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天知地知,我知,你卻不知


  周末的中午,惜年在家裡精心打扮一番,按著薛崇說的地址開車去他家。思兔閱讀他畢業後,他媽媽送了一套內環的房子給他,開窗就能看到黃浦江,在房價寸土寸金的上海,他的居住條件十分優越。

  聽到門鈴聲,薛崇興奮地從廚房出來,去給惜年開門,看著她進來,替她擺好拖鞋。惜年看他扎著圍裙,笑道:「真不敢想像你竟然也會下廚。」

  「為什麼不敢想像?下廚是件很難的事嗎?」

  「你上學的時候那麼傲,眼睛恨不得長在頭頂上,女生背後都叫你毒草,以為你不食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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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崇替她把大衣掛起來,領她到客廳沙發上坐著,給她倒一杯鮮榨的果汁,笑道:「她們這麼認為情有可原,我不屑讓她們了解我,你難道也會這麼想?」

  「我也並不怎麼了解你。」惜年看著他,目光中不無調侃。

  「彼此彼此。」

  把準備好的禮物給薛崇,惜年說:「出差的時候在華強北給你淘了個遊戲手柄,上次放行李箱裡託運,就沒給你。」

  薛崇接過去,心裡很暖,她忙到連心心念念的香蜜湖美食城都沒時間去,卻擠出時間去華強北買遊戲手柄給他,這讓他一下子就釋懷了她出差不和他聯繫的鬱悶。

  「飯做得怎麼樣了,要我幫你嗎?」惜年端著杯子坐在廚房邊的吧檯上,看著薛崇的背影。他是清瘦型,肩膀不算寬,腰也窄窄的,但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協調,尤其是細長筆直的雙腿,堪比T台上的模特。長得好看的人,簡單的白襯衣和西褲就有一種瀟灑倜儻范兒。

  「不用你,我自己能搞定。在美國讀書的時候,我經常去市場買小龍蝦回家自己做,我室友自從吃過我做的小龍蝦,就再也吃不下美國人做出來的小龍蝦,嫌他們本土的做法口味太淡。」薛崇不無得意地誇口。

  「你的室友?不會是個男的吧?」惜年故意揶揄地問。

  薛崇轉身瞅她一眼,「不然你以為是個女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和史小沫一樣,腦子裡經常想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小沫那時候和我說,你和林司嶠特別般配,說了太多次,我後來居然也覺得,你真的和他很般配。你倆長得都好看,又都是學霸,你高冷他溫柔,再般配不過。」惜年咯咯嬌笑。

  薛崇過來拍一下她腦袋,「我收下你的讚美,但除了讚美,別的都還給你,我不接受你那些腦洞。」

  「你自己看小沫的漫畫不也看得很樂呵嘛。」

  「誰告訴你的?一定是阿東那小子,那個叛徒。」

  惜年見他憤憤不平,饒有興趣地雙手托腮看他一舉一動。十年後,他們還能這樣靜靜相對,享受兩個人的閒暇時光,是她這麼多年來每次憧憬未來時不可或缺的遐想。也許正是為了能和他重逢,她才會又回到故土。

  「我記得你不太能吃辣,沒給你做麻辣味的,十三香的你應該能接受。」

  「麻辣的我能吃,這麼多年我早就練得能吃辣了,去年去重慶出差,我就點了中辣的火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話題到這裡兩人皆是一怔,隔了三千多日子,他們已經不再是最熟悉的彼此,很多習慣也跟著改變了,只是,天知地知,我知,你卻不知。

  薛崇把小龍蝦盛在盤子裡,端到桌上,叫惜年過來吃,「女孩子別吃得太辣,臉上會長痘,對腸胃也不好。」

  「知道啦,薛醫生。」惜年很可愛地沖他聳聳鼻子。也不等他說話,她自己先開動了,戴上透明手套剝龍蝦殼。

  「好香——你手藝真不錯。」惜年一口氣吃了四五隻。

  看到她可愛的吃相,薛崇心裡不禁感慨,管峰說自己被她傷了元氣才會不近女色,其實不是這樣,她是豐富的,苦澀、酸甜、既美好又濃烈、充滿靈氣又囂張恣意,足以點燃一個人全部熱情,經歷過她,旁人在他眼中全都索然無味。

  忘不了她不是沒有原因,是他在年少的時候已經遇到了最好的人,這樣的擦身而過,必然抱憾終身。

  「好吃你多吃點,我還準備了更好吃的,留著肚子別吃太急。」薛崇關掉火,蘆筍燉羊排在砂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趁熱端到桌上,讓人一看就食慾大增。

