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顧忱低低咳嗽兩聲,轉過頭去稍微瞥了一眼外面。思兔閱讀隔著床帳,他隱隱約約能看見三個人影:靠過來的看輪廓仿佛是個大夫,而左側那個人垂首弓背,應當只是個下人。站在中間的這個卻一派閒散,看樣子就是這群人的領頭者了。

  大夫已經站到了床邊,正向顧忱伸出手。電光火石之間顧忱一個翻身就下了床,瞬間衝到中間那人身前,拔出匕首,刀鋒直抵對方脖頸。

  「你——!」那人顯然被嚇了一大跳,驚慌失措之下說話都結巴了,「你你你——!!」

  真正看清這人面容時,顧忱才想起來這人是誰——王永恪的堂弟王辛房,此人不學無術,沒什麼本事,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被顧忱一把拿住之後他抖如篩糠,眼睛瞪得老大目光瞥向顧忱拿匕首的那隻手,嚇得腿都軟了:「……你、你、你可仔細著那隻手……」

  顧忱懶得和他廢話:「叫這些人都退下。」

  「退下,你們都退下!」

  王辛房胡亂揮著手,眾人在他的示意下退到了一邊。顧忱挾著他向門口走了一步,幾名甲兵「唰」地抽出了劍,攔住了顧忱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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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忱微微冷笑,拿刀的手用了點力:「怎麼,命不想要了?」

  王辛房嚇得屁滾尿流,忙不迭地呼喊:「快,快把兵刃都收起來!都,都讓開!」

  顧忱牢牢挾著他,從客棧三樓走了下去,來到大堂里。他向四周看了看,對王辛房說道:「叫他們給我準備些水,還有乾糧,繩索,再牽一匹馬來。」

  王辛房哪敢說個不字,連忙吩咐人去辦。不多時,一個包裹被送到顧忱面前,他掃了一眼,一手抵著王辛房脖子一手把包裹背在背上,接著繼續挾制著王辛房出了客棧的門。

  那裡確實已經備好了馬,顧忱稍微檢查了一遍,對王辛房道:「讓他們不准追,我如果看到一個人追出來,沒準你就回不來了。」

  「聽見沒,不准追,不准追啊!誰也不准追!」

  說到最後,王辛房的聲音里都已經帶上了哭腔。顧忱翻身上馬,一手提著他領子把他也拉上了馬,隨後提起韁繩,絕塵而去。

  到城門口時他回頭看了看,忍不住想笑:這群人還真聽話,果真沒有一個人追上來。

  .

  按照和江崇的原定計劃,顧忱出了城之後順著官道直走,目的地是一個名叫欽涼的小鎮,江崇會帶著嫻妃在那裡和他會合。

  然而走到一半顧忱就無法繼續前進了:可能是因為昨晚下了大雨的緣故,前方路面整個塌陷了下去,留下一個將近兩丈遠的大洞。除非會飛,否則他們只能繞路而行。

  許是因為顧忱勒住了馬,王辛房充滿希望地問道:「這位大俠,您……您在這裡放我走嗎?」

  顧忱一陣好笑,隨口嚇唬了他一句:「我在這裡要你的命。」

  王辛房嚇得一縮,差點從馬上一頭栽下去。他帶著哭腔說道:「大俠!大俠我求你了,你放了我,我家裡有數不盡的金銀,你想要多少,都好說!」

  顧忱心想一個正二品將軍的俸祿才多少,王家居然如此奢靡闊綽,也不知都是哪來的錢財……想到這裡,他抵著王辛房脖子的手用了點力:「閉嘴。」

  他又觀察了一下附近的路面,最終確認——他別無選擇,只能進山抄小路了。然而附近的欽涼山因為剛剛下過雨的緣故,山路十分泥濘,路不好走,他不能騎馬,帶著一個王辛房也很難翻山越嶺。

  ……只好把他丟下了。

  顧忱在欽涼山腳下了馬,拽著王辛房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里走了一段路。接著他找到了一棵筆直粗壯的樹,從包裹里掏出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王辛房結結實實綁在了樹上。

  「大俠!」王辛房兩條腿抖個不停,連聲音也跟著一起抖,「您、您要幹嘛?」

  顧忱沒理他,捆好之後檢查了一下繩索,用力拽了拽發現它基本不可能被人為掙斷,於是拋下王辛房,轉頭向山里而去。

  為了拖住追兵幾天,只好委屈這位王公子啦。顧忱這麼想著,加快腳步,進入了樹林之中。

  .

