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師大附中小五郎


  教學樓走廊上,人人看到惜年都忍不住側目而視。思兔閱讀520官網這個早上,她打扮得有點兒特別,一頭烏亮的長髮沒有梳馬尾,而是用一隻毛茸茸的黃色小球別起一縷披在肩上,近看才能發現那隻小球原來是只小黃鴨,可愛的髮型使她接了幾分地氣,讓她看起來不再那麼拒人千里。

  考場裡一大半學生還沒來,期末考和月考一樣,都是一人一張桌子,唯一不同的是,月考是班級打亂座次,期末考是全年級打亂。

  薛崇手插口袋坐在某一排,耳朵上還掛著耳機。作為始終保持物理單科年級第一的種子選手,他悠哉游哉穩坐釣魚台的樣子太能引人公憤了,他就不能裝裝樣子,考試前半小時也像別人那樣抱著書本讀一讀?

  惜年從他身邊經過時手指輕叩桌面,薛崇下意識摘掉耳機,惜年鬆開手心,放下手裡的東西就走了。薛崇定睛一看,是一串特別可愛的小黃鴨鑰匙扣,邊上墜著五顏六色的小圓球。

  好幼稚!太小女生了!薛崇暗自嫌棄,手卻不聽大腦使喚,把鑰匙扣拿起來放進口袋裡,戴上耳機繼續聽音樂。惜年坐在後排看到他的動作,抿著嘴角低下頭,整理自己的文具。

  教室另一側,兩個男生小聲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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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走過去那個是不是一班的尹惜年?」

  「是她。」

  「長得好漂亮,身材也不錯。」

  「大冬天穿著校服,你怎麼看出她身材不錯的?」

  王俏坐在兩個男生後排,聽到他倆略猥瑣的對話,心裡鄙夷,默默拿著書離開教室,離開考還有十幾分鐘,還能再看一道綜合題。

  剛走到教室門口,王俏還沒來得及出門,一個外班的男生跑過來,靦腆又冒失地找她打聽:「你好,請問你們班的尹惜年在不在這個考場?」

  到哪裡都能遇上一大群狂蜂浪蝶,躲都躲不開。王俏對惜年在男生里的知名度既反感又不屑,沒好氣地往教室後方指了指:「你不會自己看呀。」

  男生更羞澀了,把手裡的豆漿往王俏手裡一塞:「那麻煩你幫我帶給她,跟她說我是四班的王偉。」沒等王俏答應,男生就跑開了。

  倒霉!老王家怎麼出了這樣一個慫包,都到教室門口了,不敢進來。王俏沒辦法,只得轉身去把豆漿送到惜年座位上。

  「一個不認識的男生送你的。」王俏「啪」一下把豆漿放在惜年桌上,有意不說男生的名字和班級。

  惜年一愣怔,隨即說了聲謝謝,雖然她也不知道是哪個男生送她豆漿,但是她很清楚王俏心裡在想什麼。

  邊上的學生聽到動靜紛紛扭頭關注,惜年看到薛崇也轉過頭來看,悻悻地把豆漿收了起來,她早上吃得很飽,什麼也喝不下。

  王俏走到考場外的走廊上透了口氣,沒有看題,反而鬼使神差般走到三班教室門口,尋找著那個她只敢偶爾偷看一眼的身影。

  林司嶠和孟展眉都分在這個考場,兩人座位只隔著一條過道,孟展眉利用開考前最後的幾分鐘爭分奪秒地看書,林司嶠則以一個舒服的姿勢歪靠著課桌,和前座的男生說話。

  阿東吊兒郎當地哼著歌、晃蕩著手裡的筆袋走過來,看到王俏鬼鬼祟祟地在三班門口探頭探腦,走到她身後好奇地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幹嗎呢?找誰我幫你叫啊。」

  王俏被他嚇一跳,臉紅耳赤:「沒找人,我路過,隨便看看。」

  慌裡慌張,王俏跑回自己的考場,生怕被阿東看出來什麼似的,跑得比兔子還快。

  阿東不解地撓了撓耳朵,走進考場在林司嶠身後的座位坐下,大大咧咧地拍他的肩:「班長,考完了別走啊,約了蟲子下午踢球。」

  考試開始後,考場靜悄悄的,學習好的學生奮筆疾書,學習不好的只能望題興嘆。物理不像文科那幾門,做不上來就是做不上來,磨蹭著寫上幾行字也沒用,得不了分。

  惜年是奮筆疾書的那種,選擇題和填空題的難度對她來說不是很大,難的是後面的計算題和實驗應用題,還有最後一道大綜合。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精神太過於集中,下腹部一陣痙攣過後,她忽然渾身一抖。

