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豆腐花西施
看到阿東和薛崇赫然在內,惜年拉下一次性口罩,對他們擠出笑容:「你們來了?不嫌棄的話裡面坐,我請你們吃豆腐花,免費的。思兔閱讀520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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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嫌小吃店門面小看起來不太衛生,還是不好意思吃白食,並沒有幾個人真的走進店裡,除了阿東和薛崇,就只有平時和惜年關係不錯的兩個女生走了進來。
招呼他們坐下,惜年對媽媽說:「媽,這些都是我同學,我請他們吃豆腐花。」尹母聽說女兒同學來了,趕忙過來招待,給他們盛了熱氣騰騰的豆腐花,又端上幾碟小菜。
對母女倆的熱情,大家都有點兒不好意思,坐了一會兒也就走了,惜年收拾碗筷,看到薛崇還坐在那裡,走到他身邊,輕聲說:「你不跟他們一起走?」
「我有話要跟你說。」薛崇目光堅定地看著她。惜年點了點頭,「那你等我一下,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和母親交代了幾句,惜年讓弟弟把薛崇先帶到樓上,薛崇矮身走進惜年的房間,坐在地板上,打量著這間並不能算房間的房間,看布局和層高,這裡充其量只能算是閣樓,像他這樣高個兒的人,到了這裡感覺站都站不直。
狹小侷促,這裡比他家的衛生間面積還小,但是陽光很好,窗台上種著一排綠植,為房間增添了些許生機。
地板擦得很乾淨,但是沒有看到床,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晚上就在地板上打地鋪,層高不夠的房間,地鋪倒也不失為一個節省空間的好辦法。和別的女孩房間不大一樣,她的房間裡除了書就是書,沒有衣櫃也沒有滿床的毛絨玩具,只有一個放在角落裡、看起來像是用來放衣服的大箱子。
薛崇長這麼大從沒見過如此困苦的環境,雖然他和親生父親很小就分開了,但是繼父對他和他媽媽非常好,不僅提供富足的物質條件,在親情方面也把他當成親兒子一樣,因此他看到這個房間的情形,不能說不震驚。
房間裡還算暖和,薛崇脫掉外套,聽到樓梯上有動靜,扭頭去看,見惜年端著一個餐盤進來。餐盤裡放著兩隻碗一雙筷子,碗裡是熱豆漿和生煎包,惜年把餐盤放到薛崇面前的矮桌上。
「中午了,你吃了再走吧。」惜年已經脫掉了圍裙套袖,頭髮也重新梳理過了,看起來清爽很多。
薛崇看著那碗豆漿,問她:「是你做的?鹹的?」惜年點了點頭,告訴她,她媽媽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磨豆子,她也一直幫忙打下手。
看到惜年凍得紅通通的手,薛崇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護手霜給她。惜年接過去一看,是歐舒丹的櫻花護手霜,忍不住抿嘴一笑,難為他想得周到,也的確是他的風格。
護手霜沒有開封,惜年撕掉封口,擠出來一點兒抹在手上,餘光瞥見薛崇坐著不動,問他:「你不喜歡吃咸豆漿?」
「不是,我喜歡吃。」
為了表示他真的喜歡吃,他舀了一勺喝下去,雖然和他家保姆做的口味不太一樣,但也很好喝。
惜年坐在他對面,悄悄觀察著他的吃相。皮膚白皙、目光清冽,他和本地那些男孩子氣質太不一樣了。脫掉外套後身上穿的是件灰藍色的羊絨毛衣,質地細軟、織工精密,一看就很柔軟保暖,她很想用手去摸摸。
難怪女生們都喜歡他,不說話,光是這樣靜靜看著他,就能讓人覺得滿足。
「你是不是看到網上的帖子,才好奇過來調查調查?」除了這個,惜年想不到他們這麼大規模組隊前來會是因為什麼。
「有人發了圖片和帖子連結到班級群里,你沒看到?」薛崇掏出手機,點開班級群給她看。惜年搖了搖頭,「我家裡沒網。」
現在還有家裡沒網的?薛崇的世界觀又一次被刷新,雖然他也知道中國還有很多貧困人口,但是那些貧困人口不應該生活在落後地區的大山里嗎?上海這樣發達的城市,哪怕是川沙,也不該有窮得沒網的人家吧?