  惜年更意外了,「你怎麼什麼都會做呀?真是太神奇了。」「上海男人會燒幾樣菜不是很正常,我爸能做出一桌宴席。」薛崇替惜年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看不出來,你會喜歡下廚。」惜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羊排湯,鮮美無比,鹹度適中,這手藝真是絕了。

  「自己做吃的挺有意思,我每天工作那麼辛苦,吃得再不好的話,身體可受不了。」

  「怪不得,原來是為了養生。」

  一盤毛蟹炒年糕過後,他又端上來最後壓軸的花膠老鴨湯,解下圍裙,坐在惜年對面,給自己和她都倒了一杯花雕,兩人對飲。

  「像你這樣吃,遲早會發胖。」惜年看著眼前的美食,吃得停不下筷子。

  「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燒一個菜、燉一個湯就夠了,我吃得不多。」薛崇出身優渥,家裡自幼講究飲食,既要營養均衡,又不能油膩傷胃,再好吃的食物也不過量。

  「你為什麼不和父母一起住?」惜年打量著薛崇的家,裝修一看就是他的風格,冷淡、簡潔的北歐風。

  「你不也自己一個人住大房子。」薛崇低頭夾菜。

  「我和你又不一樣。」

  「我在美國那兩年一直獨立生活,工作以後也不想再受父母管制,就從家裡搬了出來,這裡離我上班的地方也近,我經常不開車搭地鐵上下班。」

  「一個人住當然好,可以花天酒地,也可以夜不歸宿。」惜年開玩笑地打趣。薛崇知道她不懷好意,淡定地說:「我只當你說的是玩笑話,不和你計較。」

  「好吧,我錯了——我喜歡你家的裝修風格,地段也好,能看到江景。」惜年很乖巧地把話題岔開。

  薛崇剝好一隻小龍蝦給惜年,惜年說:「小龍蝦還是自己剝著吃更好吃,」薛崇自己把那隻蝦吃了。

  「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怎麼不說?」惜年見薛崇老是有意無意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看著自己,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等你吃完了再說,吃飯就好好吃飯,吃飯的時候並不適合談嚴肅話題,不僅影響消化,還影響對美食的品嘗。美食是一種藝術,出色的廚藝作品應該被尊重。蘇東坡有一首詞《浣溪沙》里說『人間有味是清歡』,品位美食,是品位人生重要的一部分。」

  薛崇還和以前一樣,說話自有一套道理,惜年聽著聽著很入神,喃喃自語:「我會記住你的話,吃飯的時候不談工作。」

  酒足飯飽,惜年忍不住說:「幸好我沒有你這樣的手藝,不然我不知道得胖成什麼樣子。」「我也不經常做給別人吃。」

  兩人坐到沙發上,薛崇泡了一壺紅茶,端一杯給惜年:「武夷山最好的金駿眉,茶味甘醇,天冷的時候喝最好。」「必須是像你這樣會生活的人,才懂得體會生活的好。」惜年誇獎他。

  她家世普通,小時候只要吃飽穿暖便是最大的幸福,母親和繼父忙於生計,沒有多餘精力去管更多,她也就活得粗糙簡單。大學畢業以後工作,她每天想的忙的都是升職打拼,賺錢養家,換更大的房子,過上更好的生活,竟忽略了,有時候更好的生活在於精神,而不僅僅在於物質。

  「一直沒有問你,莊宇後來怎麼樣了?」

  惜年一怔,有點兒納悶地看著薛崇,「怎麼忽然想起來問起他?」「想起來就問問。」薛崇必須承認,不問清楚莊宇的事,他始終不放心。

  惜年把莊宇出車禍的事告訴他,「他早就不理我了,說這輩子也不想再見到我,去年在香港遇見,他也躲開了。自從老家拆遷,我沒有再回過川沙,張土根還欠不欠他錢,我也不知道。」

  「他終究還是覺得你辜負了他,所以相見不如不見。」

  「有些情債一輩子也還不清,既然無以為報,不見也好。」惜年提起莊宇,淡淡的傷感縈繞心頭,這個世界如果有一個人比她更堅決,那就是莊宇。

  「那天晚上,你為什麼忽然改主意了?」薛崇直視著惜年盈盈秋水般的雙目,希望她給他一個答案。

  「不是改主意,那天本來也就是請你進去坐坐,沒想和你怎樣。」惜年否認。

  「撒謊,那天你特意煮了現磨咖啡到醫院找我,還帶我去你家,能安什麼好心?大晚上給我喝咖啡,你不怕我一晚上睡不著?」薛崇戳穿她的謊言。

  惜年先是笑了笑,漸漸地收攏笑意,很輕聲地問:「如果我沒主動讓你走,你會留下嗎?」薛崇反問:「想聽真話嗎?」

  「當然。」

  「雖然我心裡很想留下,但是理智也許會提醒我,還不是時候。」

  「你變了。」惜年凝視著薛崇的眼睛。薛崇回應著她的目光,「不是我變了,是我不再是小孩子了。」

  「也許我還更喜歡你原先的孩子氣呢,任性又率真,只要是想做的事,就不管別人的眼光。」惜年自言自語。

  薛崇提醒她:「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知道嗎?那套公寓並不是我的。」惜年幽幽地說,「是我找朋友借的。」

