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相逢猶恐是夢中


  香港總部離職了一位VP,上頭有意從上海總部調一個人過去,很多人都在競爭這次機會。思兔閱讀sto55.com

  「對於已經是VP的人來說香港的職位沒有什麼吸引力,但是對於Associate(經理)來說就是很好的機會了,一般來說,輪調都會升一級。」李瑤人在行政部,和公司的HR很熟,因此公司里的人事消息她往往比別人都早知道。

  惜年對去香港工作並不是很感興趣,畢竟她剛從新加坡回國,更願意待在自己生長於斯的故鄉,但是去了香港就能從經理升到VP,對她來說又是個誘人的條件。從分析師到經理不難,從經理到VP就不光光是熬年頭了,還需要一定的業績。

  手裡溫州那家公司的項目進展得還算順利,盡職調查和可研分析都已經到了收尾階段。惜年不放心,再次出差去溫州,準備和對方的財務總監再溝通一下細節。資產評估報告出來以後,數據還需各方認可才能納入上報材料,之後就要進入上市輔導期。

  惜年打電話向溫從嘉匯報工作,告訴他自己已經把和對方洽談的情況整理成記錄抄報到他郵箱,溫從嘉說他已經看過了她發的郵件,除了一些細節需要完善,對她的工作進度大致滿意。

  「溫總,香港那個職位,總部有合適人選了嗎?」惜年想了想,決定先從他這裡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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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你對那個職位感興趣啊?你不是剛從新加坡回來,留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不好嗎?」溫從嘉好不容易把惜年用順手了,捨不得放這個能幹的下屬走。

  「我已經當了三年經理,想突破一下自己。」惜年實話實說。

  「好吧,既然你有意向,我會找機會向上頭推薦你,但是你手裡這個項目不能停,Frank親自交代過我,這個項目關係到我們上半年的指標。」溫從嘉很會做人,既不反對惜年力求上進,也適當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惜年聽出點意思,立刻保證:「我知道,我一定會好好監督項目進展。」

  溫從嘉不會輕易放自己走,惜年心知肚明,她之所以硬著頭皮問問,就是想知道這件事成功的把握能有多少。聽他剛才話里的語氣,惜年知道自己多半是不成了,他只說找合適的機會推薦,天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合適的機會,溫州這個項目少說要一年,等項目結束再推薦,黃花菜都涼了。

  問都問了,她倒也不後悔,起碼讓上司知道,她有積極上進的心,就算這次不成,下次有機會他就得想著她。

  出差結束,惜年拖著行李從機場出來,剛想攔計程車,看到對面一輛黑色奔馳S65緩緩停下,葉南崢和一個年近四十的男人從車裡下來。

  像是沒想到會在機場遇到惜年,葉南崢微微一怔,隨即嘴角牽動,做了個等我的口型,惜年點點頭,在門口等他出來。

  他應該是來送人,惜年這麼猜測著,大約等了十來分鐘,葉南崢從裡面出來,把車開過來,幫惜年把行李搬到後車廂。

  他始終不說話,惜年有點兒無所適從,只得沒話找話:「你來送朋友?」「是來送人,但那人不是我朋友,是光輝國際的一個高級經理。」葉南崢說。

  光輝國際?惜年聽到這四個字心頭一顫,國際上最有名的獵頭公司,專門為各大五百強企業獵取高端人才,他們來接洽葉南崢,肯定有目的。

  葉南崢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直接打斷她的思路,「我這會還有事,只能先送你回家,晚上有空的話,我們見面再談。」

  「有時間。」

  「那晚上見。」

  惜年隱隱有種預感,何璐說的話可能快要成真了。

  葉南崢說的地方是一家五星級酒店的行政酒廊,環境優雅氣派,惜年跟著服務生穿過走廊,走進一個小小的包間,說是包間,其實也是半開放式的。

  葉南崢坐在沙發上品酒,聽到「嗒嗒」的腳步聲,回頭去看,見是惜年,跟她微微一笑。惜年坐到他對面,向他道歉:「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兒堵車,讓你久等了。」

