本以為他向自己投遞的是一顆定時炸彈,打開一看,還真是定時炸彈——不,也許用洲際飛彈來形容更貼切,更高深的核彈得學奧物的人才看得懂。

  那一頁頁的公式、定理推導、重點題解析,用他那漂亮的行楷寫出來令人賞心悅目,他顯然是花了心思的。學霸的世界學渣永遠不能理解,惜年不是個學渣,但是這份物理學習筆記讓她嘆為觀止。

  誰要是以為學霸學習只靠腦子聰明那就大錯特錯了。他們不僅聰明,而且勤奮,善于歸納總結。老師課堂上教的東西大部分人都能聽得懂,真正考驗人的是課後的複習和總結。掌握合理的學習方法,比單純的題海戰術更重要。

  看到有人進來,惜年趕忙把筆記本收起來。史小沫看到她趴在座位上,以為她身體不舒服,關切地問:「惜年,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可能因為快考試了,心裡有點兒緊張。」惜年重新打開物理習題冊,準備安下心來做一套卷子。

  「有什麼好緊張的,好就好,不好就不好唄。我早就想好了,將來人家上北大清華,我上個二本就可以了,反正我的志向是當一個漫畫家。等我上了大學,我就在網上連載我的條漫。」史小沫憧憬著大學的「幸福」生活。

  「會有那麼一天的。」惜年鼓勵她,「將來等你成了知名漫畫家,辦簽售的時候我去找你簽名,別裝不認識我啊。」

  「怎麼會呢,我要是出了名,我就聘你當經紀人。」

  「那我提前給你鼓個掌,祝你馬到成功。」惜年抬起手輕輕鼓掌。

  「寒假你回川沙嗎?」

  「回,你呢?去新疆看你父母?」

  「嗯。我媽替我聯繫好烏魯木齊一家醫院,到時候帶我去做手術,等寒假回來,我身上就不會再有味道了。」史小沫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

  「真的嗎,那你不如趁此機會把近視也做一下,這樣你就不用戴眼鏡了。」惜年說。

  「近視我想等上了大學再做。」

  看到班主任楚歌走進教室,兩人及時止住話題。

  班長林司嶠叫起立,全體學生站起來向老師問好。史小沫悄悄扭頭看了林司嶠一眼,雖然班裡女生都說薛崇是全年級最好看的男生,她卻不這麼認為,她更喜歡林司嶠的長相,文質彬彬的氣質,一看就很隨和,即便是對自己這個醜小鴨,班長也總是笑眯眯的。

  楚歌又把薛崇叫起來念習題冊上的閱讀理解小短文。雖然薛崇的英語成績不是最好的,他發音標準又熟練的口語卻是班裡數一數二的,無論語感還是聲調都無可挑剔。

  楚歌之前是同聲傳譯,不僅口語一流,語法水平在全校英語老師里也都名列前茅。她習慣了像外教一樣在課堂上全英語授課,以提高學生的語感,糾正不純正的發音。

  大家從小學到現在學了很多年英語,不少人也都出過國,和外國人有過對話,可不是誰都能把口語說得仿佛母語一般順暢。遇到大多數學生流露出疑惑的表情時,楚歌會放緩講課進度,找一個口語好的學生和自己對話,用情景再現的方式加深大家對語法和句式的理解。

  惜年從薛崇和老師對話的語氣里,聽出他一點點得意。他知道,在場的同學裡有一半聽不懂他和老師的對話,所以有意把某些詞組連讀,別人越是聽得雲山霧罩,他越得意。

  對他這種惡趣味,惜年暗罵一句自大狂,可又不得不在心裡佩服他,他怎麼就能發出那麼好聽的聲音,把單詞說得那麼順暢呢?語言也是需要天賦的,可為什麼老天爺總是把天賦都賜給某一個人,就不能照顧照顧別人嗎?

  「薛崇在說什麼呀,我一點兒也聽不懂。」史小沫苦著臉跟惜年小聲嘀咕。

  「你不用懂,他就是故意讓你聽不懂的。」惜年微微一笑。

  晚上,下了晚自習以後,惜年回到寢室,放下蚊帳倚在床邊,借著檯燈的微光一頁頁細看薛崇的物理筆記,按照他列的提綱複習。

  如果能克服物理這個短板,她的總成績應該能有所提高。枯燥的公式和文字化作一道道難出花兒來的題目,過程舉步維艱,但有了希望總是不一樣,會讓人對結果充滿了期待。

  一整天,她從未像此刻這樣信心滿懷,學習到十二點也絲毫沒覺得困,原本堵在心頭的那團迷霧也悄無聲息就煙消雲散。老師說得沒錯,對學生來說,成績才是改變命運的砝碼。

  臨睡前,看到手機上有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問複習得怎麼樣了,惜年猶疑片刻,盯著簡訊看了半天才判斷出是薛崇發來的。兩人是在班級微信群里互相加的微信,她沒有存過他的手機號。

  薛崇等了很久,沒看到她的回覆,失落不已。

  阿東洗完澡出來,大咧咧地往薛崇床邊上一坐,好奇地瞅著他:「等電話呀?」「不是,別瞎猜。」薛崇把手機丟到一旁。

  「不是你一晚上抱著手機看無數次。」阿東神秘兮兮地笑。

  薛崇閉上眼睛不理他,腦子裡卻還在想:為什麼她不回消息呢?