  本以為她說出這句話,薛崇會面露驚訝之色,哪知道他一點兒也不驚訝,反而平靜地說:「我知道,我後來查過,那個小區的業主里沒有你名字。」

  惜年的目光瞬間黯淡了下來,自嘲地笑:「我就知道你會去查,你始終不相信憑我的能力,能在短短几年內掙出那樣一套房子,也不相信我爸爸和繼母會捨得給我房產,你心裡或許有很多種疑問,但你唯一不會懷疑的是,那房子不可能是我的。」

  「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要騙我?」薛崇想了想,覺得騙這個字眼太重,補充道,「或者說,你主要的目的是試探。」

  「我不確定在這十年裡,你對我的感情還能剩下幾分,畢竟當初最熾熱的時候,一個莊宇的出現就讓你對我產生了懷疑。」

  惜年忽然停下話題。每次想起那個令人絕望的夏天,她都會有一種窒息感,在黑色高三和失戀的雙重壓力下,她沒有就此倒下,真要感謝那時的自己,信念堅定、目標專一。也是那個夏天的脫胎換骨,成就了她現在無堅不摧的信心。

  薛崇看到她忽然凝重的表情,瞬間明白了,接下她的話:「所以你的試探更多的是對我的一種考驗,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是焦慮型人格的體現,把所有的事情想得都太複雜了,永遠用懷疑一切的目光看待別人,很難獲得真正的快樂和滿足。」

  惜年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用溫柔而平靜的目光深深凝望著他,說出壓在心底多年的秘密,「上大學的時候,我去復旦找過你。」

  薛崇驚愕,「什麼時候的事?」他對此毫無印象。

  「我大學畢業之前。」惜年說,「那時候我申請了英國一所大學的全額獎學金,正在等待結果,一個人在國外特別焦慮,又沒有很談得來的朋友,我就買了張機票回國找你,但是我沒想到,看到你和別的女孩在一起。」

  「我沒有啊,一直沒有女朋友。」薛崇更驚愕了,分開這麼多年,他沒有對任何女孩動過心,更不用說找女朋友。

  「那個女孩子個子很高,長得挺漂亮,你對她特別殷勤,騎自行車帶著她,我跟了你們很長時間,你們騎車去了校外……我從來都不知道你還會騎自行車,你都沒帶過我。」惜年有點幽怨地說。

  薛崇細一回想,不禁懊惱:「她不是我女朋友,是我師姐,也是我們班的助教,後來嫁給我們學校一個副教授了,那時候她不小心滾下樓梯把腳摔傷了,我才會騎自行車送她,你為什麼不找我問清楚?」

  惜年聽到這裡,眉峰微微一蹙,看來真是沒有緣分,才會一個誤會接一個誤會,如果不是看到他和那個女孩子,也不會對他徹底死心。

  和他分開的最初那幾年,她心裡還殘存著幻想,也許等她學有所成,他倆的世界能拉近一點兒,也不是沒想過他有可能會和別人在一起,但是想像和真正看到時的感受是不一樣的,一瞬間就讓她感到了絕望。

  「我不想再受傷了,那天過後,我從久別重逢的夢境中驚醒,我早已不再是從前的我,你也不再是從前的你。我們沒有彼此也能過得很好。」

  「一切都結束了?」他問。

  「十年前就結束了。」她答。

  離開薛崇家,惜年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她準備去公司整理資料,國泰華星的case拖了太久,她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整個流程清理一遍。

  溫從嘉只給了半個月時間,如今已過去大半,打電話把整個Team的人都召集過來加班,惜年更是身先士卒,連著幾天沒離開公司,不是開會討論方案,就是關在辦公室里寫報告,咖啡和煙支撐著意志,廢寢忘食、幾近瘋狂。

  組裡新來的Analyst(金融分析師)小妹打電話跟男朋友訴苦,上司是個變態的工作狂老女人,自己沒男人、沒兒女就要求所有人和她一樣沒有私生活,連續多日一直加班,害得自己沒有時間陪陪親愛的他。