  「不用客氣。」葉南崢坐直了說,「這裡的司康餅做得不錯,你要不要先來一點?」

  「不用了,我不太餓。」惜年臨出門前吃了一點兒。她一向注重社交禮儀,和上司、客戶約談的時候能不吃東西就不吃東西,頂多喝點咖啡。

  葉南崢也不勉強她,叫服務生給她上一杯咖啡,開門見山地說:「聽說你對香港那個VP的職位感興趣?」

  惜年一怔,沒想到他這麼快得到消息,她和溫從嘉只是偶爾一提,以溫從嘉的謹慎似乎不應該把這件事匯報給他。

  「沒有啊,回上海挺好的,我不太想去香港。」惜年聰明地留了點餘地。

  「沒有最好,那邊也不適合你。」葉南崢說。

  惜年眉頭微微一皺,隨即又鬆開,猜測他剛才的話僅僅是試探,並沒有從溫從嘉那裡得到什麼消息,於是說:「你找我來,不會就是說這個吧?」

  「給你透個風,我要離開美銀了。」葉南崢把自己的決定告訴她。

  「所以你下午去機場送走的那個人就是光輝國際派過來接洽的獵頭?」惜年雖然聽何璐說過這件事,但真的聽葉南崢自己這麼說,還是覺得很驚訝,他明明幹得好好的。

  葉南崢微微點頭,「摩根史坦利想找我過去,職位相同,年薪多百分之十,我沒答應。」

  多百分之十,惜年心弦一動,算一算,那就是快九百萬的年薪了,在業內MD的待遇里算頂級了,他連這麼優厚的條件都不答應,看來真是家裡有「皇位」要繼承,隨時準備回去「登基」。

  「不去那邊,也不留在這邊,你是另有打算?」惜年問。他專門把自己叫出來說這件事,想必離開已成定局,所以不再隱瞞。

  葉南崢說:「家裡讓我回北京,我大伯父最近身體不太好,想讓我回去接管產業。」「哦,那也挺好的。」惜年想,既然有自己的家族企業,當然是自家更重要。

  「Frank知道你要走的事嗎?」

  「他知道,我跟他提過,這幾天不管你在公司里聽到什麼,都不要多說,我走了以後,總部可能會派一個新的MD過來,不管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

  對他的交代,惜年點了點頭,很感激他臨走前還跟自己打招呼,遺憾地說:「你走了,我又少了一位老師。」

  「公司里能教你的人很多,能讓別人教你也是本事,我相信我的眼光不會錯,你將來會是美銀最優秀的Director(總監)。」葉南崢臉上微微泛著笑顏。

  他是個很好看的男人,儘管已經有了些許風霜的痕跡,卻也只是為他增添了成熟的魅力。這樣的男人得天獨厚,天生是被女人追逐的寵兒,他的從容和淡定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自信,他有一種別人模仿不來的卓越氣質,在任何場合,他永遠是最耀眼的那一個。

  這樣的葉南崢,讓惜年心裡忽然想起另一個人,那個人也有著某些與他相同的特質,別人兵荒馬亂、疲於應付的時候,只有他似信手拈來,永遠不急不緩。

  「想什麼呢?」葉南崢見惜年總不說話,看起來像是在沉思,忍不住問她。

  惜年回過神,告訴他:「想起我一個朋友,高中的時候學業很緊,大考小考從不間斷,人人忙學習忙得焦頭爛額,只有他始終不慌不忙,感覺也沒有比別人多花時間和精力,成績卻永遠最出色。」

  「智商超高的人對付高中那點兒功課還是綽綽有餘的,你說的這個朋友,該不會就是送你桃核的人吧?」葉南崢很聰明地聯想。能令她念念不忘的人,必有過人之處。

  惜年笑著把桃核收進衣袖裡,沒有否認他的話。

  葉南崢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表情卻平靜如常,「既然這麼想念,怎麼不去找他?」「過去太久了。」惜年淺笑片刻,也無暇多感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葉南崢要離開的消息在一周之內傳遍公司上下,好幾個人有意無意地在惜年面前說起這件事,試圖打聽些小道消息,惜年記著葉南崢的囑咐,只說自己不知道。

