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我還愛你
晚上,薛崇從手術室出來,一眼看到了站在對面的惜年。思兔sto55.com她穿著一件設計簡潔大方的風衣,白色真絲襯衣搭配幹練鉛筆褲,勻稱的身材十分高挑,纖瘦的臉在一頭濃密長發的映襯下晶瑩白皙,看到他,她眼蘊笑意走過來。
雖不知她來意,薛崇也下意識走向她,從她手裡接過她遞上來的保溫杯,低頭聞了一聞,咖啡的香氣撲鼻,隨口問:「這是什麼?」
「聞不出來?你最喜歡的,麝香貓咖啡。」惜年眼波流轉,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他長大了、成熟了,不再是她夢裡的少年模樣,唯一不變的是與生俱來的那種超然物外的氣質。
「很多年沒喝了。」薛崇喝了幾口咖啡。醇香的口感、適度的苦和甜交融,是他記憶里的味道,甚至連熱度也剛剛好,有一點點熱,但又不至於燙。
看到邊上有幾個護士對自己和薛崇指指點點,惜年有意攥住薛崇的手:「跟我走。」薛崇反握住她的手:「我先去把衣服換了。」
惜年的車是一輛紅色保時捷,看著她熟練開車的樣子,薛崇忍不住端詳她,她是經得起細看的,五官秀氣依舊,皮膚更是無可挑剔,十年的光陰並沒有帶走她的青春,反而讓她歷練出不同以往的美,一種由內而外散發的女人味。
趁著紅燈,薛崇抬手試探地握住惜年的右手,惜年扭頭看著他,先是錯愕,繼而微笑:「我在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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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見她有過這種迷離而妖媚的眼神,薛崇不禁喃喃自語,「你這樣笑,都不像你了。」「那我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中間隔了十年。」惜年看到紅燈轉綠燈,鬆開薛崇的手。
薛崇沒再說話,這樣的沉默一直保持到惜年的車開進某個林木幽深的高檔小區,他沒想到她會住這裡,以她的年薪,她住不起這裡動輒幾千萬一套的高級公寓。
然而,她確實住這裡。門打開之後,豪華氣派的裝修更是令人嘆為觀止,薛崇父母家也很氣派,還非常時尚,是他媽媽親自設計的,但是和這裡相比,奢華程度無法企及。
「不要擔心會有個老頭子從臥室跑出來,我自己買的房子,自己住。」惜年像是看出薛崇的顧慮,主動點破他心思。
「這房子連裝修和家具起碼要一億,你哪來這麼多錢?」薛崇還是不信。
「我賺的,你信不信?」惜年玩味地看著薛崇。
「賺的?你才工作幾年,靠什麼能賺一億?」
惜年笑著,手指親點自己太陽穴,「靠這裡,先定個小目標,賺它一個億。」
脫掉腳上的高跟鞋,把風衣丟到一旁,惜年愜意地將身體陷在柔軟的絲絨沙發里,看著薛崇,眼神溫柔,說出來的話卻犀利:「你跟我來,不會就是為了審問我吧?」
「我是關心你。」薛崇在她身旁坐下。惜年莞爾一笑,「只怕你關心的是——我有沒有墮落。」
氣氛瞬間尷尬,兩人都沒有說話,惜年站起來去酒櫃倒了兩杯冰酒過來,給薛崇一杯,「喝點酒,不要想太多。」
酒杯里金色的液體看起來清亮誘人,惜年品酒時的表情更是魅惑,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手臂主動攀上他的肩頭。