  一瞬間她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雖然早上做好了準備,不至於把褲子弄髒,可由於比她預測的日子提前了一天,早起並沒有吃芬必得,一陣陣墜脹和痙攣的痛感讓她幾乎要支撐不住。

  深呼吸一口氣,惜年輕撫著小腹,儘量放鬆精神壓力,緩解痛經帶來的不適。大約過了十分鐘,痛感有所好轉,她再次把全部精力貫注在綜合題上。

  手一直在發抖,演算紙上字已經潦草得飛起來,把最後一道綜合題寫完的那一瞬間,惜年有一種想把筆丟出去的衝動,然而她也只能在心裡衝動衝動,身體已經虛脫了一樣,扔筆的力氣都沒有。

  最後一門考試結束到成績出來,其間會放假幾天,因此鈴聲一響,所有人在幾分鐘之內全部消失。放假的喜悅已經讓他們忘記物理老師被雷劈中後想出來的那些刁鑽考題,忙著回家歡度寒假了。

  薛崇回頭去看,見惜年癱在座位上,他有意放慢收拾文具的動作,等其他同學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站起來,裝作若無其事去找她。

  「題沒做完?」薛崇猜想,她是不是因為沒考好才這樣無精打采。

  「做完了。」

  「那你怎麼崩潰得像快要『吐血身亡』了一樣?」薛崇居高臨下看著她,注意到她頭上毛茸茸的小黃鴨,心弦忽然一動,有點兒莫名的興奮。

  惜年抬頭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說點兒人話?」

  薛崇想了想:「平心而論,今天的題不難,除了最後那道綜合題,別的題都是老師在課堂上講過的,就是形式變變而已,大概為了讓大家能過個好年,他就隨便出了幾道題。」

  說的是人話嗎?這算什麼,尖子生的優越感?惜年很鄙視地瞥了他一眼,收拾好自己的書本文具,下頜一抬,站起來離開教室。

  薛崇也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說得有點兒離譜,跟上她:「你到底怎麼了?只要你按著我寫的提綱複習,應該不會考不好。」

  「你能不能讓開,擋到我光合作用了。」惜年不想聽他在耳邊嘮叨考試的事,痛經讓她沒有心情聽任何人說話。

  看到她略顯蒼白的臉色,薛崇忽然領悟到什麼,主動說:「我知道了,你在這裡等等,我幫你去醫務室找江醫生拿藥。」

  等等?你知道我要什麼藥?惜年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訝異地看著薛崇,冬日溫暖的陽光下,他的表情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真誠。

  「你知道?」

  「知道,芬必得。」薛崇有一點兒笑意。

  「你為什麼會知道?」惜年面子上有點兒掛不住,拉長了臉。

  「早就知道了。」薛崇抬頭遙望著遠方,目光悠遠,仿佛在說:你當男生都是傻子嗎?

  「好吧。」惜年被他打敗了,可就在一瞬間,她又恢復了戰鬥力,問他,「你不是一向很討厭我嗎?覺得我對你哥別有用心。」

  「我沒有討厭你。」薛崇看著她粉嫩明艷的臉,輕輕地說。

  惜年見他目不轉睛看著自己,眼眸低垂,唇角壓抑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男孩子這種羞澀愛慕的眼神她從小到大收穫過無數次,只是他也這樣看她,讓她感覺有點兒特別。曾經她以為這個冷傲的男生根本不會正眼看她。