  「聽說對方通過獵頭公司找上他,開出天價年薪,Frank挽留不住,只能成人之美。」李瑤悄悄和惜年說。

  「人往高處走,也情有可原。」惜年有點兒感冒,頭昏昏的,李瑤說半天,她偶爾才答一句。即便是對李瑤,惜年也不敢什麼話都和她講。李瑤是那種和誰都能聊得上天的人,有時候熱情過度一時會忘記「保密」這兩個字。

  「不知道總部會派什麼人來接替他?聽說ED(執行董事)們都想爭取這個位子,就是不知道上頭是提拔咱們這邊的還是從別的地方平調一個過來,如果是空降,那還好,各派系短時間內都不敢輕舉妄動,如果是提拔,那可就——」李瑤眼珠轉了轉,做了個只可意會的表情。

  「誰接替他都無所謂,反正我們只是做事的,上面的鬥爭我們離得越遠越好,免得白白做了炮灰。」惜年頭痛加劇,隨手拿紙巾擦了擦鼻涕。晚上還要加班,這種狀態只怕效率不會高。

  和李瑤一起下樓去員工餐廳吃飯,惜年只覺一陣陣腹痛如刀絞,很快癱軟無力地趴倒在桌子上。李瑤嚇了一跳,趕忙推了推她,以為她昏倒了,趕忙撥打120。

  120來的時候,惜年已經甦醒過來,但是下腹的劇痛讓她沒有說話的力氣,李瑤陪著她坐在車上,護士給惜年量了體溫,確認她正在發燒,讓她到醫院做進一步檢查。

  到醫院以後,惜年被醫生安排抽血化驗,李瑤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嘆道:「你真是個工作狂,發燒三十九度了還不請假,真不知道圖什麼,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惜年沒有力氣笑,也沒有力氣說話,血檢報告出來後去輸液區輸液,想起自己上次來醫院輸液區,還是何璐喝多了那一晚,當時還笑人家太拼命,沒想到很快報應在自己身上。

  高燒帶來的睏倦感讓惜年昏昏欲睡。李瑤陪了她一會兒,見藥水下去一半,給男朋友打電話,讓他過來接自己和惜年,無意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身旁經過,好奇地跟上去。

  「嗨,薛崇——」李瑤試探地叫了那個年輕的醫生一聲。年輕醫生轉過頭來看到她,面露驚喜之色,「你是李瑤?」

  這樣帥氣的一張臉,不是薛崇又能是誰?李瑤看著他,「你回國了?什麼時候回來的?你在這家醫院工作嗎?真是太巧了能在這裡遇到你。」

  薛崇聽她連珠炮似的發問,微微皺眉,她的脾氣和上學那會一樣,熱情洋溢到讓人吃不消。

  「是啊,我回來兩個多月了。」薛崇打量她精神抖擻不像生病的樣子,略一遲疑,「你到醫院來——」

  李瑤沒說話,笑著指了指身後。薛崇看過去,心跳瞬間加速,他看到了惜年,虛弱無力的惜年,靜靜地歪倒在輸液區的長椅上,像是睡著了。

  「她和我在一家公司,感冒了還堅持上班,工作狂一個。」李瑤忙把情況告訴薛崇。

  薛崇走近惜年,蹲在她身邊握住她冷冰冰的手,又試試她額頭的溫度,看著她整個人萎靡不振的狀態,像是想起了什麼,對李瑤說:「她應該不僅僅是感冒,還有痛經。」

  「是呀是呀,惜年上高中的時候就會痛經,每個月都要吃芬必得,我怎麼把這個給忘了。你是不知道她工作有多拼,幾乎全年無休。」

  李瑤怪自己粗心之餘,眼神不由自主地觀察著薛崇對惜年的態度,他表現出來的那種駕輕就熟的親密感可不像是當年傳說中頭也不回甩掉惜年的樣子。

  薛崇示意她安靜,「今晚我值夜班,把她交給我吧。」李瑤立刻會意,沖他眨了眨眼睛,「你結婚了嗎?」

  「沒有,我一個人。」薛崇哪會不明白她忽然這麼問的用意,立刻回答她。

  李瑤看著薛崇找護士借來輪椅,和他一起把惜年扶到輪椅上送進醫生值班室,料想惜年有他照顧應該無礙,這才放心離開。

  醫生值班室里通常都會有床,下半夜病人不多的時候,偶爾能睡上一會兒。薛崇小心翼翼地把惜年抱到床上,替她脫掉高跟鞋,蓋好被子,確認她已經睡著了,才悄悄離開值班室。

  惜年似夢非夢,聽到開門的聲音,下意識睜開眼睛去看,卻只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白影,白影越來越近,最終在她身邊坐下。