薛崇抬起酒杯一飲而盡,繼而把酒杯扔掉,抱起她就往浴室走。
本以為他是想來一場鴛鴦浴,哪知道他抓起她頭髮,用蓮蓬頭往她臉上噴水,直到她被水嗆得直咳嗽,他才惡狠狠地說:「裝!你再裝!」
「瘋子——你要嗆死我?瘋子!」惜年邊咳嗽邊罵。無論她怎麼拼盡全力反抗,男人的力量依然是可怕的,她的頭髮和衣服全被浸濕了。
「說不說?」他知道怎麼讓她投降。
一開始她還不肯說,後來嗆水嗆得實在受不了,只得招認,「我說我說,是我爸爸……我爸爸移民前給我買的房子……」
「還在撒謊!你爸能捨得給你買這麼貴的房子?就算他捨得,你後媽也捨不得。」薛崇把水灑得惜年全身都是。
「我——我——」惜年說不出話來。
看她快昏過去,薛崇把她抱回客廳,拿毛巾替她擦頭髮。雖然整個人濕漉漉的,她也實在是美得驚心動魄,兩人很快吻在一起,難分難捨。
「你從來不肯跟我說實話,我不知道要相信你哪一句。一開始不說清楚,故意讓我懷疑。」清醒過來以後,薛崇太了解惜年這丫頭了,一萬個心眼兒,隨時隨地捉弄一下別人。
「是你自己懷疑在先,我全都實話實說,你不相信而已。」惜年勝利地笑,她不知道多喜歡看他因為懷疑和吃醋時的表情。
薛崇抖擻精神坐起來,調侃地說:「一個人的信用是會透支的,你最好小心使用,別到時候成了『狼來了』,沒人再信你。」
惜年也坐起來,下巴擱在他肩頭,撒嬌:「那你有沒有發現,我在你的酒里下了東西?」
「什麼?你——」薛崇先是惱怒,隨即想到這又是她的惡作劇,手指在她臉上狠狠一彈,「你給我下什麼藥我都不怕。」
惜年挨了他這一下,手輕輕把他推開,「時間不早了,你可以回去了,我就不送你了,料想你一個男的也不會有什麼危險……走的時候幫我關好門就行。」
在薛崇驚訝的目光中,惜年站起來走向臥室,很久很久都沒有出來。這讓他意識到,和她的久別重逢以及她主動找上門,都不是他想像中那樣簡單,她的心思依然很深,令人捉摸不透。
聽到關門的聲音,惜年正在摘耳環的手頓了頓,微怔過後,才把耳環摘下來,長長出了一口氣,心像是被泡在苦水裡。
第二天中午,薛崇吃午飯的時候收到惜年發來的微信語音,她告訴他,她去深圳一家公司做項目推進,要一個月才能回來。
薛崇本想和她說點什麼,想了想,發了句「一路順風」。惜年沒有回話,整整三星期,她沒有聯繫過他。
晚間,結束一台大手術,薛崇身心疲憊地從手術室回到自己辦公室,拿起手機看看,除了一些不重要的簡訊和來電,她仍然是一個電話、一個簡訊也沒有。
這些天他輾轉反側、思來想去,始終沒想到她那天忽然變卦趕他走的原因。
撥打她電話,聽筒里先是「嘟嘟」聲響了幾遍,才終於聽到她輕柔的聲音,她問他:「這麼晚了,你還沒睡?」
你也知道很晚了,你不也沒睡?薛崇有點兒來氣,強迫自己冷靜,「我剛下手術,你怎麼……還在忙?」
「嗯,今天我們組的ED(執行董事)通過視頻召集所有Director(總監)和VP(副董事)、Senior(高級經理)開會,這個項目我們推進了快半年,進展緩慢,老大們著急要看成果。」惜年的聲音永遠不急不緩、溫柔動聽。
「什麼時候回來?」
「還有兩三天。」
「把回來的航班號發我,我去機場接你。」
「不用了,你在外科那麼忙,公司的人會來接我,下飛機之後我還要回公司開會,這個項目是我第一次獨立帶Team,不敢有一絲懈怠。」
聽她推辭,薛崇心裡不是滋味,「我去接你不會占用你太長時間。」電話那邊的人似乎遲疑了兩秒鐘,才飛快地說:「那好吧,到時候機場見……老闆叫我,先掛了。」