  惜年慧黠的目光讓薛崇心神一盪,可是當他想去捕捉那目光,她已經轉移了視線。

  王俏從廁所出來,遠遠看到薛崇緊緊跟在惜年身後,似乎在和她說話,但更像是在討好她。疑惑地看了他倆一會兒,她瞬間猜到了什麼,笑容陰冷還帶著點兒幸災樂禍。

  本來已經忘記了疼痛,走了一段路又開始疼,惜年垂著腦袋有氣無力。

  「你怎麼好像……」薛崇欲言又止。

  「好像什麼?」惜年反問。

  「好像比生孩子還疼。」

  這人腦袋一定是被門擠過,不然怎麼老是不說人話,惜年沒好氣地懟他:「你生過啊?」

  「呃——」薛崇一時語塞,為了緩解尷尬,他說,「我去幫你拿藥,你在這裡等著,不許走!」說話間,他飛快地跑開了。

  惜年羨慕地看著他飛揚跳脫的背影,自己要是像他一樣,是個高高帥帥的少年多好,不用忍受痛經,也不用忍受繼父對母親的家暴,一拳過去就能把那個人打趴下,但她是個女孩,想打也打不過對方。

  薛崇很快就回來了,把藥給惜年,鼓起勇氣向她提出邀請:「明天就放假了,中午一起吃飯吧?」

  從小到大,都是女孩子追著他,他從來沒追過誰,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才能把情緒拿捏得恰到好處。想高冷一點,可一到了她面前就怎麼也高冷不起來。

  惜年沒有立刻表態,帶著點兒笑意的表情讓一雙明澈的眼睛看起來生動無比。過了好半天,她才在他焦灼的目光里輕聲吐出兩個字:「不去!」

  本以為她矜持一下的結果是答應,哪知道她從不按常理出牌。薛崇呆愣在原地,看著惜年遠去的背影,滿心不甘,卻又沮喪地找不到任何發泄的方式。

  一直沒看到史小沫,惜年打了個電話給她,卻是關機提示,料想她可能考試後忘記開機了,也就沒放在心上。

  史小沫正站在高一級部辦公室里,楚歌找她談話。

  數學老師批改試卷時發現好幾個學生的綜合題答案和她寫在出題用的備課本上的標準答案幾乎一模一樣,心裡有所懷疑,於是找到楚歌說明情況,楚歌沒有聲張,找史小沫單獨談話。

  「楚老師,你說的事我真不知道,我數學成績在全班倒數,就算提前偷看了試卷,我也做不上來。」史小沫哭喪著臉。

  楚歌點點頭:「我知道,並沒有說是你乾的,只是想讓你回憶一下,十二號那天,你在走廊上有沒有看到什麼人進過辦公室?」

  「十二號星期幾?」

  「星期五。」

  「我想起來了,那天惜年身體不舒服,讓我幫她把作業送給您,我在走廊上……看到了汪主任。」史小沫說起教導主任,渾身一哆嗦。

  楚歌又點了點頭:「還有呢?」

  「還有就是——」史小沫努力回憶著,終於想起來一個名字,「王俏?」

  楚歌「嗯」了一聲,讓史小沫先回去。

  等史小沫走了以後,楚歌去教導主任辦公室,向他匯報這件事。如果不是教導主任之前回想起曾在走廊上看到高一(1)班的一個女生,事情調查也沒這麼順利。

  「這件事先不要聲張,下午你找王俏談談,估計就是她了。」

  「汪主任,我認為王俏應該不是有意偷看陳老師的備課本的,可能就是送作業時無意中看到了,一時糊塗。」楚歌不想把這件事鬧大。

  「就算是一時糊塗,也要處理,不能讓學生存在走捷徑的僥倖心理,這樣將來他們到社會上,做什麼事都會抱著『作弊就能成功』的僥倖心態。」教導主任說。

  楚歌嘆息一聲,默然無語。

  史小沫回到宿舍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看到惜年還沒回來,其他幾個同學也都不在,便坐在床上發愣,猜測自己無意中的一句話會不會連累王俏也被老師懷疑。王俏學習那麼好,她怎麼可能去偷題呢,憑本事她也能考出好分數啊。

  惜年從外面回來,看到史小沫呆呆地坐在那裡,也不收拾東西,好奇地問:「你怎麼不走啊,不想回家嗎?」

  「惜年,我可能闖禍了?」史小沫幾乎要哭了。

  「怎麼回事?」惜年關切地問。

  史小沫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反覆問惜年:「學校會不會處理這件事啊,我聽說考試作弊是要被處分的,萬一王俏被處分,我豈不是害了她?」

  「不是她做的,又怎麼會處分她?學校可以調監控,看那個時間段誰去了老師辦公室。」

  「可是監控只有走廊上有,辦公室里並沒有,萬一老師找不到別人的證據,認定了是她怎麼辦?」史小沫擔心不已。

  惜年安慰她:「你要相信汪主任的偵查能力,他可是比柯南還要神奇的存在,人送外號『師大附中小五郎』,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走一個壞人。」

