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從此節操是路人


  冬去春來,惜年回到上海已經快一年了,工作越來越得心應手,和上司下屬也相處融洽。思兔閱讀sto55.com聖誕前,溫從嘉帶惜年去香港出差,參觀了美銀亞太區總部,臨近新年,這裡忙碌的情景讓惜年嘆為觀止。總部就是總部,人人超長待機,不用充電就電力滿滿。

  看看時間還早,溫從嘉問惜年去不去酒吧喝兩杯,惜年欣然答應,她對自己的酒量一向自信,全公司上下能在酒桌上撂倒她的人還沒生出來。

  蘭桂坊的酒吧是很多人到香港的必游之地。溫從嘉帶惜年去的酒吧位置很好找,進去以後環境看起來還不錯,兩人在吧檯坐著喝酒,很快就融入了紙醉金迷的氣氛。

  幾杯酒下肚,心情輕鬆了許多,閒聊起公司里大事小情,無意中聊到了何璐。惜年隨口問溫從嘉:「何璐整天不上班,為什麼葉老大從不過問,Frank還給她發總裁獎?」

  公司里有這個疑問的何止惜年一個人,所有不知情者都好奇無比。

  「你有她的人脈網,你也可以不上班,她手裡的客戶是所有VP里最多的,她在公司之外下了多少工夫,又不會給你看到。」

  溫從嘉說到底是個厚道人,如果是旁人聽到惜年問這種傻問題,只會笑著打哈哈。惜年眼睛眨了眨,「果然一入投行深似海,從此節操是路人。」

  「有新鮮美好的刺激送上門,誰不會享受,又不要負責任。」溫從嘉喝了好幾杯,微醺之下,說話也就隨意多了。

  都說投行俊男美女多,整天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工作壓力又那麼大,有點兒想法也很正常,連溫從嘉這樣公司有名的模範老公都會有這種危險的想法,更別提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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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說她和——」

  惜年話音未落,溫從嘉訕笑著打斷她:「停停停,別給我下套,我可沒那個意思。」惜年知道他向來謹慎,也就不再多說。

  目光偶爾看向吧檯對面的沙龍,惜年似乎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下意識跟過去,那人離開酒吧後一眨眼就不見了,惜年不禁有些疑惑,難道是自己看花眼了?

  幾年前,莊宇和幾個富二代飆車出了一場車禍,全身多處骨折,被他爸爸送到日本治療,惜年聽到消息後,去日本看過他一次。莊宇那時已經有了新女友,對惜年逐漸疏遠,受了重傷之後更是不想見她,讓人把她轟出病房,此後,惜年再也沒見過他。

  回想起來,說對他不愧疚是假的,十幾歲的時候腔調滿滿地說欠他的錢都還清了,年歲漸長,心裡漸漸明白,還不清別人的,從來不是錢,而是情,自己這輩子欠了他的,就只能欠著,永遠永遠也回不到那個純真年代去彌補曾經對他的傷害。

  本以為在異鄉和他不期而遇,能詢問一下他的近況,哪知道他忽然就消失不見,惜年疑心他也看到了自己,才會匆匆避開,感嘆於他到死不願和她相見的決絕,意興闌珊回到吧檯,看到溫從嘉正在結帳,等他一起離開。

  「你啊,快點兒找個男朋友,不然好多人對你虎視眈眈,攔都攔不住,已經有不下五十個人跟我打聽你了。」溫從嘉好心勸了惜年一句。

  一說起男朋友,惜年心弦一動,這麼多年她都沒有再交過男朋友,已經快忘記男朋友這種生物應該長什麼樣子。

  「有合適的你就給我介紹一個,我相信你的眼光。」惜年工作久了,也學會了插科打諢,和上司開些無傷大雅的笑話。

  「算了吧,你這樣的還用得著我介紹,不知道多少人惦記。」溫從嘉打了一輛車,和惜年一起返回酒店。已婚人士不能玩得太晚,回到酒店他還得向遠在上海的太太匯報行蹤,如果不是這份自覺,他的後院遲早也會起火。

  惜年回到酒店裡,舒舒服服躺在浴缸里泡泡浴,打電話給李瑤,問她有沒有替自己給倉鼠餵食。

  李瑤說:「餵了,那小東西很挺能吃,麵包蟲、玉米片、花生米、瓜子,沒有它不愛吃的東西。」

  「瓜子要少給它吃,蟲蟲瓜子吃多了會上火。」惜年叮囑她說。

  「蟲蟲?」李瑤聽著不對勁,一隻倉鼠叫什麼不好,叫蟲蟲?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什麼,但是沒有點破,笑著說:「知道了,會把你的小倉鼠照顧得好好的,等你回來。」