投行一年到頭都很忙,惜年年紀輕輕就能身居高位、成為行業佼佼者,其中的艱辛和勞碌不難想像,可道理歸道理,薛崇無法說服自己,她這次出差這麼久不是有意躲著他。
回到宿舍,和薛崇住同一寢室的管峰一看到他回來,抬手招呼他,「你回來的正好,孟展眉送了一鍋蓮藕排骨湯過來,剛走沒多久,湯還是熱的。」
管峰和薛崇是同一科室的同事,比薛崇早規培半年,兩人關係一向不錯。
孟展眉……薛崇眉頭擰了擰,告訴管峰,他一點兒也不餓,不想喝湯。
「那怎麼辦,人家孟大美女好心好意送來,不喝豈不是浪費了。」管峰瞄了那鍋湯一眼,一忍再忍,才沒流下口水。
「不想浪費你就把湯喝了。」薛崇早猜到他心思,也知道自己不發話,他不好意思喝,幫他把話說出來。
管峰正等著他這句話,把湯盛到碗裡,很快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
似有意似無意,他說:「聽說前些天有個年輕女人來醫院找你,長得還挺漂亮,是不是真的?」
薛崇正在找換洗衣服,扭頭看他一眼,「你聽誰說的?」
想一想,其實還能有誰,無非是孟展眉從值班護士那裡聽到消息,不好直接問自己,轉彎抹角告訴管峰,讓管峰幫她問。
「甭管誰說的,你就說有沒有這事兒吧?」管峰喝人的嘴短,盡責地充當狗仔隊。
「有又怎麼了?我這個年紀不能有女人嗎?」薛崇討厭孟展眉在背後搞小動作,靠小恩小惠收買護士當她的眼線,不時盯自己的梢,當年上學的時候她就經常這樣,拉攏班裡的女生孤立惜年。
「能,太能了,你再沒女人,我都要懷疑你有問題了,老大不小的,總得找人解決生理需要。」管峰笑呵呵地說。他和薛崇一樣,都是留美的醫學生,女朋友還在美國沒回來,他和醫院好幾個小護士關係都很曖昧。
醫院這種地方,條件稍微好一點兒的年輕醫生基本上一到醫院就會被院裡的人一搶而空,特別是護士們,對高帥富醫生更是趨之若鶩。管峰是北方人,父母都是公務員,自己又是海歸醫學博士,小姑娘們上趕著追他。
「你當我是你?」薛崇笑著揶揄他。
管峰嘴一歪,哂笑著給自己辯解,同時也不忘挖苦薛崇:「我怎麼了,我一個正常直男,你說你跟我不一樣,難道你是彎的?」
薛崇被他這話噎住,笑了一聲:「我沒你那麼無恥。」
「我怎麼就無恥了?我不就比你正常一點點,又深入群眾一點點嗎,你嫉妒我你早說呀,外科的護士你看上誰只要言語一聲,我立刻讓給你,怎麼著也不能同室操戈是不是。」管峰大言不慚地說,論耍貧嘴,誰都不是他對手。
「滾,老子不稀罕。」薛崇笑罵。管峰一臉瞭然,「看來真有女人了。那我受累打聽一句,睡過了嗎?」
薛崇對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等他真的湊過來,故意加大音量在他耳邊說:「我就不告訴你,我憋死你。」
管峰捂著差點兒被他震聾的耳朵,一琢磨他話里的意思就知道肯定有內容,那個神秘的女人果然不一般。認識薛崇這麼久,還真沒看到他和哪個女的關係近,即便是孟展眉,旁人都以為他倆是一對,但身為室友的管峰知道,孟展眉壓根兒還沒追到薛崇。
說起孟展眉,那在全院上下人等眼中都是水靈靈的一枝花,論相貌論人品和作為住院醫師的個人素質,都是百里挑一沒話說,要不是知道她喜歡薛崇,早就有人上趕著給她介紹對象了。
可偏偏薛崇這樣的小伙子,自己也優秀得一塌糊塗,別人眼中的小仙女孟展眉,在他面前就像空氣一樣,他不僅對她不怎麼熱情,還特別反感別人把他倆往一起湊,開他倆的玩笑。也只有管峰和他關係好,才敢時不時跟他提到孟展眉。