  「那萬一呢?我是說萬一。」

  「沒有萬一的情況,如果有,最壞的結果就是全班數學重考。」

  話雖如此,史小沫心頭依然沉甸甸的,平時她和王俏的關係就不好,這回要是讓她知道了是自己「出賣」的她,不知道會不會更加恨自己。王俏和孟展眉關係好,在全班女生里也很有威望,得罪了她,不會有好果子吃。

  和惜年這樣光芒萬丈的女生相比,史小沫是自卑又渺小的,無論和誰說話,她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人。惜年不一樣,她從來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也不在乎別人的排擠,永遠我行我素。

  同性相斥,女生們可能心裡都不怎麼喜歡她,但從來也不會忽視她的存在,更沒人敢欺負她。從她帶領啦啦隊獲得新生籃球賽最佳啦啦隊開始,大家都知道她不好惹。她征服人心的方式就是把事情做到最好,讓別人挑不出毛病。

  男生們對她的態度就更千奇百怪了,但史小沫通過觀察發現,大多數男生心裡是喜歡她的,可能不都是異性間的那種吸引,他們對她的喜歡更多是一種欣賞,人美話還少,這樣的女生誰會不喜歡。

  一想到自己初中時被人排擠、沒人理睬的情形,史小沫感到渾身一陣冰冷。那三年,要不是有路飛、柯南、鳴人這些可愛的二次元小夥伴相伴左右,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高中。

  「有我在,你誰都不用怕。」惜年像個大姐姐一樣拍著史小沫的背,叫她趕緊收拾東西,兩人一起離校回家。

  史小沫點了點頭,跟在惜年身邊她從不感到自卑,反而有一種滿足感,為自己有這樣出色的朋友而驕傲。

  「這個給你,差點兒忘記了。」惜年從包里拿出一串粉色小豬鑰匙扣,和給薛崇的那一串除了造型不同,別的都一樣。

  史小沫接過去,她最喜歡麥兜,沒想到惜年也記得,會送她這樣的小禮物。

  「新年小禮物,給大喬的是藍色小狗,等她參加完冬季集訓回來就給她。」惜年把給喬鈺準備的那一串拿出來給史小沫看。

  「你自己的呢?」史小沫問。

  惜年拿出自己的鑰匙扣,和薛崇的一樣,她的也是小黃鴨。

  換下校服,兩個女生離開宿舍,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地鐵去逛商場,已經很久沒有痛痛快快地逛商場吃東西了,她們要好好度過這個愉快的下午。

  下午,惜年和史小沫各自買了一套過年穿的衣服,一起去必勝客吃比薩,剛坐下沒多久就接到林司嶠電話。

  「楚老師讓我通知全班同學,明天九點到教室集合。」林司嶠說。

  「為什麼?是只有我們班還是別的班也要到校?」惜年不想去,好不容易放假,學校又要出什麼么蛾子?

  「我也不太清楚為什麼,應該只有我們班,聽說別的班沒接到通知。」林司嶠有好幾個初中同學分在別的班,他只要稍微一打聽就能知道。

  「好吧。」惜年有點兒沮喪,本來她早就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坐車回川沙,過年前這段時間,繼父在停車場看車比較忙,通常不會在家,這個突如其來的通知,瞬間打破了她的計劃。