  是夢吧,好像看到了薛崇,惜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是出現了幻覺,昏沉沉又睡了過去。

  不知道是多少次夢見他了,自從和他分開,他在她夢境裡永遠都是少年時充滿陽光的樣子,兩人一起讀書、一起上學,從不爭吵,也從不互相猜嫌。

  薛崇怕惜年睡得不舒服,替她撩開長發,輕輕調整枕頭到她能適應的高度,端詳著她病容憔悴的臉,心裡滿是疼惜,總是想做到最好,所以她活得比誰都累。

  多年不見,她已不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頭髮短了又長,臉龐也不再像少女時期那樣帶著稚氣的嬰兒肥,小巧精緻許多,唯一沒變的是淡淡的唇色和纖長濃密的睫毛,除了她,他沒有見過哪個女孩有這麼漂亮的嘴唇和睫毛。

  視線下移,看到她插著針管的手背,薛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手腕上早已褪色的紅繩和桃核讓他眼眶濕潤,那是很多年前他送她的一個小禮物,想不到她一直戴著。

  惜年睡了三個多小時,醒來已經是後半夜。薛崇結束了一個外科急診小手術回來,剛坐下喝口水就看到惜年一雙明亮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我在哪裡?」惜年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人,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

  「你在醫院,在我值班室。」薛崇把水杯端到惜年面前,「喝不喝水?」

  聲音的確是他的聲音,再過一百年也不會忘記的聲音,低垂著眼睛認真又溫和的表情也是記憶里最熟悉的。惜年更疑惑了,但是口渴還是在瞬間占據了上風,她借著他的手捧起杯子喝了好幾口水。

  「慢點喝,別嗆著。」薛崇溫柔地看著她。

  惜年喝飽了水,望著薛崇,仍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他是活生生的,更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和他共處一室,她只記得李瑤陪她到醫院來,但是後面發生了什麼完全沒有印象。

  薛崇並不急著解釋,把一包衛生巾遞到她手邊,「出了這個門往右一直走,快到頭的時候左拐就能看到洗手間。你自己能去嗎,不能的話,我讓護士帶你去。」

  看到衛生巾,惜年臉上一紅,他以前說話就很直白,當了醫生後更直白了。薛崇到底還是不放心,叫來護士帶惜年去洗手間。

  輸液之後渾身乏力,整個人好像快要虛脫了一般,惜年回來後再次躺在床上,聞到一陣烤紅薯的香味,才又睜開眼睛。

  薛崇把一個用錫箔紙包起來的盒子從微波爐里拿出來,撕掉錫箔紙,裡面是烤得焦黃鬆軟的芝士焗紅薯,放上勺子遞給惜年,「輸液過後身體虛,吃一點兒補充能量。」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個?」惜年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又香又甜味道非常好。

  「我怎麼會不知道。」薛崇替她倒了杯熱水放在邊上。

  一句不經意間的話語讓兩人重回往事,曾經在江淮辦公室,他倆最喜歡吃的就是烤紅薯,不是多精緻的美食,但是有甜甜的愛的味道。

  「你夏天回來的?」惜年裝作無意問他。薛崇「嗯」了一聲。

  「現在已經是秋天了。」

  惜年心頭湧起淡淡的惆悵,他回來兩個多月了,但是他沒有去找她。也並非想期待什麼,只是想起來就會有些傷感。傷感過後,不免又湧起自嘲的情緒,自己這是在胡思亂想什麼,當年提分手的是她,不願相見遠赴國外的也是她。

  就在她陷入五味龐雜的情緒而不自知的時候,薛崇又說話了,「回國工作要作為住院醫師規培一年,這兩個月我都住在醫院裡,想去找你,又怕你還像以前那樣不願意見我,就一直沒去。」