管峰望著桌上那鍋喝了一半的湯,心裡胡亂琢磨。他吃東西不怎麼挑食,只要是好喝的湯,在他眼裡待遇都是一樣的,味道好就行,而對於某些人來說,湯和湯是不一樣的,喜歡喝魚湯的人,你非給他一鍋排骨湯,他是不會有胃口的。
薛崇大概就是這樣的人,管峰在心裡嘆息一聲,孟展眉啊孟展眉,不是哥哥不想幫你,是你看上的這位,他太超凡脫俗了,但凡他身上有凡夫俗子那些壞毛病,哥哥還能幫你想點歪主意曲線救國,可他偏就不是,所以這鍋湯想逼他喝下去是不成的,他寧願把鍋砸了也不會喝。
薛崇洗了澡出來,吹乾頭髮關燈睡覺。
管峰在黑暗中幽幽道:「以我過來人的經驗,大晚上跑來找你的女人不可能對你沒那個意思。」
「不是你想的那樣。」
薛崇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語氣似乎還有些無奈。管峰趁機追問:「我想哪樣了?」
這種程度的套話,薛崇豈有不知,但是這個夜晚,他很想找人談一談,遇到困擾的時候,人都有傾訴的欲望,他也不例外。
「不是剛認識的,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薛崇說。
這完了,孟展眉你趁早死心吧,早死還能早投胎,管峰在心裡替孟展眉把墳地都給挖好了。身為男人,他比女人更了解同性,薛崇這類人,外表高冷淡漠,骨子裡其實非常純情,初戀就是他的死穴,對方若是個高手,更會令他永遠都走不出去。
看薛崇這幾天的情緒和談起她時略帶惆悵的語氣,管峰基本上可以斷定,這位前女友段位絕對不低,主動找上門撩撥,年輕人血氣方剛,孤男寡女乾柴烈火誰能受得了,可她偏偏能卡在關鍵時候不給他甜頭,這手段也沒誰了,是拿準了薛崇不會怎麼著她。
「你還喜歡她?」
「說不清。」
薛崇這句似是而非的話在管峰聽來基本只有一個意思,他還喜歡對方。
哪怕薛崇再聰明絕頂,個人條件再優秀又如何,面對愛情的時候一樣患得患失,他說不清楚的不是他對人家的感情,是人家對他的感情。
「還喜歡就別猶豫了,把她追回來,人歲數越大越難喜歡上誰,動動下半身是容易的,動心太難。」管峰以過來人的語氣說。
「她總不主動跟我聯繫,我聯繫她,她還老推脫。」薛崇想起之前自己說要去機場接惜年,惜年那種不太情願的語氣就惱火。論矯情,她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只有一個原因。」管峰笑著,故意頓了頓,清一下嗓子,「吊著你呢。」
「嗯?」薛崇不是沒這麼猜測過,但是他更想聽聽管峰怎麼說。
「這妞兒道行可不淺,欲擒故縱,她要是真不喜歡你,不會大半夜來醫院找你,都是成年人了,晚上能發生點什麼,她會沒數?」
「我當然知道,她一直這樣,小時候就一套一套的,鬼心眼兒特別多,我經常拿她沒辦法。」薛崇想起惜年十七八歲時的模樣,心裡一陣酸澀,他要不是那麼愛她,以他的智商會被她套路?長這麼大,只有他套路別人,從來沒有人能套路他,除了她。
小時候?看來還真是初戀,青梅竹馬更要命,管峰在心裡給孟展眉判死刑後,給薛崇也判了死刑。
「佛經里怎麼說來著,『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你不喜歡她,你就不會中她的套路,你太喜歡她,所以她多壞你都喜歡。」
「她不壞,就是缺乏安全感,和她的原生家庭有關。」薛崇忍不住替惜年辯解。
「這樣的女孩兒更可怕,容易走極端,我猜她一定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格,誰要是對不起她,她能把那人給撕了,薛崇,你怎麼喜歡這樣的?你玩不過她,你知道嗎?」管峰不無擔心地說。