  放下電話,林司嶠和薛崇、阿東對視了一眼,三個人臉上也都有點兒沮喪和掃興的神色。他們留下來是為了下午打球,沒想到會接到班主任的通知。

  「到底是為什麼呀,人家別的班都放假了,就咱們班明天還要到校,教委都發了通知不讓高一補課的。」阿東忍不住抱怨。

  「應該不是補課。」薛崇判斷。

  「那會有什麼事?總不會讓我們重考一次試吧,老天爺,饒了我吧。」阿東叫苦不迭。

  薛崇搖了搖頭,表示他什麼都不知道。聽到店員叫號,薛崇站起來去端餐盤,阿東聽到他身上有鈴鐺響,好奇不已。

  等薛崇回來,阿東問他:「你口袋裡裝了什麼,叮叮噹噹的。」「沒什麼。」薛崇把他腦袋往邊上一推,把漢堡薯條汽水推到他面前。

  阿東看到吃的,什麼都顧不上了,話題自然而然被帶過去。薛崇手伸進兜里,握著那隻小黃鴨,不知不覺嘴角微微挑起。

  出乎所有人意料,不幸被阿東的烏鴉嘴言中,全班整整齊齊地坐在教室里等候了十分鐘,楚歌拿著一疊試卷進來,通知所有人,期末考試一班的數學成績作廢,所有人都要重考。

  教室里頓時炸開了鍋,學生們紛紛表達不滿。這時候,教導主任從外面進來,清了清嗓子,示意眾人安靜。

  「你們班有人泄露了試題,具體是誰我就不說了。為了公平起見,學校只能安排你們重考。希望大家不要有牴觸情緒,做錯了事的同學也希望你能通過這次的事吸取教訓,學如逆水行舟,不要總想著偷懶走捷徑。」

  按著教導主任的安排,一部分學生被安排到二班的教室考試,人人都沉默著,心裡又都不約而同地想,那個害群之馬會是誰?

  室內靜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在奮筆疾書。楚歌在教室里巡視,嘆息之餘又有點兒欣慰,在她好說歹說之下,教導主任才同意沒有給泄題的學生處分,而是重新安排了考試,要是因為作弊背上處分,會讓學生幾年都抬不起頭。

  兩個小時很快過去了,試卷收上來以後,楚歌宣布放假。學生們三三兩兩離開,惜年轉了轉手裡的筆,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但具體不好在什麼地方,她又說不清。

  回家路上,惜年收到林司嶠發來的微信,問她寒假在不在國內。

  「回川沙。」惜年沒好氣地回他三個字。以為我是你,一放假就出國旅行,過年也要去國外過。

  「真遺憾,本想約你出來玩。」林司嶠哪裡知道自己無心的問話會刺痛她。

  惜年想了想,自己似乎不該對他態度不好,畢竟尹岳慶一再叮囑要和林律師的兒子「搞好關係」,於是回他:「以後還有機會。」

  林司嶠聽到這句話,心裡受用了許多。看到薛崇從試衣間出來,正在照鏡子,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過去對他說:「你穿這件好看。」

  哥兒倆在挑選過年衣服,完全沒注意到專賣店外面的走廊上有個瘦小的女生正訝異地看著他倆。

  史小沫實在忍不住不找人分享她的重大發現,打電話告訴惜年:「他倆互相幫忙挑衣服。」「這有什麼?他倆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惜年說。

  相處一個學期,全班都知道林司嶠和薛崇的關係。

  「又不是親的,沒有一點兒血緣關係。」史小沫的腐女之魂在體內熊熊燃燒,已經腦補出無數漫畫的情節。

  「都說大喬的腦袋是二進位的,我看你也差不多,只有0和1。」惜年笑著說。

  「寒假回家我要好好畫一畫他倆,太萌了,兩人長得都那麼好看,還是偽兄弟,精彩!」

  「好吧,畫出來以後拿給我看看。」對史小沫的功力,惜年一向是佩服的,她畫的漫畫人物都特別好,腦洞也足夠大,原創應該更可以發揮。

  回到家裡,惜年剛走進客廳,就聽到繼母李玉茹打電話的聲音,換了拖鞋之後走到客廳里想和她打個招呼。雖然李玉茹對她愛理不理,她身為晚輩,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看到惜年走過來,李玉茹掛斷了電話,對惜年說:「什麼時候放假?放多久?」「二十一號,寒假一共二十天。」惜年說。

  「春節假期我和你爸爸要帶著毛毛和囡囡去義大利度假,年前就出發,你要是不想回川沙老家過春節,家裡有保姆和司機留守,你住著也很方便。」李玉茹打量著眼前這個不算女兒的女兒,穿一身寬大的校服,很拘謹地站在那裡和自己說話。

  「我要回去的,明天就走。」

  「那也好,回去看看你媽媽,她一定很想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要和丈夫、兒女出國度假,李玉茹心情格外好,對惜年的態度也和顏悅色起來,她甚至拿了一疊錢給惜年,「我代表你爸爸提前給你壓歲錢,回去不要空著手,給你媽媽和弟弟買些吃的、穿的。」