  他了解她的疑問,因此說出來的話更像是給她的解釋。惜年默默吃東西,心裡卻不是滋味,他倆的相處會變得這么小心翼翼,是當初誰都沒想到的。兩個本質上相似的人,本應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哪知道天不遂人願,短暫的幸福過後,十年天各一方。

  「夢想成真總歸是件值得慶賀的事。」惜年淡淡笑著。

  褪去了少女時期的那份凌厲,如今的她早已圓滑了很多,哪怕是面對薛崇,她也能隱藏起情緒,不把內心的脆弱暴露出來。

  填飽了肚子,惜年覺得身上好受了許多,讓薛崇只管忙自己的事去,她躺回床上又開始睡。薛崇本想多陪陪她,無奈外科急診太忙,護士很快就來叫他去做手術。

  「等我啊,手術結束我就回來。」

  薛崇離開以後,惜年只睡了一小會兒,腦海里翻來覆去不停想起高中時的往事,想起記憶里那個驚艷了時光的少年,如今他又回到她眼前,她卻一點兒也不敢靠近他,生怕又是一個不完美的夢境。

  儘管還很疲倦,惜年咬著牙堅持從床上下來,看到值班室有盥洗池,簡單洗了洗臉,找不到梳子梳頭髮,只能用手理一理。

  振作精神打開門,哪知道還沒等她出去,迎面正遇上一個女醫生要進來,倉皇間惜年頭一低,和女醫生擦肩而過。

  孟展眉知道薛崇值夜班,一大早來給他送早點,哪知道竟然看到一個酷似尹惜年的女人從他值班室出來,頓時呆在原地。

  剛才那個女人,儘管容顏憔悴,依然能看出來非常漂亮,孟展眉的心痛苦地糾結在一起,很想立刻就去找薛崇問個明白,那個從他值班室出來的女人到底是誰。

  生氣歸生氣,她並沒有失去理智,而是克制住情緒,到值班室里等薛崇從急診回來。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孟展眉情緒從焦躁變得不安,細細回想剛才那個女人的相貌,分明就是尹惜年,哪怕是化成了灰,她也依然能認出的女人,曾經奪走她最珍視的初戀。

  他倆分手的時候,她很多天沉浸在歡樂的心境裡,為了和他考進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整個高三她沒敢懈怠一天,甚至為了他,她也去美國留學。

  哪知道這個陰魂不散的女人,她居然再次出現,用的還是她一貫的把戲,裝柔弱、裝可憐。高中的時候,她就用她可憐的身世和諂媚的手段,迷惑住了薛崇,讓他相信她是出淤泥不染的白蓮花,要不是後來她自己腳踏兩隻船露出馬腳,薛崇肯定就上她的當了。

  薛崇回來的時候,臉上很明顯倦意十足,看到孟展眉在值班室的驚訝,遠遠比不上惜年已經離開的震驚。

  他氣急敗壞問孟展眉,「她人呢?走了嗎?」孟展眉睜大一雙明眸,茫然地看著她:「你說的是誰啊,我進來的時候值班室沒人。」

  薛崇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她的話,轉身離開了值班室。孟展眉下意識跟到門邊,看到他跑到護士值班台去詢問,心裡更加斷定,之前那個女人就是尹惜年。

  「幫我查一下她的病歷,有沒有留下聯繫方式?」薛崇焦急地問護士。護士幫他查了半天,沒發現惜年的任何聯繫方式。

  該死!竟忘記了問她的手機號和住址。薛崇為自己的粗心懊悔不已,想查她的手機號倒也不難,難的是和她恢復聯繫,她的脾氣他知道,她有心不想和他聯繫的話,打電話也沒用。

  現在想來,惜年之前說她還想多睡會兒,讓他去忙自己的,大概那時候就已經盤算好了要趁他不在的時候離開。

  就這麼不願相見嗎?薛崇心中抽痛,都這麼多年了過去了,她還是這樣,在他不經意的時候,用一種令他猝不及防的方式消失,沒有一絲餘地。

  難得因為生病能在周末休息兩天,惜年沒想到公司的人事發生了巨大變動。周一剛到公司,她就接到通知,接替葉南崢職位的IBD部新任MD已經到位,Frank將在例會上把他介紹給大家。