「我也不知道。」回想當年,薛崇些茫然,那種情感太強烈了,以至於多年間他遲遲不能忘懷,「高中的時候,我一看到她就特別喜歡,追了好久,她才和我在一起,後來——」
「後來因為一些原因她甩了你。」管峰替他說下去,「特別堅決,特別乾脆不留餘地,不要你了。」
管峰這麼耿直,薛崇面子上有點兒掛不住,嘀咕:「你能不能說點人話?」
「我說的不是人話?說的不是人話你急什麼,可不就是說到你心裡去了。十幾歲的小姑娘就這樣能作,讓男孩為她要死要活,這是妖孽啊,兄弟,不幸讓你遇上了。」管峰語重心長、痛心疾首。
「誰要死要活了?」薛崇又嘀咕一句。
「沒有嗎?和她分開以後你談過像樣的女朋友沒有?孟展眉多好的姑娘啊,上趕子熱face貼冷臀部,你都不帶眨眼的。」管峰和院裡大多數人一樣,覺得孟展眉就是個天仙兒。
「孟展眉沒你說的那麼好,我一個男人,不願意背後說她壞話而已。」薛崇不喜歡別人拿惜年和孟展眉比較。惜年哪怕再有心眼兒,她和孟展眉也不一樣,她從不會因為嫉妒就主動去害別人。
管峰聽出意思了,薛崇這是中了「情流感菌」晚期毒發時的症狀,聽不得任何人說他女神的壞話,也聽不進別人的勸解,懷著十二分的同情心,對他報以一聲嘆息,「被狐狸精傷了元氣而不自知,可悲可嘆,貧道管不了你們這些痴男怨女紅塵俗世,遁了。」
說話間,他裹緊被子睡覺。
薛崇兀自發愣,管峰最後那句話仿佛《聊齋》里老道士對王生說的偈語,讓他回想起種種往事,王生遇到披著人皮、青面獠牙的女鬼,差點兒沒命;他遇到的是傳說中的阿修羅,一個美麗到極點,又殘忍到極點的妖女,十年蹉跎。
尹惜年,遇到你,我的青春都餵了狗。薛崇在心裡咒罵惜年無數遍,夢裡都忘不了她。
這一等又是五天,思念的滋味令人輾轉反側,薛崇每天等電話,從手術室出來也總是第一時間拿起手機看微信,然而,她還是杳無音訊。
終於等到某天,她發來一條航班信息,他興奮無比,不僅僅因為就要見到她,還因為他經過這些天的深思熟慮,他意識到和她之間需要一次深入交談。
哪怕是坐了幾個鐘頭飛機,她永遠精神飽滿,是人群中最出挑的一個,薛崇一眼認出她,上前去替她拖行李箱。
經過那一晚,兩人忽然都矜持了,小別重逢也沒有抱一下,走到機場大廳門口,薛崇才忽然想起什麼,脫下外套披在惜年身上。
「上海的秋天比深圳冷多了,別著涼。」
他過去開車,讓她等在那裡,從車裡遠遠看著她孤零零地站在蒼涼暮色里,和身邊人的迎來送往格格不入,他心裡的一切疑問和焦慮瞬間柔軟了。
儘管過去了這麼多個春夏秋冬,她依然是當初那個孤獨的女孩,那個他曾經深愛過的女孩。
車裡特意調高了溫度,惜年把外套還給薛崇,和他不過講了兩三句話,就有電話打進來。一路上,她的電話不斷。
聽著她和上司、下屬、客戶說話時切換自如的語氣,薛崇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才十六歲,剛從川沙鄉下到上海來的少女,被壞繼父當眾毆打仍是一臉倔強,如今她是這個光怪陸離的城市裡最遊刃有餘的族群中的一分子。
「怎麼不是去我公司的方向?薛崇,你要帶我去哪裡?」惜年望著窗外,滿心疑惑。
「吃飯呀,傻瓜,都六點多了,你肚子不餓嗎?」薛崇熟練地把車開上高架,去往他想去的目的地。
「在飛機上吃了一點兒,我不太餓,我還有很多事情呢,沒有時間。」惜年不想去吃飯。她剛一下飛機,至少五個電話追過來問她的行程,十件事情等著她回復。