惜年看出他表情里一閃而過的疑惑,解釋:「那個人嫌裝寬帶費錢,反正他自己也用不著,他都在外面。」
「那個人是誰?你繼父?醫院裡那個?」薛崇只要稍微一琢磨,就能猜到惜年家裡的情況,有錢的父親拋棄了母女倆,母親嫁給了不務正業的男人,長期遭受家庭暴力,女兒因為考上了師大附中,才被親生父親接到城裡。
「我父母是同一個村子裡長大的,家裡早早為他倆定了親,我爸考上了大學,我媽沒考上,但是他倆感情好,我爸大學一畢業兩人就結婚了。」
惜年講述著父母的往事,薛崇認真聆聽。
「我爸在縣城中學教了兩年書,覺得沒什麼意思,就去考了市裡的公務員,他成績好人又特別聰明,考上公務員以後很快當上了科長。」
惜年說到這裡,嘆息一聲。薛崇問:「然後呢?」
「局長的女兒也被分在那個單位工作,她看上了我爸。那時候我已經五歲了,我爸回家說要和我媽離婚,家裡不同意,鬧了大半年,最後他倆還是離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我爸。我媽後來改嫁,因為帶著我,也找不到什麼好人家,就嫁給了那個人。」
惜年雙手緊握在一起,說到這裡,有一點點無力。
原來又是秦香蓮和陳世美的故事,薛崇感嘆著。這樣的故事千百年來流傳不衰。人一旦有了錢,難免會膨脹,過去喜歡的、看著順眼的伴侶在名利的誘惑和現實的選擇面前變得不那麼順眼了,開始尋覓新鮮的、刺激的,更加符合自己腰包和身份的伴侶。
「俗吧?我家的事。」惜年自嘲地笑笑。
薛崇不知道她說的俗是不是也包括她自己,他猛地搖搖頭。在他眼裡,一直覺得她清純又明艷,別的女生都沒有她這種氣質。
「你爸……他沒給贍養費嗎?」薛崇試探地問。惜年搖頭,「我媽沒要,我媽那時候傻著呢,我爸不要她,她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包括他的錢。」
「那她後來怎麼想通,同意你上高中後住在你爸家?」
惜年沒有立刻回答,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我長大了,她想送我出去見見世面,我考上了師大附中,住在我爸家比較方便。」
「你爸再婚後,也生了孩子吧?」
「生了,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那家人對你好不好?」
惜年嘆息一聲:「說不上來好還是不好,我經常覺得我就像我爸養的錦鯉,替他轉運轉風水的,做生意的人特別信這個。我的生辰八字他一定也是找人算過的,覺得能旺他,他才會主動接我到他家住。不然的話,他不會十幾年不管我,忽然又找上門來。」
惜年的話再次成功地讓薛崇瞠目結舌,怎麼也想不到他爸爸把她接回家是因為這種原因,也或許這只是她單方面的猜測?更讓薛崇驚愕的是,惜年這么小的年紀,就已經嘗盡人情冷暖,熟悉而透徹地了解身邊每一個人。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想太多了,不管怎麼樣,你現在住在他家,等將來……」
「將來什麼?」
薛崇覺得自己的勸解在一個已經飽嘗生活艱辛的人面前說出來太輕飄飄了,沒有再繼續往下說。
「如果你真這麼想得開,這回期末考試你的作文也不會寫跑題啊。我問過語文老師,她說你作文只得了四十分,我和爸爸二三事,有這麼難寫嗎?」惜年覺得作文這事絕對是他故意的,以他的聰明,他不是不會寫套路文,是他不想那麼寫。
薛崇沒想到她也會關心自己成績,並且還找語文老師調查,一時間既驚訝又有些激動和說不清的情緒,臉很不自然地發起燒來。
為了掩飾這種陌生的情緒,也為了不讓惜年看出來自己臉紅,薛崇故作高深地淡淡一笑,「你知道作文我是怎麼寫的嗎?」惜年搖了搖頭,睜大了眼睛等著他揭開謎底。