  惜年自悔失言,但為時已晚,好在李瑤聰明,沒有追問她,否則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下星期總部開年會,你準備好禮服了嗎?」李瑤轉移話題。

  「昨天在太古廣場買了一件,你要是看中哪個牌子,我明天去幫你買,香港這邊年前減價,比內地便宜不少。」惜年熱心地說。

  「不用了,年會年年由我們部門負責籌劃,服裝費都有定額,可以報銷,再說,哪年不是何璐最出風頭,我們不過是陪襯。」

  惜年只笑笑,當做對她這句話的回應。

  年會當天,惜年提前下班,回家換上禮服。她本是美艷女子,平常淡妝宜人,讓人只覺嬌媚甜美,一旦妝容香艷,再穿上微露的性感禮服,立刻艷光四射、氣場迫人。

  節操?誰管節操!在美銀這樣的外資大公司,就是要爭奇鬥豔、各顯其能,惜年到了年會現場才發現自己的一身行頭並不算特別隆重,人人一身高定禮服,平時捨不得戴的成套昂貴鑽飾在燈光下閃爍著異樣光彩,比明星走奧斯卡紅毯還捨得下本錢。

  縱觀全場,惜年不得不承認,何璐的確艷冠群芳,舉手投足的風情萬種旁人皆不能及,也難怪男人們對她趨之若鶩,女人看著都會為她的風情著迷。

  為了營造氣氛,年會安排了許多員工自己表演的節目,之前盛傳何璐會在年會上跳鋼管舞,大家看到她上台,摩拳擦掌準備嗨翻全場,哪知道她表演的卻是小提琴獨奏,水平雖然不錯,卻讓很多人失望。在場的都是精英男女,會樂器的大有人在,比起熱辣刺激的鋼管舞,小提琴獨奏太普通了。

  何璐表演過後,葉南崢主動邀舞,和她跳過以後,他就再沒主動邀請過誰,而是把舞池讓給其他人,除非有人去找他,不然他就一直懶洋洋地站在窗前品酒。

  惜年是公司年會的新鮮血液,人又活潑,不斷有人找她跳舞,累到穿著高跟鞋的兩隻腳實在站立不住,她才好不容易有機會找座位坐下來吃點東西。

  就這樣,她依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準了公司一個重要客戶身旁座位空著,她提著裙子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見老頭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惜年脫掉高跟鞋,主動找他說話:「李總,實在抱歉讓您見笑,我的腳疼得受不了。」

  老頭七十多歲,是一家非常有名的民企的大老闆,見身邊多了個漂亮小姑娘,開玩笑地說:「沒關係沒關係,你們年輕人多玩玩,我老頭子跳不動了,要不然我也請你去跳舞。」

  「要不是我腳太疼,我一定請您跳舞。您是我的偶像,新財經上個月有您的一篇專訪,講述您當年創業的經歷,我看了以後特別感動,我老闆說,您也是他的偶像。」惜年眼珠一轉,撒了個不大不小的謊。

  「你是哪個部門的,以前好像沒見過你。」老頭心情不錯,破天荒和一個後輩多談了幾句。

  「葉南崢是我們部門老大。」惜年適時地說。

  「哦,那小子……那小子可傲得很,少年得志。」老頭淡淡一笑。

  惜年正琢磨著他這句話的意思,一身亮閃閃晚禮服的何璐翩然而至,笑容可掬地對老頭嬌嗔一句:「李老,我找了您半天,您怎麼也不理一下人家,說好了我請您跳舞。」

  說話間,何璐扶著老頭站起來,挽住他胳膊,兩人一起步入舞池。惜年被冷在那裡,腹誹不已,好不容易和大人物說上話,又被人截胡了。

  回頭看到葉南崢端著酒杯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笑,惜年有點兒羞慚地低下頭,自己討好客戶的拙劣表演大概全被他看到了,所以他才笑得那麼幸災樂禍。