  向山上走了一段距離,顧忱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山中的很多樹木都倒伏在地上,露出糾纏交錯的根須。原本的路已經消失不見了,顧忱摸索著向一個方向走了一會兒,眼前居然驟然出現了一片斷崖。整座山體就像被什麼東西平平削去了一面,齊整地斷成兩節。

  周圍的景物全部都變得面目全非,顧忱站在原地觀察了一會兒,不得不承認,他根本辨認不出來原本的方向了。

  他迷路了。

  看來有可能是因為大雨的緣故,衝垮了這座山的一部分,導致這周圍的景物都完全變了……顧忱如今找不到方向,連原本的想繞的小路都找不到了,不得不繞過這處平整的斷崖,繼續向前走了一段。

  林中一片靜謐,半個人影都沒有,甚至連鳥鳴聲都聽不見了。仿佛這一場大雨將整座山體都沖刷了一遍,活物全部都銷聲匿跡。

  他獨自走了一會兒,隱隱約約看見前方出現了一棟小屋的輪廓。想著或許是這山里居住的人家,顧忱快走了兩步趕上前去,小屋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院子門大敞著,屋子裡沒有任何動靜。顧忱一時難以確認裡面是否有人,只得先站在了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有人嗎?」他問。

  少頃,屋子裡傳來桌椅挪動的聲音,一個粗啞的聲音說道:「是誰?」

  「路過旅人,迷路了,不得不前來叨擾。」顧忱說。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門開了,一名魁梧大漢出現在門口。他滿臉的絡腮鬍子,頭髮很長,用一根木枝充當了髮簪,看樣子是在這林中居住有一段時間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顧忱,側過身子讓開道路,沉聲說道:「進來吧。」

  「多謝。」

  顧忱向他友善地笑了笑,進了屋子。屋子正中央放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收拾得很整潔,看來主人很愛乾淨。

  「昨夜下雨,山路很不好走。」大鬍子男人關上了門,去了廚房端出兩杯茶和一盤餅,「你先將就著吃些吧,地方簡陋,別嫌棄。」

  「謝謝。」顧忱溫和地笑了,心中頓時對他多了幾分好感,「實在是在下叨擾了,還要麻煩主人家。」

  「沒事。」大鬍子男人擺擺手,「我在這兒住了好多年了,也沒什麼人來……今晨我出去看了,是因為大雨所以垮山,你會迷路也很正常。」

  他停了停,又說道:「垮山很危險,你等一等再走吧。」

  顧忱點點頭,笑道:「多謝了。」

  「不必客氣。」大鬍子男人說,「你儘管吃,我那兒還有點。」

  .

  山中的茶有些粗糲,但卻帶著一股格外醇厚的香氣。顧忱一面喝茶,一面打量著這間屋子裡的陳設。

  除去幾把簡單的桌椅外,牆上還掛著一張弓,牆角放著一個箭筒,可能是這個人平時打獵謀生用的。在箭筒的旁邊,還放著一把已經沾滿灰塵的長劍。

  長劍的制式看起來有些眼熟,顧忱好奇地撫開上面的蜘蛛網和灰塵。他擦了擦劍鞘,看到上方刻著兩個小字——

  「雲浮」。

  雲浮……!?

  顧忱大吃一驚,連忙把手裡的茶杯放下,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千真萬確,的確是「雲浮」兩個字!

  顧家兩兄弟,兄長顧恆,字雲浮;次子顧忱,字雲停。當年淮河之戰,兄長因作戰勇猛,所向披靡,又深受士兵愛戴,所以有一些兵會私底下稱呼他們那支軍隊為——「雲浮軍」。

  代表著一種尊敬和追隨。

  顧忱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緊緊盯著那兩個小字,完全沒有想到在七年後的今天,一個山間獵戶的小屋裡,居然能看到曾經雲浮軍的痕跡。這個木屋的主人,那個絡腮鬍子男人,究竟,是什麼身份?

  身後傳來一聲盤底接觸桌面的輕響,顧忱猛地回過頭去。那個魁梧大漢顯然看到了那柄刻著「雲浮」的劍,他看了看劍,又看了看顧忱,最終長嘆了口氣。

  「那是一件舊物了。」大漢說,「看樣子你認得它。」

  顧忱點了點頭:「你究竟是……」

  「我姓燕。」大漢說,「我叫燕昇。」

  顧忱訝然:燕昇是曾經雲浮軍的三名副將之一。

  .

  慎京,甘泉宮內。

  「還沒有消息?」

  年輕的皇帝不耐煩地用修長的手指輕輕叩擊桌面,他煩躁地甩下手裡的摺子,負著雙手踱步到窗前。

  「回陛下的話……」魏德全躬身道,「奴婢剛剛從內廷府回來,今日的密信中,沒有顧大人的。」

  「幾天了?」

  「從顧大人上次傳信之日算起,已經有十一天了。」

  這不正常……蕭廷深手在袖子裡不由自主地攥緊,當初顧忱離開時曾和他約定,至少每隔十天要給他寫一封密信,寫什麼都可以,然而顧忱的上一封密信,已經是十一天之前的事情了。

  「再去問。」蕭廷深平復了一下心緒,沉聲說道,「如果顧卿來信,立即拿給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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