  惜年從茶水間出來,無意中聽到她的話,當場撂下一句:「你放心,用不了五年,你也會變成今天你口中的老女人,而且你就算成了老女人,也不會有我這麼美。」

  霸氣十足的話語讓格子間裡其他人紛紛抬頭去看,惜年的美貌本來是公司上下都公認的,但是連續幾天加班不回家,頂著幾天沒洗的雞窩頭和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她還能說出如此自信的話,實在令在場所有人不得不佩服她。

  惜年把方案報告拍在溫從嘉桌上,溫從嘉笑罵:「怎麼這副尊容,大小姐,是誰得罪你了,對我這種態度?」

  「你要的執行方案,滿不滿意我都已經到了極限,給我批兩個星期的假,不然我就猝死在你辦公室。」惜年跟他耍無賴。

  溫從嘉沒說話,把注意力轉移到她提交的方案上,一頁一頁翻看,表情逐漸由凝重變成驚喜,暗自佩服,這小女人仿佛一夜之間開竅了,方案竟寫得這麼漂亮,難道背後有高人指點?

  「知道你辛苦,回去休息吧。報告我先留下,回頭開會進一步討論。」溫從嘉把報告放在桌上。

  對他避重就輕的回答,惜年並不滿意,「我要兩個星期的假,不然我就罷工。」「知道了,回去放假吧,我再不批你的假,葉老大要找我聊聊了。」溫從嘉似笑非笑地調侃。

  惜年眉頭一擰,「他找你了?」

  「不是,昨天晚上在索菲特的行政酒廊碰到,聊了一會兒國泰華星的CASE,並沒有提到你。」溫從嘉否認自己是個八卦的人,但是他心裡明白,葉南崢不提,不代表不關心他這個女弟子。

  惜年要走,溫從嘉叫住她:「等等,有個小禮物給你。」說話間,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包裝雅致的禮盒。

  惜年接過去,問他能不能打開看看,他點了點頭。打開一看,是一條愛馬仕絲巾。

  「這花色,尊夫人挑選的吧?」惜年狡獪地笑。他太太是個花枝招展的女人,喜歡一切明艷的色彩,尤其喜歡撞色。

  溫從嘉道:「上星期她去巴黎掃貨,我讓她選的。這個case你勞苦功高,理應嘉獎。」

  「既然勞苦功高,一條絲巾就打發了?」惜年半開玩笑地說。公司每年都有交際應酬費的預算,數額還不小,老溫給下屬的小恩小惠都會從這筆預算里出,一條愛馬仕絲巾實在算不得什麼。

  「當然不是,項目進展順利的話,我給你爭取今年的總裁獎。」溫從嘉承諾。

  「這還差不多。」惜年拿走絲巾,走到門口忍不住又回頭提醒溫從嘉,「老大,我明天開始休假,今晚我就上網訂機票出國,兩個星期別聯繫我,打電話我也不接。」

  溫從嘉笑笑,「去吧,回來給你報銷機票,但是手機必須開著,及時回消息給我,起碼讓我知道你還活著,沒有叛逃曹營。」

  惜年用力點了點腦袋。

  回到家,她並沒有立刻訂機票出國度假,而是睡了兩天兩夜,直到睡飽了,才開始懶洋洋地爬起來琢磨行程。十天時間,足夠她去世界任何角落過一個不錯的假期,但是項目還在進行中,她不放心走得太遠,於是選了近一點兒的峇里島。

  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沒有驚動任何人,提著行李箱坐上飛機,幾個鐘頭後到達目的地,住進了當地一家有名的酒店,每天享受陽光沙灘日光浴,讓她一掃前些天心頭的陰霾。

  藍天白雲下,美女總是不斷有人搭訕,惜年懶得應付他們,拿草帽遮住臉,躺在涼椅上午睡,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夢見了那張熟悉的臉。

  薛崇還是少年時的模樣,那個有陽光有微風的早晨,站在圖書館的木質書架旁邊向她微笑,她忘不了他當時的表情,那是她一生中最愛的畫面,最愛的那個人。

  忽然間,只感覺腿上忽然劇痛,冷不丁把她從夢中驚醒,睜開眼睛,抹去眼角的淚水,才看清是樹上落下一個椰子,正好砸在腿上。

  幸好沒砸中腦袋,惜年抱著椰子往酒店走,找酒店服務生要了一根吸管喝椰汁。曬夠了太陽,到休閒中心享受精油按摩服務,惜年愜意地趴在按摩床上,任由按摩師用刮痧板替她開背推拿。