「我這麼寫的,我的生理學爸爸在我出生三年後,就離開了我和我媽媽,短暫的三年不足以讓我對他形成印象深刻到能一直記到十七歲的往事,所以我只能寫到此為止。」薛崇半開玩笑地說。
「哇,你太牛了吧,你真這麼寫的?」惜年不知道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如果是真話,語文老師對他也太好了,這種鬼話也能給他四十分,明明他有個對他很好的繼父。
「我真的就是這麼寫的,不然的話,老師不會給我全班最低分。」薛崇說,「我不喜歡寫套路文,尤其是學校發的那些考試範文,舉的例子千篇一律、慘不忍睹。司馬遷死的時候絕對不會想到,兩千多年後自己會在中學生作文里一遍遍遭受宮刑,還有袁崇煥,千刀萬剮、凌遲處死一次已經夠了。」
「我太佩服你了,期末考試敢這麼胡說八道,你不怕老師一氣之下給你零分?」惜年覺得他的想法和行為很多時候有點兒令人不可思議,而且他敢賭上期末成績來成全自己的個性,換成別人絕不敢這麼做。
「老師不會的。」薛崇的視線落在窗台的某一盆綠色盆栽上,像是想起了某事,表情中頗有幾分疏離感。惜年明白他表情背後的含義,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目光無意中相觸,彼此都有點兒羞澀,剛才還很隨意的交談,一瞬間的眼神相對就讓話題戛然而止,尷尬的氣氛讓這種沉默持續了一兩分鐘。
惜年捋了捋頭髮,想找一個可以繼續下去的話題,於是問他,林司嶠怎麼沒來?他倆不是經常共同進退嗎,一起回家、一起逛街買衣服。
「他去美國探親了,他媽媽在美國。」
薛崇從手機找出他和林司嶠小時候的照片給惜年看。
三歲時他倆在父母的安排下第一次見面,小哥倆好奇地看著對方,大人把他倆抱在一起,讓他倆互相抱著對方,他倆真就聽話地互相抱著了。
惜年看著照片中穿著背帶褲的兩個小小的男孩兒,覺得他倆特別可愛。薛崇三歲的時候就很高冷了,大人怎麼逗都不會笑的樣子,小表情糾結著;林司嶠就不一樣了,張著嘴巴,笑得很燦爛。
「今天我們過來沒有其他意思,就是看到帖子後好奇而已,你不要多想。」薛崇知道她一向敏感,怕她會多心。
「來了並不能說明什麼,不來的說不定反而有情況。」似有心似無意,惜年慢悠悠地說。想看她笑話的人,此時一定躲在某處偷著樂,絕不會那麼傻的自己曝光出來。
薛崇聽在耳朵里,心念一閃,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知道我為什麼和你說這麼多話嗎?」惜年忽然問薛崇。薛崇正在思索她剛才的話,聽到她這個問題,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惜年溫柔地看著他發愣的樣子,話里頗有幾分玩味,「因為你身上有很多和我相似的地方,一種熱鬧的孤獨。」
熱鬧的孤獨……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薛崇明白那種感覺,哪怕身處最喧囂的環境,內心仍有孤獨感在堅守。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本質上都是孤獨的,需要一種歸屬感的指引,然而,於萬千人中遇到同類的概率少之又少,遇上了同類,而又恰好互相吸引,這種機率就更小了。
村上春樹說,哪裡會有人喜歡孤獨,不過是不喜歡失望罷了。
薛崇心裡原本洋溢的熱情忽然就被澆滅了一半,惜年最後那句話的意思似乎是在委婉地告訴他,她只把他當成一個可以傾訴的同類,而不是別的什麼……自己在她眼裡,並非他所期望的那種。