「我餓了,行不行?為了等你的飛機,我一下午都在機場,誰知道你的飛機晚點一個多鐘頭,你就算再忙,也得吃飯。」
在薛崇的堅持下,兩人去了附近一家火鍋城,好在是小店,不用排隊等座位,等了十來分鐘之後,鍋底和菜品就陸續端了上來。
看著惜年把好幾樣菜一股腦兒倒進鍋里,薛崇忍不住揶揄:「剛才是誰說不餓來著?」
「我好久沒吃火鍋了,在深圳那些天幾乎頓頓吃盒飯,忙得連我想去的香蜜湖美食城都沒去成。」惜年眼饞地看著鍋里煮著的美食。
「怪不得這麼多天也不聯繫我,是不是我不主動找你,你就不會再給我打電話?」薛崇溫柔的目光漸漸變得銳利。
惜年慧黠地瞧他一眼,「我覺得這種事男人是應該主動一點。」「什麼事?請吃飯?」薛崇故意反問。
「什麼都包括。」惜年給自己倒了半杯啤酒,一口氣喝下去。
「那天晚上,是不是——」薛崇迫不及待提起此事。
「提那天幹嗎,都過去好多天了。」惜年不想談這件事,轉移話題,「可惜這個季節沒有小龍蝦,我特別想吃麻辣小龍蝦。」
「你想吃的話,現在也能吃到。」
「不了,錯過了最佳季節,吃著也沒味道。」
「是嗎?」薛崇心頭一顫,望著她,眼神複雜。惜年從他的目光里看出些什麼,嫣然一笑,「不要誤會,我剛才的話沒有其他引申義。」
薛崇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親了親,埋藏了多少年的感情又湧上心頭,「那能不能告訴我,錯過了一季的小龍蝦到了下一季,你還想吃嗎?」
惜年把手從他手裡抽回去,「錯過的何止一季?十年的青春,不是一句想回來就能解決。」綿里藏針的語氣,溫柔又不失原則。
略感尷尬,薛崇把手收了回去,老實吃東西,當初匆促分手,一錯過就是十年,想讓她重新接受自己哪有那麼容易。
「多吃點羊肉和魚片,你看你這麼瘦。」薛崇給惜年夾菜。惜年不吃,「我晚上不吃葷的。」
「你每天那麼忙,體力消耗大,只吃素頂不住。」
「反正我不吃。」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鬥嘴,像是又回到了遙遠的中學時代。
葉南崢打電話過來,惜年拿起手機,邊吃邊接聽。
——抱歉,忘記跟你說了,我朋友到機場接我。
——不用了,我已經吃了。
葉南崢眉頭微微一鎖,試探地問:「是你那個小朋友回來了?」惜年下意識看了薛崇一眼,斟酌片刻才輕輕「嗯」了一聲。薛崇注意到她這個小動作,下意識停下筷子。
她的一聲肯定在葉南崢心中激起千層浪,他呆了半天,才溫和地說:「好吧,早點回家,注意身體多休息。」
「知道了,謝謝。」
避開薛崇灼灼的目光,惜年放下手機後低頭吃菜,可薛崇並不打算放過她,他能感覺得到,剛才給她打電話的是個男人,而且很可能還是個追求者,不然不會知道她行程。
「那人是誰?」薛崇開門見山地問。
「我師父。」惜年坦然地說,「以前我們部門老大,是全集團甚至業內最年輕的MD之一,他是個傳奇人物,履歷不用說,非常漂亮,最難得的是關係網和人脈在金融圈無人能及。我們的競爭對手摩根史坦利通過獵頭公司開出九百萬年薪和靜安一套高級公寓的居住權想挖他過去,都沒請得動他。」
薛崇想了想,自己當外科醫生,每天累死累活還擔風險,年薪別說九百萬,一百萬都沒有,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坐到他這個職位,肯定是不缺錢的,看重的是未來發展空間。」薛崇說。
「他回家接手家族生意了,伯父和叔叔都做生意。」