  電話又響了,惜年本不想接,無奈電話響個不停,只得拿到眼前,竟然是多日不見的喬鈺,讓她興奮無比。

  喬鈺在電話里告訴惜年,她要結婚了,請她當伴娘,婚禮就在三天後。

  「新郎是誰?」惜年故意開玩笑地問。

  「明知故問,阿東說,一定要找你當伴娘。」喬鈺說。兩人閒談幾句,約好了到北京以後再聊。

  惜年拿著手機訂好了機票和酒店,心裡直嘆氣。阿東和喬鈺的婚禮,薛崇一定會去,沒準還會當伴郎,阿東兩口子請她去當伴娘,目的不言而喻,可就算知道其中關節,多年好友的邀請,她也不能不給他們面子。

  到了北京以後,惜年去喬鈺家試穿伴娘禮服,喬鈺忍不住誇獎她:「真羨慕你,長得美穿什麼都好看,只怕到時候我這個新娘都沒有你搶眼。」

  惜年換下禮服,笑道:「你才令人羨慕呢,退役前當了世界冠軍,年紀輕輕就達到了事業巔峰,全國人民都知道你,又嫁了青梅竹馬的男朋友。」

  「我是運氣好,趕上了國家隊招人。」

  「謙虛。」

  喬鈺眨了眨眼睛,趁機說:「你要是真羨慕我,就不要整天忙事業,也該琢磨找個男朋友早點嫁人了,女人一旦過了黃金年齡,想嫁出去就不容易了。」

  「我倒是想找,也沒有合適的。不像你,早早就把阿東抓牢了,他為了你到北京當體育記者。」惜年開玩笑地說。

  「怎麼沒有合適的,薛崇不是嗎?他從美國回來了,你倆完全可以再續前緣,你見過他嗎?」喬鈺問起薛崇。

  惜年點點頭,「見過,他挺好的。」「十年了,他沒找女朋友,你也沒找男朋友,這說明什麼,這就是真愛呀。」喬鈺不失時機地給薛崇說好話。

  「要是真愛,他當年為什麼懷疑我?我不會原諒他的。」惜年一想起心裡那道難以癒合的傷口就痛。

  喬鈺看著她,勸道:「那時候你們還小,莊宇那種外表和身份是他沒接觸過的,他懷疑也是人之常情,反而你太堅決了,不給他一點兒餘地就單方面宣布分手。」

  「我提分手他也可以不答應啊,還不是為了自己前途乖乖去了復旦醫學院。」惜年賭氣地說。

  喬鈺說:「兩個人在一起分分合合再正常不過,我和阿東也分手過好幾次,也有矛盾和爭吵、傷心,而且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在媒體面前,壓力更大,但我們堅持下來了,為什麼你和薛崇就不能?」

  「我也不知道,我問過他,他也沒法回答。」

  「你倆都太聰明,也太固執了,什麼都追求完美,不懂得妥協。時間能沖淡一切過往,讓傷口癒合,到頭來你找來找去,發現自己最喜歡的,還是最初那個人,這是我一個過來人的經驗。」喬鈺由衷地說。

  「是嗎,你找了幾個發現最喜歡的是阿東?」惜年開玩笑地問。

  喬鈺說:「有一年和他分手,隊友給介紹了一個男的,談了兩三個月,覺得還可以,那人嘴特別甜,特別會說話逗人樂,我跟他在一起也挺開心的,就是心裡始終覺得少了點什麼。後來我們在寧波集訓備戰世錦賽,有天晚上我發了條朋友圈,說我發燒了,那人說他在出差,讓我多喝水。我沒想到的是,當天晚上阿東連夜坐車從上海到寧波看我,我當時特別感動,決定這輩子都不和他分開。」

  見喬鈺說起心上人滿含愛意,惜年捏捏她鼻子,「三句話不離阿東,真是愛死了。」

  喬鈺故意說:「我倒是也喜歡薛崇,可薛崇不喜歡我呀。我高中時一直暗戀他,後來才知道,他喜歡的是你,我還躲起來嚎了一嗓子,被阿東挖苦,說我哭得梨花帶雨。」

  「他可沒有阿東那麼善解人意。」惜年淡淡地嘆了口氣。

  不想自己的情緒影響到新娘子,惜年主動問她婚戒是在哪裡訂的,想看看款式。

  提起婚戒,喬鈺眉飛色舞,「是阿東找了一個品牌特別定製的,他自己畫的草圖。」把婚戒拿給惜年看,喬鈺滿臉得意。

  「這個指環很特別,是莫比烏斯環?」惜年看著交纏在一起的戒身,覺得很眼熟。

  「你們怎麼都知道呀,就我這個學渣不知道。」喬鈺把上高中時阿東用紙折給她的那個莫比烏斯環拿出來給惜年看,說她保存了很多年。

  紙已經泛黃變舊了,可那份情意這麼多年一直沒有變過,惜年忍不住鼻子一酸,「真是有心人,一個承諾,校服到婚紗。」

  「中間這顆鑽石是心形的。」喬鈺忍不住把鑽戒戴在手上欣賞。惜年看著她幸福的表情,在一旁笑。

  婚禮前一天,身為伴娘之一的惜年和伴郎團一起參加婚禮彩排,薛崇果然是首席伴郎。看到他穿著黑色禮服,衣冠楚楚精神抖擻的樣子,惜年剛想和他打招呼,一個漂亮女孩已經捷足先登。