「我得走了,明天一早要和爸媽一起趕飛機去峇里島。」薛崇起身告辭。
惜年送他下樓,「要不是天太冷,我應該帶你去逛逛的,我們川沙不僅出了杜月笙,還有宋氏三姐妹。」
「以後有機會。」
兩人剛走到樓下,就看到一個矮壯的中年男人正和尹母扭打在一起,男人似乎是在找尹母要錢。
惜年見狀,不顧一切跑過去幫母親。男人看到她過來,抬手想推開她,哪知道被一隻有力的手鉗住沒法動。雖然他力氣不小,但到底上了點年紀,比不過年輕人的手結實有力。
薛崇用力甩開男人的手,對他怒目而視。男人有些吃驚,這個和惜年一起下樓的少年是何方神聖,看起來年紀也就和惜年一般大,手上的力氣卻一點也不比成年人小。
惜年卻知道,薛崇從三四歲就開始打籃球,打了十幾年,力氣和手勁自然比一般人要大,怕他和繼父發生爭執,推搡著叫他先走。
尹母給了男人一疊錢,男人這才罵罵咧咧走了,走的時候還看了惜年和薛崇好幾眼。
有這個身材高大又有力氣的少年在場,自己不一定是他對手,更何況他回來只是拿錢,又不是想把家給砸了,只是沒想到惜年這個小丫頭,到了城裡沒幾天就勾搭人到家裡來,以前真是小看她了。
看到繼父走遠了,惜年對薛崇說:「你走吧,一點鐘汽車站會有車來。」「他這幾天不會再回來吧?」薛崇有點兒不放心,怕她和她媽媽再受欺負。
「不會的,他每次回家拿錢,都是十天半個月後才回來。」惜年叫他放心。
目送薛崇走遠,惜年回到店裡,上樓去把李玉茹之前給她的錢拿出一部分交給尹母,但是沒有說是繼母給的,只含糊地說是爸爸給的。
尹母不肯收。
惜年堅持讓她拿著:「沒錢怎麼過年,家裡總要買點兒像樣的年貨。」尹母沒辦法,只得把錢收下,這幾天掙到的錢被好賭的丈夫拿走了不少,正愁沒錢開銷。
「媽,我下午有點兒事想出去一下,一會兒就回來。」惜年斟酌著,和尹母告假。
「你去吧,店裡有我就行。」尹母猜測,她是不是要去見之前來的那個帥帥的男孩子,雖然女兒沒說,但是憑藉一個母親的直覺,她能感覺得出女兒對那個男孩有點兒不一樣。
吃過午飯,惜年騎車去附近的網吧,徑直走向一個正在玩遊戲的少年。少年看起來頂多十五六歲,身上的外套花里胡哨、半新不舊,頭髮總是染成誇張的金黃色,整個人從上到下散發著一股非主流的味道,大家都叫他「黃毛」。
惜年拍了拍少年的肩,他正打遊戲打得興高采烈,沒有理睬她。惜年又拍了拍他的肩,他終於不耐煩地嚷嚷:「誰啊,別耽誤老子打怪,升不了級擰斷你脖子。」
惜年一拳拍在鍵盤上,他這才不得不摘掉耳機,剛要發火,仔細一看是惜年,忙賠上笑臉:「呦,是小嫂子,不好意思,我沒看到是你。」
「胡說八道,誰是你嫂子,以後再敢這麼叫,我拔光你的頭髮。」惜年沒好氣地說。
黃毛趕忙嬉皮笑臉賠罪,問她來找自己有何貴幹。
惜年說:「有人拍了我在店裡賣豆腐花的照片,還上傳到網上,你幫我查查那人的底。」黃毛面露難色:「就幾張照片,沒有發帖人IP位址怎麼查?」
「我不管你用什麼手段,給你兩天時間必須查出來。」惜年戳著他的太陽穴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平時上網做些什麼,用模擬器盜刷別人銀行卡、群發垃圾小GG,你一樣也沒少干,小心我去舉報你。」
黃毛學習不怎麼樣,卻是個混跡網絡多年的老油條,平時沒少在網上做些偷雞摸狗、搶裝備的壞事,蹲派出所也不是一回兩回,每次都是關了幾天就放出來。一來他未成年,二來他父母離婚多年,誰都不要他,一直把他丟在鄉下外婆家,從小到大野慣了,根本就是個無藥可救的小混混,連警察都懶得替他父母管教他。
黃毛按著惜年提供的線索,在網上找到了最早發照片的微博,又順著那個微博的標題順藤摸瓜搜索出好幾個轉發帖子的論壇,一番看下來,並沒有發現什麼有用線索。