  「知道來人是誰嗎?」惜年並沒有收到任何新任老大的消息,不免有些忐忑。

  「聽說是個空降,從日本調過來的。」同事說。

  「日本人?」

  「好像是吧,不太清楚。」同事忍不住牢騷,「我不希望是日本人,日本人都是工作狂不說,肯定也沒有葉老大那種氣質和魅力。」

  在眾人惴惴不安的猜測里,Frank帶著一個陌生人和葉南崢一起走進會議室。開會之前,Frank宣布了葉南崢離職的消息,客套地祝他今後事業發展順利,葉南崢寒暄了幾句就離開了會議室。

  介紹葉南崢接替者的時候,Frank有意切換成中文,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把他介紹給眾人,大家這才知道,這位接替者名叫三井真,四十多歲年紀,是在日本出生的中日混血。

  三井和藤真?惜年這麼想的時候,忍不住去打量新上司,他長得既不像三井也不像藤真,有點兒矮還有點兒胖,鼻樑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一看就是個嚴謹又刻板的人。

  出乎大家意料,三井真的中文說得很流利,雖然發音不那麼準確,一看也是個中國通,心裡不免多了幾分敬畏之心。上頭既然派他過來,這人必有過人之處。

  三井真發表了一篇不亞於就職演講的開場白,眾人足足聽了半小時,正有些不耐煩,他忽然代表公司宣布了一項人事任命,給眾人提神醒腦的一擊。

  「尹惜年女士,我代表公司宣布,你被任命為IBD部VP,接替調職香港的VP何璐女士,正式任命將在一周後下發,希望你繼續為公司努力工作。」

  三井真主動伸出手要和惜年握手,惜年瞬間從茫然的狀態中清醒,和他握了握手,心裡始終在想,自己就這麼升職了,怎麼之前一點兒風聲都沒有呢?

  是不是葉南崢?他在臨走前把她送到了VP的位置,雖然惜年對自己的能力很自信,但是若沒有伯樂慧眼識才,在這麼大的公司哪有那麼容易脫穎而出?溫州那個項目熬了她大半年,難道就是葉南崢安排的一次磨鍊和考驗?

  惜年越想越覺得可能,葉南崢不僅親自過問了這個項目,還督促她提方案寫報告,大概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有了離開的打算,所以早早部署,在他辭職之前,提拔她到合適的位置,不僅是對她的一種鼓勵,也是想助溫從嘉一臂之力。溫從嘉心心念念再升一級,Frank始終沒答應,新的部門老大來了,他又有了機會。

  果然,她的這種猜測是正確的,散會以後,溫從嘉很快把她叫進他辦公室,先客套地恭喜她升職,繼而步入正題。老於世故的溫從嘉於這種話題轉換非常熟練,絲毫不讓人覺得他敷衍。

  「日本人這個時候來,恐怕也是上頭多方博弈的結果,咱們部門的三位ED(執行董事)各司其職,誰都不會讓著誰,一旦升了其中一個人,其他人必定不服,到時候斗得臉紅脖子粗,也夠Frank頭疼。」溫從嘉親自起身給惜年沖了一杯咖啡,送到她面前。

  「你和這人接觸過嗎?我記得你可是早稻田的高才生。」惜年問他。

  「見過是見過,但沒深交,亞太區會議上大佬太多,我那時才是VP,跟著老大去見世面,只有跑腿的份兒。」溫從嘉說得很保守也很謙虛。

  惜年知道上司的性格,他說話從來有所保留,說好聽點兒是為人謹慎,說難聽點兒就是處事圓滑,但是他有個好處,比較客觀,不會主動去害誰。惜年覺得,在美銀這樣的大機構里,不為了鉤心斗角挖坑害人,簡直可以說是善良,四捨五入等於溫從嘉是個善良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來了新老大未必不是好事,對下屬的看法沒有固化、沒有成見,積極工作,勇於表現,起碼大家的起跑線是差不多的。」惜年說。

