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當天傍晚,嫻妃叫人傳了茶。思兔閱讀520官網

  顧忱捧了茶碗,小心翼翼地低著頭,一路上儘量縮減自己的存在感。到了嫻妃房間門口後,他輕手輕腳拉開了門,走進了屋子。

  門在身後合上,嫻妃穿了一襲淺藍色的長裙,正坐在桌前出神。顧忱低著頭把茶盤放在她面前,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好了。」她把茶碗放了回去,「拿走吧。」

  顧忱站著沒動。

  許是察覺出一點不對勁,嫻妃抬起了頭,目光定在他臉上。她仔細端詳了他一會兒,忽然顯露出一絲驚訝,張口想要說話的模樣。顧忱及時伸出手,比了個「不要聲張的手勢」。他回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確認不會有人突然闖進來,才低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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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我是來救您的。」

  嫻妃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吃驚地注視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頗有些艱難地說道:「你……你是誰?」

  「我叫顧忱。」顧忱微微笑了笑,「娘娘認識我嗎?」

  他和蕭廷深同窗早就是多年前的事情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見過嫻妃,只見過嫻妃的畫像,自然也無法確定嫻妃是否聽說過他。如果嫻妃不認識他,他還要解釋自己的身份。

  好在嫻妃頓時就露出了瞭然的神色:「我記得你。」她停了停,用難以置信的目光再度打量了一下他:「你……你說是來救我的,你一個人……?」

  「不是。」顧忱搖搖頭,「我們兩個人。」

  嫻妃:「……」

  她眼中立馬顯露出幾分焦急:「兩個人?這怎麼行?你剛剛沒看到外面有多少人嗎……?」

  「我看見了。」

  「你既然看見了,就應該明白,憑你們兩個人根本就拼不過!」嫻妃情急之下抓住了顧忱的手,「好孩子,別為了我以身犯險,你快回去吧,趁還沒有人發現你——」

  「嫻妃娘娘。」顧忱打斷了她,放柔了聲音,但眼神卻很堅定,「我千里迢迢從慎京來鄂南,就是為了把您帶回去。困難也好,危險也罷,我不可能拋下您獨自離開,否則我來到這裡的意義是什麼?」

  「可是這實在太危險了!」嫻妃急得額前冒汗,「你們兩個人,如何能拼得過上百個人?」

  「我們沒打算硬闖……」

  「這裡密不透風,不管你們有什麼打算,成功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我不想連累你——」

  「娘娘。」顧忱以一種令人心安的口吻安撫著她,「您不要急,先聽聽我們的計劃,如何?」

  「……好吧……」

  顧忱將他和江崇制定的計劃告訴了嫻妃:這麼多人圍守,硬闖是不可能了,也根本不可能成功,所以顧忱打算與嫻妃互換衣飾,自己裝作是嫻妃混淆視聽,儘量拖延時間,拖得越久越好。

  從真正的鶯娘那兒顧忱得知,嫻妃身邊的婢女每天正午時分可以出一次門,採買些乾糧衣物,這也是嫻妃脫困的唯一機會。嫻妃裝作鶯娘的模樣,以鶯娘的身份出門,只要順利與外面的江崇會合,計劃就成功了。

  「我幫娘娘儘量掩飾。」顧忱說,「只要離開這裡,出門左拐,穿過一條街,街角有一家非常破舊的客棧名叫金雲,江副統領會在那裡接應娘娘。」

  「……可是,你怎麼辦?」

  顧忱搖搖頭:「娘娘放心,我自有辦法脫困,不會坐以待斃的。」

  出乎顧忱的預料,嫻妃依舊蹙著眉,十分不贊同的模樣:「不行,我不拿讓你留在危險中……」

  「娘娘。」顧忱輕嘆了口氣,「我不會有事的,我向您保證,不會超過三天,您還會見到我的。」

  嫻妃抬眼仔細端詳著他的表情,似乎在確認他所說的是否是實話。顧忱擔心自己在這裡呆久了會被人發現異樣,於是一臉認真地又保證了一次:「您放心,我們有後續安排,斷不會把自己交代在這裡。」

  嫻妃遲疑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

  次日接近晌午的時候,嫻妃藉口頭痛,叫顧忱進來服侍。兩人互換了衣著首飾之後互相對照了一下——面容是一定不像的,但嫻妃可以把頭髮散下來遮住臉。至於差得太遠的身高,嫻妃除去在鞋底墊了些東西之外,還踮起了腳。儘管仍然有一些差距,但也總歸是差強人意了。