「姐姐,不是我不想幫你,是你提出來的問題對我來說太高難度了,微博和很多論壇現在管理得都很嚴,用戶信息和IP只有警方才能查,我就算用黑客手段入侵,對方使用代理伺服器的話,也不一定就能準確找到那個發帖人。」
「你可以發動群眾人肉搜索啊,你們鍵盤俠不是最擅長這個嗎。那個博主拍我的照片發到網上,沒經過我同意,根本就是不安好心。」惜年說。
黃毛想了想說:「真想查一個人的底細,你還不如去找宇哥,以他的人脈和消息網,查一個到鎮上來過的人底細還不容易。」
「我不想找他。」惜年冷冷地說。
「可是——」黃毛眼睛轉了轉,主動出主意,「姐,要不這樣,我去幫你找他,我不說是你找我幫忙查那人,就說是我自己在網上看到有人亂發你的照片,我想把那人找出來教訓一頓,你看怎麼樣?」
「隨便你,就當我沒來過。」惜年扔下這話就離開了網吧。網吧里鬧哄哄的,空氣也不流通,有人打遊戲有人吃東西,空氣里各種怪味,她很不喜歡這樣的地方。
在小吃店一直忙碌到天黑,惜年正要坐下來歇歇,黃毛跑來在店門口探頭探腦,惜年看到他,猜到他是有話要說,走到門口叫他進來吃一碗豆腐花。
不知道是不是餓了一下午,黃毛吃起豆腐花來狼吞虎咽,惜年一連給他盛了三碗,又給他拿來油條和酥餅,他一口氣吃了七八個酥餅,才打著飽嗝拿紙巾擦嘴。
「姐,宇哥查出來那個人的底了,但是他叫你去找他。」黃毛吃飽喝足了,並沒忘記他來這一趟肩負的使命。
「你告訴他是我讓查的?」惜年皺著眉。這黃毛也太沒用了,連撒個謊都不會?
「我沒說,是他自己猜的,我……他一衝我瞪眼,我哪還敢不說實話。」黃毛拿袖口擦鼻涕。惜年看不過去,拿了一包紙巾給他。
想了想,惜年問他:「他在哪兒?」「在他爸新開的娛樂城,他讓我帶你過去。」黃毛忍不住用眼睛瞟著桌上沒吃完的酥餅。
惜年注意到他的目光,把酥餅遞給他:「想帶走就帶走吧,別跟做賊似的偷偷摸摸的。」黃毛這才放下矜持,嬉皮笑臉地把剩下的幾塊酥餅全裝進塑膠袋裡,然後揣懷裡說帶回去給外婆吃。
「天都黑了,怎麼去啊,我又不認識路。」
「我認識路,我騎電動車帶你去。」
惜年「嗯」了一聲,讓黃毛在門口等著,她要上去換一身衣服。黃毛穿得少,在冷風裡哆哆嗦嗦地站了十幾分鐘才看到惜年出來。
惜年把手裡嶄新的外套給他,「這是給我弟買的過年的衣服,這件買大了,他暫時穿不了,給你穿吧,我以後再給他買新的。」黃毛滿臉錯愕地「啊」了一聲,不敢相信她的話,滿心歡喜地把外套穿在身上,不大不小正合適,感激地說:「謝謝姐。」
黃毛騎著電動車帶著惜年穿過小鎮的大街小巷,耳邊嗖嗖的冷風吹起惜年的頭髮。雖然川沙的冬天並不太冷,但是在臘月里,又是夜晚,很快就感覺到了寒意。
車在一家娛樂城門口停下,惜年從車上下來,抬頭看著金碧輝煌甚至有些耀眼的招牌,白天從這裡經過時並不顯眼,一到晚上就不一樣了,燈紅酒綠,五光十色。
黃毛指著一輛造型炫酷的黑色摩托車興奮地告訴惜年:「這是宇哥新買的哈雷,別說川沙以前沒有,就是全上海也沒幾輛。」
「你就吹吧,上海有錢人多著呢。」惜年對哈雷沒什麼興趣,也不相信黃毛的話。
黃毛討好地跑過來,領著惜年走進娛樂城,告訴她,地上幾層是會所和KTV包間,地下一層才是夜場。
夜場裡人聲鼎沸,惜年從來沒進過這樣的地方,只覺得聲浪和人潮烏煙瘴氣撲面而來,滿眼的光怪陸離、紙醉金迷。
周圍太嘈雜,惜年不得不拉著黃毛在他耳邊喊:「他到底在哪裡?」黃毛好不容易才聽清她的話,回道:「在那邊,就快到了,他在包間裡。」
穿過擁擠的人群,惜年已經是一身汗,耳朵一直嗡嗡作響,直到黃毛把她帶進包間,關上了門,才稍微喘了口氣。
沙發上坐著幾個人,兩個青年原本在抽菸,看到黃毛帶人進來,不約而同把煙掐了,只有坐在沙發角落的一個女孩依然在抽菸。女孩穿著一件黑貂短大衣,裡面是一件豹紋吊帶裙,年紀不大,但抽菸的姿勢和看人的眼神很風塵。