  惜年點了點頭,並沒有對她忽然之間的慷慨表現出更多感激,淡淡然說了聲「謝謝」。李玉茹早就不工作了,她的錢都是丈夫給的,惜年並不覺得自己花爸爸的錢需要感激涕零。

  李玉茹見她始終是那種木然的表情,心裡有些不大痛快,但也沒有表現出來。

  房間裡,惜年把錢從信封里取出來數了數,足足有五千塊,看來李玉茹一直不知道尹岳慶給自己辦信用卡的事,所以這回才會這麼大方。

  也是,他們自己去義大利享受假期和天倫之樂,自己只能回老家或者守著空空的大房子。同樣是尹岳慶的兒女,毛毛和囡囡從小優渥、豐衣足食,自己卻要靠別人心情好時的賞賜,多麼諷刺的一件事。

  惜年拿出鏡子照了照自己,看著鏡子裡越來越陌生的臉,自言自語道:為什麼要這樣敏感?做人不可以太小心眼,不然會離快樂越來越遠。比起以前的環境,這裡已經很好很好了,能安心學習,不用整天看見討厭的人,不會挨打挨罵,也不用擔心村里小混混的糾纏,這裡已經很好很好了……

  更何況,還有那個人存在,一想到那個人,惜年的心瞬間柔軟下來,靈機一動,拿出手機對著鏡頭自拍,拍完還不忘記修修圖給自己加上貓耳朵、小鬍子。

  看著自拍照很滿意,發到朋友圈後果然很快就有點讚的。大喬、小沫永遠是最先點讚的兩個。

  第三個會是誰,惜年全神貫注地盯著手機看,然而並沒有等到她想等的那個人。之後點讚、評論的全是班裡和年級其他認識的同學,有男生也有女生,甚至還有幾個老師。

  阿東比較直接,點讚後直接評論了「女神」兩個字,惜年看著心情莫名的好。林司嶠比較含蓄,他只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薛崇評論得最晚也最不客氣,惜年看著屏幕上「醜八怪」三個字,氣不打一處來,立刻發微信給他。

  「我丑嗎?」惜年問他。

  「醜死。」他的回覆一如既往的欠揍。

  「那你還點讚?」

  「鼓勵一下你,以後再接再厲,醜人多作怪。」

  看到這一條,惜年冷「哼」了一聲,這人永遠這麼口是心非,忍不住回他:「那你屏蔽我。」

  懊惱地把手機丟到一旁,惜年忍了半天又沒忍住,拿起手機看看,見他只回了兩個字——「我不!」

  惜年腦補出他傲嬌的樣子,有意不再回復他。看到自己那張自拍照下面有江淮點讚,想了想,發了一條語音給他。

  「江醫生,你放假了嗎?」

  「放了,後天的飛機回武漢老家過年。」

  「原來你是武漢人?」

  「是,土生土長的湖北人。」

  本想問問他和楚歌的事,又想起薛崇那時說過的話,惜年忍住了八卦之心,最後祝他回鄉一路順風。

  「謝謝。」江淮言簡意賅。

  孟展眉一直關注著惜年的那條朋友圈,看到薛崇的評論後,先是有點兒幸災樂禍,隨即想了想,才發現不對,以薛崇的個性,若是他不關注、不屑一顧的人,他只會無視,根本連評論也懶得評論,而他會吐槽,恰恰說明了他的關注。

  這兩天,她為了這件事心煩意亂,很想打電話給薛崇問個清楚,往往手機拿起來了,卻按不下那個號碼。自己和他從來沒有互相表明過心跡,一直都是以一種心照不宣的方式相處,以為對方一定明白自己的心意,所以不急著非要把窗戶紙捅破,如今看來,事情很可能不是她想像中那樣。

  男孩子在這方面本來就遲鈍,就算是薛崇,也從未見他對哪個女生表現出好感。他們才高一,一切以學習為重,未來兩年半他們還要經歷無數考驗,高考之前,不能因為任何事分心,哪怕是心裡戒不掉的、朦朧而又無比純粹的感情。

  孟展眉拿起手機看了又看,屏蔽了惜年那條朋友圈。

  她不喜歡惜年,一開始就不喜歡,覺得這個女生特別做作,尤其是那種目空一切的樣子,不過是為了吸引男生關注她。在孟展眉看來,大部分男生都是淺薄的,他們關注女生從來只看外表,長得美的性格多壞他們都喜歡。