  女孩是喬鈺的一個表妹,也穿著和惜年同款的伴娘禮服,年紀很小,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不知道她是怎麼和薛崇認識的,看到他就一直纏著他不放。

  惜年沒有過去湊熱鬧,站在一旁看婚慶公司的人擺放鮮花,喬鈺和阿東的婚禮是近期體育圈的盛事,場面非常隆重,光是鮮花就抬進來一筐又一筐。

  薛崇和那姑娘還在說話,已經說了快半個小時了,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兩個人笑嘻嘻的。他一向招人喜歡,到哪裡都會成為全場的焦點,女孩子對他更是趨之若鶩,眼不見心不煩,惜年把臉別過去。

  冷不丁的,聽到身後有人叫自己,惜年轉過身來。薛崇站在她面前,「聽說你從峇里島過來,在度假?」

  「前陣子忙,找領導要了假期,沒想到正趕上大喬和阿東的婚禮。」瞥見喬鈺的小表妹一直看向自己的方向,惜年沒有和薛崇對視,淡淡地把視線轉到一旁。她已經過了和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爭風吃醋的年齡。

  「假期還有幾天?」薛崇注意到她那種表情,但是並不在意。

  「一個星期。」惜年想了想,又問:「你呢?」

  「我只請了三天假,婚禮結束後就回上海。」

  兩人談論了幾句婚禮有關的話題,氣氛有些尷尬,薛崇猶豫片刻,終於鼓起勇氣問:「你一個人住,還是和家裡人住?」

  惜年把老家拆遷、媽媽和張土根離婚的事告訴他,「我媽離婚後一直和我住在一起,我自己買了套房子,不到一百平方米,在長寧。」

  「長寧的房價也不便宜。」像是怕惜年誤會,薛崇忙又補充,「我並沒有其他意思,你的年薪應該不低,再貸點款應該夠了。」

  惜年見他急著解釋的表情,心思溫柔下來,「我那房子買得早,面積不大又是二手房,那會兒房價和現在沒法比,這幾年我拼命工作掙錢,平常自己也搞點投資,房貸已經還清了。」

  「看來我又說錯話了,不該小瞧你這個金融才女。」薛崇連忙道歉。

  他太過小心翼翼的態度讓惜年覺得有點兒好笑,「何必那麼敏感,你一向不是拐彎抹角的性格,想什麼說什麼才是你。」薛崇訕笑,眼睛裡滿是赤誠:「不想惹你不高興。」

  只有心裡在乎,才會處處小心。

  惜年心裡動容,主動伸手挽住他手臂,兩人一起參加婚禮彩排。儀式煩瑣,光是彩排就練了三個多小時。

  晚上,新郎新娘辦單身派對,包了個酒吧邀請相熟的朋友參加,都是年輕人,也就不拘泥於婚禮前新人不能見面的老傳統,眾人在一起玩得很嗨。

  有人提議阿東和喬鈺跳一段舞,阿東本想推辭,架不住朋友們一再起鬨,只得和喬鈺商量兩句,兩人來到舞池中央。

  音樂聲響起,惜年一聽,竟然是好萊塢大導演昆汀·塔倫蒂諾的電影《低俗小說》里烏瑪·瑟曼和約翰·屈伏塔那段著名的扭扭舞的配樂,頓時提起十二分精神。

  阿東和喬鈺很顯然不是第一次跳舞,兩人都跳得非常好,扭扭舞雖然簡單,但舞姿和表情很有趣,引得眾人邊鼓掌邊大笑,惜年站在邊上看著他倆,心裡不禁感嘆,真是天生一對,從小到大一直這麼默契。

  笑著笑著,竟有些感傷,這麼好的朋友,這麼青春無敵的歲月,她就一直和他們隔絕了這麼多年,以至於不知道阿東和喬鈺是什麼時候開始跳舞跳得這麼好的。

  人總是要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價,惜年下意識扭頭去找薛崇,遠遠看到他和喬鈺的表妹站在一起,兩人頭挨著頭不知道在說什麼悄悄話,舞池裡那麼精彩的扭扭舞他都沒太關注。