惜年走到其中一個穿黑色皮夾克的青年面前,恭敬地叫了一聲:「宇哥。」
青年「嗯」了一聲,叫在場的其他幾個人走,只讓黃毛留下。抽菸的女孩一開始不願意走,被身邊的人推搡拉扯著才肯離開。
「坐吧。」青年對惜年說。
黃毛和惜年同時坐下,看到宇哥看了自己一眼,趕忙站起來,訕笑著搔了搔後腦勺的頭髮。宇哥只讓惜年坐,並沒有讓他也坐。
青年長得幹練有神,頭髮理得又短又直,身上散發著一種混合著皮革和菸草的味道,年紀輕輕就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氣勢。惜年看著他,不過比自己大幾歲,怎麼他看起來就好像大人一樣了呢?
「回來怎麼也不說一聲?」青年問惜年。惜年搖搖頭,「一回家就幫我媽顧店,沒有時間。」
「不遇到事情,你永遠不會想起我。」青年嘆息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給惜年,「你要找的人,他的資料都在這裡。」
惜年拿過去一看,是幾張列印出來的紙,記者證、身份證、甚至連戶籍資料都應有盡有,還是黃毛說得對,以他和他父親在當地的關係網和人脈,查一個人的身份太容易了。
黃毛來找他幫忙找人,以他的精明,一下子就會猜到真正想找這個人的是誰,所以才會把自己叫過來。惜年把身份證上的姓名記在了心裡。
「他發的照片我看了,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也沒查出他有什麼敲詐勒索的前科。」青年不太明白惜年讓他查這個人的目的,就算發了她的照片,也只是引發眾人好奇,給她起了一個「豆腐花西施」的外號而已,並沒有造成什麼實質性影響。
「表面上看是沒有問題,背後有沒有就不知道了,謝謝你幫我這個忙。」惜年站起來就要走。青年也跟著站起來,黃毛看到這情形,很識時務地說:「宇哥,我先去上個廁所。」
沒等惜年說話,黃毛已經腳底抹油似的溜了,惜年氣得跺了跺腳,正要跟著出去,門忽然被關上了。
惜年嚇得一哆嗦,下意識抬頭看了青年一眼,說:「莊宇——」青年擰著眉笑了笑,「想起我名字了?」
他倆是一個村里長大的,莊宇的爸爸是村裡的能人,早年承包魚塘發了財,又去城裡包工程,工程生意不好做之後,在鎮上開了幾間洗浴城和KTV,一下子成為全鎮名人。莊宇是他長子,高中開始就無心讀書,勉強到國外混了個大學文憑,回來繼承家業。
「我跟你又沒有什麼關係,用不著時時刻刻記著你的名字。」惜年瞥了他一眼,低垂著眼帘。莊宇順著她的話說:「是啊,你現在翅膀硬了,能飛了,自然想忘記我。」
說話間,他的一條手臂撐在牆上,把她擋在門邊,目光在她臉上流連。這丫頭雖然只有十七歲,但是眉眼精緻,一點也不輸給電視上那些女明星。
「天晚了,我要回家去,不回去我媽會擔心。」惜年試圖擺脫這種困境,暗自怪自己,今天晚上就不該來。
「怕什麼,張土根又不會回去,他早就喝酒賭錢去了。」
張土根就是惜年繼父的名字,惜年猛然聽到莊宇提到他,臉色一變:「你怎麼知道他的行蹤?」
「如果不是我,他早就死了幾回了,他欠下那些賭債,都是我替他還的,上回在停車場看車時和車主打架,也是我找人幫他擺平的。」莊宇似笑非笑地告訴惜年。
惜年震驚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但是很快,她就回過神來,冷笑著說:「我可沒求著你幫他,他死不死跟我也沒關係,他欠你的,我不欠你的。」
「我知道你恨不得他死,但那些債主不會輕易放過他,父債子還、夫債妻還。張土根每次找我借錢時都和我說,『反正惜年遲早是你的人,就當是提前預支彩禮。』我敢擔保,不出三年這老頭就能把彩禮全預支走,到時候我倒要看看,他拿什麼抵債。」莊宇慢條斯理地說。