「怪不得,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擁有強大的關係網和人脈。」薛崇訕笑。
對他不懷好意的調侃,惜年毫不留情拆穿他:「不要用憤世嫉俗掩飾你內心的嫉妒,金融業本來薪資就高過你們學醫的,你行你也上。」
對她的伶牙俐齒,薛崇也只有一笑而過的份兒,「評價個冰箱,還非得自己會製冷?」惜年笑著反駁他:「你不會製冷就閉嘴呀,自己又不會製冷,還對著會製冷的冰箱品頭論足。」
「看來這個『冰箱』對你影響很大,你叫他師父,他多大年紀,結婚了沒有?」薛崇覺得這是個非常關鍵的問題,可以直接影響到他對這個「冰箱」持有的立場。
「我從Associate到VP,是他一手教出來的學生,他三十多歲四十不到,離異,有個七歲兒子跟著他前妻在美國。」惜年毫無保留地把葉南崢的情況告訴薛崇,既然他要羨慕嫉妒恨,就讓他恨得徹底一點。
薛崇淺淺笑道:「這方面他就不如我了,我比他年輕,沒前妻也沒兒子。」
「酸。」惜年輕嗔一句,看起來嫵媚嬌俏,「也沒見你碗裡放了醋,怎麼這麼酸?」
「醋男。」薛崇狡獪地說。
吃過晚飯,薛崇送惜年去公司,問她幾點能下班,他來接她。
「不用了,十二點以前是不可能下班的,你明天還要上班,早點回去。」惜年看了看表,他們這頓飯吃得時間有點兒長,已經八點多了。
「那這個周末呢,有時間去我家吃頓飯嗎?我有話想和你說。」薛崇想好了,那天晚上的事要和她說清楚。
惜年看著窗外,思忖片刻,「好。我儘量抽時間,等我安排好了通知你。」薛崇不滿地皺了皺眉,「你好像比美國總統還忙。」
聽出他語氣中的不悅,惜年迴轉視線看著他側臉,安撫他:「我當然比他忙,他有一群幕僚替他奔走,我這個級別很多事情不僅要監督下屬,還得親力親為,等我哪天熬成了MD,就不用加班了。」
「我也很忙,每天十八台手術等著我,縫縫補補、拆拆裝裝,你當我很清閒?你再這樣不要命工作,遲早有一天得落到我手裡,到時候我給你打個蝴蝶結還是如意結?」薛崇故意說。
他總是能說出一些別人說不出的歪理和俏皮話,惜年被他逗笑了,「除非你下廚做好吃的給我吃。」薛崇立刻說:「我給你煲老鴨湯。」
把惜年送到公司,薛崇開車離去。他們都沒注意到,黑暗中停著一輛黑色奔馳S65,后座一側的車窗打到一半,車窗後的男人關注著他倆的一舉一動。
午夜,惜年從會議室出來,正揉著額角,聽到手機響,拿出來接聽。
「這麼晚了,你還沒休息?」惜年並不知道葉南崢在樓下等了一晚上。葉南崢說:「我應酬結束從你樓下經過,看到一層樓燈都亮著,猜到你還沒下班,怎麼樣,能下班了嗎?」
「剛結束。」
「那你下來,我送你回家。」
惜年披上大衣下樓,一出大廈就看到葉南崢的車,走過去。葉南崢親自給她開車門,車裡溫暖而舒適。
「剛回來就這麼拼,溫從嘉又給你們上緊箍咒了?」葉南崢笑容溫淡,卻有著一種特殊的親切感。
「客戶對併購方案不太滿意,一狀告到Frank那裡,老溫硬給壓下來,讓我們在半個月之內出第二套方案,這不是要人命嗎,上一套方案我們做了半年,現在限兩周出新方案,神仙也辦不到。」惜年忍不住向他訴苦。
「誰家這麼刁鑽?」
「國泰華星。」
「哦,他家……他家的老總任祖航我認識,回頭我找他聊聊。」葉南崢在金融業從業多年,一向人脈廣泛,和國內商界很多大佬級人物都熟悉。
惜年聽他肯出手相助自然驚喜,可又不想事事麻煩他,一旦成了依賴,自己便難以做成事情,推辭:「不用了,這次的併購只是涉及國泰華星旗下的一家地產公司,還到不了需要任祖航親自過問的程度,你出面找老任的話,一旦他壓下去,我們反而被動。」