  身材頎長的他穿什麼都好看,是伴郎團里最引人注目的一個,惜年本想叫他一聲,卻見他和喬鈺的表妹緩緩走向吧檯另一邊,打消了叫他的念頭。

  婚禮當天,惜年上了妝,看起來明艷動人,除了她和喬鈺的表妹,另外還有兩個女排隊員一起當伴娘,儘管惜年高挑苗條,但是在平均身高一米九幾的女排姑娘面前,顯得矮了一截。好在她的美貌為她贏得了優勢,沒有在氣場上輸給別人。

  婚宴場面盛大,身為伴郎,薛崇忙前忙後,喬鈺表妹的糾纏更是讓他煩不勝煩。

  「我不餓,你餓了先去吃吧,不用管我。」薛崇和喬鈺表妹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在尋找惜年,看到她跟在新娘身後,不時有人找她喝酒,本想去替她擋一擋,無奈總不得空,只得時時關注著她。

  「我不行了,不能喝了。」惜年跟在喬鈺身後,應付著來敬酒的一干人等。紅酒加白酒,酒量再好的人也會醉,到後來,惜年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覺得天旋地轉。

  新娘喬鈺忙叫來自己幾個小姐妹,囑咐她們把惜年送到一旁休息,「不行去樓上訂一間客房讓她睡一睡。」新郎阿東剛好過來,看到這一幕忙說:「我去訂房間,我跟這裡經理熟。」

  房間訂好以後,惜年被送到房間裡休息。

  婚宴一直持續到晚上十點多,把賓客送走以後,薛崇也準備離去。阿東叫住他,給他一張房卡,「這是我們之前訂好的房間,用來給喝醉和外地趕過來的客人休息,你今晚喝了不少酒,上去休息吧,這個點就別回你住的酒店了。」

  薛崇不解其意,「這多讓你們破費,也不算太晚,我能回去。」「怎麼不開竅呢,兄弟只能幫你到這裡了。」阿東眨巴了一下眼睛,把房卡硬塞給薛崇。

  薛崇不明就裡,也不便拂逆他的好意,只得按著房間號上樓。醉意上來,走路不由得就有點兒飄,好不容易打開房間的門,走進去一看,一個身穿酒紅色伴娘禮服的女孩趴在床上,曼妙的背影一看就是惜年。

  這小子——薛崇總算明白阿東的用意,脫下西裝、拉松領帶走到床邊坐下。累了一天,晚上又喝了酒,這時候他最想做的就是舒舒服服洗個澡,然而,床上有個人,讓他沒法忽視。她大概是喝多睡著了,連有人坐在身畔都不知道。

  撩開她的長髮,薛崇忍不住輕撫著惜年的背,她很瘦,瘦得能看到蝴蝶骨,皮膚摸起來還是一如既往的光滑,替她蓋上被子,薛崇去浴室洗澡。

  第二天一早,惜年懵懵懂懂醒來,愕然發現身旁有個人,頓時驚醒。

  薛崇被她的尖叫聲吵醒了,轉過身來看著她:「你能不能別叫得那麼大聲,生怕別人聽不到?」惜年臉上一紅,問他:「你怎麼在這裡?」

  「昨晚阿東給我房卡,說是他們早就訂好的房間,讓我上來休息,我沒想到你也在。」薛崇實話實說。

  惜年看了看四周,確認已經是白天,而自己和他同床共枕一整夜,氣惱道:「你看到我在,為什麼還不離開回你自己的酒店?」

  「我和你一樣,累了、喝多了,走不動,你能上來休息,為什麼我不能。」薛崇慢條斯理地說。

  惜年沒說話,低頭看看自己衣服,還好還好,這傢伙沒有趁機圖謀不軌。薛崇看到她可笑的動作,故意逗她:「給你重新穿上也不難。」

  看到他光著身子,惜年忙捂住眼睛:「你快點把衣服穿好,這麼光著像什麼樣子,給你一分鐘穿衣服。」

  數著差不多一分鐘到了,惜年睜開眼睛,發現薛崇穿上了襯衣,才放下心來,鑽進被子裡想再睡一會兒。

  感覺到邊上有喘氣聲,她睜開眼睛一看,果然看到薛崇俯下身正在看著自己,臉更紅了:「你這麼看著我幹嗎,怪嚇人的。」

  她睫毛閃動,說明內心很慌亂,薛崇眼波一轉,笑道:「我看看你怎麼了,你還怕給我看?」惜年不說話,閉上眼睛繼續睡,直到感覺他柔軟的嘴唇落在自己唇上。

  溫暖的觸感讓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也讓她回想起多年前他們第一次把嘴唇貼在一起時的情景,那是史小沫自殺後的某個夜晚,傷心的她在天台獨坐,他去安慰她。