  尹惜年是很美,但孟展眉一直認為她美得很俗氣,可在男生眼裡卻不一定那麼認為。男生們大多不太會分辨美的層次,他們對美的領悟力還停留在動物性的初級階段。

  看到微信公眾號里推送了一條文章,題為《男人都愛狐狸精》,孟展眉皺了皺眉頭,本想關掉不看,又忍不住好奇,就點了進去。

  沒有什麼營養的文章,但孟展眉看過之後心裡卻很不舒服,文章里說「再聰明、再優秀的男人在擇偶的時候都免不了下半身思考」。

  狗屁!孟展眉直接取消了對那個公眾號的關注。

  她心情煩躁不安,終於還是沒忍住,打電話給薛崇,聽到他清朗的聲音,忽然矜持起來,結結巴巴地說:「沒,沒什麼事,就是想問你,考試考得怎麼樣?」

  面對他,她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甚至緊張到能感覺出自己的臉在發燙。

  「考得還行吧。」男孩子的語氣雲淡風輕,過了好幾秒鐘他才問,「你呢,考得怎麼樣?」

  「我考得也還行。」

  優等生之間互相打聽成績經常像打太極一樣,你問他考得怎麼樣,他從來不直接說考得好還是不好,不是說還行,就是說一般,給自己留個餘地,也便於麻痹敵人。你要是信了他們的鬼話,報成績時就會變成最大的傻子。

  「沒別的事我掛了啊,我在外面吃飯。」

  孟展眉剛想說什麼,聽到電話里的「嘟嘟」聲,不甘心地放下手機,疑心薛崇這麼急著掛電話是不是因為身邊有人。

  王俏也看到了惜年那條朋友圈,暗暗罵了史小沫一句「馬屁精」,而對薛崇的評論,她更是忍不住冷笑出聲。上網搜了一張豆腐花的圖片,發到朋友圈,僅對孟展眉可見。

  ——川沙的豆腐花真好吃。

  回到老家川沙鎮,惜年心情無比愉快。成績出來後,老師把成績單發到群里,她竟然考了全班第九名,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就算在全年級,她也排到了六十多名。

  林司嶠照舊是年級第一,薛崇有點兒慘,不知道他是不是作文寫跑題了,語文成績不怎麼理想,總成績只考了班裡第四名,在學年級榜上也只排到十七,以前他從未跌出年級前五。

  給語文老師打電話,惜年拐彎抹角地問起薛崇的成績。語文老師給出的答案和她猜想得一樣,薛崇作文審題不夠準確,寫偏了,滿分60分,他只考了40分,一下子就比別人少了十幾分,尖子生分數咬得都很緊,他被擠出學年級榜前十並不意外。

  回想起期末考的語文試卷,惜年眉尖若蹙。這回的作文題難度並不大,甚至比不上某次月考的作文題,他語文成績雖然不是班裡最好的,但也絕對不差,不可能把這麼簡單的題寫跑題了,除非題目本身有問題。

  我和爸爸二三事——高考要是遇到這種作文題,考生得笑哭了,太好發揮也太好拿分了,反正閱卷老師又不知道考生家庭情況,怎麼煽情、怎麼感人怎麼寫唄。惜年寫作文從來都是按著老師的教導寫套路文,套路文才容易拿高分,考試的時候誰真情實感真寫自己的生活呀?一顆紅心,全靠瞎編。

  仔細想了想,又覺得薛崇寫不好這篇作文也不奇怪,他的爸爸只是繼父,就算對他不錯,以他那麼孤獨敏感的個性,心裡有什麼想法也說不定。可惜不能把他的試卷調出來看看,不然就能知道他為什麼拿不到高分。

  惜年一邊想著這件事,一邊蹲在水池邊幫媽媽洗碗。自從回家來過寒假,每天除了按時完成寒假作業和預習新學期的功課,其他時間她都在小吃店幫忙。

  臨近年關,很多人從城裡返鄉過年,小吃店生意比平時好得多。白天店裡幾乎不斷有人進來,就算是晚上,也得忙到八點多。

  媽媽在門口掌勺賣豆腐花,惜年和弟弟小鵬一個洗碗,一個擦桌子,一家人忙得不亦樂乎。小鵬悄悄告訴姐姐,媽媽答應他,要是過年掙了錢,就給他買手機。

  「全班同學都有手機,就我沒有,我跟爸爸說了好幾回,爸爸也不理我。」小鵬跟姐姐訴苦,沒有手機,他平時都不好意思參與同學的討論和對話,別人說得眉飛色舞,他只能默默坐在一旁當聽眾。