  葉南崢從桌上拿一杯酒給惜年,誇獎她:「你看起來酒量不錯,應酬客戶的時候是個優勢。」「你怎麼知道我酒量不錯?」惜年反問他。

  「觀察。」葉南崢說,「做我們這一行,社交是個很重要的環節,要特別善於觀察,人際關係還有投資機會,往往就在大人物的言語之間,看誰能聰明地捕捉到。」

  「可是人家都不理我。」惜年沮喪地看了舞池中的何璐和老頭一眼。

  葉南崢笑了,「誰讓你撒謊來著,你要攀關係,也要搞搞清楚對方的底細,我叔叔和李老頭是競爭對手,一向有矛盾,他不怎麼喜歡我,你卻說我很崇拜他,這麼明顯的假話,他能聽不出來?」

  經他這麼一說,惜年才意識到自己弄巧成拙,不好意思地嘟了嘟嘴,「對不起,本來想順便幫你也拍個馬屁,怪我多嘴了。」

  葉南崢依然笑著,「不要氣餒,誰都不是一下子就那麼能說會道,多鍛鍊鍛鍊,接觸人多了,你就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他的鼓勵讓惜年重拾信心,無意中看到何璐看向自己,那目光絕對不懷善意,靈機一動,趕忙叫李瑤過來。年會這種場合,她和葉南崢不宜私聊太久,不然會引起有心人嫉妒,找李瑤來跟自己一起,就不會引人注目了。

  葉南崢自然知道她心思,站了一會兒也就走開了。

  惜年注意到,無論葉南崢走到哪裡,何璐的目光總是不經意間追隨著他,葉南崢沒有回應過她,他連眾人最關注的抽獎環節都漫不經心,抽中的獎品直接讓給秘書Emily上台去領。

  惜年運氣不錯,抽中了卡地亞鑲鑽手鐲,她嫌款式有些老舊,也沒有自己留著,問李瑤要不要,李瑤欣然領受。

  「你發現沒有——」李瑤回首片刻,忽然湊近惜年耳邊低語。

  「發現什麼?」

  「何璐的耳釘和葉南崢的袖扣款式一樣。」

  惜年仔細一看,還真是,不得不佩服李瑤的觀察力,「你居然能發現這種細節,堪比福爾摩斯。」

  「我們行政部整天為公司各位大佬服務,人人練就火眼金睛。」李瑤目光一轉,有點兒玩味地笑,「何璐也太刻意了,所以葉南崢不想搭理她,玩過頭的曖昧無異於玩火。」

  惜年聽在耳里,心裡不免好奇,葉南崢真要是不想搭理她,為什麼只和她跳了支舞就沒再和別人跳?這種纏纏綿綿的心境,除了當事人,別人還真是挺難理解的。

  春節過後,惜年和同事被派到溫州出差,溫州一家企業準備上市,聘請美銀替他們做IPO(首次公開募股),美銀和兩家事務所洽談後,三方決定各自派出人員組成考察組到這家企業進行項目考察。

  替企業做IPO是個相當複雜的工作,尤其是一些年頭長、管理又不規範的企業,準備期短則一年,長則兩三年,不僅要做前期的盡職調查和數據分析,還要和客戶方洽談協商上市具體方案,光是項目組進駐,就需要一個準備過程。

  惜年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加班,不到十一二點不收工,回到酒店往往已經是凌晨,洗了澡就匆匆睡下,第二天早上起來精神滿滿再繼續投入工作,不知不覺,她在溫州已經住了快一個月。

  公司對這個項目非常重視,葉南崢親自飛到溫州和對方的老總見面。大佬們開會的時候,惜年也在座,聽到他們一輪輪討論方案,覺得大開眼界。

  葉南崢平常看著溫和,但是在會議桌上殺伐決斷相當果決,不僅快刀斬亂麻解決了客戶提出的幾點疑問,配合律師和會計師事務所的調研和審計結果,進而對客戶也提出要求,公司想上市,首先財務核算和運營管理都要符規,需要整改的地方太多了。

  坐到MD位子的高管,很少再親力親為參與具體項目的接洽,他們都是統管,指點一下江山,事情交給手下人去做。葉南崢的工作方法和他們大體相同,但是更務實,把目標責任層層分解,每個參與項目的人,誰都不能閒著。

  惜年寫報告給他,葉南崢看過以後很快批覆,叫她到他住的房間匯報工作。美銀員工出差一律住五星級酒店,葉南崢的套房比惜年和其他同事住的房間更高級。

  「近三年的財務核算、合同管理和重大決策分析報告對方都已經提供了,按照事務所的要求,不合規的地方全部限期整改,律所方面還有些法律文件沒有整理到位。」惜年把自己掌握的情況一一和葉南崢匯報。