  惜年眼眶濕潤,努力不讓淚珠滾落下來,透過眼中薄薄一層水霧看著薛崇,想給他一個冷靜的微笑,可是她失敗了,遏制不住的淚水讓她笑不出來,也看不清他。薛崇把她的臉捧住,深深吻上去。

  從嘴唇吻到脖子,呼吸越來越急促,身體也熱情高漲,就在惜年伸出雙臂去攏住薛崇脊背的時候,他忽然放開她,狼狽地跑下床衝進洗手間,過了好久都沒出來。

  惜年把臉蒙在被子裡不讓自己笑出聲,等薛崇從洗手間出來,她才轉過身來看著他。他的表情已經恢復如常,穿好了衣服褲子,他又是丰神俊朗的才俊模樣。

  「你幹嗎去了?」惜年故意問他。薛崇手指彈她額頭,「你說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算了。」薛崇別過臉去,假裝生氣。

  惜年以為他真生氣,心裡不免有點兒後悔,又不好意思哄他,小聲嘀咕:「我還沒原諒你。」「矯情。」薛崇輕聲說。

  送惜年回她住的酒店換衣服,薛崇問她:「你回上海還是峇里島?」「回峇里島,我的假期還沒過完。」惜年洗了澡換一身衣服出來,擦拭著頭髮上的水。

  薛崇看到她吹頭髮,拿起吹風替她吹,「我的機票已經改簽成明天,你不急著走的話,先跟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惜年問。

  「去了你就知道。」薛崇賣了個關子。

  他不肯說,惜年也就不追問,看著鏡子中長髮披肩的自己和站在一旁替自己吹頭髮的他,歲月靜好的畫面,鼻頭直發酸,不由得就想起了兩人少年時,一樣聰明、高傲、敏感,卻願意為了對方放下一切去相愛,過去到現在,斗轉星移,歲月或許能改變彼此的模樣,也無法改變心裡的愛。

  難怪人們都說,不要在少年時去愛一個人,因為那個人會是你一生中最愛的人。當年衝動地分手,以為自己不在乎離別,嚮往波瀾壯闊、海闊天空,可是,要用多少個日子的相思才會知道,自己再也不會那樣愛一個人。

  說什麼不原諒都是假的,就是希望他能多愛自己一點兒,多寵自己一點兒,男人追得緊,才顯得女人矜貴。

  「你把我頭髮都吹亂了。」惜年忍住想哭的衝動,帶著鼻音嗔怪地說。

  「哪有,我吹得這麼認真。」

  女孩子總歸是感性多過理性,薛崇知道。

  「就是亂了。」

  「好吧,你說亂了就亂了,我給你梳一下。」

  他拿起梳子,細心又體貼地替她梳頭,小心翼翼生怕扯痛她一點點,長發梳理不易,花了十幾分鐘,他才把她的一頭秀髮梳理通順。

  看到惜年抱住自己的腰,薛崇輕撫她的背,「你怎麼了?」惜年不說話,抱著他不放。

  這些年來,她為了事業蠅營狗苟,活成了當初自己最討厭的模樣,整天戴著虛偽的面具生活,對待感情,一樣荒腔走板,還要靠老朋友們苦心撮合,才認清自己的內心。

  薛崇忽然笑了笑,「吃醋啦?看到我和喬鈺的表妹多說了幾句話,受不了了?」

  「滾,才沒有。」惜年捶他。明明他什麼都知道,他還要故意逗她。

  「你讓我滾,又不放開我,我怎麼滾?」薛崇好笑地說。惜年賭氣鬆開手臂,卻被他一把抱住,在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你這個人真是深不可測。」薛崇玩味地說。哪怕他是學霸,他的思維也永遠跟不上她的套路。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隨便感慨一下。」

  惜年放開手臂,一雙美眸凝視著他。薛崇笑她太當真,「不然呢,隨便測一測?」

  惜年的臉唰一下紅了,真不愧是當醫生的,葷段子張口就來。這和她對他以往的認知大不相同,曾經他外表冷漠,內心無比清純。

  見薛崇認真看著自己,惜年主動摟住他,把臉貼在他心口,「前些天我對你太不好了,別生我的氣,以後我再也不矯情了。」

  這句話她早就想對他說了,直到此刻,她才有勇氣說出口。

  「看你表現。」話雖如此,薛崇情不自禁地把她圈進懷裡。

  薛崇帶惜年去的是一家療養院,惜年沒有到過這樣的地方,滿腹疑問,緊緊攥著薛崇的手。

  「幹嗎來這個地方呀?」

  「帶你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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