  「你還不到十歲,也不一定非要手機啊,玩手機多耽誤學習。」惜年想說,自己十五歲才有了第一部手機,還是舅舅用過的舊手機。

  「人家都有,就我沒有,多丟人……不會耽誤學習的,我只是想偶爾看看。」小鵬忙說。

  惜年抿嘴一笑,摸摸他小腦袋,「等姐姐將來有錢了,給你買最好的電腦和手機,只要你好好學習。」

  「惜年,你舅媽叫我去拿幾條魚和牛羊肉,你舅舅從城裡回來,帶回來不少年貨。」尹母脫掉圍裙,叫女兒來替她一下。

  舅舅在城裡做蔬菜生意,手裡有點兒錢,一家人的生活沒少靠他接濟。

  「好的,媽你去吧,店裡交給我。」惜年把手洗乾淨,戴上一次性口罩,走到店門口幫忙。

  目送母親騎著電動車離開,惜年把一摞摞碗放好,豆腐花放在保溫桶里保溫,不斷有客人進來吃,她一碗一碗盛出來倒上各種調料,吃起來口感、溫度俱佳。

  「怎麼是你啊,你媽呢?」有個住在附近的老顧客看到惜年掌勺,問了她一句。

  「我媽去舅舅家了。」

  「老規矩,兩碗不加麻油。」

  「好嘞。」

  惜年幹活很麻利,過來過往的年輕小伙子看到賣豆腐花的老闆娘變成了漂亮的姑娘,忍不住過來一探究竟,更有一兩個大膽地問能不能加她的微信。

  「你多買幾碗,我就加你。」惜年狡獪地說。

  那青年果真點了五碗豆腐花,還要了油條和酥餅,惜年當即拿起手機,加了那個青年的微信。

  青年見她挽起來的頭髮雖然有些凌亂,但一雙眼睛實在漂亮,讓她摘掉口罩,想給她拍張照片。

  「不行,我不拍照。」惜年擋住臉,不讓他拍。

  「小姑娘,我是做媒體的,給你拍照發到網上,你就成了『豆腐西施』,免費給你做宣傳,有什麼不好?」青年笑著說。

  「我才不要呢,什麼『豆腐西施』,細腳伶仃像只圓規。」惜年依然不同意。

  「那我再買五碗豆腐花,你看怎麼樣?」青年還是不走。

  「好吧好吧,你想拍就拍,但是不要發到網上,我可不想出這種名。」惜年允許他拍照,但是堅決不摘口罩。

  青年見她不好說話,又買了五碗豆腐花後,隨便拍了幾張照片也就走了。惜年長吐一口氣。

  家裡沒電腦,惜年並不知道,她的照片被青年發到網上後引發無數關注,好事者真給她起了「豆腐花西施」的外號,同時還展開了尋訪「豆腐花西施」的接力活動。

  店裡生意頓時火爆起來,每天都有無數人聞名而來,想一睹惜年的廬山真面目,看到掌勺的是一位中年婦人,都很失望,以為網上傳言不過是誇大其詞,只有少數幾個不甘心的人找附近的人打聽,才知道那個在網上紅極一時的賣豆腐花的美貌少女是小吃店老闆娘的女兒,而非老闆娘本人。

  眼看著客人數量逐漸回落,惜年主動提出由她掌勺。媽媽這幾天因為太忙,肩周炎犯了,疼得厲害的時候手都抬不起來,趁著這個機會正好歇一歇。

  「你能行嗎?」

  「能行。」

  惜年當起老闆娘來像模像樣的,每天從早忙到晚,店裡顧客盈門,一天下來的利潤算下來,比平常多了十幾倍,更讓她信心倍增。

  這天中午,惜年正在招待客人,太忙碌以至於沒看到一群人出現在店門口。等她看到他們,一切已經晚了。

  她胡亂紮起來的頭髮看起來凌亂不說,身上的圍裙和套袖也有點兒髒兮兮、油膩膩的,在這群衣衫光鮮的少年少女面前,她寒酸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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