  葉南崢耐心等她說完,才發表意見:「Celine,這些情況你應該向你的對口上級溫從嘉匯報,他負責具體項目,而我管理整個IBD部門,你向我匯報工作的時候,我要聽的不是這些細節,而是整體的構架規劃。」

  惜年看到他略顯嚴肅的表情,心裡「咚咚咚」地直打鼓,此刻他在她面前不是以朋友的身份,而是高管,她所在部門的老大,他親自過來,未必沒有考察她工作能力的意思。

  「就我們目前掌握的資料和客戶方控股情況分析,我個人覺得採取IPO加換股合併方式實現整體上市比較符合實際,一方面原有股東定向增發,內部交叉持股,另一方面收購集團資產擴大資產規模提升市盈率,這需要和客戶溝通,成立資產收購專項工作組,我們也會派人跟進盡職調查。」惜年有條不紊地說出自己的思路。

  葉南崢沒有點評,等惜年表述完了才說:「把你的想法寫成報告發給我,抄送一份給溫從嘉,三天後我要看到具體方案。」

  惜年「嗯」了一聲,離開他房間。

  廢寢忘食寫報告,直到聽見電話聲響,惜年才把雙手暫時從鍵盤上解放。阿東打來的電話讓她驚喜不已。

  「你怎麼知道我回國後的新號碼?喬鈺告訴你的?」惜年把轉椅轉了個反向,才發現落地窗外早已夜幕降臨。

  「嗯,我找她要的,我過幾天要到上海採訪,有空的話,咱倆約一下?」阿東主動相邀。

  「行啊,我在溫州出差,後天回上海。」惜年痛快答應了。阿東也是個天南海北到處跑的大忙人,和他見一面不容易。

  惜年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就和阿東約在某家粵菜館見面。高中畢業後,他倆再也沒見過,一晃八年過去,兩人都已不再是少年。

  一看到阿東那張熟悉親切的臉,惜年忍不住要跟他抱抱,他就像她兄弟一樣,從沒有男女之情,但是特別投緣。

  「女神越來越漂亮了,我見過很多女明星,素顏比你差遠了。」阿東見多識廣,但惜年永遠是他心裡的那個高中時的女神。

  「別誇我,會驕傲。」惜年拿起菜單給阿東,讓他點喜歡的菜,她要一盡地主之誼。

  「我也是地主啊,又不是外地人,這頓我請,你回國這麼久也沒給你接風,趁這個機會補上。」阿東提議由他做東。

  「不,這回一定要是我請你,你不要客氣,以後你有的是機會再請我。」惜年莞爾一笑,隨手撩了撩長發。

  阿東這才不客氣,拿出手機給惜年看他偷拍的幾個女明星的素顏,把惜年逗得哈哈大笑。

  「看不出來你還有當狗仔的潛力,上學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嗅覺靈敏,班裡的大小事情都瞞不過你的眼睛。」惜年對阿東的偵查能力一向很佩服。

  「你和蟲子的事班裡也是我第一個知道。」阿東有意提及往事。

  惜年聽他忽然提起薛崇,臉上的表情像是被雲朵遮住的月亮,朦朦朧朧透出來一絲笑意,隔了半晌才輕聲問:「他好嗎?」

  「看你問什麼,要是問學業,那他可好著呢。今年夏天就從美國回來,工作單位都洽談好了。」阿東說了一家市內三甲醫院的名字,惜年聽過那裡,胸外科非常出名。

  「要是問感情——」阿東話鋒一轉,慧黠笑道,「就真不怎麼樣了,一直沒聽他說有女朋友,在國內的時候就一直單著,出國後以他的性格也不會找洋妞。」

  「也許他只是沒告訴你,又或者學醫功課太緊,忙得沒時間。」

  「怎麼可能會因為沒時間就不談?真遇到喜歡的,多忙也會談,『食色,性也』,聖人也沒法違背人的本性。」

  「也許吧,反正他那個人,就算他不去撩別人,別人也會撩他。」惜年不想繼續談薛崇,自然而然把話題轉移到阿東和喬鈺身上,「去年女排奧運會奪冠那場比賽你看了沒有,精彩萬分,我哭得不行。」