「他憑什麼拿我換錢,他又不是我親爸。」憤怒讓惜年的臉漲得通紅,見莊宇目不轉睛地用一種笑謔的表情看著自己,便把臉別了過去。
莊宇不想真的激怒她,話鋒一轉:「我不和張土根那種粗人一般見識,也不是要催你還錢,我只想聽你一句真話。有人告訴我,上午有一群學生來找你,其中一個男生還在你家待了很長時間,是不是有這回事?」
「是。」惜年不假思索地說。
「他是你在師大附中的同學?」
「是。」
「他來找你做什麼?」
「與你無關。」惜年的聲音裡帶著很明顯的慍怒。她已經猜到,莊宇肯定在她家附近安插了眼線,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
莊宇默默然地看了她幾秒鐘,長舒一口氣,「你走吧。」
惜年看著他回到沙發上坐下,生怕他忽然改變主意,打開門就往外跑。黃毛早在外面盯梢,一看到她出來,趕忙過去拉住她胳膊,護著她離開夜場。
把惜年送回小吃店,黃毛就騎車走了。惜年一進門就看到媽媽坐在長椅上打電話,第二天就是除夕,這一晚店裡並沒有什麼生意。
惜年本想回房間休息,隱約聽到對話,打來電話的似乎是尹岳慶,猶豫著沒有上樓。
「我又不知道會有人拍照片,我要是知道,也不會讓那人拍的,你現在怪我也沒用。」尹母有些生氣地說。
惜年心裡一慌,豆腐花西施的事爸爸也知道了?他人在國外,不見得會時時關注網絡上的新聞,除非有人專門告訴他。
尹岳慶聽到前妻辯解,沒好氣道:「我把她接到城裡,花了那麼多心思培養她跳舞、學鋼琴,是想把她培養成淑女、大家閨秀,你倒好,一回家就讓她賣豆腐花,還被人拍了下來,這不是存心和我作對嗎?把女兒毀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尹母被他說得來氣,「尹岳慶,你這話說得沒良心,什麼叫我把她毀了?你沒管她的時候,我撫養她長大,養了十幾年,她一直好好的,我還嫌你沒把照顧好呢,大過年的你們一家出去玩,把她一個人丟下,她只能回老家,我還沒怪你呢,你倒先說起我來。」
惜年聽他倆一直吵來吵去,沒有興趣再聽,悄悄上樓去,關上房門,只有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她才能感覺到片刻的溫馨和寧靜。
房間裡的一切,似乎還留有那個人留下的餘溫,惜年把鑰匙從包里拿出來,看著上面的小黃鴨出神。
尹母敲門進來,告訴惜年:「你爸爸說,網上那些照片他會找人刪掉,讓你過完年就趕快回去學習。」
「知道了,我想好了,初五回去的話,離開學正好還有十天。」惜年把小黃鴨緊緊握在手裡。
春節過後,惜年一回到城裡就開始調查那個拍自己照片上傳到網上的記者。根據莊宇提供的身份證複印件,那個記者姓周,名字看起來似乎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惜年憑藉記憶查看班級學生檔案,果不其然發現孟展眉的媽媽也姓周,名字和那個記者有異曲同工之處。
這人就算不是她的舅舅,也是她家親戚。為了證實這個猜測,惜年打電話到網站,找到那個姓周的記者,記者同事接了電話,惜年故意說自己是周記者的外甥女,手機沒電了,找她舅舅有急事。
周記者很快過來接電話,聽到電話里的聲音有點兒不對,他說:「小眉,你聲音怎麼了?餵——怎麼不說話,餵——」
惜年掛斷電話。
如尹岳慶所說,網上的照片全都被刪掉了。他們一家從義大利回來後,尹岳慶也沒有再和惜年提起這件事,只是要求她每周末的舞蹈課和鋼琴課不能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