「那你自己小心應付,我聽說溫最近和Frank不太對付,可不要成為他們內鬥的炮灰。」葉南崢提醒惜年。
惜年先是驚愕,隨即眸光一閃,「你也聽說了?」她一直以為老溫和Frank穿一條褲子,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沒想到他倆之間還有這樣的嫌隙。
葉南崢只笑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小女孩想套他的話還差得遠,他不想她無辜犧牲,但也不想讓她知道太多。
惜年揣摩出他態度,不再多問。看到窗外的火鍋店招牌,忽地想起晚間和薛崇一起吃飯的情形,嘴角微彎。葉南崢瞧出她神思不屬,心意漸沉。
「跟你那個小朋友和好了?」葉南崢忽然出其不意地問。
「還沒有。」惜年抿著嘴角,提起薛崇,不知不覺就有些惆悵和不安。
「既然這麼多年都忘不了他,他如今又回來了,怎麼會想起找我借房子考驗他?不怕把他嚇跑了?」葉南崢搞不懂她到底是什麼心思。
惜年微微嘆息:「我那麼用力愛過的人,傷我最深也是他,比起這十年我受過的苦,他多等幾天算什麼。他從小就在優越的環境裡長大,人雖然聰明,卻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我做的好些事都不符合他三觀,與其將來再彼此嫌棄,我寧願開始的時候就磨合清楚。」
她在新加坡和英國上學都是半工半讀,工作後更是拼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這些年熬過來的。
「你不要忘了,要維繫感情最忌聰明過頭,過多試探很可能會起到反效果。」葉南崢說,「真心相愛的兩個人,不應該互相猜忌和試探。」
他的話觸動惜年心弦,若有所思。
惜年從包里取出房卡和鑰匙給葉南崢,「我怕忘記,一直把鑰匙帶在身上,早就想還給你,一直見不到你就耽擱了,今天正好你來,鑰匙和房卡還給你,謝謝你配合我做這麼幼稚的遊戲。」
「客氣什麼,那房子我不怎麼住,空著也是空著。」葉南崢把房卡和鑰匙接過去,心裡多麼希望,她永遠不把鑰匙還給他。為了掩飾落寞的情緒,他拿出手機看新聞分散注意力。
惜年回到家時已是凌晨一點鐘,尹母聽到聲音,披著衣服從臥室出來,問女兒:「這麼晚才回來,想不想吃點什麼?」
「不吃了,媽,您去睡覺吧,我洗洗也就睡了。」惜年去自己臥室換衣服。
「我去給你放點水,你好好泡個澡,出差這麼多天剛回來,也不休息就要工作。」尹母心疼地說。女兒從小就有出息,讀書的時候便比別人強,如今年紀輕輕就年薪百萬,多少人羨慕眼紅,可只有母親才知道,女兒為了這一切付出了多少努力。
惜年笑笑,「謝謝媽。」
小小的家雖然還不到一百平方,但是布置得溫馨而舒適,母女倆多年來受盡磨難,一直都很珍惜彼此。
幾年前,川沙為了建迪士尼樂園,大量徵用土地,惜年老家的房子也在拆遷範圍,政府賠償了一千多萬,尹母聽從女兒的意見,以淨身出戶為條件要求和張土根離婚,從此兩不相欠。張土根見錢眼開,權衡之後答應了尹母開出的條件,甚至他連兒子小鵬的撫養權都沒要,拆遷款拿到手以後迅速和尹母離婚,娶了一個和他相好多年的髮廊女。
惜年在新加坡留學期間投資股票和期貨賺了點錢,在市區給媽媽和弟弟買了一套房子,小鵬作為交換生出國留學後,尹母一直跟著女兒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