  溫從嘉認同地點點頭,「說得對。」

  惜年回到辦公室,看到手機上有陌生號碼未接來電,回撥過去,竟然是薛崇。

  「你身體好了嗎?沒有再發燒吧?」薛崇噓寒問暖。

  惜年的心弦微微一顫。

  「已經好了,多謝你關心。」惜年隨手關上辦公室的門,走到轉椅旁坐下。她的辦公室窗外就是黃浦江,景色非常不錯。

  「能別這麼客氣嗎?」薛崇不想聽她說謝謝,問她:「晚上有沒有空,見個面吧?」

  「沒有,部門來了一位新上司,晚上要和同事一起替他接風。」惜年已經想好了,一定要和日本人搞好關係,他初來乍到,一開始給他留下好印象,才方便自己日後展開工作。

  「那過幾天再約。」薛崇有些不甘心,可考慮到自己和惜年工作都忙,不得不妥協。

  「等有時間我聯繫你。」惜年翻看著日曆上自己的行程表,最近兩個星期晚餐都已經約滿了,實在是分身乏術。

  「儘快安排時間,別讓我空歡喜一場。」薛崇又補充一句,「我願意等你有空,前提是你信守承諾。」

  「知道了,我會找你的。」惜年柔聲說。

  晚上的接風宴被安排在滬上一家有名的日本料理店,和風的招牌和裝修看著就有一種東洋味的質樸和精緻,拆了好幾道包間的隔板,長條桌擺了足有十幾米長,部門全體人員全部到位就座,從環境到氛圍,無一不給新老大一種賓至如歸的歸屬感。

  離開公司之前,惜年對著鏡子精心化了一個妝,頭髮也拿吹風機吹得蓬鬆如雲,按著指定的地點開車過去,一進店就把外套脫下來隨意地搭在手臂上,走到包間門口脫掉高跟鞋,擺放在溫從嘉皮鞋旁邊。

  拉開門進包間,她的到來立刻引起全場騷動,無論男女都在感嘆,她也太美了吧,怪不得姍姍來遲,原來是有備而來。

  惜年落落大方在頂頭上司溫從嘉身邊坐下,把包放在邊上,從容地給自己倒上一杯米酒,舉杯對眾人:「我來遲了,自罰一杯。」

  有好事者立刻說:「罰一杯哪行,起碼得三杯,你升了職,應該請大家吃飯。」眾人紛紛起鬨讓惜年請客。

  惜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三杯就三杯,今天是三井先生到我們上海總部就職的大日子,我就不喧賓奪主了,請客改天補上。」

  話音剛落,她就抬手飲盡杯中酒,如此豪情令在場其他人也不好再說什麼,男人們本來就喜歡往美女身邊湊,看她自罰三杯,不免起了好勝之心,嚷嚷著都要跟她喝酒。

  在場還有諸多女同事,惜年不想成為眾矢之的,找機會扯了扯溫從嘉的衣角,溫從嘉會意,替她擋下了好幾杯酒。如今他和惜年是一條戰線上的戰友,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惜年酒量不錯,但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沒人不明白,他不希望他的得力下屬樹敵太多。

  為了在新上司面前表現表現,再不善交際的人也會趁著聚會的機會找三井真聊天敬酒,三井真酒量一般,到了中國也只能入鄉隨俗,被好事的幾個人灌了三大碗酒之後居然有些醉了,主動給大家唱起他家鄉福井縣的民歌。

  惜年看到這一幕,忍俊不禁。酒真乃穿腸毒藥,誰能想到早上發表就職演說時那麼嚴肅的一個人到了酒桌上三杯兩杯下肚就會換一張臉。這幫人也真是壞,輪番勸酒任誰也招架不住。

  「關西人。」溫從嘉悄悄在惜年耳邊說。

  惜年笑了笑,她來之前就查過三井真的檔案,他的老家福井縣位於日本本州島沿海,海洋捕撈業發達,常住民里漁民占大多數。溫從嘉這樣在關東地區上了幾年大學的留學生自然也沾染了當地人的氣息,關東人瞧不起關西人。

  這晚以後,日本人三井真有了個外號「三大碗」,雖然大多數人只敢在私下裡這麼叫他,這個外號依然不脛而走,很快其他部門也都知道了,成了日本人在公司里公開的外號。

  好幾個星期惜年都沒有主動和薛崇聯繫,一方面她剛剛升職,接手何璐原先的客戶,經常要外出走訪,時間排得太滿;另一個方面,她也有點兒小私心,上次見到他時,她正生病,料想病容憔悴、氣色不好全都被他看在眼裡,有心要調理一段時間,把姿色養一養。