  說起女排,阿東頓時滔滔不絕,「那場比賽我在現場看的,我的嗓子都快喊啞了,實力上其實差人家一截,但是拼搏精神還是我們女排更勝一籌,不是我們主場,現場氣氛對隊員心理上首先就會有一定程度的影響……」

  惜年托腮看著他說起體育賽事神采飛揚的表情,被他的情緒感染,忍不住輕拭眼角,想起了書里的那句話——願你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面龐可能變得成熟了,但骨子裡不變的那份執著讓阿東仿佛又變回了高中時那個跳脫飛揚的少年,那個特別會調節氣氛、整個班級都喜歡的少年。惜年看到他,就忍不住想起高中時候的自己,似乎已經過去很久很久,有一個世紀那麼久。

  平淡而親切的話語,互相談起各自這些年來的經歷,兩人一直聊到很晚,惜年開車把阿東送回酒店,下車和他道別。

  「下次再回來,別忘記通知我。」

  惜年剛要轉身上車,阿東攔住她,對她說:「等薛崇回來和他見一面吧,這麼多年都過去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就是因為放下了,才用不著見面,相見不如懷念。」惜年語氣淡淡的。

  「怎麼,你有了新的……我真粗心,居然忘記問了。」阿東懊惱地拍了拍腦袋。惜年沒有否認,「還沒到說的時候,所以也沒告訴你們。」

  春風沉醉的夜晚,一路上燈火通明,音響里舒緩的鋼琴曲令人心情暢快,惜年穩穩把著方向盤,關注著前方路況。

  無意中目光一轉,看到路邊有個身影特別像何璐,她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一直扶著燈柱嘔吐,惜年放緩車速靠邊停車,下車過去看看情況。

  何璐此時沒有了在寫字樓里的昂揚氣焰,不僅佝僂著背,高跟鞋似乎也掉了一隻,狼狽不堪地站在那裡。

  惜年過去扶起她,「何姐,你沒事吧?」何璐抬頭見是她,表情陰晴不定,「別管我。」

  惜年沒有理會她的態度,不放心她大晚上一個人站在路邊,問她:「你能走嗎,要不要給你打輛車?天這麼晚,你一個人在這裡太不安全了。」

  何璐嘴角動了動,態度緩和了一點:「我的腳不小心扭了,走不動路,方便的話,送我去最近的醫院。」惜年扶著她上了自己的車,把自己平常開車穿的平底鞋給她穿。

  把何璐送到醫院,醫生替何璐檢查過後,讓她先去拍X光片。惜年找護士借了一輛輪椅,推著何璐去拍片子,拿到片子後給醫生看,確認沒有骨折骨裂給何璐做了冷敷。

  護士聞出何璐身上的酒氣,建議她去輸液防止酒精中毒。惜年又推著何璐去輸液,看著護士往她手上插針管,忍不住別過臉。幸好那時候沒有選擇學醫,自己根本就不是學醫的料,光是看人打針就受不了。

  兩人在輸液區坐下,何璐原本嬌艷的臉此時蒼白得可怕,惜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如何說起,倒是何璐自己先開了口。

  「知道我為什麼不用去坐班了吧?幾乎每天晚上都是這樣在外面應酬,第二天不睡到中午起不來床,怎麼可能有精神去上班。」何璐的表情里充滿自嘲。

  惜年心裡動容,入行之後不斷聽人說這一行幹得好的人都特別會交際,喝酒是社交里必不可少的部分,所以女人在這一行很難出頭,一方面是因為經常需要出差,天南海北跑,女人體力很難跟得上;另一方面就是要喝酒應酬,出入聲色場所,這對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來說就更難了,畢竟面對的客戶幾乎都是男人,哪怕有頭有臉、身居高位,男人的本性不會變。美色當前,不想占便宜的君子只是少數。

  「是你太拼了。」惜年溫和地說。

  「競爭社會,不進則退。我沒有背景,什麼都得靠自己,公司里能人多如牛毛,若不出奇制勝,早就被淘汰了。」何璐菸癮犯了,摸口袋想點支煙,想起自己是在醫院,手放了下去。

  「大家都是一樣的,能做到什麼程度看造化。」

  何璐冷冷一笑,看著惜年:「別人說這話也就罷了,你可不像是無欲無求,回國後初次見面你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