  「幸好鶯娘不是娘娘身邊的大婢女。」顧忱苦笑,「否則還真的很難辦。」

  顧忱穿嫻妃的衣飾也花了些時間——他就算再瘦也終歸是個男子,嫻妃普通的常服他是穿不上的,只好找了件大點的衣裙,外面還罩了披風。為了避免一下就被人戳穿,顧忱打算這幾日都坐著或躺著,能拖一刻是一刻吧。

  換好之後時間已經到了正午,嫻妃低著頭端著茶盤從房間裡出來。託了鶯娘平日裡壓根就不引人注目的福,她踮著腳一路順利下樓,順利歸還了茶盤,然後順利從客棧正門走了出去。

  顧忱就站在嫻妃房間的窗子前,把窗戶推開一半,安靜注視她。

  雖說他此刻表面上平靜如水,但實際上手心裡全是冷汗。在嫻妃走出客棧時,他不由自主捏緊了窗框,捏得指尖泛白,不多時連後背都爬滿了冷汗。

  這個計劃里最冒險的部分就在於讓嫻妃扮成鶯娘離開了。一旦被人發現……

  顧忱不敢再想下去,只眯起眼注視嫻妃的背影。她已經離開了客棧的大門,正要踏上街道,突然被一名守在客棧前的甲兵攔了下來。

  顧忱心跳到了嗓子眼,那名甲兵的大嗓門遙遙傳了上來:「喂,你,回來時帶瓶酒!」

  嫻妃垂首,很細微地點了點頭。那名甲兵揮揮手示意她離開,嫻妃於是穿過了街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顧忱始終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他看了很久,直到嫻妃的背影徹底消失不見,他才輕輕關上窗,回到了房間裡。

  如果沒有意外,嫻妃算是救出來了。

  他在床榻上坐了下來,摸出一把匕首——這是來之前,他特意貼身攜帶用來自保的。

  他想了想,把頭髮散開,在床榻上躺下,面朝裡面,把匕首放入懷裡。隨後他蓋上了被子,乍一看就像是嫻妃身體不適,隨便蓋了件披風就入睡了。

  然後他開始了安靜的等待。

  .

  期間有兩名婢女進來過,應該是照常來給嫻妃送些茶點。等她們離開顧忱才起身,吃了些東西之後又躺了回去。

  傍晚時分,有婢女進屋來點燈,似乎看他一動不動躺了一整天有些奇怪,於是向他靠近了些。顧忱敏銳察覺到對方接近的腳步,在對方靠得太近之前揮了揮手,裝模作樣咳嗽了幾聲。

  那名婢女停住了,大概是明白他身體不適,於是替他放下了床帳。顧忱在心底估摸著嫻妃應該早就與江崇會合出城了,他只要能拖過今晚,嫻妃和江崇兩人基本就脫險了。

  他握緊懷中匕首,眸子在黑暗中清澈而明亮。這就像在燕北風雪中的半夜伏擊一樣,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不能睡。

  他想起了蕭廷深。

  如今他的母妃已經脫險,他也終於不必再束手束腳的了。從嫻妃爆出死訊到現在已經六年了,蕭廷深那日在書房裡幽暗的神情似乎還在眼前——嫻妃之事,已經成為刻在他心上的一道舊傷。

  這一次,應該能癒合了吧。

  顧忱的指尖划過懷裡匕首冰冷的鋒,想起前後兩世蕭廷深和刀鋒一樣冰冷的臉。他心中有些苦澀,於是也不由自主勾起了一絲苦笑:其實他對自己能否全身而退也並無把握,如果這一次交代在這裡……

  他可真是虧死了。

  還沒看到蕭廷深的「交代」,還沒等來兄長的公道,他不能死。

  這天晚上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點擊打在窗子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顧忱躺在雨聲和黑暗裡,一下一下,依然在緩慢摩挲匕首冰涼的刀身。

  天蒙蒙亮時雨停了,空氣中泛起一股草木的清香。客棧的樓上樓下逐漸開始有了人聲,走廊里也有腳步聲響起,正逐步向著他這個房間靠近。

  顧忱想起鶯娘當時交代的一條消息:今天是他們一行人準備啟程離開的日子。

  有人敲了敲門,顧忱沒有吭聲。等了一會兒,門外響起一個油腔滑調的男聲:「娘娘,在下要得罪了。」

  這個聲音很熟悉,顧忱前世聽過,然而一時卻想不起來是誰了。他還在思考的時候,房門吱呀一聲打開,那人似乎是走了進來。

  「娘娘。」那人在顧忱床前大概三尺左右的位置停住,「聽說您不舒服,昨日一整天都沒有起身,在下帶了大夫來,給您看看。」

  顧忱沒有吭聲,屏氣凝神,握緊了懷裡的匕首。

  有人靠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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