  「對方不回消息,通常只有一個可能——」阿東笑著看薛崇,雖然他死撐著不睜開眼睛,但是他一定在聽,阿東有這個把握,笑著壓低聲音,「人家不想理你,哈哈哈。」

  不帶這樣補刀的……薛崇被阿東的笑聲氣得「吐血身亡」。

  考試周如期而至,人人投入到緊張的氛圍里。物理是主課最後一門,一大早惜年就爬起來複習。雖然所有知識點她都看了不知多少遍,難點和重點更是反覆看了好幾遍,心裡還是有點兒沒著沒落,怕物理老師的腦袋忽然被哪個不開眼的雷給劈了,出些刁鑽的題目來折磨大家。

  看時間差不多,幾個女生輪流去洗手間洗漱,惜年忘記把筆記本收起來,被誰不小心碰掉在地上。孟展眉彎腰替她撿起來,隨手翻看一頁,竟發現裡面都是薛崇的筆跡。

  和薛崇同桌三年,她對薛崇的字瞭若指掌,因此一看就知道,眼前的物理提綱出自他筆下,她手顫抖著把筆記本放回惜年的桌上,情緒久久無法平靜。

  惜年洗了頭髮出來,拿電吹風吹頭髮。前面幾門她都考得很順利,期待物理這一門也有上佳表現。為了保持頭腦清醒,她專門在早上洗了頭髮。

  孟展眉斜睨著她,眼神複雜。薛崇從來不把他的課堂筆記給別人看,就算是她,曾經也是因為請了三天病假,他才把筆記借給她抄。她拿到他筆記一看,才發現他的筆記記得亂七八糟不說,字也寫得很潦草,還經常天馬行空,前後對應不起來,別說別人了,他自己過一段時間看不看得懂都難說。

  當時就想,難怪他從來不借筆記給別人,因為就算他借了,別人也看不懂他記的是什麼。他就是這麼自信,就是這麼驕傲。

  可是,驕傲的他用那麼工整的字體親手整理了一份物理提綱給另一個女孩,孟展眉忽然就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惜年並未注意到孟展眉的暗自神傷,梳好頭髮後穿上新買的白色小熊衛衣和黑色牛仔褲,外面套上校服,故意沒拉起拉鏈,照照鏡子覺得滿意了,收拾課本準備離開。想了想,拉開抽屜又把唇彩拿出來抹了抹。

  「呵,考個試而已,你怎麼好像要上台表演一樣激動?」王俏看到惜年抹了唇彩,好奇地看著她。

  「物理對我來說是個難關,我要慎重對待。」惜年把薛崇給的筆記本夾進書里,抱著書本離開寢室。

  王俏瞥著她的背影,淡淡收回視線。她成績比惜年和孟展眉都好,在全班女生里排第一,但是男生們對她的關注度遠遠不及對這兩人。

  這兩人長得都漂亮,不像自己,是個姿色平凡的普通人。男生們大多數都是顏控,長得不好看的女生他們看都不會多看一眼。但是王俏有自己的驕傲,從小到大,她都把居里夫人當自己的偶像,覺得只有那些沒有內涵的女生才整天注重化妝打扮。

  王俏家境普通,初中上的是家附近劃片的中學,那個學校教學質量不怎麼好,學習風氣也很差,每年考上重點高中的學生屈指可數。王俏拼搏三年如願以償考上全市最好的中學,還當上了班裡的學習委員。她本來立志要考班級第一,無奈有林司嶠和薛崇兩尊大神在,她怎麼拼命,都難以超越他倆,只能不甘心地長期屈居第三。

  雖然第三也有保送清華北大的機會,但是相比班裡的第一名,第三名的機會明顯會小很多。王俏太想考第一了,哪怕只有一回也好,可惜兩位大神從來不給她這個機會。他倆的分數總是咬得很緊,把她這個第三甩出去十幾分的距離。

  對於從小學開始考試就一直是第一的王俏來說,考不了第一讓她覺得自己前途無望了。可是,高中畢竟不同初中,師大附中讓她領教到什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隨手拿起書桌上的小圓鏡,王俏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膚色不怎麼白,額頭和下巴冒出幾個痘痘,還戴著六百度的近視鏡,幸虧現在有超薄鏡片,不然就得像她媽媽年輕時那樣,眼鏡片一圈圈厚得像酒瓶底,還沒老就像個老學究。

  既然不如人家得天獨厚,只能後天努力了。王俏把鏡面朝下反放在桌上,繼續埋首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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