  惜年想到那次自己叫她前輩,訕訕笑著:「那回是我唐突了。」「小姑娘恃寵生嬌,不是誰都會像我這樣手下留情。」何璐嘴角輕挑,眼裡儘是戲謔之意。

  「什麼?」惜年沒明白她話里的意思。

  「不是仗著葉南崢寵你,你敢和前輩叫板?」何璐笑了,笑得高深莫測。

  惜年看著何璐的笑容,心裡發慌,忸怩一下:「你說什麼呀,他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是個小經理而已。」

  何璐抬手揉了揉略有些僵硬的脖頸,扭頭見惜年有點兒不好意思的樣子,嘲笑她還像個小女生:「這有什麼可害臊的,老闆對你另眼相看,多少人求之不得,至於你和他什麼關係,Whocares。」

  「他對你也另眼相待呀。」惜年可不希望別人認為她和葉南崢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上司之所以願意給機會,完全是因為她幾年如一日地玩命工作的結果,為了工作,她放棄了大部分個人生活時間,幾乎全年無休,不談戀愛、不逛街會朋友,二十七八仍孑然一身。

  「我替公司當牛做馬拉客戶,你跟我比?」何璐笑了,大概是笑惜年初生牛犢不怕虎,「葉南崢要是連不坐班這點特權都不給我,那他也太不是個東西了。」

  「我跟他就是普通上下級。」惜年再次否認。

  葉南崢這種業內大神,交際手腕一流,待人接物也很平易近人,看起來和誰都能聊上幾句,但想要和他深交就很難,他有他的社交圈子,不會讓人輕易了解和進入。公司里對他抱有幻想的女生很多,採取行動的幾乎沒有,大家心裡都明白,大多數人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就繼續保持清醒,不要對他抱有任何幻想,他在這一行干不長的。」何璐忽然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

  「為什麼?他不是幹得好好的,年薪好幾百萬的MD,全公司上下也沒幾個。」惜年乍然聽到這個消息很是驚訝。

  她認識葉南崢有一段時間了,對他之前的驕人業績也有所耳聞,當年他進美銀後接手的第一個項目就是宏光地產和時代集團的重組併購案,之後宏光地產成為國內房地產板塊的龍頭企業,他也憑藉這個項目名聲大振,他的光輝業績在整個投行界都是教科書級別的,所以他才會成為美銀薪資最高的高管之一。

  「你不知道?」何璐微微鎖眉,看著惜年,似乎在判斷她是真不知道內情還是裝傻,見她確實一臉茫然,才說:「他前岳父是副國級,他家裡什麼背景可想而知,在這一行攢足了人脈和經驗,他遲早要回去接手家族企業,幾百萬年薪對他來說真不算什麼。」

  「我只知道他離婚了,別的沒聽他提起過。」惜年實話實說。

  何璐笑而不語。

  惜年想,何璐既然想得這麼通透,公司那些關於她和葉南崢的緋聞大概全都是謠言,否則明知道對方高不可攀還以身犯險,不是傻而是賤了。

  陪著何璐輸液直到深夜,惜年問她家裡的地址,想送她回家。

  何璐搖了搖頭,「不回去了,反正家裡也只有我自己,在醫院住兩天還有護士照顧。」惜年知道她老家在外地,覺得她說得也對,找護士替她安排病房。

  何璐一直沒有說謝謝,直到惜年要走,她才從病床上欠了欠身,對惜年說:「溫從嘉是個笑面虎,不好對付,你以後要小心。」

  惜年微微頷首,「謝謝指點。」

  這個夜晚的偶遇就像葉尖上的露水,天一亮就蒸發得無影無蹤。再在公司遇到何璐是半個月之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她依然對惜年愛理不理。惜年並不覺得意外,那晚在醫院她會和自己說那麼多話,很明顯是受了酒精的影響,一旦清醒過來,世界還是原來的世界。

  但是從這以後,惜年每次看到葉南崢都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對何璐的縱容,某種程度上來說何嘗不是一種等價交換的殘忍。能當老闆的人,自己未必事事親力親為,能帶好隊伍、統御下屬,才是團隊當之無愧的精神領袖。

  葉南崢是領袖型的人,他知道該用什麼人做什麼事。何璐善交際,他就把她放出去當花枝招展的交際花;而自己這樣的人,涉世不深、一腦門子賺大錢做大事的思想,不惜把年輕的身體透支到亞健康換來驕人業績,用來做具體事情是最佳選擇。會教的老師因材施教、會用人的老闆人盡其才。

  想想就有些失意,惜年為此失落好些天,做什麼事都提不起精神,直到從李瑤那裡得到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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