  女人再怎麼想得開,在自己從前的男人面前都不願失了顏面。惜年自知並未得道成仙,虛榮心是有的,得失心也從未放下。

  日本人三井真的工作風格和前任葉南崢大相逕庭。

  葉南崢不喜歡坐班,一星期來公司兩三天處理公事,其他時間行蹤神秘,沒有老大坐鎮,辦公室氛圍明顯輕鬆多了;三井真則很明顯是日本人的嚴謹作風,每天按時上下班,交際應酬都放在周末,他在公司的時候,所有人連說話都不敢高聲,唯恐引起他的注意。

  葉南崢原先的秘書Emily跟著日本人工作了不到一個月就怨聲載道,新老闆從來沒對她笑過,不管她工作多積極,表現多出色,也不表揚她。

  從前葉南崢出手闊綽,Emily跟著他無論是出差還是外出應酬,吃香喝辣不說,也沒少在大客戶那裡收受各種價格不菲的小禮物;日本人來了以後,她出差只能按公司的等級規定坐經濟艙。

  葉南崢除了公司安排的秘書,還有家族給他僱傭的私人助理,私事從來不麻煩Emily;日本人就不一樣了,連他太太每個月回日本探親的機票都要Emily幫忙預訂,更別說和太太的各種紀念日,全需要Emily幫他記住,並且安排好燭光晚餐的餐廳。

  Emily和李瑤關係好,沒少把滿肚子的牢騷話說給她聽,李瑤除了聽她發牢騷,也經常能聽到公司內部最新鮮的八卦。何璐去香港的事,就是李瑤從Emily那裡聽說,又跑來告訴惜年的。

  「聽說她在葉南崢臨走前提出唯一一個要求,就是把她調到香港工作。她在葉南崢手下工作五年,想來互相都有些把柄在對方手上,對她的要求,葉南崢也沒法不同意。」

  這麼一說,倒也解釋了很多疑問。惜年前後一想,何璐看來是真的對現有的工作和生活厭倦了,才會主動調往香港,而葉南崢會答應她這個要求也在情理之中,就算他倆沒有那層曖昧關係,他作為上司,對下屬這麼多年的付出不可能不知道,她想及早抽身,換一種生活方式,他在離職前成全她的心愿,也是成人之美,何樂而不為?

  「去香港工作對她來說是個不錯的選擇,反正她那種交際能力到哪裡都能吃得開。」惜年客觀地說。

  李瑤「嗯」了一聲,「說不定還能趁著姿色在釣個金龜婿。」「金龜婿就那麼好嗎?也許何璐未必稀罕,她會把自己培養成豪門。」惜年笑著說。

  「金龜婿好不好我不知道,金龜婿的錢很重要我早就深有體會。要是我老公能賺大錢,誰還每天累死累活地上班,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朝九晚五,老闆客戶一個電話,在被窩裡也得屁顛兒跑來加班開會。」李瑤級別比惜年低,因此在部門裡負責的都是很具體的瑣碎工作,工作壓力和強度都非常大。

  「努力打怪升級啊,升職了,你當了老闆,就不用每天超長待機工作。」惜年早就看透了,這個世界上,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人人會跑,還不如靠自己更實在。

  「我沒有你那麼厲害,你上學的時候就很不一般了,我視你為偶像。」李瑤一向佩服惜年,對學習對工作遊刃有餘,她唯一不如意,大概只有愛情了,但是現在,薛崇也回來了啊。

  想到薛崇,李瑤說:「你和薛崇後來又聯繫沒有?我可要提醒你,別太抻著了,適當拿喬可以,過分了男人會認為你作,時間長就跑了。」

  對李瑤的提醒,惜年也覺得自己該去找薛崇了。既然答應過他,就不能違背諾言,可是怎麼和他相見,她得好好想想。

  自從和他重逢,她始終沒有想過該怎樣去面對他,除了因為工作忙無暇分心之外,更深一層的原因還是在她自己,她不願多想這個話題,很多事情一旦想到可能會有的結果,就很怕去觸碰那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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